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氏顯承堂族譜》序

《曹氏顯承堂族譜》序
作者:胡适

  绩溪旺川曹氏显承堂是族中的一个支厅,今年修成文厅的家谱。厅里有许多人是我的亲戚朋友,他们要我做一篇序。我想他们不肯捏造几个大人先生的序,反要我做序,这是他们的一番好意,我如何好推辞呢?

  我是很赞成曹氏诸位先生修支厅分谱的。为什么呢?因为支厅成立以来不过十几代,年代既近,系统容易追寻,事迹自然信实可靠。况且支厅修谱,事轻费微,容易举办,可以随时续修,不须受别支牵制,以致年代久远,到头仍旧不能成功。

  中国的族谱有一个大毛病,就是“源远流长”的迷信。没有一个姓陈的不是胡公满之后,没有一个姓张的不是黄帝第五子之后,没有一个姓李的不是伯阳之后。家家都是古代帝王和古代名人之后,不知古代那些小百姓的后代都到那里去了?

  从黄帝、尧、舜、文王、周公到于今, 四五千年了。古代氏族授姓的制度,经许多学者考订,至今不能明白。谁能知道古代私家相传的系统呢?荀卿去古未远,他已说“五帝之外无传人,非无贤人也,久故也。……故文久而灭,节族久而绝”。韩非也说,“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据之者,诬也”。二千年前的荀卿、韩非尚且如此说法,我们生在这个时代,如何可以妄信古人的乱说呢?

  古人对于家谱也有很慎重,很老实的。如颜真卿作元次山的墓志,直说元氏是拓跋的遗族。其实汉、晋以来,西北东北的低级民族侵入中国,和中国人杂居,日久都同化了。现在中国的民族,照人种学的眼光看来,实在是一个极复杂的民族。如果当初各姓各族都老老实实的把本族的来源记在族谱上,我们现在研究中国的民族,岂不省了多少事吗?可惜各姓各族都中了这种“源远流长”的迷信的毒,不肯承认自己的祖宗,都去认黄帝、尧、舜等等不相干的人作远祖。因此中国的族谱虽然极多极繁,其实没有什么民族史料的价值。这是我对于中国旧谱的一大恨事。

  因此我希望以后各族修谱,把那些“无参验”不可深信的远祖一概从略。每族各从始迁祖数起。始迁祖以前但说某年自某处迁来,以存民族迁徙的踪迹就够了。各族修谱的人应该把全副精神贯注在本支本派的系统事迹上,务必信本支本派的家谱有“信史”的价值。要知道修谱的本意是要存真传信;若不能存真,不能传信,又何必要谱呢?

  此次曹显承堂修的是支谱,是一种小谱。我以为这种法子很可以供别支别姓仿行。将来中国有了无数存真传信的小谱,加上无数存真传信的志书,那便是民族史的绝好史料了。

中华民国八年七月三十一日同县胡适敬序于北京
(原载1919年12月10日《新生活》第17期,原题《一篇族谱的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