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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三十六 二曲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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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七编辑

顏淵篇编辑

問「克復」之旨。曰:解者已無剩義,祇要實克實復,不必再涉言詮。人千病萬病,祇為有己,是以天理之公,卒不能勝夫人欲之私。須是將心上種種嗜好、種種係戀及名心、勝心、人我心、自利心,一一省察克治,如猛將克敵,誓不兩立,必滅此而後朝食,不勝不休。謝上蔡謂「克己須從性偏難克者克將去」,而薛文清亦云:「萬起萬滅之私,亂吾心久矣,當一切決去,以全吾湛然澄然之體。」此皆前輩折肱之言,可謂「克己」之監。

動靜雲為任意,而無以自檢,便是「己」;不任意而任理,一動一靜,務有以自檢,便是「克己」。「惟聖罔念作狂,惟狂克念作聖」,其在斯乎?

人心易放,天理難純,不有以堤防之,則人欲肆而天理滅矣。「禮儀三百,威儀三千」,莫非堤防之實。若憚共煩苦而樂於自便,是自決其堤防也;堤防一決,何所不至?

天之生物,有物有則,「禮」即吾人生來自有之則也,以其自有而自循之,故曰「復」。心無意、必、固、我,動靜悉協天則,即心即矩,即心即仁。

未視未聽未言未動之先,主敬以立其本;將視將聽將言將動之際,戒慎以審其機;於視於聽於言於動之時,守禮以勿其非。非禮之視勿視,非禮之聽勿聽,非禮之言勿言,非禮之動勿動,如是則無勁無靜,無內無外,莫非天理,夫是之謂「仁」。「仁者,人也」,人而仁,始成其為人。

王心齋初讀《論語》,至「四勿」節歎曰:「此孔門作聖之功,非徒令人口耳也!」遂製一手板笏,書「非檻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於其上,朝夕執持,出入不替,常目在之,須臾無忽,亦可謂實用功者。

「內省不疚」,則俯仰無愧,無入而不自得。所存乎己者既重,區區外慮,自不足以累其胸次,何憂何懼之有?若內省有歉,則俯仰不能無愧,雖欲「不憂不懼」,得乎?余生平多疚,初冥然莫知自省,終日意氣自若,自謂無憂無慮。後稍知所向,每一內省,輒慚汗無以自容,時憂時懼,食息不寧,魂夢之問,未嘗不悚然如有所失。甚矣,無憂無懼之難也!省之不蚤,以至於此,噬臍何及!願我同人,鑒我覆車,及早內省,淬勵身心,不至有疚,夫何憂何懼?

問:為政奠先於「足食」,其足之之道奈何?曰:先儒謂「制其田里」,「薄其賦斂」,使民有常產,則倉糜實而食足矣。此在先王畫井分疆之時,可以因丁授田;後世則田非井授,地各有主,富者田連阡陌,貧者苫無立錐,雖欲制田,無田可制,無產赤丁,亦何從而得有常產乎?惟有清聶豪霸隱占之田,給就近貧民,募墾荒田,量給牛種,許為永業。其有田之家,勤惰不一,宜仿前代勸農之制,分道勸農。每春耕秋耘之際,掌印官屏朗從,按視田畝,省耕省斂:其糞多力勤、禾茂地辟者,量加旌別,以示鼓舞;遊手好閑,不務生理之人,不時稽查,勒令業農。疏溝洫,修陂堰,以通水利。田內穿井,井畔種桑,道旁廣栽雜樹及有用果木。婦女則督之織紡,以為足食之源。官為輕其徭役,免其火耗。又於婚姻喪制及宅舍服器,制為定則,不得腧分妄費,奢侈耗財。禁止末作,及建廟賽神、演戲雜劇,皆所以節食之流,其庶幾乎?

問:「足兵」之道奈何?曰:先儒謂比什伍,時筒教,使民有勇而知方。古者因井制賦,因賦制軍,不出比閭族黨、鄰里鄧鄙、州縣鄉遂之民,而伍兩卒旅軍師寓焉。故得以比其什伍,時其簡教,居足以相守而無虞,出足以相戰而無敵。用則毒天下而民從,民即為兵;不用則斂而藏之,兵即為民。後世兵民相分,民不習戰,雖欲比其什伍,而無什伍可比;雖欲時其簡教而無從以施筒教。惟就見在所養官兵,選其精壯,汰其老弱,勤操練,嚴節制,貴精不貴多。其無兵之區,則簡閱丁壯,團練鄉勇,招徠教師,教以諸般技藝,每冬一月,三次比試,立為賞罰,以示勸懲。其比試之法,先箭後刀,次槍次銑,及一應火器。就簡其技勇出眾者,以為隊長;聚隊之中,擇尤過人者,加以千把總名色,俾統之。有事則人自為戰,保障鄉曲;無事則肆力耕桑,不廢農業。無養兵之費,而有捍禦之用,練無為有,轉弱為強,斯亦足兵之一著也。

兵食固為政先圖,而固結人心,尤經濟要務。蓋民心乃國脈所係,國所恃以立者也。必平日深得民心,上下相信,斯有事民咸急公,不忍離貳。未亂可保不亂,既亂可保復治。否則人心一失,余何足恃?雖有粟不得而食諸,兵雖多,適足以階亂。隋洛口倉、唐瓊林庫,財貨充盈,米積如山,戰將林立,甲騎雲屯,不免國亡家破者,人心不屬故也。善為改者,尚念之哉!

「自古皆有死」,乃貪生怕死之徒,往往臨難苟免,雖偷生得幾日,生則抱慚氣短,究竟終歸於死;死則遺臭無窮,何如死孝、死忠、死節、死義,苑而無愧,照耀千古之為得耶?等死耳,而「死有重於泰山,有輕於鴻毛」者,此也。

「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此撥亂返治之大機,救時定世之急著也。蓋上不欲則源清,本源一清,斯流無不清;在在皆清,則在在不復妄取。敲骨吸髓之風既息,疲敝凋瘵之民獲蘇,各安其居,誰復思亂?《左傳》曰:「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之失德,寵賂章也。」而近代辛復元亦云:「仕途賄賂公行,所以民間盜賊蜂起,從古如斯。三一復二說,曷勝太息!嶽武穆有言:「文官不愛錢,武官不怕死,天下自然太平矣!」確哉言乎!圖治者尚其鑒於斯。

子張以「聞」為「達」,志在聲聞動人,遠邇俱孚,無往不利,此務外徇名者之所為。夫子因其病而藥之,一補一消。此病豈惟子張為然,吾人殆有甚焉。吾人自幼至長,所讀者雖鞭辟近裹之書,所習者皆務外徇名之業,蓋自志學之初,便已種下務名種子,畢精竭力,惟名是務。居恒讀至《子張問達章》,其於「聞」典「達」之分,辨之不為不晰,未嘗不以子張為務外,講及「色取行違」,未嘗不斥其偽而痛詆力排;而自己心思言動,偏色取務外,偏行違不疑,偏欲聲聞動人,遠邇俱孚,果惕然知返,斂華就實否?忠誠樸殷而直否?樂學不厭,惟義是好否?處人「察言觀色」,因人以返諸己否?涉世卑以自牧,內不忽而外不亢否?行皆由衷,不事矯飾,時疑時省、不自以為是否?苟為不然,縱砥節礪行,時切冰兢,而因名起見,有為而為,藉以立名,名譽雖播,而本心已失。同視子張之務外徇名,其相去何能以寸?

忠信可孚豚魚,況人乎?實行苟茂,人自傾服,惟德動天,無遠弗屆,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

樊遲「崇德」之問、「仁知」之間,皆切問也。夫子所答之語,內焉而聖,外焉而王,道德、經濟之實,統於是矣。

《書》稱「在知人,在安民」,蓋惟知人,方能安民,故惟知人,方能愛人。若明不足以知人,而所用之人一有不當,本欲澤民而反以殘民,則其愛也適以成害。即不殘不害,而材不勝任,曠官廢事,不能承流宣化,民不被澤,亦何以溥其愛乎?舜惟明足以知人,故於眾人之中,識拔皋陶,湯惟明足以知人,故於眾人之中,識拔伊尹。皋、伊既賢,其轉相汲引之人,列於庶位者,莫不皆賢。眾正盈朝,殘民害眾之徒,不惟無以逞其殘,而且革心易慮。「咸與維新」,猶倨肆之人,一入神廟而肅然起敬,無復雜念。是用一仁人而聚無不仁,仁豈有不覆天下乎?漠唐宋明諸君,中間雖有英賢稱「知人善任」,然其所知所任,不、過隨時以就功名之人,其大賢大良,如皋陶、伊尹,時固采有其人;即有,亦非所能知,故一時所與共事者,忠佞相參,洽雜王霸,而欲仁覆黔黎、世躋雍熙,難矣!

問:「愛人」固在「知人」,而知人亦有道乎?曰:監明則妍媸莫爽,理明則賢否自悉。故知人先務,不外於格物窮理,理明而心公,廣詢博訪,斷以己見,其庶乎?

問:「君子以文會友」,可見古人會友,亦必以文,舍文則無以會友。曰:「文」乃「斯文」之「文」「在茲」之「文」、布帛菽粟之「文」,非古文之「文」、時文之「文」、雕蟲藻麗之「文」。以斯文會友,所講者莫非身心性命之理,日用常行之宜。所講在此,所存即在比,方是「以友輔仁」;以文藝會友,所講者莫非尋章摘句之技,博名梯榮之圖,所講在此,所存即在此,乃是以友輔欲。會友之名雖同,而會友之實則異,一在天理上打點,一在人欲中揣摸;一是求放心,一是使心放。

為仁固由己,而「輔仁」則不可無良友,若燕朋昵友,與之晤言,則塵情俗氣不知不覺入吾肺腑,害仁不淺。

獨居則遊思易乘,易作易輟;群居則交發互礪,以引以翼。縱不能晨夕相聚,亦須時一會晤,彼此切磋,斯聞所未聞,訂證綿密,斯懈惰不生。

「會友」以收攝身心,此學人第一切務。前代理學諸儒,莫不立會聯友,以資麗澤之益。近代先輩,則所在有會,每年春秋仲月,月凡三舉為大會;大會之外,退而又各就近集三五同志,每月三六九,相與摩切為小會,總圖打點身心,非是求通聲氣。六十年來,斯事寥寥,可勝歎哉!

學人不為身心性命則已,如為身心性命,則不可不會友,會則不可無會約。先儒會約雖多,唯顧涇陽先生《東林會約》,醇正儆切,吾有取焉,每一晤對,不覺心形俱肅。會友者酌奪古今之宜,仿而行之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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