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朝人物演義/14

目錄 七十二朝人物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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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於天地,烏可輕其軀。立志如山嶽,慷慨鄙小儒。

    遠邇雖有事,奚妨服瘁劬。慎勿奮螳臂,危哉悲失隅。

  我願豪傑士,貯念當須臾。莫以一往術,而貽千秋辜。憤懟還擊劍,闌干涕淚濡。

  話說列國之主,苟能搜揚潛逸,與共天位,分天職,自然孝德之彥,敏達之英,知恩必報,受祿非誣。出其經綸擘畫之才,雖當兵革外侵,干戈內訌,一朝結綬,千里清夷,此必然之勢也。但惜世無其人,人無其遇,即有一二技能之侶,出而為國家稍幹得尺寸之事業,又不能會群策之謀謨,察時勢之損益,及至為了國忘了家,事了君背了親,盡多流弊,不可勝言。如欲及時而奮,鞠躬以圖,乘危躡險,騁舟控驪,突刃觸鋒,枕戈冒矢,必效師徒之捷,以滅終身之羞,使名掛史筆,事列朝榮,甚盛舉也。當此之時,正宜明其輕重緩急之分,顧其死生可否之地。若憑這英華果銳的氣質,湊著流離顛沛的遭逢,未有不為高人之所譏,達士之所哂,安得在彀弦之時,披甲之際,不去揆情,不去按理,不去量力,不去求全,徒知拘牽文義,動稱古昔。雖填溝壑,喪元首,究竟與匹夫匹婦相等。不預計之,無以完臣子之節。不速思之,無以審進退之操。故此人有了猛悍激烈的抱負,信乎不可徒施。有了優柔休養的學術,尤貴乎相濟以德。自古迄今,絲毫莫爽。若無一個顯白的證據,何以篤俗訓民?靜一流競也。我如今單表一件勇悍之事,以證其說。有五言絕一首為證:

    一人多技勇,合國係安危。試閱其間事,能令感慨隨。

  話說周朝景王五年,秦哀公欲興伯業,詐稱鬥寶之會,邀天下諸侯齊赴潼關,隨機應變,要列國尊秦哀公為諸侯之首,勒寫降書,如不從者,就在座中生擒立斬。又恐諸侯不肯遠來,先奏聞周天子,只說聚寶以貢周朝,周天子便准奏頒詔,任憑所為。秦哀公即寫檄文,佈告列國諸侯,齊赴鬥寶之會。那檄文上寫道:

    秦鎮諸侯嬴智,敬奉大國天子之詔,約在本年口月朔旦,會天下列侯,於本邦驤邑,設一大會,名曰鬥寶之會。令天下大小諸侯,各要奇珍異寶前來鬥明,如有失期無寶者,許孤征伐。今特遣使告知,伏望至期不爽。周景王五年正月上朔嬴智書

  那些使臣各捧檄文前往列國。那列國諸侯見是周天子之命,不敢抗違,各帶陪臣寶物前來赴會。只因此事昭彰列國,那一個人不曉得秦邦大會諸侯,那一個人不曉得列侯俱帶寶物而往。所以,動了人心,前來邀截劫搶。但諸侯行事,那些無名強盜量不敢近。這強盜原是有來歷的,他的長兄姓展,名獲,字季禽,官為魯國士師,食邑柳下,諡惠,故此後人俱稱他是柳下惠。次兄展喜,也是魯國將軍。只他第三,名為展雄,不肯習上,專好為非作歹,聚集亡命,肆行劫掠,魯君不能禁止,恣逞豪雄橫暴天下,故此人都稱為盜跖。說這盜跖一聞列國諸侯有鬥寶之會,他私自想道:我如今橫行天下,官兵莫敢當鋒,臣民盡皆畏服,子女玉帛件件俱有,也不下那個諸侯的受用,只少的是奇珍異寶。既然各路諸侯會齊秦邦鬥寶賽會,何不去劫了寶貝?那時天下諸侯富不過我展雄了。當即統領亡命之徒,一路劫掠前往秦邦,尋一個山僻之處屯了營寨,令幾個小僂羅打探諸侯來路遠近,以便截取。不移時,僂羅報導:吳國太子姬光齎寶赴會,往此經過,所離不遠了。展雄聞報,即忙裝束齊整,持戈上馬離了寨門,行不里許,早迎著了姬光太子。展雄向前厲聲叫道:「來者何國君臣,齎甚寶物赴會?」原來姬光是吳王諸樊之子,因諸樊有恙不能離國,遣太子持寶代父赴會,有幾個陪臣卻是無用的人,只道展雄是秦王差來迎接的,便答道:「我們是吳國君臣,齎珊瑚枕前來赴會。」展雄道:「這珊瑚枕有甚奇處?」吳國陪臣道:「此枕醉睡則醒,病睡則痊,暖睡則涼,寒睡則熱。」展雄道:「原來有此妙處,你且聽者,我非別人,魯國展雄是也。可對你姬光太子講,速速將珊瑚枕送來與我受用,免致傷殘人命。」姬光太子並陪臣聽得此言,唬得魂不附體,他們平日皆聞得盜跖之名,又見他亡命眾多,自家止有百十名步丁,如何抵當得定?只見吳國的隨行人役東一個、西一個,盡皆走散,就是那載珊瑚枕的車子停在途中,連那車夫也逃去了。展雄情知寶枕載在此車,疾忙來取,姬光方欲拔刀相持,寶物已歸展雄之手,加鞭去遠,追之不及,不覺兩淚盈腮,自興嗟歎。少頃,陪臣軍士依先聚集,只是少了珊瑚寶枕。姬光無奈含淚禁聲,仍舊趲路,早到驪邑外關。這驪邑在陝西西安府地方,直至宋朝才改名做臨潼縣,就有臨潼鬥寶之稱。那些王公侯伯都在驪邑外關,候齊各國諸侯,方才入關。姬光到來,卻好一十七鎮之主俱已齊了。你道是那十七國?

  第一鎮是魯國昭公,姓姬名稠,乃魯隱公第十代孫。第二鎮是齊國景公,姓姜名杵白,乃齊僖公十一代孫。第三鎮是晉國平公,姓姬名彪,乃晉獻公十二代孫。第四鎮是宋國元公,姓子名佐,乃宋穆公十二代孫。第五鎮是衛國靈公,姓姬名元,乃衛桓公十三代孫。第六鎮是鄭國定公,姓姬名寧,乃鄭莊公十二代孫。第七鎮是燕國簡公,姓姬名敬,乃召公畢二十九代孫。第八鎮是吳國太子,姓姬名光,乃吳王諸樊之子。第九鎮是越國諸侯,姓夏名允常,夏少康二十八代孫。第十鎮是楚國靈王,姓莘名圍,乃楚武王第八代孫。第十一鎮是蔡國靈公,姓姬名班,乃蔡昭侯十二代孫。第十二鎮是曹國武公,姓姬名滕,乃桓公十二代孫。第十三鎮是陳國哀公,姓媯名弱,乃桓公十三代孫。第十四鎮是滕國悼公,姓姬名寧。第十五鎮是瘁國獻公,姓任名谷。第十六鎮是許國悼公,姓姜名賈。第十七鎮是莒國著丘公,姓已名去疾。第十八鎮就是秦國哀公,姓嬴名智,乃穆公五代孫。

  眾諸侯相見就坐,魯昭公便道:「周天子有旨,約定三月朔旦取齊,幸諸公先期而至,我等即當徑入潼關,不可違了期約。」各國諸侯盡皆允命,惟有呈國太子姬光兩淚交流,滔滔不止。其時楚靈公問其緣故,姬光道:「吾奉父王之命令帶珊瑚睡枕前來赴會,不期被強寇展雄劫去寶枕,今且無寶,焉敢赴會?」楚靈王聞說,正在默思無計,忽見哨馬入報導:「玄象山下有強徒攔住去路,要截取十七國寶物為買路之資,軍馬不能前進。」楚靈王聞言大怒,向魯昭公道:「吾等堂堂諸侯,聚寶朝王,焉有強徒阻截去路,諸公可各出雄兵誅之。」魯昭公道:「些許草寇,何必各興兵馬,但得一將當先可以立致。」楚靈王道:「言之有理。」便取紅錦戰袍一領懸於寨門道:「列國之中有能擒得展雄者,即以戰袍賜之。」道言未了,班部中閃出一員將官道:「末將願去。」但見他:束髮金冠耀日,護心寶鏡凝雲。身披銀鎧奮精神,雙劍手持威震。眾人視之,乃齊國太子姜鐸是也。楚靈王道:「太子願去,可喜。但再得兩員俾將方好。」只見班部中又閃出一員將官來道:「末將同往。」但見:

    鐵簇兜鍪灌頂,銅攢鎖鎧盤身。鋼刀如雪手中掄,儼似天神降陣。

  乃是魯國卞邑人氏,官為鄭國中軍都尉,姓卞名莊。楚靈王道:「這將軍威猛可誇,還有甚人同去?」班部中又閃出一將道:「小將願去。」他:虎兕金盔覆額,獅蠻寶帶齊紳。長戈指處振千鈞,護衛堂堂軍陣。原來也是鄭國之臣,姓管名豎,官為下軍都尉。楚靈王各敬美酒三杯,選了二百名健卒隨行。三人躍身上馬,行不三里,忽聞咆哮之聲震動地軸,有小軍回報導:前面玄象岡,有大小二虎相爭一牛,橫截途中不能前進。卞莊聞言即忙下馬,要去搏虎,管豎止道:「將軍要搏此虎,可知來歷,不可不辨。」卞莊道:「事勢已急,速言利害。」管豎道:「二虎相爭一牛,其威勢正猛,將軍據次搏之,必激其怒,不如暫停少刻,待二虎爭鬥力乏,大虎必傷,小虎必亡,將軍從傷而刺之,一舉自然兩得。」卞莊只得按下性子等了片時,果然大虎與小虎爭食其牛,小虎氣力不加,被大虎跳梁高叫,眼見得小虎告輸,卞莊見其勢已平,他卻奮起生平之力搶入虎群,挾住大虎,連打數拳,大虎已倒。那小虎雖然張牙露爪,奈是重傷的,恰也不敢近前,亦被卞莊揪住亂打,小虎亦死。眾軍大喊一聲,爭先來刺,二虎畢竟死此岡下。此是卞莊空拳打死二虎之勇,自古以來未之聞也。有詩為證:

    驍勇雙拳毆兩虎,雄威一出冠諸侯。卞莊從此聲名振,玄象岡前播絕儔。

  後人又有五言古詩一首道:

    知是牛哀化,縱橫勢莫當。山君師飢疲,不擊將遺殃。

    危哉努其力,無為黔技防。空拳殪雙虎,迄今頌卞莊。

  卞莊既打兩虎,將欲進軍,忽然不見了齊公子姜鐸,詢問眾軍,眾軍回言道:「適才將軍打虎之時,齊公子帶了軍丁望前驅進,已去久了。」管豎道:「他此去不過要爭先立功,我們也速速趲上。」那知姜鐸迎著展雄連戰數合,被展雄輕輕的把個姜鐸活捉將去了。殘兵報知,卞莊急引人馬來與展雄戰。展雄喝問道:「來者是誰?留下買路金帛。」卞莊亦高聲回道:「吾乃鄭國都尉,一拳打死雙虎的卞莊是也。汝乃無名草寇,得敢阻擋諸侯,劫取寶物,若不送還吳國寶枕,放歸齊國太子,叫汝一命不存。」展雄聞說,便不答話,拍馬直取卞莊。二人戰不數合,展雄詐敗而走,卞莊勒馬追趕,看看趕近,被展雄掄起竹節銅鞭,轉身望卞莊打去,正中卞莊心窩,卞莊口吐鮮血,翻落馬下。展雄正欲拔刀來斬,被管豎殺出,力救卞莊上馬。管豎欲要與展雄再戰,鋒鏑已挫,恐亦有失,徑自收兵同卞莊回見諸侯。諸侯聞齊太子被擄,見卞莊吐血歸營,皆面面相覷。楚靈王又問道:「一十七鎮之中豈無英勇豪傑,而束手受制於一強徒,有能退得展雄者,重如爵賞。」班部之中並無一人敢對,獨有陳國大夫秋胡道:「臣雖不敏,敢以舌說展雄倒戈來降。」靈王大喜,即賜秋胡高車駟馬往說展雄。秋胡領命徑投展雄寨中。展雄道:「汝是何人,敢入吾寨?」秋胡道:「下官姓秋,名胡,魯國武城人氏,官為陳國大夫。」展雄道:「何故而來?」秋胡道:「奉諸侯之旨,前來與將軍講和。」展雄道:「汝且言之。」秋胡道:「吾聞仁者以好生為德,義者以制事為宜。今將軍名聞天下,威壓諸侯,然能體仁義之懷,歸吳國之寶枕,還齊國之太子,使諸侯鬥寶之後,具將軍之令名奏聞天子,保將軍為良將,立功竹帛,揚名後世,豈不勝如落草強徒,威武固著於一時,公論不容於後世。將軍果能納秋胡之言,體仁者之心,立好生之德,其美深長。否則譬諸美玉混於污泥,明珠陷於糞土,雖有千金之價,終自淹滅無聞。願將軍詳而察之。」展雄聞言大怒道:「吾聞仁者不富,富者不仁。處春秋之世,非強暴不能自持。吾乃鐵石心腸,縱有舌劍唇槍,焉能搖奪。本欲先斬匹夫,姑念汝為衣冠中人。若不速退,一命難逃。」秋胡聽展雄這一番言語,知不可勉強,只得退辭上馬,回見列侯。列侯見戰之屢敗,說之不服,各有私自逃回本國之意。但見班部中閃出一員將官來道:「小將願往,立斬展雄之首。」諸侯視之,將那官:

    年甫二旬,貌如美玉。雄赳赳挺身披甲,怒吼吼指發衝冠。手持著蛇矛一竿,腰跨著銅鞭九節。只疑道玉京謫下大羅仙,誰知是潼關會上第一將。

  他卻姓伍名員,字子胥,楚國人氏,是楚大夫伍奢之子,未授官職,是他保駕前來赴會,故此暫封為保駕將軍。楚靈王見了,心中甚喜道:「卿家將欲如何?」伍員道:「大丈夫當掃除賊寇,匡扶天下。今遇一小強徒,便欲懷寶逃歸,何故畏怯之甚,願眾公侯助臣擂數棒鼓,吶幾聲喊,小將如不能擒一展雄,願斬伍員之頭以贖妄議之罪。」靈王大喜,就要將錦袍賜之,伍員道:「未建滅賊之勛,怎敢受諸侯之賜,將錦袍且懸此處,待臣斬卻展雄,然後拜受。」諸侯聞言大悅,令軍卒擂鼓吶喊,伍員匹馬殺出關下。展雄見伍員來得勇猛,擺開陣勢,橫槍迎敵。兩人更不打話,戰上三十餘合不分勝負,又鬥數合,展雄力乏,手腳慌亂,伍員本欲陣上擒之,見展雄狀貌非常,武藝出眾,心甚愛之,不忍當陣羞辱,乃詐敗而走。展雄加鞭飛馬後追,伍員引入僻處回槍一架,展雄措手不及倒墜馬下,伍員一手揪起問道:「觀汝相貌堂堂,似非久屈人下者,不圖建功立業揚名天下後世,何為甘心落草以做強徒?本欲梟首,以削諸侯之恨,念汝材力頗優,不忍當陣羞汝。若能遵我之言,改過前非,送還寶物及齊國公子,別作生涯,姑饒一死。否則教汝草命難逃。」展雄是個最強暴的人,到此也自軟了,哀告道:「將軍能免一死,敢不遵依?」子胥方才放手,展雄即取了珊瑚枕及公子姜鐸奉還,竟自抱頭而奔了。子胥手捧寶枕同了姜鐸來見諸侯,莫不歡喜。靈王就將此枕交還吳國太子姬光,以錦袍賜與伍員。大軍盡望臨潼而進。正是:

    今朝施展英雄略,方表擎天架海才。

  當時秦哀公聞諸侯已至,出關迎接,各居公館。次日已是三月朔旦,群侯畢集,相見禮畢,序爵而坐。秦哀公道:「寡人奉天子之命,聚鬥寶物,收集上貢。公等既齊,合出寶物,辨別重輕。」卻說齊大夫姓宴名嬰,字平仲,看見四下殺氣洶洶,知秦哀公必有埋伏,向前奏道:「古者諸侯會好,必得公明正直之士定議列國是非,謂之明輔。今日鬥寶之會必先立一明輔,庶無交爭之患。」哀公道:「齊大夫之言是也。」便問列國之中誰敢出任明輔之職,道猶未了,只見鄭國都尉卞莊出班應道:「臣敢承任此職。」哀公道:「卿有何才能敢承此職?」卞莊道:「臣雖不才,曾於玄象岡下一拳打死雙虎,勇力超群,所以敢任此職。」哀公正在遲疑,又見衛國公子蒯聵向前道:「打虎者乃一勇之夫,何足當此?臣敢承任此職。」哀公道:「汝有何能敢爭明輔?」蒯聵道:「臣昔日曾於涯水之上斬一蛟龍,臣所以敢當此任。」哀公欲令蒯聵為明輔,晏平仲奏道:「打虎乃勇夫,誅龍乃術士,俱不足以任明輔。臣觀殿前之鼎重約千斤,大王必先立下文題,令列國群英有能答明文字,復舉此鼎在十八鎮諸侯座前遍遊一匝者,則是才力兼全之士,可授明輔之職。」哀公准奏,遂出了文題,有能辨題舉鼎即任明輔。

  當有秦國大將軍姬輦出班辨對,文題也不甚明白,雙手舉鼎離地三尺,滿面輝紅,即時放下。哀公大悅,就令姬輦行明輔之事。楚國保駕將軍伍員高叫道:「明輔之職留待我做。」秦哀公本有牢籠諸侯之意,欲將明輔與本國人做,見了伍員心甚不樂,便道:「汝能破此文題,舉鼎周行一匝便讓汝做。」伍員先把文題答得透徹,然後右手攬衣,左手舉鼎,向諸侯座下遍遊一匝,復置原所,聲色不變。諸侯齊聲喝采,盡道是世上英雄。秦哀公不能推阻,即授伍員為明輔之職。伍員又奏道:「臣聞明輔之職秉正公行,辨是別非,為十八國臣寮之弁首,徒以虛名授職而無實據,何以取信?伏乞大王賜一牌一劍,以便從事。」秦哀公見他說得有理,即賜金牌一面,寶劍一口。伍員謝恩受職,請各國諸侯出寶鬥聚,然後立盟定誓。於是列國各出寶物置於前席,以憑明輔辨別輕重。

  秦國溫涼盞,冬日盛酒則熱,夏日盛酒則涼,隨時應變。齊國夜明珠,夜間放光閃耀,不必燃燈,黑夜如晝。魯國雌雄劍,二劍相依,失伴則鳴,可以鎮妖斬魅。晉國水晶簾,掛於庭前能引風動雨,沉於河則水分。宋國水心鏡,沉於碧潭如有明月當心,水波不動,徹底光輝。鄭國飛塵傘,八寶嵌成,撐開則雨雪不染,塵沙遠散。吳國珊瑚枕,醉睡則醒,病睡則愈,寒睡則暖,熱睡則涼。衛國鎮風石,揚沙拔石之風,置之於席,鴻毛不動。燕國如意珠,欲喜則喜,欲怒則怒,消災祈福,隨意所知。越國瑪瑙盤,外見五彩,內隱五音,擊之於樂輒聞。曹國九曲珠,看則並無孔竅,穿則九曲玲瓏,非智巧不能穿透。滕國引風扇,酷暑持此,不揮而清風自至,以解炎熱。莒國照魔鑒,明照百里之外,妖邪鬼怪莫能逃其形跡。許國截虹劍,拔此起舞,虹霓分為兩段,風雨立時屏陣。瘁國犀角帶,沉水水裂,投火火消,病者醫之立愈。蔡國、陳國、楚國各無寶物。

  秦哀公問道:「汝三國何故違旨,不備寶物赴會?」蔡靈公與陳哀公欠身告道:「敝邑邦微土薄,所以無寶。惟恐違旨,只得素手赴會。」哀公向伍員道:「明輔何以處之?」伍員道:「昔禹分九州,令諸侯各據土產而貢方物。今日雖為鬥寶,陳、蔡國小而僻,無有奇珍,惟貢本方土物,但取其奉職而已,何必務責寶物為哉?」秦哀公嘿思良久,乃道:「陳、蔡地土偏狹,無寶不足為怪,楚乃千乘之國,地富民殷,為保也無寶物?」伍員答道:「吾楚國無以為寶,惟善以為寶。」哀公道:「楚自武王滅鄧以來,莊王繼伯,東蕩西除,虎噬荊襄,喪人家國,覆人宗祀,不計其數。茲固強暴有餘,焉得為善?」伍員道:「周室東遷以來,王令不行,天下諸侯互相吞併,先自齊伯中原,秦並西土,晉文公橫行天下,宋襄公勢吞海宇,所謂圖王伯業,各事其主。吾楚所以效尤征伐,以安家國,安得為強?臣所謂楚惟善以為寶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四民樂業,路不拾遺,教化大行,政令不忒,誠乃鎮國奇寶,豈特方寸之珠、三尺之劍而可比也。」哀公本欲責楚國無寶之罪,反被伍員理說一篇,無辭可對,便說三邦無寶,何以上奏天子?伍員道:「定盟之後,小臣自當回奏。」伍員即令宰了烏牛白馬,祭罷天地,將生血貯於盤中道:「凡在會者,務令君義臣忠,父慈子孝,弔賀往來,各相親睦,共輔周室。如有叛盟,許列國共伐。」列國之君盡皆唯唯依言,欠身歃血,盟罷將誓書藏於金櫃,收集寶物,具表差使入周朝貢,然後諸侯就宴。哀公正欲酒席間生擒伍員,要諸侯歸降,不期姬光太子誤墜玉盞於地,打得粉碎。哀公道他有慢上國享禮,喝令擒下。伍員道:「物有常數,人有差跌。主公豈無容人之量而失和好之情?」正說間,突出秦將數人來拿姬光,伍員高叫道:「秦兵不得動手,此乃諸侯會好之所,非埋伏兵機之處。汝等妄拿公子,莫非欺我一十七鎮人物無半寸防身之鐵麼?」秦將畏懼伍員,只得放手。伍員告於列國道:「事畢酒闌,不宜久淹。外鎮公等各請返國。」列國君臣一齊擁出臨潼,把關人畏伍員英武出群,不敢攔阻。後人有詩贊美伍子胥道:

    超群出眾獨盤桓,威貌堂堂聳泰山。匹馬安邦辭吐玉,片言服敵膽生寒。

    舌尖柔軟翻河海,肩膊宏開膽郝闌。借問當年無此士,諸侯誰保出潼關。

  列國之君既出潼關,少不得各自分途而去,惟齊、魯、鄭三國之界相連,尚自同行。一日止宿途中,次日將欲分路,齊景公設席請魯昭、鄭定二公宴別。酒中言及伍員威武,真是世上罕儔。齊景公向鄭定公道:「上國都尉卞莊,空拳能搏二虎,亦是猛勇。」鄭定公道:「打虎固稱勇矣,但敗績於一草寇,益足增羞。」魯昭公道:「打虎之時先傾其銳氣,以墮氣戰鬥故不能勝,此其好勇而不善養氣,非無勇也。」其時卞莊出班向鄭定公奏道:「臣本魯人,蒙主公任用已久,奈有老母尚在魯國,久不歸寧。主公今已到鄭,臣欲暫辭主公歸探臣母,明日欲隨魯公車駕前行,特此奏聞。」鄭定公道:「汝何不迎接老母到鄭同享榮華?」卞莊道:「臣已曾著人迎接臣母,因老年不能跋涉,故此不肯離家。」鄭定公道:「卿有老母縈心,自當隨汝之便。」卞莊謝了定公。酒過數巡,三公別去。次日,卞莊叩見魯昭公,一同歸國。

  卻說昭公一聞卞莊打虎之事,心甚慕想,故此在鄭定公之前十分贊歎,既而同行歸國,心中更喜,常常喚他講話。一日,將到魯城,昭公向卞莊道:「卿之老母不能遠行,卿受俸祿不能歸養,卻不兩相耽誤?卿既有武力則當為魯國之官。一可襄助寡人,二可終養老母,庶稱忠孝兩全,不知卿意如何?」卞莊道:「臣已事鄭,難好更改。」昭公道:「卿雖為鄭國將軍,但魯為父母之邦,改仕非為不忠。況我魯與鄭國無隙,唯親和好,未嘗戰鬥。如卿不能忘鄭,且暫受魯職奉母天年,既終再去仕鄭,未為晚也。」卞莊道:「主公厚恩,臣謹銘心,俟歸告臣母,方敢受命。」昭公道:「此亦有理。」卞莊隨了昭公車駕入城。昭公徑進宮中,臣僚各自散去。卞莊也歸故里,母子相見。原來卞莊雖是個勇士,事母極其孝謹。初因魯國人才濟濟,無處進身,其母強他出遊列國,方得見用鄭國,從未歸家見母,時刻掛懷,念念不忘。今日到家,母子二人如拾了珍寶,快活無比。卞莊將魯君要用他為將之事一一陳說,老母道:「當日不得見用於魯而仕鄭,今魯君既用,何必他士?況我暮年,風燭難保,得汝仕於本邦,亦可供吾天年。但汝雖懷報效之心,勿視鄭為敵國,可為兩全其美矣。」卞莊不敢有違母命。次早群臣入朝,慶賀已畢,卞莊上前奏道:「臣蒙主公鈞諭,已經歸告臣母,欲臣盡職於魯。但勿許臣視鄭為敵國也。」昭公聞言大喜,即封卞莊為下大夫,卞莊謝恩,受職而出。適值齊師犯境,朝野驚惶,紛紛鼠竄狼奔,處處神號鬼泣。魯昭公牢記卞莊子有蓋世之勇,毫不為懼,遂降令旨遣其出師靖難。卞莊子雖然有老母在堂十分牽係,然義不容辭,輕裝赴敵。其時齊軍約有數萬,聲勢洶湧,旌旗蔽空,刀鬥之聲轟如夏雷。卞莊子率軍拒敵,不意齊人出奇制勝。卞莊子出馬交鋒未及數合,心中忽憶老母,刀法散亂,落荒而走。這是第一番敗北。魯君聞之疑駭交並,尚道:兵家無常勝之事。又與他許多兵馬助陣,俟其再戰,將功折罪。這卞莊子自恨無功,折了兵馬,正在營中慚愧,早有哨馬報導:齊師又來請戰。卞莊只得下令向前接戰。那些勇士健卒誰敢不依?正是:

    朝中不聽天子宣,閫外但遵將軍令。

  一齊從了卞莊子,雲奔電走,雨驟風馳。霎時到了戰場,齊軍蜂擁而來,正遇卞莊子,兩相對壘。只見那時好一場廝殺,真個是十死九生的光景。這昭公宵典在朝,專望捷音。朝門之外一個報子飛騎入宮,魯君急問:「卞莊子出兵若何?」報子道:「這時兩下裡尚未分勝負。」但見:

    征塵蔽日,殺氣漫天。亂紛紛劍戟如麻,急攘攘金鼙似雹。忽忽刺刺,隱隱地中鳴戰鼓。桓桓糾糾,迢迢天上出將軍。俺這裡右突左衝,他那裡前圍後掩。個個如龍似虎,人人擦掌摩拳。旌旗相交,辨不出青黃亦白。軍兵爭鬥,認不清魚鹿貔貅。若非哪吒太子降凡塵,定是混世魔王爭宇宙。

  那探子報言未了,又有一個探馬報導:「卞莊子又敗北了。」昭公震恐,在庭臣宰都出班奏道:「卞莊子兩次敗軍折將,糜費國內資財,兼辱吾君,其罪不小。乞易選將出師,庶幾齊兵可退,社稷無虞。」昭公答道:「卞莊子兩次敗北,或者以詐用兵,倘第三次收功建績也不可知。然卿等之奏固是不差,但將材難得。且姑俟其三戰取勝,是孤之福與卿等之幸。或再不能,吾當親率六師以決死戰。」庭臣見昭公執意如此,不敢復奏。你道昭公為何這樣信任卞莊子得緊?止因他一人兼搏二虎,以先入之言為主,兩次敗北,不忍罪他,又惜他有拔山舉鼎之名。誰想卞莊子臨陣思母,無心決戰,以至敗北。次日,卞莊子因戰鬥疲倦,歇息在營寨之中。忽聞營外金鼓齊鳴,振天炮響,卞莊子身不及穿甲,馬不及上鞍,齊軍已到面前。卞莊子慌忙接應,拍馬上前,自恨兩番不利,立志勝齊。誰知道卞莊子手下軍士只因連日鬥乏,皆扶病不勝干戈。莊子奮臂大呼,創病皆起,舉刃指敵,齊軍潰靡。卞莊子在馬上暗暗想道:此番真取勝了。那知齊人多詐,將卞莊子的兵馬引入彼軍屯紮中心,一聲炮響,四下伏兵圍繞。魯軍心慌膽戰,力盡矢窮,無處奔逃。齊軍得計死力,怎奈時有不利,非莊子無勇至於此也。老母怒道:「還說甚麼勇字,羞也羞死了人。若是有勇一戰未勝,以俟再戰,再或又北,及至三戰就該盡命疆場,以死報國。似你偷生苟免,畜類不如,何以為人?我生此不肖之子只是增羞,倒不如先汝死了也罷。」即欲拔劍自刎,急得莊子抱住嗚咽大慟道:「兒因母親年老,故此無心取勝。今母親不明子志,輒欲自盡,是增莊子重罪矣。」老母才不忍自刎,又聽了莊子之言,哭道:「汝既以身許國,如何還念老母?昔日白公之難也有一人棄母而死於國難,至今人稱其為孝,汝今所為卻是差誤了。」莊子又道:「母親,彼能為之,俺莊子安敢忍此?」老母道:「事已至此,且勿多言,須調養身子為上。」莊子應命。有詩為證:

    烏鳥私情勝,相依歲月深。將無聆怒雨,猶道敵人侵。

  這莊子三北受辱,乃是理之當然。卻說他平素的相與交遊朋友,聞知此事,眾口萋菲。也有道他徒食俸祿,不能報效的;也有道他只知搏虎,不諳兵法的;也有道他連刺虎之勇,亦是管豎子教導的;還有道他身事二君不忠不信的。紛紛議論,一傳十、十傳百,魯國人無不造言生謗。其時,卞莊的家丁聞了這些言語,免不得到家說知。莊子道:「我三戰成功,國人非刺,適得其常,不為辱也。」倒是他老母聞之,甚是不快。莊子在家將養月餘,身體恰已全好,不期老母患起病來,都只為莊子不能取勝,反致三北之故。莊子稟性極孝,親躬服事,毫不懈怠。求神問卜,延醫下藥,無所不至。奈因大數臨頭,憑你怎麼慇懃,也是無用。莊子看了老母病勢危篤,湯藥不進,已知不久於人世了。終日終夜忘餐廢寢,衣不解帶,侍奉老母。未及二旬,悠然而逝。莊子居喪,致敬盡禮。倏忽三年服闋,將父母闔葬方完,人子之情始盡,未免思及報君。適值魯國昭公立志要報復齊仇,招軍買馬,積草屯糧,將欲擇日出師。莊子此時深恥昔年之敗北,欲立今日之奇勛,輒思再去投軍,又恐國君不容。當權擯斥,躊躇在家如坐針氈。又過了數日,將軍慎子名曰滑釐,信命世之才,抱將相之具,親承玉趾,拜錫彤弓,授命專徵,將離魯境。莊子隨行到此,暗忖道:趁此機會不去求他,更待何時?急去撞入轅門,眾軍士拿送將軍,將軍大怒,喝令推出轅門斬首。卞莊子高聲叫道:「將軍,吾乃報效之士。」將軍喝令帶轉,舉目一看,認得是卞莊子,即喚左右挑了綁,便問道:「莊子,你昔日三戰辱師,至今人言為恥。你方說要來報效,倘或用你仍似當初,恰怎麼處?」莊子道:「將軍在上,小人有一言奉告。」將軍道:「所言為何?」莊子道:「小人有母年老且邁,時刻繫心,唯恐一朝有失奉養於左右,是以三北,吾甚為恥。今母歿矣,敢隨將軍鞭鐙,請以塞責。」將軍道:「本不當收用,又恐阻了賢路。今日授其騎軍三百,權作先鋒,待後伐齊有功,另行爵賞。」卞莊子領命,即日到教場內,將這三百個騎軍當面操比武藝,不上數日騎精軍練,只待將軍起馬,定然先眾犯難。次日,魯君親自郊祖,將軍飲了御酒三觥,謝恩前往。卞莊子身為先鋒,率軍先行。有集宋詩七言一絕為證:

    短褐翻從細柳軍,鞭梢橫拂陣雲新。孤臣百計誰憂國,卻是當年捧檄人。

  卻說這魯國與齊國接壤而處,聲息時刻相聞,齊人打聽魯遣慎子為將軍,來取南陽之地。為首的先鋒又是這三年前敗北的卞莊子,約有十萬之軍,恁般赫勢。齊人知是此二人,連忙催動軍馬出城交戰。人人敢勇,個個當先,看見先鋒旗上寫著七個大字是:魯國先鋒卞莊子。各人拍手笑罵道:「三北之徒,又來送死了。」卞莊子聞言大怒,縱馬橫刀闖入齊軍,馬到處早已衝倒幾員驍騎,恬不介意,說道還是三年前的卞莊子,一齊環擁。怎當錡軍勇猛,莊子之奮雄威,齊軍一個甲將之首,看了睜圓怪眼,大罵莊子道:「你這三北的匹夫,我來與你決一勝負。」提槍直刺,被莊子舉起青龍偃月刀看清了甲首揮去,骨碌碌其頭滾將下來。莊子將手拿住,齊軍奔散,卞莊子獲了這甲首,奔回魯國營前見了將軍,將頭獻上,便道:「此塞一北。」將軍改容相對,好生慰勞,卞莊子遜答不敏。檢點騎軍,不缺少一個,安息片時又整戈挑戰。齊軍之中又是一個甲將之首,出馬擋截。卞莊子鼓勇上前,氣力展增,又獲了一個甲首,奔獻軍營,說道:「此塞再北。」霎時天晚,卞莊子又要乘夜追殺,將軍道:「士卒辛苦,奉勸先鋒少息,明早再戰未為晚也。」卞莊子道:「小官當以死殉國可也,何須休息?」又要出戰,將軍知不可阻,傳令軍中,多備火燎,又添二百騎軍,共成半千,助莊子出營。火把點著紅光燭天,亮如白晝。莊子裝束嚴整,匹馬直前。齊國將軍大恐,便傳令道:「如有生擒卞莊子者賞金千斤,封侯萬戶。」令傳未畢,忽然左翼中閃出一個甲首道:「小將能擒此人。」兩下排開陣勢,那甲首要騁雄心,不使別樣兵器,單用一把板斧,頑砍過來,莊子故意賞個破綻,往右邊軍營中敗走,甲首趕來,暗暗笑道:此番又北了,千斤萬戶怕不拿在手裡。那莊子從左軍陣中驟馬殺出,將刀揮去,正中其背,甲首尤幸身穿鐵甲,毫不傷損,回轉身來把斧又砍,莊子大呼道:「看刀!」忽砟一聲,甲首翻身落馬,其頭早被莊子割在手內,連忙收軍。莊子又因獲了這一個甲首,如前來獻,說道此塞三北,將軍聞言大喜。有詩為證:

    雄風矯矯古稀儔,結願寧同俠少游。聖世意開麟閣待,滿城簫管慶安陬。

  將軍慎子即便寫了奏疏,將莊子三獲甲首之功並齊人畏懼的情狀備細開載於上,星夜遣人報捷。這莊子自獲甲首之後,退居先鋒營寨,思量了半日,說道:「我昔年三戰三北,只因有老母在,故不以身殉國,是以寧受辱而被黜,以貽朋友之非。自今老母既已雲亡,也無思念,亦無罣礙,故此奮身前去。雖不能奪其土地、遷其重寶、戮其人民,難道這三入三獲算不是擴其雄心,殲其渠魁?我想為士之節,亦云小具,而亦為塞責矣。天下豈有節士尚可辱生,吾當效命魯國,雖亡之日猶存之年也。」說未了,營門外有人進來稟道:「將軍奉請先鋒爺講話。」莊子聞召即往,將近營門忽聽得鼓樂齊鳴、笙歌交作,莊子心甚疑惑,立住腳正要追訊左右,營門開處將軍穿了吉服欣然相迎,口呼:「賢弟,休得狐疑,某重足下妙年英勇,舉國無雙,不佞年紀癡長,僭居為兄,敢請足下至營結為兄弟。」卞莊子深深打躬說道:「末將有甚能,敢不揣樗櫟末品,與元帥結義?雖蒙台命,斷不敢承命。況末將此日為將軍爪牙,應該殺身靖亂,以功報主。且三獲甲首實不為功,乃塞責也。望元帥諒之。」將軍道:「何必深自抑絕如此,履謙居寡,洵有子之風,莫為老夫無才,故相欺邪?」卞莊子道:「末將重蒙將軍不棄卑賤,心甚歉然,安敢他辭?」說罷,只得走入營中,設盟結義,立誓同心報國,竟以兄弟相稱,凡有所為,抵掌雄談,入帷密語。過了一兩日,齊師堅壁不出,魯軍終日攻圍,無計可施。卞莊子向將軍說道:「彼軍固守,何以奪取南陽?不若待末弟往彼謾罵,以激其怒,待齊軍出戰,我卻以奇兵殺入奪之,不亦易乎?」將軍說道:「賢弟之計雖妙,但恐一時策應不及,賢弟倘遇齊人之害,將何處之?」卞莊子道:「死乃末弟之願,今老母已死,又何吝焉?」將軍見莊子辭氣激烈,已知其欲死,固止不住。莊子跨上馬,近城百般辱罵,自朝至午。齊人大怒,開了城門放出數十將士向卞莊子交戰,圍將攏來,莊子發怒,敵殺數十人。齊人在城樓上望見莊子得勝,一齊殺出。莊子暗想道:此時該有救兵來到。心中全無畏懼,其如傾城而出。正是:

    眾寡難勝防衛策,英雄長歎恨何如。

  莊子力稍怯,只望將軍策應,不料敵勢猛不可當,金鐙畫角聲響如山崩地裂,煙塵又起,探子迷目難進,其如莊子這番應該死於齊人之手,力盡而亡。有詩為證:

    孤軍深入膽包天,策應何無一著先。視死如歸心愈熱,成人贏得聖人言。

  不意莊子死後,魯國救兵才到,齊軍也不戀戰,收軍便退。魯軍不見了卞莊子,心中甚急,傳令就此紮營,待見莊子,然後退兵。眾軍依令暫止,防衛到曉,往那昨日戰場上去尋覓。只見死屍之中有一個披甲將官,認得是莊子。雖然身上刀箭所傷,卻也全軀死敵,抬回本營。將軍見之大哭,即備棺木殯殮,遣官送歸魯國。將軍死了卞莊子如失左右手,只得勉力伐齊,後以和議罷兵歸國。魯君聞莊子之死,心中甚哀,賜以祭葬隆禮。後人有詩歎其三北塞責亡身無後,其子忠孝兩不能兼。正是輕生死敵,徒傷其勇者也。

    可惜捐軀不再思,令人撫影淚如絲。遺編閱罷悲何托,風雨狂呼濁酒卮。

  總評:嗟乎惜哉。莊子何不死於三北之時,而死於三獲之際也。雖然人各有志,何可責其全、求其備,而不另出所識以識之邪。

  又評:吾孔氏已將莊子許勇,且曰成人者必如是而後可。則莊子洵勇,而其死則可微惜也,歎之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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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朝人物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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