卷一百二十三 三朝北盟會編
卷一百二十四 炎興下帙二十四
卷一百二十五 

起建炎三年三月二日庚辰盡其日

賜朱勝非辭免批答。

朕纘萬世之丕基,屬四郊之多難,眷求輔佐,期共濟於艱虞,涉歴歲時,久未聞於績効,既虛厥位,益難其人。允惟舊徳之良,宜膺大政之託,授之國柄,出自予衷,再從廊廟之游,大慰寰區之望。而乃露章薦至,避寵牢辭,彌徇謙撝,殊咈延佇。矧卿元功在國,隱德及民,雅量足以凝逺圖,沈機足以斷大事,萬方引領,冀臻休息之期,二相同心,克副焦勞之志,毋留邦渙,用穆師瞻。

周紫芝上書。【舊校云:此書以《太倉稊米集》校對無誤】

書曰:「臣一介微賤,身在田野,未嘗素官於朝,不習祖宗典故,不知朝廷治亂安危,輒敢遊談妄議,以干斧鉞之誅,誠不自揣其愚,徒以平日父兄之所訓誨,朋友之所傳習,有得於方册閒者,皆可以爲今日鑒。至於學士大夫之所談説,閭巷匹夫之所議論,與夫黄童白叟相與垂涕感泣而言,亦可以察民情之利病,究當世之得失,臣於二者,豈不聞其一二?夫既有所聞於古,又有所聞於今,身爲陛下涵養之民,心非木石,粗知臣子忠義之方,其忍不爲陛下言之?臣聞漢遣蘇武持節匈奴,遭緱王之變,為單于所繫,其後昭帝即位,請於匈奴而得之,甘露中,單于入朝,帝思股肱之美,乃圖形凌烟,以著中興輔佐之功。哀平之際,天下亂,蔡琰為胡騎所獲,入於南匈奴,魏武帝素與琰父邕善,痛其無嗣,乃遣使者以金璧贖之,卒爲烈女,以光漢室。蘇武一使者,蔡琰一女子,於當時安危治亂無所繫,而昭帝之與魏武,於二子非有父母兄弟之親,痛不切於肌膚,猶不忍中華士族流落異域,以爲天下後世恨,且區區救䘏之不暇,況有天下之大,父母宗族俱堕夷狄,可以恝然不爲之慮乎?今太上皇帝於陛下爲父,淵聖皇帝於陛下爲兄,其尊與漢之視蘇武爲孰重?而皇太后於陛下爲母,其愛與魏武之視蔡琰爲孰親?況胡虜盛强,慿侮中國,無所不至,日者虜騎再入,遂陷京師,二宮之尊,宗族之親,相屬於道者三千餘人,皆冒炎蒸,涉沙漠,屈身𫎇恥,未有反國之期,則其羞辱痛恨之心,與漢魏之視蘇武、蔡琰爲孰甚?三者利害較然明白,固不待臣言矣。在陛下豈不懷問寢之思,興在原之念,欲迎復兩宮,以雪宗廟之恥,而快四方之恨乎?陛下果有意如此,臣不知其以何道而可以致,然臣以今日之勢爲陛下籌之,雖驅天下之兵以脇之,不足以當其强,竭天下之財以餌之,不足以厭其欲,盡天下甘言以悅之,不足以囘其意,使子房爲謀臣,侯公為辯士,猶未足以決勝負而定安危也,况臣之愚乎!臣不敢誣陛下以髙論,撼陛下以危言,竊爲陛下深思之,不過一言曰上策莫如自治而已,自治之策無他,在力救前日之弊耳!陛下亦嘗思所以致今日之禍者乎?用人不專、黜陟不眀、剛斷不足,此三者,所以招禍亂之本也。仰惟太上皇帝恭已南面垂三十年,思厭萬機,以禪聖子,睿謀神算,斷自淵衷,當時百僚誰敢言者,大臣李綱,自九卿中首建此議,危言讜論,天下聳聞,淵聖皇帝博採羣言,擢置左右,曽不旋踵,復以言罷,太學之士與父老百姓俯伏闕下,叩頭流血以請復用者,不可以巨萬計,虜人聞綱復用,一夕爲之退舎,數日爲之歸師,則綱之用不用,豈不繫一時之重哉!奈何未㡬惑於羣言,委以兵柄,遂致覆師,以貽竄逐。朝廷知其爲賢,既委以輔相,豈當復責以小衄,便加大譴?自古人君倚信大臣,自當斷以獨見,不可揺於異議,前日朝廷之於綱,其用也,以百姓譽之,其去也,以羣臣沮之,是大臣之進退,不由人主之公心,實出眾人之私意,使綱雖欲奮忠慮,爲國家排難解紛,其可得乎?臣於綱,非門生故吏,平生未嘗識其面目,聞其謦咳,而今言及此,徒以天下之所繫望,萬口一音,有不可掩者,此臣所以區區爲陛下言之也。昔郭子儀輔肅宗,再造王室,中閒雖惑於魚朝恩之𧮂,以奪其兵柄,而議者謂子儀有社稷功,乃置散地,非所宜,帝亦即悟,眷禮益隆,故能卒收成功,以興唐祚。憲宗討蔡,師數不利,羣臣爭請罷兵,帝獨斷以不疑,故能卒用裴度以平僣亂,唐之威令,幾於復振。仰惟淵聖皇帝爰自即位以來,僅踰朞歳,易執政大臣無慮數人,如白時中、李邦彦、吳敏、耿南仲、徐處仁、唐恪之徒,相繼進用,不過數月,輒復罷去,其餘近侍之臣,更出迭入,不可勝數,初無損益,徒有變更,用人不專,類皆如此。有一李綱乃不能用,以臣觀之,所謂近捨馮唐而逺思頗牧也,臣願陛下之於綱,盡以國計傾心付之,勿惑於詆訾不根之言,毋責以勝負不常之勢,則經綸天下之計,綱當自有逺畫,朝廷日治,國勢日强,則虜人自然畏服,二聖當有還宮之期,四方漸獲消兵之福,其所倚賴,顧不重哉!臣所以望陛下專於用人,以救前日之弊者此也。朝廷玩於燕安,不思慮患之日久矣!自蔡京、王黼相繼用事,交結朋比,倚爲腹心,遂使閹宦擅政,憸壬竊權,人主孑然以至孤立,言之及此,可爲寒心!前年虜既寇城,元老大臣,下逮百官有司,爭挈妻孥,順流東下,爲自安計,方其平時,皆坐竊榮寵,及緩急之際,藐如路人,此豈人臣之節乎?有如此曹,皆在可誅之域,而朝廷不加深治,後雖欲責以効死而弗去,烏可得耶?六賊之惡,暴著逺夷,義當戮於兩觀,梟其頭顱,狀其惡而聲之,以播告萬方,使夷狄知中國有威斷之君,四海畏聖主擅生殺之柄,然後國威自立,虜氣日銷,而當時猶且遷延歳月,處以善地,元惡有如蔡京,猶得保其要領而死,賴臺諌之臣與太學之士,懇惻屢言,然後僅得畧正典刑,亦未足以快天下翹足之望也,其同惡之臣,有出於蔡京、王黼、童貫、梁師成援引而進者,非獨不能盡逐而去之,猶且倚以爲用,或付以兵柄,或委以重鎭,其他固未易悉數,如宇文粹中之守建康,臣生東南,親見其事,方王室遭圍閉之患,實臣子自奮之秋,而勤王之師沮抑不遣,傲睨慘毒,無所不至,黥徒數百,以誅元帥爲名,至於害及平民,流血滿野,抱縶囹圄,如鞫囚徒,粹中身爲人臣,屈首下賊,處之恬然,不能抗罵以死,偷活須臾,下汙士類,上辱朝廷,皆蔡京用事之臣,不即罷去,遺患遂及於此,乃知賞罰黜陟,人主之大柄,不可不明,亦不可不敏。武王討紂,而釋箕子之囚,知舉善之不可不先也;孔子相魯七日,而誅少正卯,知去惡不可不急也。昔者齊桓公之郭,問父老曰:『郭何故亡?』曰:『以其善善而惡惡也。』公曰:『若子之言,賢君也,何至於亡?』父老曰:『不然。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惡惡而不能去,所以亡。』乃知舉善黜惡,最人主之先務,可不慎哉!況蔡京用事,以紹述責臣下,非是則謂之沮毁;以經說繩學者,非是則謂之邪説。士不讀史書者幾三十年,不知前代興亡,不知古人忠義,唯以偷安茍且,持祿養髙爲事,凡今日僨軍之將、亡國之大夫,皆前日姦佞闒茸,假寵盜名,可誅而不誅,當去而不去者,如此人尚在要路,則幾何而不至於喪師割地,誤國欺君者哉?是以猖狂之虜,得以自肆,入關而來,渡河而去,兩年之閒,盤旋往返,如在無人之境,寳玉貨貝,嬪御子女,盜攘驅逐,如探物而取諸懷,諸將堅壁而不進,守臣開門以納寇,築壘京師,數月之閒,殘虐萬狀,卒至二宮北狩,王城之人號呼震地,臣思其由,皆生於黜陟不明,蓋黜陟不明,則正人不復盡用,姦人不得盡去,使前日盡行竄殛,不留爲今日之用,則臣知其不復有今日之禍也!昔安祿山之反,眞卿守平原,杲卿守常山,皆能攖孤城以抗劇賊;李正色就死,而兩河聞風,再固危壁;張巡、許逺城守不下,而能蔽遮江淮,天下賴以不亡;盧奕爲御史中丞,被服坐臺,罵賊不屈;郭子儀、李光弼皆轉戰逐北,誓不反顧,遂能復振唐室。不知今日忠臣義士,能如當時之眾乎?何前日忠義之多而今日無之?蓋正人不用,而姦人猶在也!始朝廷起四總管兵,首及城下者,唯張叔夜,臣是以知人才之盛,頗有愧於唐也。比者虜人長驅,直擣王室,兩河淮甸,以至京師,堅壁捍禦者,不知有㡬?轉戰逐北者,不知有㡬?罵賊死難者,不知有幾?延敵内應者,不知有幾?逗遛不進者,不知有幾?用命者賞之,不用命者戮之,則賞罰明而國威立,庶幾可以示激勸之方。陛下即位以來,不聞有顯然賞於朝、戮於市者,則是國威有未立也。向以不能盡去朋黨,遂至其禍如此,今復不戒後車,設有變故,臣不知陛下何以使人?威信不素立,賞罰不素眀,雖有激勸之方,臣知其不可復用也!臣願陛下大明黜陟,以正忠邪,屏逐畏懦軟弱之徒,旌擢骨鯁犯難之士,凡前日假紹述、談經説,以自謀其身者,一洗而新之,使天下曉然皆知,忠義者必賞,姦邪者必誅,則忠臣爭効死節,壯士勇於敢爲,庶幾可以雪萬世之恥,不墜祖宗無疆之基,臣所以望於陛下,大眀黜陟以救前日之弊者此也。自崇觀以來,姦臣用事日久,鉗錮忠讜,置而不用,士有慷慨敢言,眾皆指爲狂夫,小則屏斥夷裔,大則䝉被斧鉞,皂嚢不奏於九重,臺諫遂㡬於虚位,此言路所以壅塞而不通,姦邪所以横猾而日肆,朝無端人,禍及四海,至使夷狄興敢拒之師、人君下哀痛之詔,究其禍根,實出於此。淵聖皇帝深鑒前弊,即位以來,虚己受諫,常若不及,擢置一時諫諍之臣,招集天下敢言之士,忠讜之風,煥然一新,雖禹湯之聖,無以復加,惜其羣言交至,一切聴納受之,泛然無所甄别,而人主之權遂歸臺諫,《詩》不云乎,『謀夫孔多,是用不集。發言盈庭,誰敢執其咎?』蓋謂聴言之不可不擇也,人主聴言不先謀及乃心,而紛然惑於眾論,則何所適從而可?況賢者之出入,實繫一時之治亂 —— 故魏有段干木,則諸侯息兵;虞有宮之奇,則晉獻不侵;汲黯在朝,而淮南爲之寝謀;裴度之用不用,毎爲天下之重輕,可不謹哉?頃者諌官上疏論列李綱十有餘事,其言未必切中,意在巧詆,以快私心,朝廷自當追念殊勲,置而不問,章雖屢上,斷以不疑,則後有賢者,誰復敢以私怒陰相擠陷耶?一失斯人,亂不旋踵,至使金虜鳩諸國之眾,提百萬之師,叩闗而來,如蹈空谷,兵動九天,聲震四海,而吾中國初無一夫敢當其敵者,幸而啗以金繒、割以壤地,虜亦從而退師,奈何虜馬朝解,守禦暮怠,幸其既去,以爲茍安而不虞後日之憂,此豈策也哉?當時議者猶欲從其北渡,躡其後塵,以追而擣之,既已惑於羣言,不能斷以必往,已而又以河朔之民恥在左袵,而割地之盟棄不復用,則大信既虧,虜情益憤矣!夫進不能追其師,退不能結以信,揣其私情,豈不再至?明年虜騎果入,固已洞知朝廷虚實强弱之勢,與夫吾兵之多寡,人才之勇怯,山川之險易,矣,又當時在廷之臣,不免皆去年用事之人,而一時之名臣宿將,悉已罷遣,以此自料,果有必勝之勢乎?何不斷以大義,與羣臣南下,名為播遷,猶得上策,而又惑於眾議,城守不遷。使前日能以剛斷自許,於數計之中,必行其一,臣知其不復有今日之禍也!臣願陛下體《乾》之剛,行《巽》之權,有漢光赳赳之稱,無元帝優柔之失,則兩宮之恥可雪,七廟之祀不乏,而陛下之聖孝神武,光於四方,昭示萬世,有不可掩矣!臣所以望於陛下勇於剛斷以救前日之弊者此也。恭惟皇帝陛下以聰眀勤儉之資,膺皇天付託之任,躬履艱難,嗣承丕緒,天心人望,莫不歸悅,而適遭兵革搶攘之餘,四海彫弊之日,扶衰撥亂,去危即安,事有不可勝舉者,臣之狂瞽,所陳不過三策,誦臣之言,初若迂濶無補,察臣之意,似能切中時病,臣之私意,以謂不能力救三弊,不知何以遂致中興。臣度今日之最急者,不過欲報國之大讐,雪兩宮之幽憤,復境土、安天下,以成中興之功而已。且夷狄服叛不常久矣,本其侵侮之由,實皆中國自召,又況資其兵力以爲援助,其功既大,責報必深,一有不至,必有禍害。昔人以謂湯武之興,未嘗與夷狄共功,蓋踈而不用也。唐之肅宗,嘗用囘紇矣,卒致掠華人、辱太子、笞殺近臣,以爲唐患。徳宗嘗用吐蕃矣,卒致刼平涼、敗上將、空破西陲。唯太宗之用突厥也,倚以討賊,賜予不貲,而卒與賊連和,舉國入寇,於是太宗不勝其怒,曽不三年,電埽風除,遂墟其國,豈不快哉!國家倚金國以取燕雲,其禍根連結,固有所自來,度今日之勢,能如太宗之報突厥,其神且速如此乎?唐興之初,際天所覆,悉皆臣服,自三王以來未之有也。唯吐蕃、囘鶻,最號雄強,爲中國患,獨甚且久,當時謀臣猛將,圜視共計,卒不得其要領,晩節雖自亡,而唐亦衰焉。今夷虜日以盛强,中國漸致衰弱,臣願陛下體太宗之英武,以蹶其芽而犁其庭,不願若唐之末世,與二虜相爲盛衰而已也。議者以為方今將帥乖離,戰士疲苶,甲兵鈍弊,財用殫耗,連年動眾,不勝其勞,將何策以制之?臣不敢上援逺古,願鑒前日之三弊,以專於任用、明於黜陟、勇於剛斷,爲陛下言之。蓋人主能論一相,則賢者必以類至,百度自然振舉,四海自然悅服,奈何正直則必爲邪佞所惡,功髙則必爲孱庸所忌,此譖愬所以必行,譴逐所以隨至,是任用之專,最爲人主難事;今既得賢而用之,不能盡去奸邪,則其勢必不兩立,且小人之徒,至今猶列顯位,則是慶父不去,魯難未已也,儻不決於驅除,臣恐終至誤國,是明於黜陟,尤為人主之先務。二者非勇於剛斷,自信不疑,則亦不足以振主威於既弱,理頹緒之將紛,此三者在陛下力行之而已。天下寇雖已去,而國勢漸削,四方嘯聚,旁午山谷,九族逺託穹廬,而虜情猶未定,安危可未知,臣意陛下食不得甘味,卧不得安寝,朝廷大臣當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之時,豈得恝然不以安危介意?自陛下踐阼以來,其所施設,猶未足慰天下之望,此臣所以敢陳三事,以冀陛下奮然有爲,以革前日之弊也。去年金虜既去,而君臣相顧,以爲無事,故謀臣不講禦戎之策,絕塞不設防秋之戍,朝廷不選將帥,郡邑不練甲兵,乃復罷舒王配享之祀,復《春秋》取士之科,至於士論紛然,幾成聚訟,可謂不急之務也。今日不鑒去年之弊,而禦戎防秋、選將練兵之計,一切置而不問,去年復《春秋》,今年行詩賦,去年削舒王配享之文,今年復元豐釋奠之制,觀其事體,與前日略同,安知虜人不復窺中國,以肆其虎狼之喙耶?此臣所以妄意,恐陛下復踵前日之三弊,是以敢效其愚衷,庶幾涓埃之微,有以上裨獻納。昔人論王伯之理,謂以一士止百萬之師,以一言制千里之難,今求驍銳勇敢之將,可使絕域之人,有能繫單于而斬樓蘭,橫行匈奴而勒功燕然者乎?既不可得,即有賢相,爲天下所係望,名震四夷,能使酋長望風而畏,則何似卻百萬之師、制千里之難而已哉?臣見數年之後,要路無小人,朝廷有公論,將士革離叛之心,師徒鼓驍銳之氣,財力富強,國勢十倍,人人思奮,以雪君父之恥,陛下又濟以剛明果斷,建立大功以成大舜之孝,固有日矣!若乃興師動眾,勤民異域,以與夷狄角一戰之勝,則臣不願陛下爲之。文徳修而四國賔,中夏安而逺人服,恵此中國,以綏四方。昔人以爲周得上策,故曰治人,惟聖人能之。昔者越王勾踐困於㑹稽,乃苦身焦思嘗膽,朝夕不忘其辱,其後卒能大破吳國,使甲兵横行於江淮東,諸侯畢賀,號稱霸王,徒以得大夫種、范蠡而用之耳,故種能鎭撫國家,親附百姓,而甲兵之事,則蠡實專之,越王爲之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節下士,厚賢禮賔,振貧弔死,與百姓同甘苦,是以二十三年之閒,一舉而㓕吳,以雪㑹稽之恥。此霸王之業,不足爲陛下道,臣請以漢髙之事明之,髙祖二年,東伐楚,大敗於睢水之上,太公、吕后質於羽軍,其後侯公往說,而復歸於漢,及天下大安,偃兵息民,而髙祖五日一朝,號太上皇,復為父子如初,果何術以得之哉?項羽棄范増而不用,髙祖得三傑以共成帝業,故能力戰以有天下,知勇過於湯武,而孝行不減於曽參。今陛下得將相而用之,有若大夫種、范蠡、蕭何、陳平、張良之徒,而復仇雪恥之心不忘於朝夕之閒,則亦何患乎不能成二王之功耶?臣生長盛世,䝉被累聖之休光,恨無以自効其愚,朝廷遭值百六之災,北方之民横被屠戮者,十有八九,臣生於東南僻逺之地,目不見戰伐之事,坐視兩宮逺在異域,中夜卧起,悲憤交攻,自揣懦庸,不能挽强執銳以効死,唯有孤忠可以自獻,是以敢陳蕪猥之辭,不避猖狂之罪。頃者郡國不以臣不肖,兩得充賦於澤宮,道由淮汴,以至京師,是時四方奉花石之貢,吳檣蜀艑,岢峩而來,銜尾而進,不絶於道,臣在舟中望見,幾至泣下,是時欲陳狂瞽之言者屢矣,重念言之必至殺身,其實無補於國,今陛下踐阼之初,痛革諂諛之弊,樂聞骨鯁之言,臣於此時,不思一奮,則是終身無可言之時也,惟陛下察其狂瞽,赦而不誅,非獨臣之私幸,實天下之幸也!干冒天威,無任昧死俯伏待罪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