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之使命

晨鐘》之使命
作者:李大釗 1916年

1916年8月15日

  青春中華之創造

  一日有一日之黎明,一稘有一稘之黎明,個人有個人之青春,國家有國家之青春。今者,白髮之中華垂亡,青春之中華未孕,舊稘之黃昏已去,新稘之黎明將來。際茲方死方生、方毀方成、方破壞方建設、方廢落方開敷之會,吾儕振此“晨鐘”,期與我慷慨悲壯之青年,活潑潑地之青年,日日迎黎明之朝氣,盡二十稘黎明中當盡之努力,人人奮青春之元氣,發新中華青春中應發之曙光,由是一一叩發一一聲,一一聲覺一一夢,俾吾民族之自我的自覺,自我之民族的自覺,一一徹底,急起直追,勇往奮進,徑造自由神前,索我理想之中華,青春之中華,幸勿姑息遷延,韶光坐誤。人已汲新泉,嘗新炊,而我猶臥榻橫陳,荒娛於白髮中華、殘年風燭之中,沉鼾於睡眠中華、黃梁酣夢之裡也。

  外人之詆吾者,輒曰:中華之國家,待亡之國家也﹔中華之民族,衰老之民族也。斯語一入吾有精神、有血氣、有魂、有膽之青年耳中,鮮不勃然變色,思與四億同胞發憤為雄,以雪斯言之奇辱者。顧吾以為宇宙大化之流行,盛衰起伏,循環無已,生者不能無死,毀者必有所成,健壯之前有衰頹,老大之后有青春,新生命之誕生,固常在累累墳墓之中也。吾之國家若民族,歷數千年而巍然獨存,往古來今,罕有其匹,由今論之,始雲衰老,始雲頹亡,斯何足諱,亦何足傷,更何足沮喪吾青年之精神,銷沉吾青年之意氣!吾人須知吾之國家若民族,所以揚其光華於二十稘之世界者,不在陳腐中華之不死,而在新榮中華之再生﹔青年所以貢其精誠於吾之國家若民族者,不在白髮中華之保存,而在青春中華之創造。《晨鐘》所以效命於胎孕青春中華之青年之前者,不在惜戀黤黤就木之中華,而在歡迎呱呱墜地之中華。是故中華自身無所謂運命也,而以青年之運命為運命 ﹔《晨鐘》自身無所謂使命也,而以青年之使命為使命。青年不死,即中華不亡,《晨鐘》之聲,即青年之舌,國家不可一日無青年,青年不可一日無覺醒,青春中華之克創造與否,當於青年之覺醒與否卜之,青年之克覺醒與否,當於《晨鐘》之壯快與否卜之矣。

  過去之中華,老輩所有之中華,歷史之中華,墳墓中之中華也。未來之中華,青年所有之中華,理想之中華,胎孕中之中華也。墳墓中之中華,盡可視為老輩之紀錄,而拱手以讓之老輩,俾攜以俱去。胎孕中之中華,則斷不許老輩以其沉滯頹廢、衰朽枯窘之血液,侵及其新生命。蓋一切之新創造,新機運,乃吾青年獨有之特權,老輩之於社會,自其長於年齡、富於經驗之點,吾人固可與以相當之敬禮,即令以此自重,而輕蔑吾青年,嘲罵吾青年,誹謗吾青年,凌辱吾青年,吾人亦皆能忍受,獨至並此獨有之特權而侵之,則毅然以用排除之手段,而無所於躊躇,無所於遜謝。須知吾青年之生,為自我而生,非為彼老輩而生,青春中華之創造,為青年而造,非為彼老輩而造也。

  老輩之靈明,蔽翳於經驗,而青年腦中無所謂經驗也。老輩之精神,局牖於環境,而青年眼中無所謂環境也。老輩之文明,和解之文明也,與境遇和解,與時代和解,與經驗和解。青年之文明,奮斗之文明也,與境遇奮斗,與時代奮斗,與經驗奮斗。故青年者,人生之王,人生之春,人生之華也。青年之字典,無“困難”之字,青年之口頭,無“障礙”之語﹔惟知躍進,惟知雄飛,惟知本其自由之精神,奇僻之思想,銳敏之直覺,活潑之生命,以創造環境,征服歷史。老輩對於青年之道義,亦當尊重其精神,其思想,其直覺,其生命,而不可抑塞其精神,其思想,其直覺,其生命。苟老輩有以柔順服從之義,規戒青年,以遏其邁往之氣,豪放之才者,是無異於勸青年之自殺也。苟老輩有不知蘇生,不知蛻化,而猶逆宇宙之進運,投青年於廢墟之中者,吾青年有對於揭反抗之旗之權利也。

  今日之中華,猶是老輩把持之中華也,古董陳列之中華也。今日中華之青年,猶是崇拜老輩之青年,崇拜古董之青年也。人先失其青春,則其人無元氣﹔國家喪其青年,則其國無生機。舉一國之青年,自沉於荒塚之內,自縛於偶像之前,破壞其理想,黯郁其靈光,遂令皓首皤皤之老翁,昂頭闊步,以陟於社會樞要之地,據為首丘終老之所,而欲其國不為待亡之國,其族不為瀕死之族,烏可得耶?吾嘗稔究其故矣,此其咎不在老輩之不解青年心理,不與青年同情,而在青年之不能與老輩宣戰,不能與老輩格斗。蓋彼老輩之半體,已埋沒於黃土一抔之中,更安有如許之精神氣力,與青年交綏用武者。果或有之,吾青年亦樂引為良師益友,不敢儕之於一般老輩之列,而葬於荒塚之中矣。吾國所以演成今象者,非彼老輩之強,乃吾青年之弱,非彼舊人之勇,乃吾新人之怯,非吾國之多老輩多舊人,乃吾國之無青年無新人耳!非絕無青年,絕無新人,有之而乏慷慨悲壯之精神,起死回天之氣力耳!此則不能不求青年之自覺與反省,不能不需《晨鐘》之奮發與努力者矣。

  由來新文明之誕生,必有新文藝為之先聲,而新文藝之勃興,尤必賴有一二哲人,犯當世之不韙,發揮其理想,振其自我之權威,為自我覺醒之絕叫,而后當時有眾之沉夢,賴以驚破。歐人促於科學之進步,而為由耶教桎梏解放之運動者,起於路德一輩之聲也。法蘭西人冒革命之血潮,認得自我之光明,而開近世自由政治之軌者,起於孟德斯鳩、盧騷、福祿特爾諸子之聲也。他如狄卡兒、培根、秀母、康德之徒,其於當世,亦皆在破壞者、懷疑主義者之列,而清新之哲學、藝術、法制、倫理,莫不胚孕於彼等之思潮。薩蘭德、海爾特爾、冷新、乃至改得西爾列爾之流,其於當代,因亦嘗見詆為異端,而德意志帝國之統一,殆即苞蕾於彼等熱烈之想象力,彼其破丹敗奧,摧法征俄,風靡巴爾干半島與海王國。抗戰不屈之德意志魂,非俾士麥、特賴克、白侖哈的之成績,乃謳歌德意志文化先聲之青年思想家、藝術家所造之基礎也。世嘗嘖嘖稱海聶之名矣,然但知其為沉哀之詩人,而不知其為“青年德意志”彈奏之人也。所謂“青年德意志”運動者,以一八四八年之革命為中心,而德國國民絕叫人文改造□□□也。彼等先俾斯麥、摩爾托克、維廉一世而起,於其國民之精神,與以痛烈之激刺。當是時,海聶、古秋闊、文巴古、門德、洛北諸子,實為其魁俊,各奮其穎新之筆,掊擊時政,攻排舊制,否認偶像的道德,詛咒形式的信仰,沖決一切陳腐之歷史,破壞一切固有之文明,揚布人生復活國家再造之聲,而以使德意志民族回春,德意志帝國建於純美青年之手為理想,此其孕育胚胎之世,距德意志之統一,才二十載,距今亦不過六十余年,而其民族之聲威,文明之光彩,已足以震耀世界,征服世界,改造世界而有余。居今窮其因果,雖欲不歸功於青年德意志之運動,青年文藝家、理想家之鼓吹,殆不可得。以視吾之文壇,墮落於男女獸欲之鬼窟,而罔克自拔,柔靡艷麗,驅青年於婦人醇酒之中者,蓋有人禽之殊,天淵之別矣。記者不敏,未擅海聶諸子之文才,竊慕青年德意志之運動,海內青年,其有聞風興起者乎?甚願執鞭以從之矣。

  吾嘗論之,歐戰既起,德意志、勃牙利亦以嶄新之民族爆發於烽火之中。環顧茲世,新民族遂無復存。故今后之問題,非新民族崛起之問題,乃舊民族復活之問題也。而是等舊民族之復活,非其民族中老輩之責任,乃其民族中青年之責任也。土爾其以老大帝國與吾並稱,而其冥頑無倫之亞布他爾哈米德朝,顛覆於一夜之頃者,則青年土爾其黨憤起之功也。印度民族久已僵死,而其民間革命之烽煙,直迷漫於西馬拉亞山之巔者,則印度青年革命家努力之效也。吾國最近革命運動,亦能舉清朝三百年來之歷史而推翻之。袁氏逆命,謀危共和,未逾數月,義師勃興,南天震動,而一世之奸雄,竟為護國義軍窮迫以死。今雖不敢遽斷改革之業,為告厥成功,而青春中華之創造,實已肇基於此。其胚種所由發,亦罔不在吾斷頭流血之青年也。長驅邁往之青年乎,其各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取由來之歷史,一舉而摧焚之,取從前之文明,一舉而淪葬之。變弱者之倫理為強者之人生,變庸人之哲學為天才之宗教,變“人”之文明為“我”之文明,變“求”之幸福為“取”之幸福。覓新國家,拓新世界,於歐洲戰血余腥、炮焰灰燼之中,而以破壞與創造,征服與奮斗為青年專擅之場,厚青年之修養,暢青年之精神,壯青年之意志,礪青年之氣節,鼓舞青春中華之運動,培植青春中華之根基,吾乃高撞自由之鐘,以助其進行之勇氣。中華其睡獅乎?聞之當勃然興﹔中華其病象乎?聞之當霍然起。蓋青年者,國家之魂,《晨鐘》者,青年之友。青年當努力為國家自重,《晨鐘》當努力為青年自勉,而各以青春中華之創造為唯一之使命,此則《晨鐘》出世之始,所當昭告於吾同胞之前者矣。

  附言 篇中所稱老輩雲者,非由年齡而言,乃由精神而言﹔非由個人而言,乃由社會而言。有老人而青年者,有青年而老人者。老當益壯者,固在吾人敬服之列,少年頹喪者,乃在吾人詬病之倫矣。

  1916年8月15日

  《晨鐘報》創刊號

  署名:守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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