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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寶玉等上山進香,五乘小轎迤邐而行,一路高高低低,約走了二三十里,早見天竺高峰已在目前,彷彿西方極樂世界,真是天造地設的靈境,令人觀之不盡,玩之有餘。

  斯時正當香信之際,凡各省各府、各州各縣的人,不論男男女女,老的少的,蠢的俏的,富的窮的,或乘轎,或騎馬,或步行,都來瞻仰寶像,禮拜金身,大有舉國若狂之勢。設被現在的教育家見了,定必嘲罵迷信不止。還有一種最可笑的,莫如那班六七十歲的老嫗,打扮得異樣怪狀,頭上插著黃楊如意,挑著白銅錫杖,身上穿著青布棉襖、紅布褲子、黃布裙,腳上或紅或黃的布鞋,頭頸裡都掛著黃布的香袋,右手拿著一串念珠,左手提著一隻香藍。一個個低著頭,慢著步,成群結隊的走上峰巒,口中還不住的默誦那句「阿彌陀佛」。此等惡相,你想好笑不好笑?其餘作買做賣的,只不過趁香信趕生意罷了。最可惡的,惟有這班老少男婦乞丐,也當著生意做的,或假充殘疾,爛壞了一隻手、一隻腳的,或好肉上面塗著許多蠟燭油,只算是瘡癤潰爛、膿血淋漓的,有的坐著,有的立著,有的睡著,有的跪著,都是強凶霸道,硬向進香的討錢,盤據在要路之上,不怕經過的不給。人家上山,他們卻並不攔阻取索,等到下山回去,無論乘轎步行,若不給錢,圍住了不放他行,至少要五六百錢,方能打發得開。這等化子,你想可惡不可惡?但年年二三月間,俱是這般樣兒,竟把那清淨的佛地,變成了熱鬧的市場。

  寶玉等一路觀看,轎子一逕登山,轉瞬間已至上天竺山門跟首,將轎歇下,各各出轎。寶玉自有阿金等攙扶,隨著爾靄先走,後邊杜阿二押著腳夫挑了香燭物件,同進山門,頗為擁擠。山門以內只見中間彌勒開顏,左右金剛怒目,果然氣象嚴肅,使人起敬。又進了一重門,便見正中的大雄寶殿還在上面,寶玉等從那條甬道自下而上,慢慢的步上臺階,全是白石砌就的層層階級,共有三十六級,名之曰「三十六參」,宛比我們蘇州城外的虎阜山,上面有五十三參,差也不多。眾人拾級而登,進了大殿,即見蓮座之上巍巍丈六金身,下面供著一尊尺許長的觀音菩薩小像,據說是赤金打就的,清晨請出,傍晚請進,恐被偷兒竊盜之故。此外殿上一切點綴莊嚴,筆難盡述。

  單表寶玉與爾靄等正當瞻仰之間,早有知客僧過來招呼,只認道是紳富人家的老爺太太,臉上狠透著恭敬,打了一個問訊,便問:「請老爺、太太落下房頭,待明日清早上疏拈香。」 寶玉點頭答應。知客僧又問了貴姓,方引領寶玉等進了東跨院,揀選了一間潔淨寬大上房,裡面牀帳等物色色俱全。寶玉看定之後,命將帶來的東西發到裡邊。諸事停當,知客僧已遣香工搬進點心食物,寶玉與爾靄等各用須些,見時光尚早,大家出房隨喜。廟中地方寬闊,房屋甚多,即就東跨院一帶而論,各香客的房頭已有百餘間之夥,其餘如佛殿僧房、經樓寶閣、丈室齋堂,以及客廳廚廁、與西跨院一帶香客房頭,不計其數。

  寶玉等遊玩了一回,不覺金烏西墜,回到自己房中已是上燈時候。聽得左首隔壁房裡有人講話,細細辨別,好像一個老婦人與一個後生的聲氣,怎奈彎著舌頭嘰哩咕嚕,卻是揚州那面的土音,聽不清楚。但寶玉從未到過揚州,怎知他們是揚州人呢?其中有兩個緣故:一來寶玉在申,不論何處客人都曾接過;二來現在所坐的船就是揚州江北一路人,所以聽得出是揚州土音。但隔著一堵牆頭,怎知他們所談何事?況事不關心,何必定要打聽呢?

  少頃,香工搬取素齋進房,五個人不分上下,同桌而食。飯畢,爾靄因昨宵欠睡,明日又須早起,故先倒頭欲眠,略與寶玉說了幾句閒話,即便展被安寢。寶玉也為乘轎辛苦,坐不住了,連打了幾個呵欠,遂卸妝上牀而臥。但房中只有三張鋪,阿金與阿珠只好同榻,杜阿二一個人另覓了一間下等房頭睡了。這許多瑣屑之事,不須細敘。

  單表來日天光一亮,各房頭的男女香客個個驚醒。寶玉與爾靄等五人也各起身打水洗臉,阿金又替寶玉草草梳了一個頭,並不插戴什麼珠翠,究屬容易快燥的。吃過早點,便欲至大殿拈香,寶玉等帶了香燭等物,剛剛走出房門,見左首隔壁房頭裡,就是昨晚聽他們講話的,也走出幾個人來,在前是一位老太太模樣,身上穿著披風黃裙,雖是大家氣象,卻不十分考究,年紀約有五十餘歲光景,用一個老媽子攙著。後面隨著一位少年,衣冠齊楚,品格風流,生得臉如傅粉,唇若塗朱,眉清目秀,鼻正口方,縱不及潘安、衛!,也可稱得翩翩的佳公子了,年歲不過兩旬開外,諒必是這位老太太生的兒子。寶玉留神細看,好像在那裡會過一面的,心中不覺動了一動,起了愛慕之意,既而轉過念頭,自己暗暗埋怨自己道:「我此番前來進香,非比他事,豈可動了凡心?倘然菩薩責罰起來,如何是好?」故暫時將慾念收藏,隨著他們來到大殿之上。見眾和尚都披著偏衫,拿著法器,撞鐘的撞鐘,擂鼓的擂鼓,誦經的誦經,不知那一家建的水陸道場,又見無數的男女香客站在一傍,叫和尚填寫疏頭上的姓氏,寶玉也照著他們,畫過了十字花押,等候眾和尚拜完了一時讖,然後香客們分著次序,上香拜佛,和尚通著疏頭,香火點燭燒錢糧。這都是一樣的,毋煩細述。

  少頃寶玉等一一拜過,又至各殿上香,足有兩個時辰,方才完畢,回房歇息。當日雖無別事,卻仍住宿在山。到了下一天,寶玉付去了房飯香金,即欲下山回去,因此番前來專誠進香,既不齋僧佈施,又不建水陸道場,所以並無耽擱,就此同爾靄等乘轎歸船。下山之時,所有沿途的景致前已略略述及,不須復贅。惟寶玉遠遠望見西湖各景,未免好生羨慕,茲且慢表。

  先說寶玉回船之後,養息了一夜,次日便與爾靄商量遊玩一事。爾靄道:「我們明天乘轎到西湖邊,僱定一隻大號的船,準備遊玩幾天,晚間即住在船上可好?再不然,我們上岸住客棧去,待天明再下船,也可以使得的。」寶玉道:「倪且得到仔船浪勒再定見罷。」 阿金插嘴問爾靄道:「賀老, 幾時(讀是)去上墳介?」 爾靄道:「我家的墳就在蘇堤那邊,進去不過一里多路。這個所在古蹟甚多,叫做『蘇堤春曉』,係西湖八景之一,我們本則要去頑的,順便上一上墳,何必拘定什麼日子呢?」 寶玉道:「蠻好蠻好,格搭場化既是叫蘇堤春曉,倪索性應應俚格名,隔夜下船,歇勒格搭,等到天一亮就上(讀藏)岸,倪先陪 去上墳,難末舒舒徐徐白相俚一日天,勿但是幾化古蹟才看到,而且春曉格景致也看著格哉。賀老想必總高興格 。」 爾靄道:「這樣更妙極了,我陪你來進香,你陪我去上墳;過幾天,我一直陪你回上海,你我聚在一處,那有不高興之理?不然我也不陪你們來了。」當日兩人計議已定。

  到了來朝,寶玉因為今日遊頑西湖,與前天進香不同,必須顯顯自己的豪華氣象,故爾頭上至足上,通身打扮得珠圍翠繞,錦簇花團,一霎時間,彷彿短少了十歲年紀,雖說佳人半老,而天然丰韻,尚足令人見之動情,洵可稱得世間第一尤物。妝飾已畢,吩咐管船的僱了轎子。只為杜阿二今天有些身子不快,故不帶去,囑他在船照看。用過點心,即刻同爾靄、阿金、阿珠登岸上轎,轎後帶著兩個鋪蓋與應用各物,預備在湖船中住宿數天,以盡遊興。按這裡到西湖相距並不甚遠,四乘轎子,行得不過半個時辰,早至湖邊。卻巧有一隻大號游船,停泊在柳陰之下,爾靄先出轎喚船,與船家講定了每天的價錢,然後寶玉等一齊出轎,給發了轎錢,方才上跳登舟,所有帶來的鋪程物件,交代船家發下,不必詳敘。

  且說寶玉到了船上,便問爾靄道:「間搭下船場化,叫啥格地名介?」爾靄用手一指,答道:「你不見這座亭子嗎?此間在湧金門外,那亭子叫『問水亭』,並沒有別的地名呢。」寶玉點點頭,即命船家開船。這船雖不甚大,卻極其幽雅,也有小額對聯,兩邊都是玻璃的小和合窗,一齊撐起,並不遮礙眼簾,且裝飾玲瓏,遊行快便,較勝秦淮畫舫,惟不如珠江花艇之寬闊耳。

  話休煩瑣。此時舟已解纜,鼓棹中流,一聲 乃,畫 如飛。寶玉在艙中坐著,尚未能十分暢懷,故拉著爾靄等同至船頭,一覽周圍勝景。妙在今日天氣晴和,春光明媚,四望群峰,環立如屏,堆青潑黛,掩映著紺宇丹宮,好一幅天然圖畫。但覺湖光山色,攬之如在襟袖之間,而且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見那蘭橈桂楫、畫舫書舟,蟬聯不斷,魚貫而行。那一邊笙歌嘹亮,這一邊簫管悠揚,大都是紅袖佳人,青衫雅客,逍遙於煙水之中,消受那神仙之福,較諸春申江上,雅俗不啻天淵。此際寶玉的船也隨著他們逐隊向前,遠遠地望見六橋堤畔,紅的是桃花,綠的是楊柳,一株間著一株,果然好麗景也。昔人有詩為證:

    西子湖中放畫橈,半篙鴨綠漲春潮。

    遊人盡逐笙歌去,煙水蒼茫鎖六橋。

  其二

    三春花事屬東皇,各樣仙姬各樣妝。

    湖內畫船湖上馬,年年社日拜花王。

  其三

    柳綠桃紅一色迷,蘇公堤接白公堤。

    香山已去東坡老,芳樹流鶯故故啼。

  其四

    六橋三竺豁雙眸,載得西施一葉舟。

    記否裡湖游遍後,撥船更向外湖游。

  按六橋在蘇公堤,一曰跨虹,二曰東浦,三曰壓堤,四曰望山,五曰鎖瀾,六曰映波,橫梗在湖心之中,將湖分作兩半:西一邊是裡湖,東一邊是外湖。故蘇東坡有詩云:「六橋橫截天漢上,大堤楊柳多昌豐。」 正是謂此。

  閒文少表。仍說寶玉眺望多時,方回首問爾靄道:「格格就是六橋哉,倪晏(讀俺)歇點阿要上岸去白相格勒介?」 爾靄道:「那六橋即在蘇堤,我想照你昨天的話,今日蕩一天湖,看看裡外湖的風景,晚上就歇在那邊,待明天一早上岸,細細頑他一個飽,豈不好嗎?」 寶玉尚未答應,阿金插嘴道:「格末倪到仔後日呢?阿有啥場化去白相哉介?」 爾靄道:「西湖的景致狠多,漫說那著名的所在,即如各處的庵觀寺院,以及名人祠堂,在這西湖邊上的,尚且遊覽不盡,只怕你多住一二禮拜,還有許多遺漏呢。」

  正說之間,船將至六橋跟首。天已過午,船家問可要用飯?爾靄道:「狠好狠好,我此刻本有些饑餓了。」 於是同寶玉回進中艙,倚窗而坐,看船到柳堤邊泊定,船家方將酒菜一樣一樣的搬出,雖非盛席,只有四碗四碟,葷素俱全,卻還整齊豐潔。四個人同桌而食,單單爾靄一個開葷,吃的是鮮魚片湯,口中大贊不置道:「這樣是西湖風味,不讓松江四腮鱸魚,可惜你們吃素,真是錯過了。」 寶玉等都笑道:「倪勿像 實梗貪嘴格,如果要吃,倪下埭好專門到間搭來白相格 。」 四人飯罷,船家又送進一壺香茗,用西湖水泡的龍井茶。爾靄與寶玉呷了幾口,寶玉道:「間搭格水啥能格好佬?泡出來格茶顏色真真清爽得勒,連味道才香點篤。」爾靄道:「湖水雖好,卻還不及六一泉的泉水,不但水色清澄,而且滋味帶著些甜的。」寶玉道:「六一泉勒浪啥場化介?」 爾靄道:「就在這蘇堤那邊,明天我們上岸,也要看見的。」寶玉道:「比仔惠泉山格水阿好點?倪阿能夠帶點到上海去吃吃格介?」 爾靄道:「這也差不多,只是沒有東西盛著,只好帶些到船上嚐嚐,怎能拿回去呢?」

  兩人品茶之際,船已解纜,離開堤岸,蕩入波心,連打了幾個招,如游魚戲水一般。蕩到紅日斜西,寶玉忽見那邊有一座寶塔,高矗雲霄,雖不甚奇巧玲瓏,然映著紅色的夕照,襯著翠色的峰巒,嬌豔異常,因問爾靄道:「格座塔叫啥格名堂介?」爾靄道:「這叫做『雷峰塔』,雷峰夕照,亦係西湖八景之一,所以有這樣美景呢。」

  寶玉點了一點頭,又問道:「說起仔格雷峰塔,奴倒想著仔《義妖傳》浪格白娘娘,到底阿有介事?撥勒法海禪師合缽,鎮住勒格座塔裡格佬?」爾靄道:「這事出在小說上的,並不載入正書,雖至今婦人小子傳作西湖一段故典,其實白娘、許仙、法海等人都是子虛烏有的,即如小青這個名兒,古時雖有,亦何嘗是個妖怪,做過白娘的侍婢呢?」 寶玉道:「既然格套人嘸不格末,為啥做書格捏造格種事體出來嗄?」 旁邊阿金聽了,也說道:「我聽見別人家講,才說有介事落做勒書浪格。勿然末,啥能格說得有著有實,有頭有腦介?倪聽信仔賀老格說法,只怕鹽缽頭要出蛆格。」爾靄微微的笑道:「書中的意思,你們那裡懂得?至於所載之事,若不以假作真,將無為有,說得著著實實,本本原原,怎能動人聽聞呢?」阿金又道:「倪為仔勿懂,當俚真格落問 格 , 倒說說內當中格意思看, 落捏造出兩條蛇精來 。」 爾靄復笑道:「你要曉得意思,我告訴你罷,實在是罵著你們呢!」

  阿金道:「格部書有仔長遠哉,哪哼是罵倪介?賀老亦要瞎說哉。」爾靄道:「你怎麼這樣的笨?並不是單單罵你,罵的是你們做婦人的。古云:『 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般還未毒,最毒婦人心。』 後來將『婦人』改作『淫婦』,較為妥當。然淫婦究竟是個人,蛇、蜂究竟是件惡物。乃做書的偏說白蛇成精,知恩必報,始為許仙造家立業,繼為許仙生子成名,其間雖自不小心,顯露原形,究由許仙勸飲雄黃之故,不得歸罪於白娘;而白娘因嚇死丈夫,反變做恩將仇報,所以不辭艱險,舍死忘生,往盜仙草,甘為鶴口之食,始蒙仙翁垂憐,得遂己願,救夫還陽。其節烈之志,豈尋常婦人所能及?厥後法海多事,激成水漫金山,禍及生靈萬萬,也因盼夫情急,迫而出此,肇端實由於法海,亦不得歸罪於白娘。況白娘逃出後,斷橋相會,並不深怨其夫,仍為許仙接續宗祧,其情義之重,亦豈世上婦人所能比?乃做書的意猶不足,深贊白娘之知恩報德,偏說許仙之負義忘情,聽信讒言,妝前合缽,此時白娘萬般苦楚,猶歸罪於己之作孽,深痛子之無娘,遺囑其夫,令人不忍卒讀其詞,為之淚涔涔下,不過因其說得實情實理罷了。若果有這樣義妖,則妖面人心,漫說淫婦莫比,只怕尋常的也難冀及了。你想做了一個人,翻不如一個蛇妖,詎非罵盡世上的婦人嗎?」 這一大篇的議論,雖是就事言事,並非有心譏誚,卻不啻為寶玉對症發藥,無如寶玉終不醒悟,人面妖心,既無情義,又貪淫欲,故比之曰「九尾狐」,實不以人類例之。今寶玉聽爾靄講畢,點首稱是。

  正在這個時候,突見上流頭有一隻畫船,蕩槳而來,船頭上立著一個美少年。寶玉一見,不禁勾動情思。正是:

    緣未來時因早種,情方動後老難休。

  要曉得這個美少年是何許樣人,且聽下回再表。

◀上一回 下一回▶
九尾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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