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五雜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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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之貴知命,謂安於命,不趨利避害也;今人之欲知命,則求趨利避害也,是不謂之知命,謂之逆天。

婚而論財,其究也,夫婦之道喪;葬而求福,其究也,父子之恩絕。婦之淩轢其夫者,恃於富也;子之暴露其父者,惑於地也。

以才名驕人,未有不困者也;以富貴驕人,未有不敗者也;以貧賤驕人,未有不取禍者也。

一目看除目,三年損道心。除目,今之推升朝報也。其中升沈得喪,毀譽公私,人情世態,畔援歆羨,種種畢具。若戀戀於此,有終身喪其所守者,豈止三年損道心已耶?

晉人戲言雲:「我圖一萬戶侯尚不可得,卿乃圖作佛耶?夫萬戶侯,誠難求也,即心是佛,何遠之有?

老氏道德之旨,非煉形求仙之術也,而世之學仙者,托之老氏。如今之士子讀經書以應科第,而曰:「此吾儒之教也。」

今之號為好學者,取科第為第一義矣;立言以傳後者,百無一焉;至於修身行己,則絕不為意矣。可謂倒置之甚。然三者殊不相妨。生前之富貴,偶然耳,俟之可也,不必惡而逃之;死後之文章,較之功名,差為久遠,不可不留意也;至於講明義理,孜孜為善,即不必談道講學,獨不可使衾影無愧,人稱長者乎?若輕佻反覆,甘於文人無行之為,又何足道?

「貧賤不如富貴」,俗語也;「富貴不如貧賤」,矯語也。貧賤之士,奔走衣食,妻孥交謫,親不及養,子不能教,何樂之有?惟是田園粗足,丘壑可怡;水侶魚蝦,山友麋鹿;耕雲釣雪,誦月吟花;同調之友,兩兩相命;食牛之兒,戲著間;或兀坐一室,習靜無營;或命駕出遊,留連忘反;此之為樂,不減真仙,何尋常富貴之足比乎?

人有恒言:「文章窮而後工。」非窮之能工也,窮則門庭冷落,無車塵馬足之嬲;事務簡約,無簿書酬應之繁;親友斷絕,無徵逐遊宴之苦;生計羞澀,無求田問舍之勞。終日閉門兀坐,與書為仇,欲其不工,不可得已。不獨此也,貧文勝富,賤文勝貴。冷曹之文,勝於要津;失路之文,勝於登第。不過以本領省而心計閑耳。至於聖人拘囚演易,窮厄作經,常變如一樂天安土,又不當一例論也。

竹樓數間,負山臨水;疏松修竹,詰屈委蛇;怪石落落,不拘位置;藏書萬卷其中,長幾軟榻,一香一茗,同心良友,閑日過從,坐臥笑談,隨意所適,不營衣食,不問米鹽,不敘寒暄,不言朝市,丘壑涯分,於斯極矣!

淒風苦雨之夜,擁寒燈讀書,時聞紙窗外芭蕉淅瀝作聲,亦殊有致。此處理會得過,更無不堪情景。

景物悲歡,何常之有?惟人處之何如耳。《詩》曰:「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原是極淒涼物事,一經點破,便作佳境。彼郁郁牢愁,出門有礙者,即春花秋月,未嘗一伸眉頭也。

讀未曾見之書,歷未曾到之山水,如獲至寶,嘗異味。一段奇快,難以語人也。

四十從政,五十懸車,耳目未衰,筋力尚健,或縱情山水;或沈酣文酒,優遊卒歲,以保天年足矣;今之仕者,涉世既深,宦術彌巧,桑榆已逼,貪得滋甚,幹進茍祿,不死不休,生平未嘗享一日之樂,徒為仆妾圖輕肥,子孫作牛馬耳。白樂天所謂「官爵為他人」者,有味哉,其言之也。

宋宗室郡王允良者,不喜聲色,不近貨利,惟以晝為夜,以夜為晝,旦則就寢,至暮始興,盥櫛衣冠而出,燃燈燭,治家事,飲食宴樂,達旦始罷。人以為疾,余以為此驕癖也,非疾也。吾郡中紈絝子弟,常有日午始興,雞鳴始寢者,然貧賤之家無之也,賢子弟無之也,勤以治生者無之也。驕奢淫佚,反天地之性,背陰陽之宜,不祥莫大焉,然而近數十年始有之也。

什一致富者,不過市井之行;居官自潤者,永負貪穢之聲。故吾見大賈之起家矣,未見汙吏之克世也。

余嘗見取富室之女者,驕奢淫佚,頗僻自用,動笑夫家之貧,務逞華靡,窮極奉養,以圖勝人。一切孝公姑,睦妯娌,敬師友,惠臧獲者,概未有聞。曾不數時,奩橐俱罄,怨天尤人,噪擾萬狀,或以破家,或以亡身。其夫雖沾余沫,豐衣美食,而舉動受制,笑啼不敢。至於愚慮昏頹,意氣沮喪,甘為人下而不辭者,未必不由此也。

朱子《詩》傳,謂《周禮》以仲春令會男女,而以桃之始華為婚煙之候,此誤也。《周禮》媒氏之職以仲春「令會男女」,「司其無夫家者而會之」,是月也,「奔者不禁」。蓋先王制禮,「士如歸妻,迨冰未泮」,則婚煙之期當在冬末春初。而貧賤之家,有過期不得嫁娶者,至仲春而極矣,故聖人以是時令媒會合之,無使怨女曠夫過是月也。其有法令不及之處,私相約而奔者,亦不禁。奔者,非必盡淫奔也,凡六禮不備者皆謂之奔。故曰:「聘則為妻,奔則為妾。」昏期已過,即草率成親,亦人情也。此即《詩》所謂「求我庶士,迨其今兮」之意也。

小慈者,大慈之賊也;小忠者,大奸之托也;建白者,亂政之媒也;講學者,亂德之藪也。

奔車之上無仲尼,覆舟之下無伯夷,性之者也。孔子家兒不識罵,曾子家兒不識鬥,習之者也。丹朱不應乏教,寧越不聞被朱,語其變也。

裴晉公有言:「吾輩但可令文種無絕,然其間有成功,能致身卿相。」則天也。葉若林雲:「後人但令不斷書種,為鄉黨善人足矣;若夫成否,則天也。」此二語政同。黃山谷雲:「四民皆有世業,士大夫子弟,能知忠信孝友,斯可矣。但不可令讀書種子斷絕。」噫,今之人,但知教子弟取富貴耳,非真能教之讀書也!夫子弟之賢不肖,豈在窮達哉?有富貴而隕其家聲者,有貧賤而振其世業者,未可以目論也。

夜讀書不可過子時,蓋人當是時,諸血歸心,一不得睡,則血耗而生病矣。余嘗見人勤讀,有徹夜至嘔血者,余嘗笑之。古人之讀書,明義理也;中古之讀書,資學問也;今人之讀書。不過以取科第也,而以身殉之,不亦惑哉?《莊子》所謂「臧谷異業,其於亡羊均」者,此之謂也。

今人之教子讀書,不過取科第耳,其於立身行己,不問也;故子弟往往有登九仕,而貪虐恣睢者。彼其心以為幼之受苦楚,政為今日耳,誌得意滿,不快其欲不止也。噫,非獨今也,韓文公有道之士也,訓子之詩,有「一為公與相,潭潭府中居」之句,而俗詩之勸世者,又有「書中自有黃金屋」等語,語愈俚而見愈陋矣。余友王粹夫,自祖父以來,三世教子,惟不以妄語為訓,可謂有超世之識也已。

人能捐百萬錢嫁女,而不肯捐十萬錢教子;寧盡一生之力求利,不肯輟半生之功讀書;寧竭貨財以媚權貴,不肯舍些微以濟貧乏:此天下之通惑也。

素位而行,聖人之道也;以進為退,老氏之術也。然聖人亦是退一步法。《易經》一書,每到盛滿,便思悔吝,故曰:「日中則昃,月盈則食。天地盈虛,與時消息。」但聖人灼見事理,定當如此。至老氏曰:將欲取之,必故予之;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及「知白守黑,知雄守雌」等語,則是「有心求進,而姑為是以伺人,未免有鷙鳥將擊,必匿其形之意矣。」故太史公謂申韓原於道德,亦千古卓識也。

「名利不如閑」,世人常語也。然所謂閑者,不徇利,不求名,淡然無營,俯仰自足之謂也。而閑之中,可以進德,可以立言,可以了死生之故,可以通萬物之理,所謂「終日乾乾欲及時」也。今人以宮室之美,妻妾之奉,口厭粱肉,身薄紈綺,通宵歌舞之場,半晝床第之上,以為閑也,而修身行己,好學齊家之事,一切付之醉夢中,此是天地間一蠹物,何名利不如之有。

訛言之興,自古有之,但平治之世,則較少爾。周末之《詩》曰:「民之訛言,曾莫之懲!」然不知當時所訛者何事?至漢、晉時,始有為東王公行籌之說。又唐時有訛言「官遣棖棖殺人,取心肝以祭天狗」者。又有訛言「毛人食人心」者,有謂「簽母鬼夜入人家」者。宋、元時有訛言「取童男童女制藥」者。國朝間亦有之,然竟不知其所由起也。至於「黑青馬騮精」之類,似訛而實有。怪妖言童謠,無意矢言,事後多驗,如「果弧箕服」之屬,又非訛矣。

今朝野中,忽有一番議論,一人倡之,千萬人和之,舉國之人,奔走若狂,翻覆天地,變亂白黑。此之為訛言,蓋不但烏頭白馬生角已也。

宋林存為賈似道所擯,道死於漳,漳有富民,蓄油粘木甚佳,林氏子弟求之,價高不可得,因撫其木曰:「收取,收取,待賈丞相用。」無何,似道謫至漳,死於鄭虎臣手。郡守,其門人也,與之經營,竟得此木以殮。孰謂天道無知哉?

道非明民,將以愚之,故倉頡作書而鬼夜哭。聖人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夫使民得操知之權,則安用聖人為矣?

今人動稱陽春白雪為寡和,蓋自唐人詩已誤用之矣。宋玉本文:陽春白雪,國中屬而和之者數十人;引商刻羽,雜以流征,屬而和者,不過數人而已。則寡和者,流征之曲,非陽春之曲也。且雲:「客有歌於郢中」者,亦非郢人自歌也。

宋人有迂闊可笑者。徐仲車父名石,終身不踐石,行遇橋,則使人負之而過。陳烈吊蔡君謨之喪,及其門首,率諸弟子匍匐而進。或問之,曰:「『凡民有喪,匍匐救之』,故耳。」夫徐幸生江北,使在江南,則終身無出門之日;陳幸生江南,使在江北,則當墜汙泥溝澮中矣。腐儒不通,乃至於此。

唐道人侯道華,性好子史,手不釋卷。或問:「安用此為?」答曰:「天上無愚懵仙人。」明金陵唐詩慕道煉丹,有道流勸之出家入山者,唐曰:「家有老母,世間無不孝神仙。」此二語可謂的對,亦可謂求道之格言也。今人無慧業,無至性,而強欲出世,難矣。

晉汲桑當盛暑,重裘累茵,使人扇之,恚不清涼,而斬扇者。宋黨進當大雪,擁紅爐酌酒,醉飽汗出,捫腹徐行曰:「天氣不正。」天下之事,何嘗無對哉?

夢之無關於吉兇也審矣,今兒童俗語皆謂誕妄之言曰:「說夢」,言其的非真也。乃《周禮》特為設占夢之官。以日月星辰,占六夢之吉兇。然為王者而設,猶之可也。季冬聘王夢,群臣庶人獻吉夢於王,王拜而受之,乃舍萌於四方以贈惡夢,不亦太兒戲乎?天下之廣,億兆之眾,使盡獻其吉夢,太人不勝占,而王赤不勝拜也。臣民吉夢,於王何與,而王拜之?此真癡人前說夢耳。此書蓋見詩人有熊羆、之語而傅會,見牧人之有夢,遂以為獻夢於王也。不知《詩》之所詠皆祝贊稱願之詞,豈真熊羆、虺蛇一時而同入夢哉?此又夢中說夢矣。

今人見紀載中所紀之夢多驗,如良弼、九齡射日生蘭之類,遂以為古人重夢也。夫人無日不夢,驗者止此,則不驗者,不可勝數矣,況多出於附會而不足憑耶?孔子,大聖也,少時欲行道,則夢見周公;及老而衰,遂不復夢;則夫子少時之夢,亦不驗矣。蓋人有六夢,惟正夢可占吉兇,其它噩夢、思夢、寤夢、喜夢、懼夢,皆意有所感,而魂不寧,想像成境,非真夢也。余最不信夢,乃一生吉兇禍福,並無一夢,故知其不足憑也。

程正叔度江,中流風浪忽起,怡然不動,有負薪人問之曰:「公是舍後如此?達後如此?程異而欲與之言,則已去矣。夫舍者,輕性命死生,若攸非、告子是也;達者,齊修短得喪,若漆園子、桑戶是也。舍直是勇往不顧,達則有見解矣。舍者未必達,達者自可舍。渡江中流而風浪作,縱欲不舍,逃將安之?謝太傅與桓宣武、會稽王會於溧江,狂風忽起,波浪鼓湧,諸人有懼色,惟謝怡然自若。頃間風止,桓問之,謝徐笑曰:「何有三才同盡理?」此達者之言也。天道不可知,即使一日同盡,亦豈懼所能免乎?惟聖人之言曰:「生,寄也;死,歸也。余何憂於龍哉?」此知命委化之言,而達與舍俱盡之矣。

孔子曰:「人有三死,而非命也,人自取之爾。夫寢處不時,飲食不節,使勞過度者,疾共殺之;居下位而上忤其君,嗜欲無厭,而求不止者,刑共殺之;少以犯眾,弱以侮強,忿怒下量力者,兵共殺之;此三死者,非造物之舛也。」今之人貪色健鬥,冒險求利,而不終其天年,往往委於命,豈知命者哉。

好利之人,多於好色;好色之人,多於好酒;好酒之人,多於好弈;好弈之人,多於好書。

好書之人有三病:其一,浮慕時名,徒為架上觀美,牙簽錦軸,裝潢炫曜,驪牝之外,一切不知,謂之無書可也。其一,廣收遠括,畢盡心力,但圖多蓄,不事討論,徒ネ灰塵,半束高閣,謂之書肆可也。其一,博學多識,氓氓窮年,而慧根短淺,難以自運,記誦如流,寸觚莫展,視之肉食面墻誠有間矣,其於沒世無聞,均也。夫知而能好,好而能運,古人猶難之,況今日乎?

其有不事搜獵,造語精進者,此是天才,抑由夙慧。然南山之木,不揉自直,磨而礱之,其入不益深乎?高才之士,多坐廢學,良可惜也!

宋人多善藏書,如鄭夾嚏、晁公武、李易安、尤延之、王伯厚、馬端臨等,皆手自校讎,分類精當。又有田偉者,為江陵尉,作博古堂藏書,至五萬七千余卷。黃魯直謂:「吾嘗校中秘書,及遍遊江南,名士圖書之富,未有及田氏者。」而名不甚章,惜夫!

俗語謂京師有三不稱:謂光祿寺茶湯,武庫司刀槍,太醫院藥方。余謂尚不止於三者,如欽天監之推卜,中書科之字法,國子監之人材,太倉之畜積,皆大舛訛可笑,而內秘書之藏不及萬卷,寥寥散逸,卷帙淆亂,徒以飽鼠向之腹,入煢篋之手,此亦古今所無之事也。

余嘗獲觀中秘之藏,其不及外人藏書家遠甚。但有宋集五十余種,皆宋刻本,精工完美,而日月不及,日就腐,恐百年之外盡成鳥有矣。胡元瑞謂欲以三年之力盡括四海之藏,而後大出秘書,分命儒臣,編摩論次。噫!談何容易。不惟右文之主不可得,即知重文史者,在朝之臣,能有幾人,而欲成萬世不刊之曲乎?內閣書目門類次第僅付之一二省郎之手,其泯淆魚豕,不下蒙瞽,而不問也,何望其它哉。

《夷堅》、《齊諧》,小說之祖也;雖莊生之寓言,不盡誣也。虞初九百,僅存其名;桓譚《新論》,世無全書。至於《鴻烈》、《論衡》,其言具在。則兩漢之筆,大略可睹已。晉之《世說》,唐之《酉陽》,卓然為諸家之冠,其敘事文采,足見一代典刑,非徒備遺忘而已也。自宋以後,日新月盛,至於近代,不勝充棟矣。其間文章之高下,既與世變,而筆力之醇雜,又以人分。然多識畜德之助,君子不廢焉。宋錢思公坐則讀經史,臥則讀小說,上廁則閱小詞,古人之篤嗜若此。故讀書者,不博覽稗官諸家,如啖梁肉而棄海錯,坐堂皇而廢臺沼也,俗亦甚矣。

求書之法,莫詳於鄭夾嚏,莫精於胡元瑞,後有作者,無以加已。近代異書輩出,剞劂無遺,或故家之壁藏,或好事之帳中,或東觀之秘,或昭陵之殉,或傳記之裒集,或鈔錄之殘剩,其間不準之誣,阮逸之贗,豈能保其必無?而毛聚為裘,環斷成,亦足寶矣。但子集之遺,業已不乏;而經史之翼,終泯無傅,一也。漢唐世遠,既雲無稽;而宋元名家,尚未表章,二也。好事之珍藏,靳而不宣,卒歸蕩子之魚肉;天府之秘冊,嚴而難出,卒飽鼠蠹之饔餐,三也。具識鑒者,厄於財力,一失而不復得,當機遇者,失於因循,坐視而不留心,四也。同心而不同調者,多享敝帚而<鼠留>夜光;同調而不同心者,或厭家雞而重野鶩,五也。故善藏書者,代不數人,人不數世。至於子孫,善鬻者亦不可得,何論讀哉?

今天下藏書之家,寥寥可數矣。王孫則開封睦挈、南昌郁儀兩家而已。開封有《萬卷堂書目》。庚戌夏,余托友人謝於楚至其所,鈔一二種,皆不可得,豈秘之耶?於楚言其書多在後殿,人不得見,亦無守藏之吏,塵垢汗漫,漸且零落矣。南昌蓋讀書者,非徒藏也,而卷帙不甚備。士庶之家,無逾徐茂吳、胡元瑞及吾閩謝伯元者。徐、胡相次不祿,篋中之藏,半作銀杯羽化矣,伯元嗜書,至忘寢食,而苦貧不能致,至糊口之資盡捐以市墳素,家中四壁,堆積克棟,然常奔走四方,不得肆誌翻閱,亦闕陷事也。

建安楊文敏家藏書甚富,裝潢精好,經今二百年,若手未觸者。余時購其一二。有鄭樵《通誌》及二十一史,皆國初時物也。余時居艱,亟令人操舟市得之,價亦甚廉。逾三月,而建寧遭陽侯之變,巨室所藏盡蕩為魚鱉矣。此似有神物呵護之者。今二書,即百金索之,海內不易得也。

胡元瑞書,蓋得之金華虞參政家者。虞藏書數萬卷,貯之一樓,在池中央,小木為彳勺,夜則去之,榜其門曰:「樓不延客,書不借人。」其後子孫不能守,元瑞啖以重價,紿令盡室載至,凡數巨艦,及至,則曰:「吾貧不能償也。」復令載歸。虞氏子既失所望,又急於得金,反托親識居間,減價售之,計所得不十之一也,元瑞遂以書雄海內。王元美先生為作《酉室山房記》然書目竟未出,而元瑞下世矣,恐其後又蹈虞氏之轍也。

書所以貴宋板者,不惟點畫無訛,亦且箋刻精好;若法帖然。凡宋刻,有肥、瘦二種;肥者學顏,瘦者學歐。行款疏密,任意不一,而字勢皆生動。箋古色而極薄,不蛀。元刻字稍帶行,而箋時用竹,視宋紙稍黑矣。國初用薄綿紙,若楚、滇所造者,其氣色超元匹宋,成弘以來,漸就茍簡,至今日而醜惡極矣!

宋時刻本以杭州為上,蜀本次之,福建最下。今杭刻不足稱矣,金陵、新安、吳興三地,剞劂之精者,不下宋板,楚、蜀之刻,皆尋常耳。閩建陽有書坊,出書最多,而板紙俱最濫惡,蓋徒為射利計,非以傳世也。大凡書刻,急於射利者,必不能精,蓋不能捐重價故耳。近來吳興、金陵,蹈此病矣。

近時書刻,如馮氏詩紀,焦氏類林,及新安所刻莊、騷等本,皆極精工,不下宋人,然亦多費校讎,故舛訛絕少。吳興淩氏諸刻,急於成書射利,又慳於倩人編摩其間,亥豕相望,何怪其然?至於《水滸》、《西廂》、《琵琶》及《墨譜》、《墨苑》等書,反覃精聚神,窮極要眇,以天巧人工,徒為傳奇,耳目之玩,亦可惜也!

近來閩中稍有學吳刻者,然止於吾郡而已。能書者不過三五人,能梓者亦不過十數人。而板苦薄脆,久而裂縮,字漸失真,此閩書受病之源也。

內府秘閣所藏書甚寥寥,然宋人諸集,十九皆宋板也。書皆倒摺,四周外向,故雖遭蟲鼠嚙而中未損,但文淵閣制既庳狹,而牖復暗黑,抽閱者必秉炬以登。內閣老臣無暇留心及此,徒付還鑰於中翰涓人之手,漸以汨沒,良可嘆也。吾鄉葉進卿先生當國時,余為曹郎獲借鈔得一二種,但苦無傭書之資,又在長安之日淺,不能盡窺東觀之藏,殊為恨恨耳。

王元美先生藏書最富,二典之外,尚有三萬余,其它即墓銘朝報,積之如山。其考核該博,固有自來,汪伯玉即不爾。豈二公之學,有博約之分耶?然約須從博中來,未有聞見寡陋,而藉口獨引者。新安之識,固當少遜瑯琊耳。近時則焦弱侯、李本寧二太史皆留心墳素,畢世討論,非徒為書簏者。余與二君皆一交臂而失之,未得窺其室家之好也。

昭武謝伯元,一意搜羅,智力畢盡。吾郡徐興公獨耽奇僻,驪牝皆忘。合二家架上之藏,富侔敵國矣。吾友又有林誌尹者,家貧為掾,不讀書而最耽書,其於《四部》篇目皆能成誦,每與俱入書肆中,披沙見金,觸目即得,人棄我取,悉中肯綮,興公數年之藏,十七出其目中也。

常有人家緗帙簇簇,自詫巨富者。余托誌尹物色之,輒曰無有。眾鹹訝之。及再核視,其尋常經史之外,不過坊間俗板濫惡文集耳,黿羹炙,一紙不可得也。謂之無有,不亦宜乎?夫是之謂知書。

《春秋》以後,宇宙無經矣,班固以後,宇宙無史矣。經之失也,詞繁而理舛,史之失也,體駁而事雜。故詞以載理,理立於詞之先,則經學明矣;體以著事,事明於體之中,則史筆振矣。疏註不足以翼經,而反累經者也;《實錄》不足以為史,而反累史者也。

淮陰侯之用兵,司馬子長之文章,王右將軍之作字,皆師心獨引,縱橫變化,無不如意,亦其天分高絕,非學力可到也。淮陰驅市人而使之戰,囊沙背水,拔幟木罌,皆人意想所不到之境,而卒以成功。司馬子長,大如《帝紀》、《六書》,小至貨殖、刺客、龜策、日者,無不各極其致,意之所欲,筆必從之;至伯夷、屈原諸傳,皆無中為有,空外為色,直遊戲三昧耳。今之作史,既無包羅千古之見,又無飛揚生動之筆,只據朝政家乘,少加潤色,敘事惟恐有遺,立論惟恐矛盾,步步回顧,字字無余,以之諛墓且不堪,況稱史哉?

班固之不及子長,直是天分殊絕,其文采學問,固不讓也。然史之體裁,至扶風而姓備。譬之兵家,龍門則李廣,扶風則程不識耳。

《史記》不可復作矣,其故何也?《史記》者,子長仿《春秋》而為之,乃私家之書,藏之名山,而非懸之國門者也;故取舍任情,筆削如意,它人不能贊一詞焉。即其議論,有謬於聖人,而詞足以自達,意有所獨主,知我罪我,皆所不計也。至班固效顰筆,已為人告發,召詣秘書,令作《本紀》、《列傳》,以漢臣紀漢事,所謂禦史在前,執法在後者,即有域外之議,欲破拘攣之見,已兢兢不保首領是懼矣。司馬溫公作《通鑒》,詳慎,久而未成,人即有飛語謗公,謂利得餐錢,故爾遲遲,公遂急於卒業,致五代事多潦草繁冗。傍觀小人之掣人肘如此,縱有子長之才,安所施之?太史公與張湯、公孫弘等皆同時人,而直書美惡,不少貶諱。傳司馬季主而抑賈誼、宋忠,至無所容封禪書,備言武皇迷惑之狀,如此等書,今人非惟不能作,亦不敢作也。

董狐之筆,白刃臨之而不變;孫盛陽秋,權兇怒之而不改;吳競之書,宰相祈之而不得;陳之紀事,雷電震其幾而不動容:如是者,可以言史矣。

余嘗為人作誌傳矣,一事不備,必請益焉;一字未褒,必祈改焉,不得則私改之耳。嘗預修《郡誌》矣,達官之祖父,不入名賢不已也;達官之子孫,不盡傳其祖父不已也。至於廣納苞苴,田連阡陌,生負穢名,死汙齒頰者,猶娓娓相嬲不置,或遠布置以延譽,或強姻戚以祈求,或挾以必從之勢,或示以必得之術,哀丐不已,請托行之;爭辯不得,怒詈繼焉。強者明掣其肘,弱者暗敗其事。及夫成書之日,本來面目,十不得其一二矣。嗟夫,郡乘若此,何有於國史哉?此雖子長復生,亦不能善其策也。

王荊公作《字說》,一時從風而靡,獻諛之輩,競為註解,至比之《六經》,今不復見矣。但以介甫之聰明自用,其破碎穿鑿之病固所不免,而因之盡廢其書,亦非也。凡古人之制字,自必有說,豈茍然而成者?若以荊公為非,則許氏《說文》固巳先之矣;若不穿鑿附會,引援故實,必得古人之意而止,其不可解者闕之,即不敢比《六經》,未可謂非經之翼也。

字有六義:指事、象形、會意者,正書也,可解者也;諧聲、轉註、假借者,書之變也,不必解者也。如江之從工,海之從每,知其聲之相近而已,必解其何以從工,何以從每,則鑿也。天下之事,有本淺者,不宜深求之;本易者,不宜難求之;本俗者,不宜文飾之。蓋不獨一字說為然也。荊公若知此意,必不壞宋國家矣。

鄭夾嚏六書略凡二萬四千二百三十五字,而諧聲者二萬一千三百四十一,則諧聲居十分之九矣,而欲一一說之,可乎?

切字有三十六字母,相傳司馬溫公作也,其中有一音而兩母者,如群、溪、徹、床等字,蓋因平聲有清濁故,不得不為兩母。余常謂:加一母,不如加一聲。凡字,以五聲切之,如通、同、統、痛、突之類,則凡同母者,可以盡廢。又切平聲者,當分清濁二音:如風字宜作方空切,今俱作方憑切,則逢字也:馮字宜作符同切,今雲符風,則豐字也。此類甚多,蓋俗人但知拘沈約韻,漫取韻中一字切之,不知施之上、去、入則可,平聲自有二種,不可混而為一也。

切字之法,余七八歲時,一聞即悟;及長以語人,有學數年而竟不知者。故謂此書在悟者,即為筌蹄,而不悟者,何殊嚼蠟?廢之可也。

道書以一卷為一Ψ,Ψ音軸。今人即謂之卷,非也。佛書以一章為一則,又謂一縛。縛,古絹字,亦卷字通用耳。

今天下讀書不識字者固多,而目前尋常之字,誤讀者尤多。其於四聲之中,上、去二聲,極易混淆。所以然者,童蒙之時,授書塾師,皆村學究,訛以傳訛,及長則一成而不可變,士君子作數篇制義取科第,其於經籍,十九束之高閣矣,誰復有下帷究心者?即有一二知其非,而一傳眾咻,世亦不見信從也。故欲究四聲之正者,當於子弟授書之時,逐字為之改正,然與世俗不諧,駭人耳目,人反以為侏亻離矣。如上、下、動、靜等字,皆當從上聲,人有不笑之者乎?

韓昌黎詩雲:「阿買不識字,頗知書八分。詩成使之寫,亦足張吾軍。」夫世豈有不識字而能書者?抑昌黎之所謂識字,非世人之泛然記憶巳也。漢儒之訓詁,極其宏博,而獨稱子雲識字,至使四方學者,載酒以問,此其學豈淺鮮者?唐王起於世間字,所不識者,惟《八駿圖》中數字,則識字良亦不易。而昌黎之詩,動用僻字、古韻,至今,千世之下讀之尚不盡識,何況阿買也?

吳孫休為四子作名字,皆取難犯。𩅦字曰𦯶𩃙字曰𧟥,壾字曰𠅨字曰㷏,此與八駿圖中𠱛二字相類,亦好奇之過矣。唐武後命宗楚後制十二字:、■、■、■、囝、□、■、ы、■、■、■、缶。而見它書者又有■二字。南漢劉巖制Ζ字為名,效顰轉甚。余觀《余冬序錄》載宋人有{不長}、{不食}、■、{大坐}、亻小、{不大}、{不生}、{不行}、{石山}、閂、氽、{水人}、<門人>、<毛口>、{此十}等字,蓋俚俗之談,杜撰以成字耳,豈六書之正哉?今人俗字有夯和切朗、歪和切乖、{田女}、{欽手}欽去聲、找、幫榜聲平、牮、芏等字,然多見之俗牒耳。余觀《海篇》直音中所載,視《說文》不啻百倍,蓋人以意增減之,無非字者,恐將來字學從此益淆亂矣。

《樂善錄》載:「趙韓王病,遣道士上章,神以巨牌示之,濃煙罩其上,但末有火字。趙聞之,曰:『此必秦王庭美也』。」余按美字從羊,從大,非火也。豈神明亦不識字耶?其為後人附會無疑。

楊用修最稱博識,亦善杜撰,而劉夫人碑中,亻歲、<辶去>二字,及酒官牌中■字皆不識。余謂古今傳記中難字固亦有限,而釋、道二藏中,恐即遍觀未能盡識,至於近代《篇海》直音,偏傍上下,類以意增觸而長之,無復窮極。非《六書》之正,何以能識?即識之亦無用也。

《說文》太略,而《海篇》太繁,沈約《韻書》疏漏益多,惟當以十三經、二十一史合釋、道二藏,匯而訂之,奇而難識者即註見某書,一切杜撰者悉去之,其於同文之治未必無裨也。

余在山東行部,沂州有毛陽<辶水>,檢司懵然不識,問胥曹,曰:「音山。」歸檢字書皆無之,因考史中《郡國誌》有奇字者附於此,有慮音廬夷、茬平今為茌省、巳阝音忌、<工蟲>音貢、■題■莎,古字、縣阝若麽反力音、<幸瓜>執音、夫阝音夫、存阝馬阝音孱罵、樸■音蒲圜、彳示氏精音權、訁丹邯訁丹音男。而■、鄄、{執皿}人亦多不識也。

《東軒筆錄》載:王沂公命王耿按陳絳事至中書,立命進熟。進熟不知何物?以意度之,似是具呈之義。

博古而不通今,一病也。鉤索奇僻,而遺棄經史,二病也。《孟子》之文,每一議論,必引書或《詩》以證之;今人為文,旁探謳諺,而不知引經,是為無本之學矣。

博學而不能運筆,天限之也,陸澄、劉杳是也;高才而苦無學術,人棄之也,戴良、李賀是也。然以才勝者,患其也,可以陶鑄;若徒書廚經庫,吾末如之何也已。

焦弱侯謂今之讀書者不識句讀,皆由少年不經師匠,因仍至此,其論甚快,因舉數事。如「至大至剛,以直點爾何如,講事以度軌」等語,文義皆勝舊,但李彥平讀《禮記》一段,余未敢從。蓋「男女不雜坐」自為句,至「不同巾櫛」為句,「不親授」自為句。今以「不同」屬上句,雖無害,而「巾櫛不親授」則不通矣。「男女授受不親」,何獨巾櫛哉?至四書九經中句讀當改易者尚多。如「卒為善,士則之』;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若此之類尚多,未易枚舉也。

少時讀書,能記憶而苦於無用;中年讀書,知有用而患於遺忘。故惟有著書一事,不惟經自己手筆,可以不忘,亦且因之搜閱簡編,遍及幽僻,向所忽略,今盡留心,敗笥蠹簡,皆為我用。始知藏書之有益,而悔向來用功之蹉跎也!

余自八九歲即好觀史書,至於亂離戰爭之事,尤喜談之,目經數過,無不成誦;然塾師所授不過編年節要,《綱鑒》、《要略》而已,後乃得《史記》、《漢書》及《朱子綱目》讀之,凡三四過,然止於是而已,最後得二十一史,則已晚矣;然幸官曹郎冷局,得時時卒業也。

漢光武好圖讖,至用三公,亦以《讖書》決之,尹敏遂因其缺而增之,曰君無口為漢輔,帝雖責之而竟不罪也。《讖書》,今世所禁不知作何狀,亦不知何人所作。但堪輿家常引讖語,附會吉地,以為讖地,亦竟不知其所從出,強半杜撰之詞耳。今世所傳有推背圖,相傳李淳風所作。以古帝王世次,其間先後錯亂,雲是宋太祖欲禁之不可,乃命取而亂其序並行之,人見其不驗,遂棄去。然多驗於事後,雖知之何益?聖人所謂「百世可知者」,豈是之謂哉?

東漢至三國,罕復名者,莽禁之也。秦以前復名蓋寡,然僑如、無忌、去疾之類,往往見於經史。而二名不偏諱之義,三代已有之,則亦何嘗以復名為非也?王莽矯誣,遂著為禁令。至諷匈奴亦上書更名,可笑甚矣。乃其法亦行之二百余年,何耶?今時則復者十七,亦以歲久人繁,易於重犯故耳。且使子孫不偏諱,未為不可也。

周公謹《癸辛雜識》載先聖初名兵,已乃去其下二筆,此事並無所出。按先聖因母禱於尼丘而生,故名丘,字仲尼,豈有名兵之事?誕妄甚矣。

古之命名者,不以郡國,不以山川,不以鳥獸惡疾,然亦有不盡然者,即周公子已名禽,宣尼子已名鯉矣。此蓋為人君言之也。人君之名當使人難知而易避,不然者,則當申臨文不諱之令。夫減損點畫,猶之可也,至並其音而更之,使千古傳襲,恬不知改,若莊光之為嚴光,玄武之為真武也,可乎?

宋時避君上之諱最嚴,宋板諸集中,凡嫌名皆闕不書。如英宗名曙,而署樹皆雲嫌名,不知樹音原不同曙也。欽宗名桓,而完亦雲嫌名,不知完音原不同桓也。仁宗名禎,而貞觀改作正觀。魏徵改作魏證,不知徵、禎不同音也。又可怪者,真宗名恒,而朱子於書中有恒獨不諱,不知其解。或以親盡而祧耶?至於胤義二名,其不諱宜矣。

陶谷原姓唐,因避石晉諱而改。真德秀原姓慎,因避孝宗諱而改。夫以君父一時之諱,而更祖宗百代之氏,不孝孰甚矣?陶不足責也,而西山大儒乃為此耶?

宋人高自誇詡,毀譽失實,如韓、範二公,將略原非所長;元昊、跳梁二公,心力俱憊尚不能支,而乃有西賊破膽之謠。王安石剛愎自用,亂天下國家,其罪不在蔡京,童貫之下,而引入名臣之列。張浚誌大才疏,喪師辱國,劉琨、殷浩之儔也,而盛稱其恢復之功,比之諸葛武侯。及其叔季,如楊龜山、魏了翁者,空言談道,豈真有撥亂匡時之略,而猶惜其不見任用,寧非啖名之過哉?吾謂宋之人物,若王沂公、李文正、司馬溫公之相業,寇萊公、趙忠定之應變,韓魏公之德量,李綱、宗澤之撥亂,狄青、曹瑋、岳飛、韓世忠之將略,程明道、朱晦庵之真儒,歐陽永叔、蘇子瞻之文章,洪忠宣、文信國之忠義,皆灼無可議,而且有用於時者,其它瑕瑜不掩,蓋難言之矣。

《易》之卦,以眾君子而去一小人,在決之而已,故謂之。宋當元豐、元之時,君子多而小人寡,乃議論不斷,自相矛盾,使小人得乘間而進;及其敗也,反謂熙寧之禍,吾黨激成之。譬之賊勢猖獗,主將首鼠,致敗而反咎力戰者,以為挑釁生事,不亦愚之甚哉?

性有善惡之言,未甚失也,而《孟子》力排之;《反經》合道之言,未甚失也,而宋儒深非之,皆矯而過正矣。古之行權者,如湯、武之放伐,伊霍之遷易,周公之誅管、蔡,孔子之見南子,何嘗不與經相反?經者,權之對也,不反則不為權矣。然反而合道,不失其經,《易》所謂「萬物暌而其事類」者也,此語何足深非,又何必抵死與辯耶?

宋儒若明道、晦庵皆用世之真才也,雖有迂闊,不失其高,下乎此者,不敢知也。如朱子論周益公雲:「如今卻是大承氣證,卻下四君子湯,雖不為害,恐無益於病。」即此數語,朱之設施可知矣。伊川見人主折柳條,便欲禁制之,說書時顏色莊嚴,儼以師道自處,此即子弟如是教之,亦苦而不入,況萬乘之主哉?陸秀夫於航海之日,負十歲幼主,而日書《大學衍義》以講,不知何為?近於迂而愚矣。聖人之談道,皆欲行於世也。《大學》說明德,便說新民;《中庸》說中和,便說位育;孔子一行相事,便墜三都,誅少正卵,更無復逡巡道學之氣;顏淵問為邦,孔子便以四代禮樂告之,何當又以克巳復禮,使之教百姓耶?宋儒有體而無用,議論繁而實效少,縱使諸君子布滿朝端,亦不過議復井田封建而已,其於西夏、北遼,未必便有制馭之策也。

唐虞三代君臣之相告語,莫非危微精一之訓。彼其人皆神聖也,故投之而即入,受之而不疑。下乎此者,便當納約自牖。就其聰明之所及而啟迪之,如教子弟然。夫子於顏、曾,不絕克復一貫之訓,而於伯魚,不過學《詩》學《禮》而已,因其材也。故主有所長,則就其長而擴之;主有所短,則就其短而翼之。時當治平,則當陳潤色之略;時值喪亂,則當先救正之方。使之明白而易曉,簡易而可行,求有益於世而已。宋人守其所學,必欲強人主以從已。若哲、徽、寧、理,皆昏庸下愚之資,而嘵嘵以正心誠意強聒之,彼且不知心意為何物,誠正為何事。若數歲童蒙,即以左、國、班、馬讀之。安得不厭棄也?

事功之離學術,自秦始也,急功利而焚詩書;學術之離事功,自宋始也,務虛言而廢實用。故秦雖霸而速亡,功利之害也;宋雖治而不振,虛言之害也。

甚矣,宋儒之泥也。貶經太過者,至目《春秋》為爛朝報;信經太過者,至以《周禮》為周公天理爛熟之書。不知《春秋》非孔子不能作,而《周禮》實非周公之書也。至歐陽永叔以系詞非孔予之言,抑又甚矣。

古人五十服官,六十懸車,其間用世者才十年耳。夫以十年之久,而欲任天下事,揚歷諸艱,無乃太驟乎?噫,古之人論定而後官之,非官而後擇也。隨才授官,終於其職,無序遷例轉也。夫人各舉其職官,各得其人,十年之間,治定而功成矣。今之仕者,議論繁多,毀譽互起,循資升降,既不勝其患得患失之心。任意雌黃,又難當夫吠形吠聲之口。歷官半世,而尺寸未聞;立身累朝,而夷跖不定:是用世之具與官人之術,兩失之也。

今之仕者,寧得罪於朝廷,無得罪於官長;寧得罪於小民,無得罪於巨室。得罪朝廷者,竟盜批鱗之名;得罪小民者,可施彌縫之術。惟官長、巨室,朝忤旨而夕報罷矣,欲吏治之善,安可得哉。

古人相者,病於怙權;今之相者,病於無權。其病均也,然寧以怙權而易相,無以抑相而廢權。相者,下天子一等耳。以天下之重,兆民之眾,而責之一相,不假以權,權將安施哉?堯拔舜於畝畝之中,誅四兇,進元愷,惟其所為耳。下此即桓公之於仲父,昭烈之於武侯,符堅之於王猛,猶然也。而國治民安,天下萬世不以為非,自末代君臣,上疑其下,下亦自疑,既不能擇其賢否,又不能畢其才用,天子既從中沮之,群臣又從旁撓之,求安其身,不可得也。何暇治天下哉?

上世之人,善善長而惡惡短。中古之人,善惡相半。至於今日,則眾人之所譽,不能當一人之所毀也;百行之盡善,不能當一節之少瑕也。譽者不以為賢,而毀者必以為不肖也;善者不過一時之揄揚,而瑕者遂為終身之口實也。有始譽而終毀之者,未聞既毀而肯譽之者也;有始賢而後言其改節者,未聞始不肖而後許其自新者也;有聞人過而終身毀之者,未有聞人善而終身服之者也。噫!其亦末世之民也已。

進賢退,不肖,均也。論其等分,則進賢宜多於退不肖。如人之養生,進粱肉之時多,而下藥石之時少也。今之薦賢者,則謂之市恩,謂之植黨。即不然,亦以為循故事,塞人望而已。至於攻擊醜詆,不遺余力,穢行俚言,累累薄紙,初若令人怒發沖冠,不可忍耐,久亦習以為常矣。不但言人者顰笑都不由中,而被其言者,亦恬不以介意矣。噫,禮、義、廉、恥,國之四維,臣子比肩立朝,而令尋常得恣口汙蔑之,其究也,使人頑不知恥,而砥礪之道喪矣。且也人不復以指摘為羞,則言者愈輕;言者愈輕,則聽者愈無所適從,而大貪巨駔,潛入其中,不復之能辨矣。為國家慮者,不能不為之三嘆也。

漢陰丈人聞桔橰之說則忿然作色,謂有機事者必有機心。師金語子夏以桔橰,則謂人之所引,非引人者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均一桔橰也,在人引之則為機心,在從人所引,則可免罪,今之人,引人者乎?抑為人所引者乎?不可不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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