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朝名臣言行錄 (四部叢刊本)/卷第八之二

卷第八之一 五朝名臣言行錄 卷第八之二
宋 朱熹 撰 景海鹽張氏涉園藏宋刊本
卷第八之三

   八之二

    樞宻使狄武襄公

  公名青字漢臣汾州西河人少𨽻軍籍

  選爲散直寳元初陜西用兵岀𥙷延州

  指使以功累遷涇原路副都緫管經略

  招討副使入爲馬歩軍副都指揮使以

  彰化軍節度使知延州擢樞宻副使皇

  祐中儂智髙反以宣徽南院使宣撫荆

  湖南北路經制廣南盗賊事賊平拜樞

  宻使以使相岀判陳州薨年五十

公風骨竒偉善𮪍射里閭俠少多從之初㳺

京師遂𥙷拱聖籍中寳元之初元昊叛河

西兵岀數無功公自散直爲延州指使延

帥知公敢行故常使當賊鋒凡數歳間大

小二十五戰捕虜萬有餘𫉬馬牛羊槖駞

鎧仗符印車輜器物以數萬計甞破賊金

湯城遂略宥州之境燔其積聚數萬廬舎

數千收其帳二千三百五口五千七百又

城橋子谷築招安豐林新寨大郎堡皆扼

賊要害使不能闚邊 上欲召見公㑹㓂

薄平凉因命圖形以進繇是天下知公名

王禹玉撰神道碑〇又東齋記事云狄青與西賊戰每帶銅面具𬒳髪出入行陣間凢八中箭累功至招

 討副使而 上未識其面遂令圖形以進

寳元中党項犯塞時新募萬勝軍未習戰陣

 遇㓂多北狄青爲將一日盡取萬勝旗付

 虎翼軍使之出戰虜望其旗易之全軍徑

 趨爲虎翼所破殆無遺𩔖

青在涇原嘗以寡當衆度必以竒勝預戒軍

 中盡捨弓弩皆執短兵宻令軍中聞鉦一

 聲則止再聲則嚴陣而陽却鉦聲止則大

呼而突之士卒皆如其教𦆵遇敵未接戰

遽聲鉦士卒皆止再聲皆却虜人大𥬇相

 謂曰孰謂狄天使勇時虜人謂青爲天使

 鉦聲止忽前突之虜兵大亂相蹂踐死者

 不可勝計也

狄青戍涇原日嘗與虜戰大勝追奔數里虜

 忽壅遏山踊知其前必遇險士卒皆欲奮

擊青遽鳴鉦止之虜得引去驗其處果臨

 深澗將佐皆悔不擊青獨曰不然奔亡之

虜忽止而拒我安知非謀軍已大勝殘㓂

 不足利得之無所加重萬一落其術中存

 亡不可知寜悔不擊不可悔不止

廣源州蠻儂智髙以其衆叛乗南方無備連

破邕賔等七州至廣州所至殺吏民縱掠

東南大駭朝廷遣驍將張忠蔣偕馳驛討

 之甫至則皆爲智髙所摧䧟又遣楊畋孫

 沔余靖招撫皆乆之無功 仁宗憂之遂

 遣樞宻副使狄青爲宣撫使率衆擊之翰

 林學士曽公亮問所以爲方略者青初不

 肯言公亮固問之青廼曰比者軍制不立

 又自廣川之敗賞罰不明今當立軍制明

 賞罰而已然恐賊見青來以謂所遣者官

 重𫝑必不得見之公亮又問賊之摽牌殆

 不可當如何青曰此易耳摽牌歩兵也當

 𮪍兵則不能施矣初張忠蔣偕之往率皆

 自京師六七日馳至廣州未甞拊士卒立

 行伍一旦見賊則疾驅使戰又偕等所居

 不知爲營衛故士卒皆望風退走而忠臨

 陣偕方卧帳中悉爲賊所虜楊畋余靖又

 所爲紛亂不能自振而孫沔大受請託所

 與行者廼朱從道鄭紓歐陽乾曜之徒皆

 險薄無賴欲有所避免邀求沔引之自從

 逺近莫不嗟異旣至潭州沔遂稱疾觀望

 不敢進青之受命有因貴近求從青行者

 青延見謂之曰君欲從青行此青之所求

 也何必因人之言乎然智髙小㓂至遣青

 行可以知事急矣從青之士能擊賊有功

 朝廷有厚賞青不敢不爲之請也若徃而

 不能擊賊則軍中法重青不敢私也君其

 思之願行則即奏取君矣非獨君也君之

 親戚交逰之士幸皆以青此言告之苟欲

 行者皆青之所求也於是聞者大駭無復

 敢言求從青行者其所辟取皆青之素所

 與以爲可用者人望固巳歸矣及行率衆

 日不過一驛所至州輒休士一日至潭州

 遂立行伍明約束軍行止皆成行列至於

 荷鍤贏粮持守禦之備皆有區處軍人有

 奪逆旅菜一把者斬之以徇於是一軍肅

 然無敢出聲氣萬餘人行未甞聞聲青毎

 止郵驛四靣嚴兵毎門皆諸司使二人無

 一人得妄出入而求見青者無不即時得

 通其野宿皆成營栅青所居四靣陳兵彀

 弓弩皆數重所將精銳列布左右守衛甚

 嚴方青之未至諸將屢敗屢走皆以爲常

 至是知桂州崇儀使陳某知英州供備庫

 使蘇緘與賊戰復敗走如常時青至賔州

 悉召陳與裨校凡三十二人數其罪按軍

 法斬之唯蘇緘在某所使械繫上聞於是

 軍中人人奮勵有死戰之心是時智髙還

 守邕州青懼崑崙𨵿險阨爲所據乃下令

 賔州具五日糧休士卒賊諜知不爲備是

 夜大風雨青率衆半夜時度崑崙𨵿旣度

 喜曰賊不知守此無能爲也彼謂夜半風

 雨吾不敢來吾來所以出其不意也巳近

 邕州賊方覺逆戰於歸仁鋪青登髙望之

 賊據坡上我軍薄之裨將孫節中流矢死

 青急麾軍進人人皆殊死戰先是青巳縱

 蕃落馬二千出賊後至是前後合撃賊之

 標牌軍爲馬軍所衝突皆不能駐軍士又

 從馬上鐵連枷擊之遂皆披靡相枕籍死

 賊遂大敗智髙果焚城遁去青先與公亮

 言立軍制明賞罰賊不可得見標牌不能

 當𮪍兵皆如其所料青坐堂户之上論數

 千里之外辭約而慮明雖古之名將何以

 加此豈特一時之武人崛起者乎方慶曆

 中葛懷敏與李元昊戰於廣川懐敏敗死

 而諸校與士卒旣敗多竄山谷間是時以

 權冝招納皆許不死自此軍多棄其將不

 肯死戰故青云自廣川之敗賞罰不行翰

 林學士蔡襄亦言聞於青者如此南豐雜識

初樞宻副使狄青自請擊智髙以青爲宣徽

南院使荆湖南北路宣撫使都大提舉經

制廣南東西路賊盗事諫官韓絳上言狄

青武人不足專任固請以侍從文臣爲之

副 上以訪執政時龐籍獨爲相對曰屬

者王師所以屢敗皆由大將權輕偏裨人

人自用遇賊或進或退力不能制也今青

起於行伍若以侍從之臣副之彼視青如

無青之號令復不得行是循覆車之軌也

青素名善戰今以二府將大兵討賊若又

 不勝不惟嶺南非 陛下之有荆湖江南

 皆可憂矣禍難之興未見其涯不可不畏

 青昔在鄜延居臣麾下沉勇有智略(⿱艹石)

 以智髙事委之使青先以威齊衆然後用

 之必能辦賊幸 陛下勿以爲憂也 上

 曰善於是詔嶺南用兵皆受青節度處置

 民事則與孫沔等議之時余靖軍于賔州

 聞智髙將至棄其城及芻粮走保邕智髙

 䧟賔州靖引兵出揚言邀賊留監押守邕

 州監押亦走智髙復入邕州十一月狄青

 至湖南諸道兵皆㑹諸將聞宣撫使將至

 爭先立功余靖遣廣南西路鈐轄陳某將

 萬人擊智髙爲七寨逗遛不進十二月壬

 申朔智髙與某戰於金城驛某敗遁歸死

 者二千餘人棄捐 --捐器械輜重甚衆交趾王

 德政請出兵二萬助収智髙狄青奏官軍

 自足辦賊無用交趾兵丁未詔交趾母出

 兵青又請西邊蕃落廣銳近二千𮪍與俱

 五年正月青至賔州余靖陳某皆來迎謁

 時饋運未至青初令備五日糧旣又備十

 日糧智髙聞之由是懈惰不爲備上元張

 燈髙㑹先是諸將視其帥如僚寀無所嚴

 憚毎議事各執所見喧爭不用其命己酉

 狄青悉集將佐於幕府立陳某於庭下數

 其敗軍之罪并軍校數十人皆斬之諸將

 股栗莫敢仰視余靖起拜曰某之失律亦

 靖節制之罪青曰舎人文臣軍旅之責非

 所任也於是勒兵而進歩𮪍二萬或說

 智髙曰𮪍兵利平地冝遣兵守崑崙𨵿勿

 使度險俟其兵疲食盡擊之無不勝者智

 髙驟勝輕官軍不用其言青倍道兼行出

 崑崙𨵿直趣其城智髙聞之狼狽發兵出

 戰戊午相遇於歸仁鋪青使步卒居前匿

 𮪍兵於後蠻使驍勇者執長槍居前羸弱

 悉在其後其前鋒孫節戰不利而死將卒

 畏青令嚴力戰莫敢退者青登髙丘執五

 色旗麾𮪍兵爲左右翼出槍之後斷蠻軍

 爲三旋而擊之槍立如束蠻軍大敗殺𫉬

 三千餘人𫉬其侍郎黃師宓等智髙走還

 城官軍追之營其城下夜營中驚呼蠻聞

 之以爲官軍且進攻棄城走明日青入城

 遣裨將于振追之過田州不及而還智髙

 奔大理捷書至 上喜謂龐籍曰嶺南非

 卿執議之堅不能平今日皆卿功也狄青

 還 上欲以爲樞宻使同平章事籍曰昔

 曹彬平江南 太祖謂之曰朕欲以卿爲

 使相然今敵尚多卿爲使相安肯復爲朕

 盡死力耶賜錢二十萬緍而巳今青雖有

 功未若彬之大(⿱艹石)賞以此官則冨貴極矣

 異日復有㓂盗青更立功將以何官賞之

 且青起軍中致位二府衆論紛然爲 國

 朝未有此比今幸而立功論者方息若又

 賞之太過是復使青得罪於衆人也臣所

 言非徒便於國體亦爲青謀也昔衛青巳

 爲大將軍封侯立功漢武帝更封其子爲

 侯 陛下(⿱艹石)謂賞功未盡冝更官其諸子

 爭之累日 上乃許之二月癸未加青護

 國軍節度使樞宻副使如故仍遷諸子官

 旣而議者多謂青賞薄石全彬復爲青訟

 功於中書五月乙巳竟以青爲樞宻使

狄青宣撫廣西時儂智髙守崑崙𨵿青至賔

 州值上元節令大張燈燭首夜燕將佐次

 夜燕從軍官三夜饗軍校首夜樂飲徹暁

 次夜二鼓時青忽稱疾暫起如内乆之使

 人諭孫元規令暫主席行酒少服藥乃出

 數使人勸勞座客至曉各未敢退忽有馳

 報者云是夜三鼓青巳奪崑崙矣筆談〇又東軒筆録

 云狄青之征儂智髙也自過桂林即以辨色時先鋒行先鋒旣行青乃出帳受衙罷命諸將坐飲酒一巵

 小餐然後中軍行率以爲常及頓軍崑崙𨵿下翊日將度𨵿晨起諸將詣帳立甚乆而青尚未坐殆至日

 髙親吏疑之遽入帳周視則不知青所在諸將方相頋驚愕俄有軍𠋫至曰宣徽傳語諸官請過𨵿喫食

 方知青巳㣲服同先鋒度𨵿矣〇此事二書不同未知孰是

公入邕州獲金貝巨萬畜數千悉分戯下賊

 所俘脅皆慰遣之歛積尸爲京觀于城北

 尸有衣金龍之衣者又得金龍楯於其傍

 或言智髙巳死亂兵中當亟作奏者公曰

 安知其非詐寧失智髙敢欺朝廷耶神道碑○

 又筆談云狄青平嶺㓂賊帥儂智髙兵敗奔邕州其下皆欲窮其窟穴青亦不從以謂趨利乗𫝑入不測

 之城非大將事智髙因而獲免天下皆罪青不入邕州脫智髙於垂死然青之用兵主勝而已不求竒功

 故未甞大敗計功最多卒爲名將譬如奕棊已勝敵可止矣然猶攻擊不巳徃徃大敗此青之所戒也臨

 利而能戒乃青之過人處也

狄青爲樞宻使是時予爲諫官人有相語童

謡云漢似胡兒胡似漢改頭換面揔一般

 只在汾河川子畔以爲青汾河人面有刺

 字不肯㓕去又姓狄爲漢人此歌爲是人

 作也爲不疑矣欲予言之予應之曰此唐

 太宗殺李君羡事 上安忍爲適以啓君

 臣疑心耳范蜀公東齋記事

公器度深逺今相國韓公故資政殿大學士

范文正公之爲西帥也皆𨽻其節下咸竒

 之日此國器也文正甞以左氏春秋授公

 曰熟此可以斷大事將不知古今疋夫之

 勇不足爲也公於是晚節益喜書史旣明

 見時事成敗尤好節義其在涇原也起居

 舎人尹洙與公同經略招討安撫使事洙

 有文武才略愽通古今常稱公曰古之名

 將無以過也公於交遊在亡不渝師魯後

 以貶死公厚䘏其孤如至親焉余襄公撰墓誌

其徙眞定道過故郷謁縣先下車趨至令庭

 遂燕故老於纛下里中榮之公事親孝遭

 父䘮雖衽金革之事而哀戚過人養母尤

篤征南之日懼遺其憂戒内外不以治兵

事聞第云奉使江表而已始行至邕㑹瘴

霧之氣昏鬱中人或謂賊流毒水中飲者

 多死忽一夕泉湧于郊汲之甘洌遂濟其

 衆神道

公之南征今觀文孫公沔與公偕行其軍中

 之政公實專之至于南夏經乆之制多讓

 孫公裁處談者嘉其謙挹

狄青作眞定副帥甞宴公惟劉易先生與焉

 易性素踈訐時優人以儒爲戯易勃然謂

黥卒敢如此詬詈武襄不絶口至擲樽爼

 以起公是時觀武襄氣殊自若不少動𥬇

 語益温次日武襄首造劉易謝公於是時

 巳知其有量韓魏王别録

陜西豪士劉易多遊邊喜談兵寳元康定間

 韓魏公宣撫五路薦之賜處士號易善作

 詩魏公爲書石或不可其意則發怒洗去

 魏公欣然再書不憚尹師魯帥平凉延易

 府第尊禮之狄武襄代師魯遇之亦厚每

 燕設易喜食苦馬菜不得之即叫怒無禮

邊城無之狄公爲求於内郡后每燕集終

 日唯以此菜㗖之易不能堪方設常饌時

稱狄公善制易也聞見

狄武襄公爲范文正韓忠獻諸公所知後位

 樞宻或告以當推狄梁公爲逺祖武襄愧

 謝曰青出田家少爲兵安敢祖梁公哉

 云狄青爲樞宻使有狄梁公之後持梁公𦘕像及告身十餘通詣青獻之以謂青之逺祖青謝之曰一時

 遭際安敢自附梁公厚贈而還之比之郭崇韜哭子儀之墓青所得多矣或勸去𩯭間

 字則曰青雖貴不忘本也或云 仁宗喻青使去其𣵀青指其面曰

 臣所以至此者以是耳願留以視軍中不敢奉詔毎至韓公家必拜于

廟廷之下入拜夫人甚恭以郎君之禮待

其子弟其異於人如此聞見

京師火禁甚嚴將夜分即滅燭故士庶家凡

 有醮𥙊者必先𨵿廂吏以其焚楮幣在中

 夕之後故也至和嘉祐之間狄武襄爲樞

宻使一夕夜醮而句當人偶失告報中夕

驟有火先探卒馳白廂主又報開封知府

 到宅則火滅乆矣翊日都下盛傳狄相公

家有光恠燭天者時劉敞爲知制誥聞之

語權知開封府王素曰昔朱全忠居午溝

 夜光恠出屋鄰里謂失火而徃救則無之

 今日之異得無𩔖此乎此語喧於縉紳間

 狄不自安遽乞陳州遂薨於鎮而夜醮之

 事竟無人爲辨之者東軒筆録〇或云青在樞府四年毎出軍士必指以

 相誇青家甞有犬生角又時彗出紫㣲垣青去而滅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