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朝人物演義/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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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吁嗟桑田變滄海,富貴功名復何在。惟有父子稱至親,恩宜浹兮常靄靄。

    須知持己在心田,繁榮易過如飛煙。此事不揚君不省,試求古人千載前。

    我懷往昔寇憤卸,咄哉薄落之風化。必有表帥罪者魁,至令里巷誦如畫。

    德澤可潿構以祠,清名可永盛以茲。偉績可模銘以石,高蹤可感付以思。

    果爾猶然生氣色,豈在臨財思苟得。躁進若忘利與害,愧殺鬚眉修七尺。

  這首古風,單表人有五倫,倫中有兩事,非比尋常,須要實心相待,厚愛相看。倘若稍有不堪,便把這兩事傷殘了,無論身非天子諸侯、大臣名將以至農夫野人、乞丐優伶,斷斷乎情理上決使不得。你道這兩事為何?且不題君臣,單題父子、夫婦,人若將這兩事肯盡其禮,用其情,自然那昆弟朋友,相與怡怡。如是之人一旦致身事君,必忠、必直、必大、必明,或者後來有兵出戰危之舉,托孤寄命之為,使其人出去幹事,危者可使安,凶者可使吉,托者決不有失,寄者決不有傾。所以補天浴日的大功,治國教民的大業,都從其身顯出。可見人能重其父子、夫婦,方能事君以忠,待昆弟以愛,交朋友以信了。就如人家種的樹木花草,必要種得根本牢固,確乎其不可拔。遇了春天發芽抽條,開花結實,物物皆然,不待言者。奈何天下世間有那一等不識字的愚拙之人,把個父子也不看在心上,反要去離心離德,把個夫妻常常爭鬧,反目相欺,如何還做個人在這天地之間?比之驢馬等畜有何異哉?雖然是這樣說,世界廣闊,我一人也見淺識稀。古今以來,好的固有,不好的料來也盡多。常看往代史記上傳說一個人。有詩為證:

    在世短如夢,存衷薄似雲。好名騁才智,學武不修文。

    不識倫常事,唯知家國聞。豪華固嗜好,寂寞亦羞雲。

    甫入風雲陣,旋遭貝錦紛。出亡徒跋涉,趨附枉慇懃。

    朝尚登榮位,宵還掩草墳。千秋人唾罵,一旦滅功勳。

    何似安田舍,寧堪棄布裙。悠悠積素恨,憤憤歎離群。

  你道這一個人姓甚名誰?說將來可也駭人。不意魯國是周公旦之後,其國素稱秉禮守義,與列國不同。況且又生了一個大聖人在魯,孰不聞風感慕,願做忠臣孝子、義士仁人。誰知天地也有缺陷的所在,不免有違乖負俗之才,即有悖倫喪理之輩,自古已然不足為怪,但只是這人太慘刻些。這人姓吳名起,原住在衛國,其父已亡,止有個老母在堂,身子也多疾病。聞知孔門弟子,姓曾名參,頗有孝子之名,他也設帳衍教。一日,其母喚吳起過來吩咐道:「自你父親亡後,家業凋零,未曾教你讀書,心中好生不安。意欲延師訓誨,又非我居孀寡婦家所宜,除是附學一事,但近地沒有名師,如何是好?」吳起應道:「如今兒已長成,胸中頗有些小志氣。兒聞魯國曾子開館受徒,意欲往從,不知可否?」老母笑道:「你倒先得我心,正要著你去從那曾夫子。況魯衛相去不遠,你須收拾書箱,擇日前去。」吳起道:「今日日子極好,兒在數日前已將行李打疊,不勞母親費心。」老母道:「原來你有此上進之心,足慰我桑榆之景。」說罷,吳起喚出僕從,挑擔而行。正是:

    負笈從師遠,山東泗水西。荒亭沽美酒,柳徑聽黃鸝。

    浪跡如風絮,雲心寄彩藜。故鄉莫忘卻,豪氣噴虹霓。

  吳起在路不止一日,早已到了魯國地方。拜見曾參夫子,在其館中側屋住下。凡講書的時節,隨了眾朋友先後之序,列坐聽講。若作文的時節,也如此依次排出,不參前不落後,坐得端端正正,握管抒思,此是讀書之人的常事。誰知吳起是個沒有涵養的人,名雖來學於曾於,其實不肯下甚麼工夫。他到此便動一點棄書的念頭。不覺日往月還,年餘光景,其母忽因老病顛連,吳起又不在家,沒人侍奉湯藥。一朝捐館,萬事拋開,蓋棺數月,連吳起也不及一面。你道何故有此怪事?只因吳起是個不仁不孝之人,彼時衛國之中有商人到魯貿易,順便到吳起那裡報其訃音。那吳起全不介懷。接連過了十餘日,只見一個小童子私自對曾子道:「夫子可知一樁奇事麼?」曾子道:「不知是什麼事?」童子道:「吳起的老母已身故了。」曾子驚問道:「是誰說來?這生死是大事,你不要亂說。」童子道:「小子豈敢說謊。十餘日前,一個衛國人走來對吳起說的。」曾子聞知大怒道:「吳起畜生,非我徒也。母死豈有不奔喪之理,眾弟子們快來。」其時,那曾子門下的弟子奉命唯謹,聽得師長一呼,各人齊聲應諾前來。見禮已畢,便問道:「夫子呼喚有何事故?」曾子道:「吳起不奔母喪,非吾徒也。汝等可為我將吳起擯出門牆。」眾弟子一齊動手,那吳起雖有推托置辨,怎禁這眾人之多,他也久要棄文習武,便順水退船,也不與曾子作別,便拂衣而往。即此已見其無情了。常言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又道:「一日同航船,千日也相思。」其奈吳起毫無一個戀戀之意,悔過之情,竟忍心前去,這一去不知他作何究竟。有詩為證:

    為人不尚孝,猶然犬豕身。奔喪古大禮,從學事猶珍。

    若騁其桀驁,而無所愛親。宜招猶與悔,任負君及民。

    使弗使顯責,奚以知報因。念此益憤慨,闌干抆涕新。

  吳起回家見了母親棺木,只得假哭佯啼,尋了一塊山地,將母棺殯葬。自想:「大節已虧,在這鄉黨之中必定遭人譏誚,不若另去尋師問道,學些武藝,習些兵法,也可出身顯名。若依了曾夫子,終日念那些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學,何濟於飢寒,何時得個出頭之日?」因想齊國之中甚多豪傑,我不若從而學之,也好尋些事業做,也好覓一房家室,完了我一身之事。擇了日子,竟往齊國投師訪友。不覺在齊住了數年,學成十八般武藝,果然手段高強,兼諳龍韜豹略。莫說齊國的人個個都知他的姓氏,就是各國之君,也都聞得吳起的名兒。但吳起身滯齊邦,未得有援引之道,他卻將那母親所遺下的金銀帶在身邊,不拘門庭上下、大小臣宰,可以在齊王面前說得一句話的莫不餽送,求其薦揚,指望貪圖爵祿。誰知不合在齊國做官,凡事有數在內,齊王並不擢用,吳起只得株守以待。適值齊國有一個巨族人家,深知吳起有才,將自己一女招起為婿。那吳起備辦聘儀,毫不受納,白白的送與他一個妻室。吳起既然有了家室,不必說新婚燕爾,如鼓瑟琴,日月逝矣。忽忽數年,見那齊國不肯任用,已懷恨在心。其時魯公聞知齊有吳起,齊王不用,心裡想道:「齊人常恃其強,欺我魯國之弱,時時加兵,好生不能安枕。如今吳起有大將之才,反不能用,是天遺我魯國,不為齊所欺凌也。吾惟用禮幣去請他來做了大將,管取疆場之中。」

    常鳴得勝鼓,斬將與搴旗。

  這魯公即遣人入齊徵聘吳起,使臣得命,迸道兼程,已到齊邦,告知吳起道:「寡君慕執事大名,今欲屈足下慨臨敝國,享俸為官,代寡君治我人民百姓。若蒙慨允,是合國之大幸也。」這吳起因在齊求仕不遂其所欲,不知受了多少人的氣,費了多少金銀財寶,心思念慮,寢食夢魂,那一刻不想著那功名二字,何意魯君不遠見召,心裡想道:「我又不去干求,輕輕便便獲此嘉遇良時,豈不樂甚美甚。」滿口應允,即時便要起身,徑進內房,收拾行李。其妻問道:「丈夫,你往魯國做官,是世間第一件美事。可念我做妻子的離索之苦麼?」吳起道:「此去我一身也未知何如,那裡顧得你?」其妻聞言,一聲兒也不言語,兩淚交垂,私歎:「吳起薄情。」自古道:

    女子做腔,專為騙郎。平生百鍊,變柔化強。

  那知吳起全沒有一個兒女之態,離別之思,回報了他的這兩句話,隨即將衣囊書策,收拾停當,交付使臣的從人。他也不告別丈人、丈母,也不與妻子說聲,竟自飄然出門。使臣請他上車,取路東行,其妻哭倒在房,口中嘮嘮叨叨的一頭數,一頭啼哭,啼哭得一佛昇天二佛出世,其妻的父母方才得知,雙雙進房中扶起。問道:「女兒何故這般苦痛?你的新官人何方去了?」其妻道:「吳起這個狠心賊,撇了奴家往魯國做官去了。」父母聽見做官二字,又喜又疑,勸道:「兒不要哭,那做官是好事,怎麼倒要悲啼?或者他去了再著人來接你去做夫人哩!」其妻道:「這強盜那裡有這個好心,他適才見了魯國使臣,即走入房來收拾行囊,兒問他道:『你做官是與妻子增氣,可還帶挈我了?』」父母道:「這自然之理,不消說的。他卻怎麼回你?」其妻道:「他說:『我自身難管,怎顧得你。』」父母聽了此言,正是話不傷心不怒,不覺咬牙切齒罵道:「薄倖賊,你自到我家,如何看待你,你忍得便舉此心。自古有言行短之人,一世貧窮。還有一說,他雖然一時執迷,說了此話,或者此時在路中懊悔,未可知也。你不若收拾些細軟衣飾,僱了車子,我與你趕上吳郎,同至魯國。無論富貴,便窮苦也要同受,那怕他飛上天去。」其妻一來初嫁,二來少年,便應承道:「好。」即別了母親與父親就道。看起來此行未為不好,若使吳起是個良善之儒,自然見了新娶的妻房,變愁為喜,如漆似膠。只因吳起虺豕為心,豺狼為性,這一番追趕吳起,分明是自速其死。言之真是慘然。後人有詩忿說婦人之苦。那詩道:

    為人莫作婦人身,一生苦樂由他人。假曉富貴於難一,惟有貧窮最是真。

  這首詩雖然不雅,實是真話。且說吳起欣然自得,一徑出了家門,取路前行。不誆所乘的車子忽然折輪,命工修整,擔閣了半日之程。正行之間,吳起回頭一望,看見後面兩隻車兒疾行而來,心疑是誰家宅眷,那處嬌娃,便扯了使臣一把,說道:「後面的車子中,決有甚麼女子婦人,我們旅行寂寞,試將眼睛開了,注視片時,也是春風一度。」使臣道:「甚妙。」即命停了車馬,思量要看別人的內眷。那知倒看了自己的尊夫人。正攜使臣引領而望,那車夫不認得吳起,只顧往前推要趕路。誰知剛在吳起並使臣車邊擦過,打個照面。使臣恣意輕薄,口中嘖嘖稱善。只見車帷之中一個老叟,認定是吳起停車相等,那知是吳起輕薄別人家的內眷之心。連忙道:「快住車,那個人正是吳官人。」吳起聽了這句話,好生驚訝。及至老叟下車,方知這車中的女子是其妻也。連忙推開使臣道:「不要看了。」使臣看:「看看有趣。」吳起遂指車道:「車內是賤房在此。」使臣連忙退避,口稱得罪。

  要便宜,折便宜。是吳起,戲其妻。

  使臣走退一旁避過,吳起向岳丈問道:「何事?岳父與妻子遠來,往何處去?」老叟道:「小女因你榮行,心中不捨,故此老夫恐他愁悶,特買車相趕,不若同到魯邦。」吳起道:「小婿雖蒙魯君相召,未知官爵如何,倘衙門端整,我自然差人歸來奉請,何須這樣性急?」其妻正待開言,聽了他的聲口,也氣得不能出聲了。吳起又道:「路途遙遠,朝行暮止,又有許多不便,不若趁此仍舊與令尊回去。」其妻罵道:「狠心人,虧你舍了奴家,倒也罷了,我的父母何負於你,忍心得不別而行。」吳起聽了這話,也覺自家不是,便道:「我非不欲告別,那時丈人、丈母不在家,況且使臣又十分催促,教我怎生等待?」老叟道:「既往不咎了,老夫家有小事,未敢相陪,今將小女交付吳郎,一路之間,百凡珍重是所願也。」(以下缺)不到的,你道是何緣故?只為吳起的妻房,原是齊國人,疑心他為了齊人裡應外合。這些兵將的父母妻子,俱在魯國,恐怕遭其連累,故此不服吳起點練。不料,此事就傳到魯君耳朵內去了。魯君亦自生疑,即召前日那使臣來商議,使臣蒙召入朝,魯君把兵將生疑之事,備細說與。又道:「用吳起為將,或者沒有歹心,奈何軍心不服。」使臣奏道:「自古有言,用人莫疑,疑人莫用。既是軍心不服,臣往請見吳起商議,彼必有裁決。」魯君狐疑未定,宮門之外,又有飛報說齊兵之勢甚強且橫,速速出師遣將以安邊境人心。魯公不得已,只得命使臣往試吳起。使臣出朝去見吳起,把兵將疑心、魯君猶豫之事細細直說。吳起聞言便厲聲應道:「我吳起平日也是一個能爭善戰的奇男子,難道為了一女子的恩愛,妨了自己的功名。今魯君恐我有親誼在齊,未必赤心。吾今當殺了妻子,願去破齊,以報魯君相召美情。」使臣聽見殺妻,只道吳起假話,那知當真掣寶劍在手,走入房中。其妻見他手持利刃,心中不言自省,還不知他是何作為,正要開言動問,吳起便假意道:「窗外有一件異寶,你試低頭一看。」其妻不知是計,正去低頭,被吳起忍著心,下著手,驟地一刀,把個如花似玉的妻子登時砍下頭顱,身首異處,熱血沖天。那吳起毫不動念,連忙帶血提了其妻的頭髮,交付使臣,驚得使臣魂不附體。只因承君命而來,只得持了其妻之頭,奏上魯君。魯君失驚道:「可惜此女之死。」又歎道:「壯哉!吳起殺其妻而求為我國之將,難得這個勇士。」說聲未了,有人報導:「外面軍兵皆歸服吳起點練了。」魯君甚喜,即命吳起出師迎敵,一面著有司官安葬其妻。正是:

    美人一日歸塵土,芳名百世表彤譜。忍心吳起枉為人,悖倫喪理真夷虜。

    縱有大功及魯邦,難免有心人詈唾。安能遇烈風疾雹,碎擊其身若朽腐。

  吳起因忍心殺了自己之妻,始得為魯國首將。即時出兵與齊師相遇,大戰數回,為首一個將官被吳起刺下馬來,這邊的軍士連聲喝采,即乘勢格殺,殺得齊人片甲不回,隻輪不返。齊人失利而退,吳起長驅追出魯國境界,方才奏凱回鑣。魯君大喜,加封吳起為大夫之職。每日宴賞,甚是寵用。但吳起自恃才能,氣質高傲,朝內官員不足他的甚多,乘隙於魯君之前譖道:「吳起始事曾參,母死不奔喪,曾參逐之。今又殺妻求將;在魯恐為不便。」魯君道:「吳起威名方振,何為不便?」群臣道:「不孝不義,殘忍刻薄之人,如用之豈不遭列國物議,萬一諸侯以此責魯,何以當之?」魯君大悟,即日收了吳起的將印,禮貌甚衰。吳起自想道:「我殺妻求將,本因富貴,何期一旦如此。萬一還有他禍及身,如何是好?當今列國之君,惟魏文侯好賢禮士,不若投奔他處,以圖爵祿。」是日逃脫魯國,徑投魏邦。正是:

    高鳥既然俱射盡,良弓何用復張弦。

  魏文侯也素重吳起之名,一見如故,即拜吳起為大將軍,統領六師,各處征伐,攻城掠陣,唾手而歸。文侯十分信任,封吳起為西河守。後來文侯告薨,武侯即位,仍以西河而勞吳起。武侯道:「美哉。山河之險也。」吳起答道:「軍國之事,在德不在險。如徒恃其險,不修文德,舟中亦皆敵國也。」武侯聽了此言,甚是信服,十分寵用。其時,國內是田文為相。吳起一日酒後,偶對田文說道:「我吳起戰鬥之功,以性命相搏,不得拜相,爾不過文臣墨士,以口舌之便遂為上卿,魏侯何不明之甚。」田文即將此言轉達魏侯,魏侯欲殺吳起,吳起聞風逃入楚國。楚王問吳起圖霸之業,吳起道:「楚國地方數千里,帶甲百餘萬,非兵甲不利,米粟不多,皆因公族食祿太多,自相弄權,莫若削奪公族之權,則國富兵強矣!」楚王聞言大喜,即欲依行。其時,有一公族姓沈名懋春,就是葉公沈諸梁之子。他聞得楚王信任吳起,入宮奏道:「吳起初事曾子,母死不奔喪;復事魯公,殺妻以求將;既棄魯入魏,又背魏入楚,其心殊不可測。況又離間楚之公族,甚非好意,乞主公防之。」楚王怒道:「寡人將欲雄霸荊襄而強楚,爾何不肯削祿,必欲奪大謀而反耶!」懋春只得退避出朝,會同家族以謀吳起。吳起剛出朝門,被懋春之子米騮一箭射中吳起,即拔刀斬之,眾公族追入後宮,斬了悼王,立其太子為肅王。後人有口號道:

    乘興而來敗興去,有上稍來沒下稍。

  吳起殺妻因求將,還有易牙湊一胞。這易牙是甚麼樣的人呢?他也是一個吳起之流。那吳起因貪榮殺了那恩愛的妻子,是悖了夫婦之倫的。若說這易牙,也因要得齊桓公的歡心,也做了一件敗倫常的事。正是:

    敗國俗,喪人倫。這易牙,是何人。牙乃字,巫乃名。

  家何在,雍產身。善調味,辨淄澠。是二水,能細分。

  值齊國,小白君。號桓公,霸主尊。推詳起,洵罕聞。

  卻說齊國小白,自殺了兄弟公子糾之後,入正大齊的諸侯之位,功成事完,號曰桓公。以後,戎馬之餘竟將那聲色貨利時時究心,日日動念,惟有那女色最甚。所以他的後宮中:

    極多妖麗佳人,不少嬌嬈美女。脂香粉氣,噴鼻而飄,渾似口寶鴨金爐。清歌妙舞,觸耳而聞,猶如動綺帷玉管。被紈曳縠之媵,止不過二八芳年。握雲擁雨之歡,尚不止三千妙會。朝朝夕夕,懶登殿坐理人民。念念心心,喜聽人談洞房事。

  所以,這桓公有了好色之心,那色上的那個酒字不消題,也是好的了,未免荒淫沉湎,不言可知。然而,欲心難滿,又道:幸過的女子,止不過是平常的顏色,不知世間還有甚麼絕尤之色,我若再得五六人,便家危國削,我也甘心了。是日,有了這點念頭,乃用厚幣各處搜求絕色,於衛國中得了兩個美人,乃是嫡親姊妹,那長的叫做長衛姬,次的叫做少衛姬,兩人儀容俊媚,顏色柔妍,所謂難姊難妹。又道是:

    一雙美玉果無瑕,進入齊宮享富華。只恐夜深歡會處,休因前後要爭差。

  桓公得了這長少的衛姬,是夜三人同臥,說不盡美愛嬌歡,摹不了春風淫樂。年往月來,桓公早有乞新嫌舊之意,況又二姬有孕,從此又起了一點心,另要尋覓處女寵用。隨即命左右心腹侍臣探訪美人。不意鄭國之中,也有一個美姬,父母算其命,合做國君夫人,不肯輕字。其時侍臣帶了黃金彩幣,聘與桓公。入齊之日,一笑生春,桓公即封為鄭姬。正在宮合巹,忽有宮人報導:「長衛姬夫人生了個公子。」停一會,又有宮人報導:「少衛姬夫人也生了個公子,尚未取名,求君王令旨。」桓公聽得長少二姬一時生了二子,好生快活,乃道:「寡人今日才得這一位美人,又得了一雙公子,吾心甚樂。」即取大公子名為武孟,次公子名元。遂吩咐宮人道:「我三日後親自入宮來也。回復夫人,好生保重。」又命隨侍之人,取些金珠,賞那兩個宮人。宮人叩頭,稱謝而去。桓公隨即與鄭姬開樽暢飲。有詩為證:

    金莖美露灝澄鮮,霜落初開瀉玉筵。寶是麒麟原舊種,曲翻雛鳳入新弦。

    寧馨占瑞當攔月,桂樹分枝接海天。莫道歡情全卜晝,掌中今有夜珠懸。

  桓公是初得寵,見了如花似玉,意蕩神搖。鄭姬是初添恩榮,看了令行威振,心奉顏趨。他兩人不覺沉醉了。飲酒方罷,樵樓已是一更,桓公急攜鄭姬之手說道:「今夕與卿歡娛,明歲此日,也如二姬生了個男兒,才遂吾心大願。」鄭姬道:「錯蒙大王相憐,此固易事,但恐其時妾顏非舊,大王又有棄捐之悲。」桓公急忙以好言安慰道:「卿宜放心,不可如此多疑。我小白內嬖雖多,豈是薄倖之徒哉。」說畢入宮,登榻解衣,歡情似魚之得水,何待申言。及至三日,鄭姬催促桓公往探二姬。桓公入衛姬宮中,看那長公子武孟,次公子元,果然像個公子樣兒,心中大喜。即日開筵慶賞,那二姬因產後,反覺顏色奇豔,全無憔悴光景,這也是個尤物了。桓公看了且不只聲,又將鄭姬看了一眼,想道:「只他們三人如此美貌,吾無老矣!」便蓄一個重幸的意思。

    君王有喜近臣知,祝壽稱觴且及時。美色盈前誇絕代,何妨品竹更調絲。

  飲罷,桓公將欲出宮,私自對長少二姬說道:「二卿可(以下缺)

  恣意會其房,貪淫如好弋。未有不喪身,未有不忘食。休題列侯作,桓公偏愛極。

  桓公自此之後,日與六個美人輪流宿歇,唯恐夜漏易完,十分恣橫。後來這些公子,看看長成。那些姬妾如長少姬、鄭姬、葛嬴並宓姬、宋華子這六人爭妍取寵,無所不至。沒有一個不要自己兒子繼了齊公之位的。桓公亦因六個姬妾各生一子,盡皆鍾愛,要立太子,又不勝其多,若不立,又非國之所宜。六子之中武孟雖是嫡子,為人容貌不佳,恐非享國之器,便有個立庶的心腸。這日,桓公躊躇了半日,適值午膳之際,那進膳官兒捧了肴饌,進列桓公面前,其時桓公思慮太過,已傷其心,未及下箸。聞了那些肴饌之味,不覺噁心起來。桓公便停了手中所拿的玉箸,撫心欲嘔,膳官便走近前問道:「主公何故見了這些美味似有厭惡,敢是臣烹調不如其法?」桓公道:「寡人正欲舉箸,忽聞其氣味臭惡異常,或恐膳夫下毒,是以不覺欲嘔,汝可為我試之。」膳官道:「膳夫宰吏,皆是受祿享爵之人,怎敢蒙此異念。臣聞白金器物投入其中,有毒則變其色,無毒則否。」桓公即命膳官如言試之,毫無異色。桓公方才放下狐疑,又要舉箸,不覺又噁心起來,如此三四次。桓公向膳官道:「汝侍我已久,此膳賜汝食之。」膳官叩頭稱謝,飲饌之物,他自有服役之人扛抬出去。桓公自此之後,飲食少進,漸有病了。原來這膳官一向穿宮入禁,諸姬常有重事相托。一日,長衛姬聞知,私自背了妹子少姬,喚那膳官問道:「聞得主公連日不喜飲食,可有之乎?」膳官不敢隱瞞,將日前桓公疑毒賜膳之事一一說明。長衛姬道:「既如此,公子無虧年又長成,主上尚不立為太子,且將鄭姬所生的公子昭付與管仲,到那宋國襄公處囑托他,異日以為太子,這事如何是好?萬一主上設有不諱,那時紛紛爭立,汝今有何妙計,且將主上所患的病療好,隨時取便,得以感悟立之。我與你他日富貴相共,設不然難免其難。」膳官道:「夫人之言,真真有長遠之謀,但一時沒有個計策。」正是:

    羝羊觸藩,進退兩難。設有不虞,誰與為歡。

  長衛姬道:「據今日的急著,唯有誘他飲食。若飲食得便好延年,那時便好處了。」膳官閉口無言,似有所思。長衛姬道:「你平常極多善策,奈何今日如愚。」膳官道:「臣雖有個計策,還不知夫人以為何如?」長衛姬道:「卻是如何?」膳官道:「臣有故人,善調五味,能辨緇澠之水,使他來侍君飲饌,或有悟主之機未可知也。」長衛姬聽言大喜,便道:「他姓甚名誰,住居何處?」膳官道:「雍人易巫字牙,有妻有子,素為臣之所知。」長衛姬道:「如此快與我召來。」膳官道:「敢不如命。」即刻出宮往尋易牙,不期易牙此時恰好其妻生得一個兒子,時當週歲,正在家中置酒,待那慶賀的親朋。飲酒之間,忽見門上報導:「朝中膳官來訪。」眾親友紛紛要避,易牙道:「此人乃吾故人,他做人極灑落的,不必迴避。」易牙始整冠出迎。膳官一見易牙,便笑道:「許久入值宮中,無法與老兄親近,罪甚罪甚。」易牙道:「多蒙兄長盛情,今日為何光降?」膳官道:「有一言奉啟而來。」易牙道:「請到中堂坐講。」膳官應聲走進,看見賓客眾多,立住腳問道:「易兄,你家有甚貴冗?」易牙道:「今日是小犬週歲,故此親朋垂顧。因兄長是故人,所以失於迴避。」膳官道:「既稱相知,何必復論形跡。」那些眾賓客一齊走下階來,迎上中堂都要下禮,膳官即忙扯住,眾人只得從命,作了兩個揖,然後膳官與易牙敘禮,遜在上首坐下,易牙打橫相陪。有詩為證:

    命酒情非強,逢君興轉賒。還悲懷抱子,不久赴黃沙。

  飲酒三巡,膳官道:「蒙賜酒已多,不佞有一言奉告,即欲奉別。」易牙勸道:「故人相見正宜暢飲,還當秉燭而游,怎麼就要去?但不知兄長實有何言,不妨垂教。」膳官扯了易牙之手,走出席來,將長衛姬所憂桓公之事,細說其故。易牙道:「既然主公不能飲食,要小弟去調味,以開其胃,倒不打緊,這是難得費兄長恁般好心,何以為報?」膳官道:「這是足下好心,怎麼倒說要報?足見盛雅了。今日就煩足下同行,待我報知衛姬夫人,然後到桓公主人面前贊引相見。兄可放出平生本事,烹燔香美,管取有大富貴在內。」易牙道:「若得如此固所願也。」兩人說話良久,眾賓客卻倚箸而待,及令回席,復飲數杯。膳官別去,眾賓亦散。有詩為證:

    富貴從天降,膳官有意來。吉凶皆自取,莫道命安排。

  卻說易牙之妻抱了孩兒在內喂乳,只見易牙笑嘻嘻的走進,易妻道:「官人,那膳官有何事而來?」易牙道:「因桓公主人不喜飲食,兼且多病。今衛長姬夫人托他來尋我去烹調五味,一以開桓公的胃氣,二來要我於中取便,攛掇桓公主人立了他所生的公子無虧做了太子哩。」只見那口口口口口人,言語的光景,始初易牙未進來時,口中吃乳,口口口口,及至易牙說及要立太子之言,孩兒忽然放聲而哭,易妻正不知是何緣故,連忙抱定孩兒,那孩兒哭個不止。及至易牙走來抱,越發哇哇失其回音,只因易牙要入宮闈,已動了那烹宰的殺心,所謂殺機已動,自有先兆。孩兒雖小頗有先知,說將來真可憐也。正是:

    只緣貨利將人動,慈愛翻為陌路塵。

  易牙見兒子哭得狠了,心中也不知怎麼是好。易妻無可奈何,只得口中叫寶寶命命,手內附其背,偎到牀上去睡好,又將一面鏡子壓在被角之上,輕輕的走出房來,問道:「今膳官請你到朝,在幾時去?」易牙道:「即刻就行。」易妻道:「若是去時,百凡慎重為上。」易牙應答連聲,穿了本等衣服,往訪膳官。卻說那膳官是時正入宮覆命,不在他的私第之中。易牙等候多時方到。相見之時,膳官道:「失迎尊駕,兼擾盛筵,尚未道賀。」易牙道:「好說。」膳官道:「小弟適已述大才於衛長姬夫人,甚是大喜。入朝之際,千望老兄談些滋味,以誘主公,那高爵厚祿,自然有分。」易牙道:「衛夫人與故人相托,自當盡力。」膳官即與同行入朝。適值桓公初病起,其意中也要思量些好東西吃,伏几而坐。膳官近前邊,桓公道:「你從何處來?」膳官隨應道:「在故人易牙家來。」桓公道:「是甚麼樣的人?」膳官道:「是一個善調滋味之人。」桓公此時正思食吃,便笑道:「他既有此技,何不引來見寡人。」膳官道:「恐主公不好飲饌,是以不敢引他進來。況宮門深杳,非召何敢唐突。」桓公道:「寡人正病起思食,汝試引入,或與之以官,或賜之以金,但憑你故人。」膳官即應聲出外,見了易牙,喜容可掬,便道:「主公正思飲饌,吾見時運至矣。」易牙道:「專求提挈。」膳官道:「不消說得。」易牙入宮行了跪拜之禮,桓公命易牙站立於傍,遂說道:「寡人因向有小恙,甚惡滋味,今已痊好,意欲少少嚐嚐,特煩你試談其故。」易牙道:「珍饈美味,乃適口克腸之物。若烹飪不得其法,實可害人。」桓公聽了此言,便贊道:「好個易牙,可見膳官舉人不差。」易牙便也不顧主上之威,便抵掌笑道:「今夫天地之間,山川之地,江海之區,所生的禽獸魚鱉,昆蟲草木,只要煎熬烹炙,該用那酸苦辛咸甘的香料,務必按其性之溫良,物之燥濕,調勻停當,火候得宜,實可療疾消饞,克飢止渴。」桓公道:「此言深為有法,但寡人嚐食八珍之味,不知其將何物製造,試說其詳,也使腹不負我。」易牙道:「八珍之物,臣素知之。」桓公道:「既如此,即請一言。」易牙即開口細說。有詩為證:

    口腹之欲,貪者小人。孰謂桓公,強橫處身。亦有所嗜,乃令客陳。

  飢渴失節,襄疑非真。今則知之,而在伯臣。聆其語也,破泣為嚬。

  彼不慧者,朵頤是徇。獨誇外土,餐霞飫蘋。肉食之鄙,藜藿豈貧。人其知此,終與道親。

  易牙把制度八珍之法一一陳說。桓公甚喜,向易牙道:「寡人欲以卿為膳官,不識可乎?」易牙道:「只恐小人不才,有辜主公之用。」桓公道:「卿之所言,先得我口之嗜,今封卿為大膳官,以供寡人朝夕之需。」膳官即命易牙謝恩,即日上任坐衙。你道大膳官是何職位?就是如今的光祿寺一般。到任之際,各庖人莫不磕頭稱賀,就是起初薦他的膳官,倒讓易牙坐頭一把交椅,也算是威闊的了。即日,請了妻子入衙相見稱快。惟有這小孩子一聞易牙聲音,即便啼哭。所謂冤家撞了對頭人也。易牙從此日日在廚料理桓公並那六個如夫人的飲食之事。看看半年餘了,那桓公自飲食易牙安排的物事,真如餓虎見肥羊相似。拿一碗來,吃空一碗,拿一盂來,享了一盂,吃得肥頭胖腦,全非有病噁心之時。又過了數日,衛長姬時時遣人拿些好飲食、好服色送來與易牙的妻子。易牙是個小人,便在魂裡夢裡,只要勸得桓公立了無虧為太子,始了其願。適一日,易牙走到桓公面前,那桓公吃著滋味,便胡思亂想起來。這日,易牙在側,便道:「寡人深嘗爾所制飲食,極其嘉美,但不曾吃著嬰兒之肉,竟不知其味何如?愛卿亦能為我制來與寡人吃否?」這是桓公太忍之處。所以後人因做一首古詩為證。那詩道:

    商紂嗜人醢,文王亦少常。斯風流而下,莫不欲克腸。

    不論出澤獸,不問穢與香。饜飽被世譏,千載令人傷。

  若是個有仁心的人,聽了此話自然心下不安,那易牙卻笑盈盈道:「要嬰兒吃何難?臣有膽力可致。」說罷此言,即出宮門。那桓公此時尚疑易牙誑言,不肯遽信,誰知易牙便動了一個求寵的邪念頭。一頭走一頭想道:「我今要為長衛姬立他的太子,除非我將前日所生之子,殺而烹熟,進與桓公,待他吃後,他自然信我是忠臣烈士,一心為著他的,日後若要更立太子,吾以言進,未有不唾手而得。」說時遲,走時快,易牙剛走入門,那孩兒將有歲半光景,正在地下學走路,尚自一步一跌,被易牙急急抱在手中,向廚下找出一把尖刀,在水缸上磨幾磨,其聲甚厲。那小兒大聲而哭。易妻正不知何故如此,慌忙走到廚中看,見易牙正要動手殺他的兒子,驚得易妻面如土色,便問為何緣故,易牙也不答應。易妻看見勢頭不好,拚命來奪,被易牙用力一推,這推可也非小,將易妻推倒,半日不能舉體,兼且昏暈非常。易牙見妻子暈倒,正中機謀,舉刀一刺,小兒在手內亂顛,血流滿地。那易牙毫不動情,急急捉了小兒,細細切開、洗淨,仍舊走到造膳的所在,乃用五香辣味加法烹調,將進桓公。適值那膳官走來問道:「今日吾兄將甚麼與主公享用?」易牙畢竟是個狠心人,到此略不悔一悔兒,應道:「是一個嬰兒。」膳官已吃一驚,又問道:「此兒何來?」易牙道:「就是小犬。」膳官聽言大駭,便埋怨道:「老兄太不是了,父子至親,為何忍得如此?」易牙被他責得有理,滿心悔恨,又道:「非弟太忍,因主公深思此味。我若不殺子以進,萬一君上因此致疾,豈非易牙之大罪乎。今日烹兒,乃是事君者不有其身之意,連兄長也不知小弟的心事了。」膳官不復再言,遂同將此味進與桓公。桓公食之甚美,即召易牙道:「此兒之味甚佳,但不知何處取來。」易牙未及答言,膳官即對道:「此乃易牙首子。」桓公歎道:「易牙忘其至愛,而奉寡人,忠不可言矣。」所以從此易牙便得桓公之寵,只是難為了他的妻子。其子就烹,不必說了。其時,易牙之妻昏暈已醒,眼中不見易牙並自己所產的嬰兒,但見血流滿地,不覺捶胸痛哭,咬牙切齒,將易牙千般毒罵,只是心中割捨不得,哭了數日,遂絕了三餐,一旦自縊而亡。

    可憐慈母也捐生,只為如蘭似玉嬰。地下不知相會否,會時何暇問平生。

  其時,桓公吃過嬰兒,心中未免恍惚。忽一日舊病復作,又想道:「我今年紀高邁,嗣立未定,也非所宜,這時節悶悶而坐,不去與那六位如夫人對話,好生心中不悅。膳官前來問訊,桓公道:「寡人心事不足與爾言,且不足與他人言者,休來亂我寸衷。」膳官聞言便隨機答應道:「主公既是心中有事,必須說與他人方能解釋。若是不足與人言者,即管仲、隰朋也難與聞,只有大膳官易牙,忠肝貫日,是世間好人。主公何不召他來商量一個良策也好。」這桓公自食其子,至今甚重。所以膳官又說這幾句說話,雖不說明,那大意也在言外。桓公打頭知尾,便道:「你去喚了易牙來。」膳官應命,不一時,易牙已到,朝見禮畢,膳官自走出宮門之外站立去了。那桓公便道:「易膳官,吾年已老,那嗣位未定,我欲立公子昭,你道可好麼?」易牙是個乖人,也不多其辭說,略對道:「國家置嫡立庶,必致覆亡宗社,臣牙雖愚頑之子,斷不敢以此舉自聞。」桓公道:「既如此,還是怎麼?」易牙道:「若依臣言,其國可保,其利可長。」桓公聽任其言,即道:「卿言至當,我當以無虧為太子矣。」即日,命使臣傳令有司,整治禮儀,冊長衛姬所生的公子無虧為了太子。舉國之人個個傳誦桓公,全不把易牙提起,只因殺子固寵,人皆恨之。至是衛長姬知之大悅,又命宮人以千鎰黃金為易牙之壽。有詩為證:

    一囊錢,如糞土。奈易牙,趨若騖。戕至情,枉稱父。博虛聲,抑何苦。

  過了年餘,那仲父管夷吾也有病將死,桓公親到其家問他的疾勢,管仲伏在牀上答道:「臣今不復起矣。」桓公卒地大哭,問道:「仲父倘歸天之後,誰人可代你為相,輔我的國家呢?」管仲呻吟久之,桓公見其不則聲,又問代相之事。管仲方說道:「知臣莫若君。」桓公道:「用易牙為相何如?」管仲愀然蹙眉道:「臣只思君以別臣為問,如何想及易牙為相?臣今死矣,公唯遠之是所望矣。」桓公只因其殺子充了口腹之嗜,便認他做了個好人,聽管仲說到此處,心中好大疑惑,即道:「易牙有恩於寡人,怎麼不要親近他,反要寡人疏遠他,仲父一何昏髦至此?況易牙因寡人欲食嬰兒,他便殺其子以慊寡人,如此忠果信直之人,志懷霜雪之輩,我若再去疑之,就非人君待下之禮。」管仲道:「普天下那一個人不是愛子的,今易牙因君所嗜,就忍心害理,殺了自己嫡親所生的兒子,尚且不以為難,要殺即殺,何況他人。且臣死矣,切須慎重,毋貽國家大患。」說罷,桓公才有些悟頭,應道:「仲父之言有理。」別後歸朝,隨有人報至,報導:「仲父亡了。」桓公放聲哀悼,即差左右廷臣往治其喪。於是,即把易牙一時斥退。有詩為證:

    國有忠善士,能扶危與傾。密謀深似海,遠計重如崢。

    還惜樑木壞,難禁鵂鸛鳴。庶邀上帝寵,或值宰輔明。

  清肅宮闈侶,安銷邊塞兵。雖無聖主頌,但有治平聲。際也如斯盛,從教王業成。

  卻說桓公自逐易牙,膳夫宰人便沒有易牙的手段。桓公也因有病,要吃好東西,再沒有得吃。一來那干人不曾學得易牙的方法,二來桓公性氣不常,所以再捉不著他的性子。過了三年光景,其時管仲死之已久,桓公也忘記有了仲父。一日,昏昏的叫道:「侍從之人,快召易牙來。」從人未及應諾,階下早有人報與易牙。易牙即忙入朝見了桓公。桓公道:「幾時無卿在寡人之側,身體瘦了一半,皆因無人知我嗜好。今復用卿為相,即移卿割烹之力,與寡人宰割國務。」易牙欣逢此日,即曲曲躬躬,拜了道:「臣今為相,自當竭力盡忠。」桓公道:「卿的忠肝直膽,寡人久已相慕。」即日,立易牙為相,齊廷之中,人人側目,個個趨承,那易牙到此居之不疑。正是:

    小人初得志,國政奈如何。只恐移齊祚,令有心者訶。

  易牙為相將及一月,桓公一病幾危,湯藥懶進。易牙得此,便與一心腹之臣豎刁商量道:「我們趁此機會將宮門塞了,矯旨說是桓公主上之意,一面報與太子,帶了東宮侍衛。一面報與長衛姬夫人,說知其事,裡應外合,扶立太子登基何如?」豎刁道:「此計甚妙。況且五公子日後必然要爭立,我與你將太子立了,登了大位,不消說,國中的權柄,俱是我與你掌管。況長衛姬夫人又感我二人的功德,這寵豈不牢固。」易牙笑道:「這番做事,真所謂兩人同心,其利斷金之謂也。」兩人商議已定,便如計而行。有詩為證:

    可堪氣運值顛危,多少傷心多少悲。齊主夙稱五伯首,不期一旦便昏衰。

  即日作起亂來,國內軍民人等有不從者紛紛殺死,如山高相似。以後民人之中也有畏怕的,也有願為無藉的,如雲似雨。不上數刻中,集了數十萬人馬,聲勢浩大,戈甲鮮明。易牙為相,豎刁次之,也是相國的職位,他兩人好不炎炎威勢,孰敢不依令而行?正是:

    作威福者人怕懼,守法度者人貧苦。爭寵愛者人媚茲,統權柄者人趨附。

  易牙二人終日橫行直撞,那桓公自塞宮門,至令飲食斷絕不須說,千肴萬饌,便是一碗青菜湯、米粞粥,也不能夠得入口,竟不是當初數百個侍女,捧了盤盂進午膳的光景。那桓公料也不敢妄想,可憐他做了一國之主,要茶吃也沒有,要東西吃也沒有,偏是病當死,專要思量嚐食,其如頻頻呼喚,那個敢來與你,自來速死。連那平日的寵愛如夫人,一個個遠著絕域之外,視若敵國之人。你道那易牙、豎刁是個憊賴人,如此待了桓公,為何如夫人也將桓公如此相待?這也是桓公自作自受,你道為何?只因桓公沒了主意,一味以嗣立為戲,所以如夫人皆以其所生公子之故,各生了心,以助五公子爭立。如今未暇多述。

  且說桓公卻不知飲食何故如此沒有,正狐疑間,只見一個宮人慌忙急遽向牆垣之上跑將過來,一交跌在地下,幾乎半死。那桓公抬頭一看,滿眼垂淚,問道:「我在此飢渴不得飲食,汝可傳旨出去,著人送來。」宮人道:「易牙作亂,塞了宮門,飲食不可得矣。」桓公歎道:「死者有知,我何面目去見仲父?」說畢,桓公遂將自己的衣袖蓋了自己之面,咽塞而薨。宮人痛哭在旁,然後仍復逾垣向外庭說知。五公子一時舉兵,互相爭立攻伐,即將易牙斬首示眾。那時,無虧太子雖然登位未及三月,其身已死,所以五公子爭立不已,以至桓公久不殯殮,屍蟲出戶,此皆易牙殺子固寵之禍。後人因此十分笑罵痛恨。有詩為證:

    作惡天降殃,思之毛骨悚。繁榮未及躬,瞬息埋丘壟。

    猶日終斯善,甚有僇遺種。宜平異身首,令人憤氣湧。

  總評:桓公為英主、為霸主、為盟主,不能立一太子,以善其後,皆因六姬專寵,無分彼此,以致昏聵耳。一國之君,慝於色慾,亦致如是,常人可不警悟耶。

  又評:殺妻尚因自顯其身,至殺己子而欲使他人之子安位延嗣,誠忍心至愚之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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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朝人物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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