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胡母傳

二胡母傳
作者:譚文夏 明
本作品收錄於《鵠灣文草/卷8

武昌諸生吳如揆,篤行士也,見予作《汪母表宅文》,喟然歎曰:「揆有二母,不令鵠灣居士知,誰為表二母苦者?」一所生母,氏胡,大冶名家女;一庶母,氏丘,黃岡人女。

胡年十六,嫁文學公正經,生揆五歲而父亡,母年二十五耳。性柔靜渾木,既已喪良人,撫藐孤,晝哭不絕聲,盡以所遺百金上之舅,惟舅所為。舅耄,昵所畜媵,焰甚張,母樸人,無以取歡,大窘母。母衣無襦,食至無鹽,木瓢瓦缽,常不備器,突灶煙或間日一興,遂誓於佛,生不復近腥葷,然終不恚也。有姑自宦歸寧,金貝一芃,屬母置奧處,姑忽病喑以死,人無知者。母曰:「何可負吾心!」呼姑女授焉,封如故也。母既茹素,誦《金剛》《楞嚴》諸經日熟,夷塞讓其勤,迨其終也,氣息才屬,惘惘見一婦女相者衣白,旁兩童子皆衣青,凝睇不散,如是者數日。

庶母丘者歸文學公,則已病,年未二十,同胡母嫠居,共一衾,至所謂無襦無鹽,無飯盂茗甌,百荼千蓼,供權媵刀俎者,無一不與胡同。嘗雪夜無薪,時以茅炙凳,引胡同坐曰:「我兩人幸不相離遠,合承此苦,可交相慰藉,稍離則號泣無所矣。」氏慧而剛,才魄不類婦人,其撫揆常如己子,慈不減胡,而嚴常勝之。初文學公之亡,柏舟矢者,胡職應爾也,安知氏貞白若是?他鸞別柱,孰尼之者?揆痘籲禱,同胡燥濕之,揆幸差。氏撫棺大號,因啟舅:「勿奪吾志。」又與胡盟:「吾不與而撫此子成立以報逝者,吾則不氏丘!」揆幼好弄,因送之大冶母族,此家戶弦誦者,兒不得獨嬉矣。從師三年,歸而補青衿。揆猶與人賭塞為樂,氏牽胡裾,潛至戲處,泣數之:「吾望汝何如?汝浪子耶?」摧拉其具。揆見氏來,即惶恐伏地,畏之過所生母。氏性嚴整,宗黨臧獲皆憚之,人不敢侮揆,揆不敢無禮於人。家卒有事,胡後丘前,挺挺如烈士。或疑其侵嫡,氏不顧也;胡亦不嫌,曰:「非丘,安得有今日。」嗚乎,難哉!難在丘,難在胡也。予故許傳丘,傳丘者,傳胡也。

萬曆某年,楚中丞徐公檄郡縣,問孝子節婦,縣以二母對。徐公歎異久之,大旌其門,曰「雙節里」,人稱雙節胡家。

鵠灣曰:予安得盡天下窮鄉荒徼之節母貞婦烈女而盡記之?婦女者,母人者也;母者,生人者也——廉恥蕊焉,膽識胎焉,顧可忽乎哉!難不難,又無論也。予故樂為吳子作二母傳。且吳子所自述,亦能深知其母者,其曰:吾母非但柔靜也,吾母嘗撫同祖五歲之孤,嫁同堂無歸之女,議之而必行,任之而必濟,雖剛斷男子或不能。而丘之勁風肅肅也,可謂天性矣。及至於胡母亡,孺子成,斂氣恬神,歸誠蓮土,門內外事,一旦拱手而還之子若婦,若將軍病還邸第者。然則剛柔之際,果足以窺賢母乎?嗚乎,世豈有懵然之忠孝節烈也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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