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刻拍案驚奇/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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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魚紫綬拜君恩,須念窮簷急撫存。

    麗日中天清積晦,陽春遍地滿荒村。

    四郊盜寢同安盂,一境冤空少覆盆。

    勤勉弦歌歌化日,循良應不愧乘軒。

  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未做官時須辦有匡濟之心,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做官時更當盡展經綸之手。即如管撫字,須要興利除害,為百姓圖生計,不要屍位素餐;管錢穀,須要搜奸剔弊,為國家足帑藏,不要侵官剝眾;管刑罰,須要洗冤雪枉,為百姓求生路,不要依樣葫蘆。這方不負讀書,不負為官。若是戴了一頂紗帽,或是作下司憑吏書,作上司憑府縣,一味准詞狀,追紙贖,收禮物,豈不負了幼學壯行的心。但是做官多有不全美的:或有吏才未必有操守,極廉潔不免太威嚴,也是美中不美。

  我朝名卿甚多,如明斷的有幾個:當時有個黃紱,四川參政。忽一日,一陣旋風在馬足邊颳起,忽喇喇只望前吹去。他便疑心,著人隨風去,直至崇慶州西邊寺,吹入一個池塘裡才住。黃參政竟往寺裡,這些和尚出來迎接。他見兩個形容兇惡,他便將醋來洗他額角,只見洗出網巾痕來。一打一招,是他每日出去打劫,將屍首沉在塘中。塘中打撈,果有屍首。

  又有一位魯穆。出巡見一小蛇隨他轎子,後邊也走入池塘。魯公便乾了池,見一死屍縋一磨盤在水底。他把磨盤向附近村中去合,得了這謀死的人。

  還有一位郭子章。他做推官,有猴攀他轎槓,他把猴藏在衙中。假說衙人有椅,能言人禍福,哄人來看。駝猴出來,扯住一人,正是謀死弄猢猻花子的人。這幾位都能為死者伸冤,不知更有個為死者伸冤,又為生者脫罪的。

  我朝正統中,有一位官,姓石名璞,仕至司馬,討貴州苗子有功。他做布政時,同僚夫人會酒,他夫人只荊釵布裙前去。只見這各位夫人,穿了錦繡,帶了金銀,大不快意。回來,石布政道:「適才會酒,妳坐第幾位?」

  道:「第一位。」

  石布政道:「只為(我)不貪贓,所以到得這地位;若使要錢,怕第一位也沒妳坐份。」正是一個清廉的人,誰曉他卻又明決。

  話說江西臨江府峽江縣有一個人家,姓柏名茂,號叫做清江,是個本縣書手。做人極是本分,不會得舞文弄法,瞞官作弊,只是賺些本份錢兒度日。抄狀要他抄狀錢,出牌要他出牌錢,好的,便是吃三盅也罷。眾人講公事,他只酣酒,也不知多少堂眾,也不知哪個打後手。就在家中,飯可少得,酒脫不得。吃了一醉,便在家中胡歌亂唱,大呼小叫。白了眼是處便撞;垂著頭隨處便倒,也不管桌,也不管凳,也不管地下。到了年紀四十多歲,一發好酒。便是見官,也要吃了盅去,道是壯膽。人請他吃酒,也要潤潤喉嚨去,道打腳地。十次吃酒,九次扶回,還要吐他一身作謝。多也醉,少也醉;不醉要吃,醉了也要吃。人人都道他是酒鬼。娶得一個老婆藍氏,雖然不吃酒,倒也有些相稱:不到日午不梳頭,有時也便待明日總梳;不到日高不起床,有時也到日中爬起;鞋子常是倒跟,布衫都是油膩;一兩麻績有二十日,一匹布織一月餘;喜得兩不憎嫌。單生一女,叫名愛姐,極是出奇,她卻極有顏色,又肯修飾:

    眉蹙湘山雨後,身輕垂柳風來,

    雪裡梅英作額,露中桃萼成腮。

  人也是數一數二的。只是爹娘連累,人都道她是酒鬼的女兒,不來說親。蹉跎日久,不覺早已十八歲了。愁香怨粉,泣月悲花,也是時常所有的。

  一日,有個表兄,姓徐叫徐銘,是個暴發兒財主。年紀約莫二十六七,人物兒也齊整。極是好色,家中義兒媳婦、丫頭不擇好醜,沒一個肯放過。自小見表妹時已有心了。

  正是這日,因告兩個租戶,要柏清江出一出牌。

  走進門來,道:「母舅在家麼?」此時柏清江已到衙門前,藍氏還未起。

  愛姐走到中門邊,回道:「不在。」

  那藍氏在樓上聽見是徐銘,平是極奉承他的,道:「愛姐,留裡邊坐,我來了!」愛姐就留來裡邊坐下,去煮茶。

  藍氏先起來,床上纏了半日腳,穿好衣服,又去對鏡子掠頭,這邊愛姐早已拿茶出來了。徐銘把茶放在桌上,兩手按膝上,低了頭,癡癡看了道:「愛姑,我記得妳今年十八歲了。」

  愛姐道:「是。」

  徐銘道:「說還不曾吃茶哩!想妳嫂嫂十八歲已養兒子了。」

  愛姐道:「哥哥是兩個兒子麼?」

  徐銘道:「還有一個懷抱兒,僱奶子奶的,是三個。」

  愛姐道:「嫂子好麼?」

  徐銘故意差接頭道:「醜,趕不上妳個腳指頭!明日還要娶兩個妾。」

  正說時,藍氏下樓,問:「是為官司來麼?」吃了茶,便要別去。

  藍氏道:「明日我叫母舅來見你。」

  徐銘道:「不消,我自來。」

  次日,果然來,竟進裡邊。見愛姐獨坐,像個思量什麼的。他輕輕把她肩上一搭道:「母舅在麼?」

  愛姐一驚,立起來道:「又出去了。昨日與他說,叫他等你,想是醉後忘了。」

  徐銘道:「舅母還未起來?」

  愛姐道:「未起。我去叫來。」

  徐銘道:「不要驚醒她。」就一把扯愛姐同坐。

  愛姐道:「這什麼光景?」

  徐銘道:「我姊妹們何妨?」又扯她手道:「怎這一雙筍尖樣的手不帶一雙金鐲子與金戒指?」

  愛姐道:「窮,哪得來?」

  徐銘道:「我替妹妹好歹做一頭媒,叫妳穿金戴銀不了。只是妳怎麼謝媒?」腼腼腆腆的纏了一會,把她身上一個香囊扯了,道:「把這謝我罷!」隨即起身道:「我明日再來。」去了。

  此時愛姐被他纏擾,已動心了。又是柏清江每日要在衙門前尋酒吃,藍氏不肯早起,這徐銘便把官事做了媒頭,日日早來,如入無人之境。

  忽一日,拿了支金簪、兩個金戒子走來道:「賢妹,這回妳昨日香囊。」

  愛姐道:「什麼物事?要哥哥回答。」看了,甚是可愛,就收了。

  徐銘道:「妹妹,我有一句話,不好對妳說,舅舅酒糊塗,不把妳親事在心,把妳青年誤了。妳嫂嫂妳見的,又醜又多病,我家裡少妳這樣一個能幹人。我與妳是姊妹,料不把來做小待。」

  愛姐道:「這要憑爹娘。」

  徐銘道:「只要妳肯,怕他們不肯?」就把愛姐捧在膝上,把臉貼去,道:「妹妹,似我人材、性格、家事,也對得妳過。若憑舅老這酒糟頭,尋不出好人。」

  愛姐道:「兄妹沒個做親的。」

  徐銘道:「盡多,盡多。明做親多,暗做親的也不少。」

  愛姐笑道:「不要胡說。」一推立了起身。只聽得藍氏睡醒討臉湯。徐銘去了。

  自此來來往往,眉留目戀,兩邊都弄得火滾。

  一日,徐銘見無人,把愛姐一把抱定道:「我等不得了。」

  愛姐道:「這使不得!若有苟且,我明日怎麼嫁人?」

  徐銘道:「原說嫁我。」

  愛姐道:「不曾議定。」

  徐銘道:「我們議定是了。」愛姐只是不肯。

  徐銘雙膝跪下道:「妹子,我自小兒看上妳到如今,可憐可憐!」

  愛姐道:「哥哥不要歪纏,母親聽得不好。」

  徐銘道:「正要她聽得。聽得,強如央人說媒了。事已成,怕她不肯?」愛姐狠推,當不得他懇懇哀求,略一假撇呆,已被徐銘按住,撳在凳上。愛姐怕母親得知,只把手推鬼廝鬧,道:「罷,哥哥饒我罷!等做小時,憑你。」

  徐銘道:「先後一般,便早上手些兒更妙。」

  愛姐只說一句「羞答答,成什模樣?」也便俯從。

  早一點著,愛姐失驚要走起來。苦是怕人知,不敢高聲。徐銘道:「因妳不肯,我急了些。如今好好兒的,不疼了。」愛姐只得聽他再試。柳腰輕擺,修眉半蹙,嚶嚶甚不勝情。徐銘也只要略做一做破,也不要定在今日盡興。愛姐已覺煩苦極了,鮮紅溢於衣上。

    嬌鶯占高枝,搖蕩飛紅萼,

    可惜三春花,竟在一時落。

  凡人只在一時錯,一時堅執不定。貞女淫婦,只在這一念關頭。若一失手,後邊越要挽回越差,必至有事。自此一次生,兩次熟,兩個漸入佳境。興豪時,也便不覺丟出一二笑聲,也便有些動盪聲息。藍氏有些疑心。

  一日,聽得內坐起邊竹椅「咯咯」有聲,忙輕輕蹙到樓門邊一張:卻是愛姐坐在椅上,徐銘站著,把愛姐兩腿架在臂上,愛姐兩支手摟住徐銘脖子,下面動盪,上面親嘴不了。

  藍氏見了,流水跑下樓來。兩個聽得響,丟手時,藍氏已到面前,要去打愛姐時,徐銘道:「舅母不要聲張,聲張起來,妳也不像[1]。我們兩個已說定,我娶她做小,只不好對舅母說。如今見了,要舅母做主調停了。十八九歲還把她留在家裡,原也不是。」

  愛姐獨養女兒,藍氏原不捨難為的,平日又極趨炎這徐銘,不覺把這氣丟在東洋大海,只說得幾聲:「你們不該做這事,叫我怎好?酒糊塗得知怎了?」只是歎氣連聲。

  徐銘低聲道:「這全要舅母遮蓋調停。」這日也弄得一個愛姐躲來躲去,不敢見母親的面。

  第二日,徐銘帶了一二十兩首飾來送藍氏,要她遮蓋。藍氏不收。徐銘再三求告,收了,道:「這酒糊塗沒酒時,他做人執泥,說話未必聽;有了酒,他使酒性,一發難說話。他也只為千擇萬選,把女兒留到老大。若說做你的小,怕人笑他,定是不肯。只是你兩個做到其間,讓你暗來往吧。」三個打了和局,只遮柏清江眼。甥舅們自小往來的,也沒人疑心。任他兩個倒在樓上行事,藍氏在下觀風。

  日往月來,半年有餘。藍氏自知女兒已破身,怕與了人家有口舌,凡是媒婆,都借名推卻。那柏清江不知頭,道:「男大須婚,女長鬚嫁,怎只管留她在家,替妳做用?」

  藍氏乘機道:「徐家外甥說要她。」

  那柏清江帶了分酒,把桌來一掀,道:「我女兒怎與人做小?姑舅姊妹嫡嫡親,律上成親也要離異的。」藍氏與愛姐暗暗叫苦。

  又值一個,也是本縣書手簡勝,他新喪妻,上無父母,下無兒女,家事也過得。因尋柏清江,見了他女兒,央人來說。柏清江道他單頭獨頸,人也本分,要與他。娘兒兩個執拗不定,行了禮,擇三月初五娶親。徐名知道也沒奈何。

  一日走來望愛姐,愛姐便扯到後邊一個小園裡,胡床上,把個頭眠緊在他懷裡,道:「你害我,你負心!當時我不肯,你再三央及,許娶我回去,怎竟不說起?如今叫我破罐子怎到人家去?」

  徐銘道:「這是妳爹不肯。就是如今妳嫁的是簡小官,他在我後門邊住,做人極貧極狠,把一個花枝般妻子,叫她熬清守淡。又無日不打鬧,將來送了性命。如今把妳湊第二個。」

  愛姐道:「爹說他家事好。」

  徐銘道:「你家也做書手,只聽得妳爹打板子,不聽得妳爹賺銀子。」

  愛姐聽了,好生不樂道:「適才你說在你後門頭,不如我做親後,竟走到你家來。」

  徐銘道:「他家沒了人,怕要問妳爹討人,累妳爹娘。」

  愛姐道:「若是我在他家裡,說是破罐子,做出來到官,我畢竟說你強姦。」

  徐銘道:「強姦可是整半年奸去的?妳莫慌,我畢竟尋個兩全之策才好。」

    楊花漂泊滯人衣,怪殺春風驚欲飛。

    何得押衙輕借力,頓教紅粉出重圍。

  愛姐道:「你作速計議。若我有事,你也不得乾淨!」

  徐銘一頭說,一頭還要來頑耍,被愛姐一推,道:「還有什心想纏帳?我嫁期只隔得五日,你須在明後日定下計策復我。」

  徐銘果然回去,粥飯沒心吃,在自己後園一個小書房裡,行來坐去,要想個計策。只見一個奶娘王靚娘抱了他一個小兒子進園來耍,就接他吃飯。這奶娘臉兒雖醜,身體苗條,與愛姐不甚相遠,也掙得一雙好小腳。徐銘見了道:「這妮子我平日尋尋她,做殺張致。我與家人媳婦、丫頭有些帳目,她又來緝訪我,又到我老婆身邊挑撥,做她不著罷。」籌畫定了,來回復愛姐。愛姐歡喜,兩個又溫一溫舊,回來。

  做親這日,自去送她上轎。那個小官因是填房,也不甚請親眷。到晚,兩個論起都是輕車熟路,只是那愛姐卻怕做出來,故意的做腔做勢。見他立攏來,臉就通紅,略來看一看,不把頭低,便將臉側了,坐了燈前,再也不肯睡。簡小官催了幾次,道:「妳先睡」,她卻:

    錦抹牢拴故殢郎,燈前羞自脫明璫.

    香消金鴨難成寐,寸斷蘇州刺史腸。

  漏下二鼓,那簡小官在床上摸擬半日,伸頭起來張一張,不見動靜.停一會又張,只見她雖是卸了妝,裡衣不脫,靠在桌上,小簡道:「愛姑,夜深了,妳困倦了,睡了罷。」她還不肯。小簡便一抱抱到床裡,道:「不妨得,別個不知痛癢,我老經紀,服侍個過的。難道不曉得路數?」要替她解衣。

  扭扭捏捏又可一個更次,倒在腰帶子與小衣帶子都打了七八個結,定不肯解。急得小簡情急,連把帶子扯斷。

  她道行經,小簡道:「這等早不說!叫我吃這許多力。」只得摟在身邊,乾調了一會睡了。

  三朝,女婿到丈人家去拜見。家中一個小廝,叫做發財。

  愛姐道:「你今做新郎,須帶了他去,還像模樣。」

  小簡道:「家中須沒人做茶飯與妳。」

  愛姐道:「不妨,單夫獨妻,少不得我今日也就要做用起。」小簡聽了好不歡喜。

  出門半晌,只見一個家人挑了兩個盒子,隨了一個婦人進門。愛姐也不認得。見了,道是徐家著人來望,送禮。愛姐便歡天喜地,忙將家中酒餚待她。那奶子道:「親娘,我近在這裡,常要來的,不要這等費心。」愛姐便扯來同坐,自斟酒與她。外邊家人正是徐豹,是個蠻牛,愛姐也與他酒吃。吃了一會,奶娘原去得此貨,又經愛姐狠勸,吃個開懷,醉得動不得了。外邊徐豹忙趕來,道:「待我來服侍她。」將她衣服脫下,叫愛姐將身上的衣服脫了與她;內外新衣與她穿紮停當。這奶子醉得哼哼的,憑他兩個摶弄。徐豹叫愛姐快把桌上酒餚收拾,送來禮並奶子舊衣都收拾盒內。怕存形跡被人識破。他早將奶子頭切下,放入盒裡。愛姐扮做奶子,連忙出門。

    紛紛雨血灑西風,一葉新紅別院中。

    紀信[2]計成能誑楚,是非應自混重瞳。

  徐銘已開後門接出來,挽著愛姐道:「沒人見麼?」

  愛姐道:「沒人。」

  又道:「不吃驚麼?」

  愛姐道:「幾乎驚死,如今走還是抖的。」進了後園,重賞了徐豹。又徐銘便一面叫人買材,將奶子頭盛了,僱仵作抬出去。

  只因奶子日日在街上走東家、跑西家的,怕人不見動疑。

  況且她丈夫來時也好領他看材,他便心死。一面自叫了一乘轎,竟趕到柏家。小簡也待起身。徐銘道:「簡妹丈當日近鄰,如今新親,怎不等我陪一盅?」扯住又灌了半日,道:「罷,罷!晚間有事,做十分醉了,不惟妹丈怪我,連舍妹也怪我。」大家一笑送別了。

  只見小簡帶了小廝到家。一路道:「落得醉,左右今日還是行經。」

  踉踉蹌蹌走回,道:「愛姑,我回來了。妳娘上復妳,叫妳不要記掛。」正走進門,忽見一個屍首,又沒了頭,吃上一驚,道:「是、是、是哪個的?」叫愛姑時,並不見應,尋時並不見人。仔細看時,穿的正是愛姐衣服。他做親得兩三日,也認不真,便放聲哭起「我的人」來,道:「什狠心賊!把我一個標標緻致的真黃花老婆殺死了!」哭得振天響。

  鄰舍問時,發財道:「是不知什人,把我們新娘殺死。」

  眾人便跟進來,見小簡看著個沒頭屍首哭。眾人道:「是你妻子麼?」

  小簡道:「怎不是?穿的衣服都是,只不見頭。」眾人都道奇怪。幫他去尋,並不見頭。

  眾人道:「這等該著人到她家裡報。」小簡便著發財去報。柏清江吃得個沉醉,藍氏也睡了。聽得敲門,藍氏問時,是發財。得了這報,放聲大哭,把一個柏清江驚醒,道:「女大須嫁,這時她好不快活在那裡,要妳哭?」

  藍氏道:「活酒鬼,女兒都死了!」

  柏江青道:「怎就弄得死?我不信。」

  藍氏道:「現有人報。」

  柏清江這番也流水趕起來,道:「有這等事?去,去,去!」也不戴巾帽,扯了藍氏,反鎖了門,一徑趕到簡家。也只認衣衫,哭兒哭肉,問小簡要頭。

  小簡道:「我才在你家來,我並不得知。」

  柏清江道:「你家難道沒人?」

  小簡道:「實是沒人。」

  藍氏道:「我好端端一個人嫁你,你好端要還我個人,我只問你要!斧打鑿,鑿入木。」

  小簡對這些鄰舍道:「今日曾有人來麼?」道:「我們都出外生理,並不看見。」再沒一個人捉得頭路著。

  大家道:「只除非是賊,他又不要這頭?又不曾拿家裡什東西,真是奇怪!」胡猜鬼混,過了一夜。

  天明,一齊去告,告在本縣鈕知縣手裡。知縣問兩家口詞:一邊是嫁來的,須不關事;一邊又在丈人家才回,賊又不拿東西,奸又沒個蹤影。忙去請一個蒙四衙計議。四衙道:「待晚生去相驗便知。」知縣便委了他。他就打轎去看了,先把一個總甲道:「是地方殺死人命大事,不到我衙裡報,打下十板發威。」

  後邊道:「這人命奇得緊!都是償得命,都是走不開的。若依我問,平白一個人家,誰人敢來?一定新娘子做腔不從,撞了這簡勝酒頭上,殺死有之;或者柏茂夫妻縱女通姦,如今姦夫吃醋,殺死有之;只是豈有個地方不知?這是鄰里見他做親甚齊備,朋謀殺人劫財,也是有的。如今並里長一齊帶到我衙中,且發監,明日具個由兩請。」果然把這些人監下。

  柏茂與簡勝央兩廊人去講。典史道:「論起都是重犯,既來見教,柏茂夫妻略輕些,且與計保。」這些鄰舍是日趁日吃窮民,沒奈何,怕作人命干連,五斗一石,加上些船兒錢,管家包兒、小包兒、直衙管門包兒,都去求放,抹下名字。他得了,只把兩個緊鄰解堂。里長,他道不行救護,該十四石,直詐到三兩才歇。

  次日解堂,堂尊道:「我要勞長官問一個明白,怎端然這等葫蘆提?我想這人,柏茂嫁與簡勝,不干柏茂事了。若說兩鄰,他家死人,怎害別人?只在簡勝身上罷。」把個簡勝雙夾棍。

  簡勝是個小官兒,當不過,只得招「酒狂一時殺人」。

  問他頭,他道「撇在水中,不知去向」。知縣將來打了二十監下。審單道:

   簡勝娶妻方三日耳,何仇何恨?竟以酒狂手刃,委棄其頭,慘亦甚矣。律以無故殺妻之條,一抵不枉。里鄰邴魁、榮顯坐視不救,亦宜杖懲。

  多問幾個罪,奉承上司,原是下司法兒。做了招,將一干人申解按察司,正是石廉使。他審了一審,也不難為,駁道:「簡勝三日之婚,愛固不深,仇亦甚淺。招曰『酒狂』,何狂之至是也?首既不獲,證亦無人,難擬以辟。仰本府刑廳確審解報。」

  這刑廳姓扶,他道:「這廉憲好多事,他已招了水𣵞頭去,自然沒處尋;他家裡殺,自然沒人見。」取來一問。也只原招。道:

   手刃出自簡勝口供,無人往來,則吐之邴魁、榮顯者,正自殺之證也。雖委頭於水,茫然無跡,豈得為轉脫之地乎?

  解去,石廉使又不釋然,道:「捶楚之下,要使沒有含冤的才好。若使枉問,生者抱屈,那死的也仇不曾雪,終是生死皆恨了。這事我親審,且暫寄監。」

  他親自沐浴焚香,到城隍廟去燒香,又投一疏,道:「璞以上命,秉憲一省;神以聖恩,血食一方。理冤雪屈,途有隔於幽明,心無分於顯晦。倘使柏氏負冤,簡勝抱枉,因璞之罪,亦神之羞。唯示響邇,以昭誣枉。」石廉使燒了投詞。

  晚間坐在公堂,夢見一個「麥」字。醒來道:「字有兩個『人』字,想是兩個人殺的。」反覆解不出,心生一計,調審這起事。

  人說石廉使親提這起,都來看。不知他一捱直到二鼓才坐,等不得的人都散了。石廉使又逐個個問。簡勝道:「是冤枉,實是在丈人家吃酒,並不曾殺妻。」

  又叫發財,恐嚇他,都一樣話。只見石廉使叫兩個皂隸上前,秘密吩咐道:「看外邊有什人來。」

  皂隸趕出去見一個小廝,一把捉了。便去帶進,石廉使問他:「你什事?在此窺伺。」小廝驚得半日做不得聲。

  停一會,道:「徐家。」

  石廉使問道:「家主叫什?」

  小廝道:「徐銘。」

  石廉使把筆在紙上寫。是「雙立人」,一個「夕」字。有些疑心,道:「你家主與哪一個是親友?」

  小廝道:「是柏老爹外甥。」

  石廉使想道:「莫非原與柏茂女有奸,怪他嫁殺的?」

  叫放去這起犯人,另日審。外邊都哄然笑道:「好個石老爺,也不曾斷得什事。」

  過了一日,又叫兩個皂隸:「你密訪徐銘的緊鄰,與我悄地拿來。」兩個果然做打聽親事的,到徐家門前去。

  問他左鄰賣鞋的謝東山,折巾的一個高東坡,又哄他出門道:「石老爺請你。」兩個死掙,皂隸如何肯放?

  到司,石廉使悄悄叫謝東山道:「徐銘三月十一的事,你知道麼?」

  謝東山道:「小的不知。」

  石廉使道:「他那日曾做什事?」

  道:「沒什事。」

  石廉道:「想來!」

  想了一會,道:「三月他家曾死了一個奶子。」

  石廉使道:「誰人殯殮,扛抬?」

  道:「仵作盧麟。」石廉使即吩咐登時叫仵作盧麟,即刻赴司,候檢柏氏身屍。差人飛去叫來。

  石廉使叫盧麟;「你與徐銘家抬奶子身屍在何處?」

  道:「在那城外義塚地上。」

  石廉使道:「是你入的殮麼?」

  道:「不是小人,小人只扛。」

  石廉使道:「有些古怪麼?」

  盧麟道:「輕些。」石廉使就打轎。帶了仵作到義塚地上,叫仵作尋認。尋認了一會,認出來。

  石廉使道:「仍舊輕的麼?」

  忤作道:「是輕的。」

  石廉使道:「且掀開來。」只見裡邊骨碌碌滾著一個人頭。

  石廉使便叫人速將徐銘拿來。一面叫柏茂認領屍棺。柏茂夫妻望著棺材哭,簡勝也來哭。誰知天理昭昭,奶子陰靈不散,便這頭端然如故。柏茂夫妻兩個哭了半日,揩著眼看時,道:「這不是我女兒頭。」

  石廉使道:「這又奇怪了,莫不差開了棺?」

  叫仵作,仵作道:「小人認得極清的。」

  石廉使道:「只待徐銘到便知道了。」

  兩個差人去時,他正把愛姐藏在書房裡,笑那簡勝無辜受苦:「連妳爹還在哭……」

  聽得小廝道「石爺來拿」,他道一定為小廝去看的緣故,說:「我打點也無實跡。」

  愛姐道:「莫不有些腳蹋?」

  徐銘笑道:「我這機謀,鬼神莫測。從哪邊想得來?」就挺身去見。

  不期這兩個差人不帶到按察司,竟帶到義塚地。柏茂、簡勝一齊都在,一口材掀開。見了,吃上一驚,道:「有這等事?」

  帶到,石廉使道:「你這奴才!你好好將這兩條人命一一招來。」

  徐銘道:「小的家裡三月間原死一個奶子,是時病死的。完完全全一個人,怎只得頭?這是別人家的。」

  盧麟道:「這是你家抬來的三梬松板材。我那日叫你記認,見你說『不消』,我怕他家有親人來不便,我在材上寫個『王靚娘』。風吹雨打,字跡還在。」石廉使叫帶回衙門。

  一到,叫把徐銘夾起來。夾了半個時辰,只得招是「因奸不從,含怒殺死」。石廉使道:「她身子在哪裡?」

  徐銘道:「原叫家人徐豹埋藏。徐豹因常見王靚娘在眼前,驚悸成病身死,不知所在。」

  石廉使道:「好胡說!若埋都埋了,怎分作兩邊?這簡勝家身子定是了。再夾起來!要招出柏氏在哪裡,不然兩個人命都在你身上。」

  夾得暈去,只得把前情招出,道:「原與柏氏通姦,要娶為妾。因柏茂不肯,許嫁簡勝,怕露出姦情,乘她嫁時,假稱探望,著奶子王靚娘前往,隨令已故義男徐豹,將靚娘殺死,把柏氏衣衫著上,竟領柏氏回家。因恐面龐不對,故將頭帶回。又恐王氏家中人來探望,將頭殮葬,以圖遮飾。柏氏現在後園書房內。」

  石廉使一發叫人拘了來。問時,供出與徐銘話無異。石廉使便捉筆判:

   徐銘奸神鬼蜮,慘毒虺蛇。鏡台未下,遽登柏氏之床;借箸偏奇,巧作不韋之計。紀信誑楚,而無罪見殺;馮亭嫁禍,而無辜受冤。律雖以僱工從寬,法當以故殺從重。仍於名下追銀四十兩,給還簡勝財禮。柏茂怠於防禦,藍氏敢於賣奸,均宜擬杖。柏氏雖非預謀殺人,而背夫在逃,罪宜罰贖官賣。徐豹據稱已死,姑不深求,餘發放寧家。

  判畢,將徐銘重責四十板。道:「柏氏,當日人在妳家殺,妳不行阻滯,本該問妳從謀才是。但妳是女流,不知法度,罪都坐在徐銘身上。但未嫁與人通姦,既嫁背夫逃走,其情可惡!」打了廿五。「柏茂!本該打你主家不正,還可原你個不知情,已問罪,姑免打。」藍氏縱女與徐銘通姦,釀成禍端,打了十五。徐豹取兩鄰結狀:「委於五月十九身死。」姑不究。盧麟扛屍原不知情,鄰里邴魁等該問他一個「不行覺察,不行救護」,但拖累日久,也不深罪。還恐內中有未盡隱情,批臨江府詳察,卻已是石廉使問得明白了。知府只就石廉使審單敷演成招,自送文書極贊道:「大人神明,幽隱盡燭。知府不能。」贊一辭,稱頌一番罷了。

  後來徐銘解司、解院,都道他罪不至死,其情可惡,都重責。解幾處,死了。江西一省都仰石廉使如神明,稱他做「斷鬼石」。若他當日也只憑著下司,因人成事,不為他用心研求,王靚娘的死冤不得雪,簡勝活活為人償命,生冤不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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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刻拍案驚奇
PD-icon.svg 本明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遠遠超过100年。
  1. 沒臉皮。
  2. 楚漢相爭時劉邦部將,曾假扮劉邦以誑楚,為項羽所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