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學過去與來路

诗歌 中國文學過去與來路
作者:胡適 民國
1931年
白雪遺音
本文為1931年12月30日胡適在北京大學國文系的演講,翟永坤筆記,原載1932年1月5日天津《大公報》

  諸位!近四十年來,在事實上,中國的文學多半偏於考據,對於新文學殊少研究,以我專從事研究學術與思想的人去講文學,頗覺不當,但「既來之,則安之」,所以也不得不說幾句話。我覺得文學有三方面:一是歷史的,二是創造的,三是鑑賞的。歷史的研究固甚重要,但創造方面更是要緊,而鑑賞與批評也是不可偏廢的。馬幼漁先生在中國文學系設文學講演一科,可謂開歷來的新紀元,如有天才的人,再加以指導、批評,則其天才當有更大的進展。馬先生本來是約我和徐志摩先生作第一次講演的,不幸得很,志摩死了,只好我來作第一次講演,以後當講一講徐先生的作品,今天講的題目是:「中國文學過去與來路。」這好像是店家看看賬一樣,究竟是貨物的來路如何,再去結算一下總賬。過去大約有四條來路,——來路也就是來源。

  第一,來源於實際的需要   譬如吾人到研究室里去,看看甲骨文字,上面有許多寫着某月某日祭祀等等,巴比侖之磚頭,上面寫信,寫着某某人,我們中國以前也用竹簡或木簡,近來在西北所發現的竹簡很多,像這些祭祀、通信、卜辭,報告等等,都是因為實際的需要才有的,這些是記事的體裁,如《墨子》《莊子》……等,也都是為着實際的需要才逼出來的。

  第二,來源於民間   人的感情在各種壓迫之下,就不免表現出各種勞苦與哀怨的感情,像匹夫匹婦,曠男怨女的種種抑鬱之情,表現出來,或為詩歌,或為散文,由此起點,就引起後來的種種傳說故事,如《三百篇》大都〔是〕民間匹夫匹婦、曠男怨女的哀怨之聲,也就是民間半宗教半記事的哀怨之歌。後來五言詩七言詩,以至公家的樂府,它們的來源也都是由此而起的。如今之舞女,所唱的歌,或為文人所作給她們唱的,又如詩詞、小說、戲曲,皆民間故事之重演,像《詩經》、《楚辭》、五言詩、七言詩,這都是由民間文學而來。

  第三,來源於國家所規定的考試   國家規定一種考試的體裁,拿這種文章的體裁去考試人材,這是一種極其機械的辦法,如唐朝作賦,前八字一定為破題,以後就變為八股了,這是機械的,越機械越好,像五言律詩、七言律詩,都是這一種的東西,這沒有什麼價值,但是它的影響卻大,中國五六百年來,均受此種影響,這也可說是一條來路。

  第四,來源於外國文學   中國不幸得很,因為處的地勢與環境的關係,沒有那一國給中國以新的體裁。只有一條路,即是印度,中國受了印度不少的影響,如小說、詩歌、記事之故事等等,都是受了他的薰染與陶冶的,我們中國不受他的影響,也許會有小說、詩歌、戲曲,但沒有他,決不能給我們以絕大之力量的進展,吾人相信受他的影響,比自身當有五六百倍之大,因為我們先人給與我們不過是一些簡單之文字,如「子曰……詩云……」等是,而想像力又很薄弱,吾民族可謂極簡單極樸實之民族,如《離騷》之想像力,尚稱較為豐富,但其思想充其量亦不過想到上天下地而已,印度就大不然了,如《般若經》等等,不惟想到天上有天,以至三十三重天,而且想到大千世界,以至無數的天,又如《維摩詰經》不過為一簡單之小說,吾人卻當一經典,到處風行,又如《法華經》,以及其他各種經典,講佛家的故事,講釋迦牟尼成佛的故事……能給予吾人以有興趣的深切的感覺,不知不覺也隨之到了一種佛的境界,這種力量是何等的重大,思想是何等的高深啊!像《西遊記》《封神榜》這一類的書,都是受了它們絕大的影響的,譬如俗語說:「看了《西遊記》,到老不成器,看了《封神榜》,到老不像樣。」這些話都足以證明此二書風行之普遍,與灌輸民間思想之深入。其實這兩種書描寫的不受事實之拘束,與想像力之解放,都是受了印度佛教的思想,他們這種想像力之解放與奔騰,實為吾思想簡單樸實之民族所不能及。前在敦煌石室,發現種種佛家文學,亦甚重要。總之如無印度文學,決不會產生像《西遊記》《封神榜》這一類有價值的東西,它實在直接間接的給予吾人以各種豐富的想像,吾人才會產生好的文學來。

  這四條路,第三條雖是與中國文學影響很大;但是有害的,沒有什麼價值,最重要還是第二條路的民間文學,占一個甚重要的位置,中國文學史沒有生氣則已,稍有生氣者皆自民間文學而來。前如傅斯年先生在巴黎時談起民間文學有四個時期:第一個時期是詩詞、歌謠,本身的自然風行民間。第二個時期,是由民間的體裁傳之於文人,一些文人們也仿着這種體裁做起民間的文學來。第三個時期,是他們自己在文學裡感覺着無能,於是第一流的文學家的思想也受了影響,他們的感情起了衝動,也以民間的文學作為體裁而產生出一種極偉大的文學,這可以說是一個很純粹的時期。第四個時期,是公家以之作成樂府,此時期可謂最出風頭了。但是到了極高峰,後來又慢慢的低落下來了,如樂府《陌上桑》是頂好的文學作品,後來就有人摹仿着作《陌上桑》,例如胡適之又摹仿那個摹仿作《陌上桑》的人作《陌上桑》,後來又有人摹仿胡適之作起來,這樣以至無窮無窮,才慢慢的變為下流。如詞曲、小說,都是這樣,先有王實甫、曹雪芹、施耐庵等,後來就有摹仿他們,以至低落下去,這樣一來,是很危險的。

  民間文學,一般士大夫(外國所謂之Gentleman)向來看不起他們,這是因為:第一缺陷,來路不高明,他們出身微賤,故所產生的東西,士大夫們就視作雕蟲小技,《詩經》是他們所不敢輕視的,因為是聖人所訂,《楚辭》為半戀愛半愛國的熱烈沉痛的感情奔放作品,故站得住,五七言詩為曹氏所扶植,因他們為帝王,故亦站得住,詞曲、小說,不免為小道,皆為其出身微賤的緣故。第二缺陷,因為這些是民間細微的故事,如婆婆虐待媳婦羅,丈夫與妻子吵了架羅,……那些題目、材料,都是本地風光,變來變去,都是很簡單的,如五七言詩,詞曲等也是極簡單不複雜的,這是因為匹夫匹婦,曠男怨女思想的簡單和體裁的幼稚的緣故,來源不高明,這也是一個極大的缺陷。第三缺陷為傳染,如民間淺薄的、荒唐的、迷信的思想互相傳染是。第四缺陷,為不知不覺之所以作,凡去寫文藝的,是無意的傳染與摹仿,並非有意的去描寫,這一點甚關重要,中國二千五百年的歷史,可謂無一人專心致意的來研究文學,可謂無一人專心致意的來創造文學!這種缺陷是不可以道里計的。到了唐朝,韓退之、白香山等深感覺駢文流行之不便,才把他們認為古文的改為散文,這種運動,可說是一種文學運動,二千五百年無一人有此種運動,十四年前有新文學運動,亦為此一種,這是由無意的傳染一變而為有意的研究。

  新文學的來路,也有兩條:

  一、就是民間文學,如現今大規模的搜集民間歌謠故事等;幫助新文學的開拓,實非淺鮮。

  二、除印度外,即為歐洲文學,我們新的文學,受歐洲影響極大,歐洲文學,最近兩三百年如詩歌、小說等皆自民間而來,第一流人物,把這種文學看作專門事業,當成是一種極高貴的、極有價值的終身職業,他們倡導文學的是極有名的人,如華茨華斯(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莫泊霜(Maupassant 1850—1893)等等都是倡導文學的第一等人材,他們的文學並非由外傳染,而是由內心的創造,他們是重視文學的,有這種種緣故,所以才能產生出偉大的作品。我們的新文學,現在我們才知道有所謂自然主義、浪漫主義、寫實主義、象徵主義、心理分析,……種種派別之不同,並非小道可比,這是我們受了西洋文學的洗禮的結果。

  今日替諸位算一算舊賬,現在當教授的也提倡民間文學,以新的眼光和新的方法去看待它,也許從二千五百年以來要開闢一條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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