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五色石
第二卷
第三卷 

第二卷 雙雕慶 仇夫人能回獅子吼 成公子重慶鳳毛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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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恨事難悉數,歎琪花瑤樹,風欺霜妒。為德未蒙福,問蒼蒼果報,何多詿誤。盱衡今古,論理須教無負。看女媧煉石,文成五色,盡堪相補。
  右調《瑞鶴仙》

  從來妻妾和順,母子團圓,是天下最難得的事,人家既有正妻,何故又娶側室?《漢書》上解說得好,說道:「所以廣嗣重祖也。」可見有了兒子的,恐其嗣不廣,還要置個偏房,何況未有兒子的,憂在無後,安能禁他納寵?最怪世上有等嫉妒的婦人,苦苦不許丈夫蓄妾,不論有子無子,總只不肯通融。及至滅不過公論,勉強娶了妾,生了子,或害其子,並害其母,如呂氏殺戚夫人故事,千古傷心;又或留其子而棄其母,如朱壽昌生母為正夫人所棄,直待兒子做了官,方才尋得回來。紅顏薄命,不幸為人侍妾,卻受這般苦楚。又有一等賢德的婦人,行了好心,未得好報,如鄧伯道夫婦棄子抱姪,何等肚腸,後來到底無兒,一棄不能復得,正不知蒼蒼什麼意思。如今待在下說一個能悔過的呂氏,不見殺的戚姬,未嘗無兒的鄧伯道,不必尋母的朱壽昌,與眾官一聽。

  話說嘉靖年間,景州有個舉人,姓樊名植,字衍宗,祖代讀書,家聲不薄。平日結交得一個好朋友,姓成名美,字義高,與他同榜同鄉,幼時又係同學,最相契厚。那成美的夫人和氏,美而且賢,只生一子,年方三歲。她道自己子息稀少,常勸丈夫納寵,廣延宗嗣。倒是成美道:「既已有子,何必置妾?」因此推托不肯。那樊植卻年過三旬,未有子嗣,妻仇氏性既凶悍,生又生得醜陋。你道她怎生模樣:

  眉粗不似柳葉,口闊難比櫻桃。裙覆金蓮,橫量原是三寸,袖籠玉筍,輪開卻有十條。貌對花而輒羞,也算羞花之貌;容見月而欲閉,也稱閉月之容。夜叉母仰面觀天,亦能使雁驚而落;羅剎女臨池看水,亦能使魚懼而沉。引鏡自憐,憐我獨為鬼魅相;逢人見惜,惜她枉做婦人身。

  論起仇氏這般醜陋,合該於丈夫面上通融些。不知天下唯醜婦的嫉妒,比美婦的嫉妒更加一倍。她道自家貌醜,不消美妾豔婢方可奪我之寵,只略似人形的便能使夫君分情割愛,所以防閒丈夫愈加要緊。有篇文字單道妒婦的可笑處:

  猜嫌成性,菳嫉為心。巫山不容第二峰,豈堪十二並列;蘭房占定三生石,誰雲三五在東。念佛只念獅子吼佛,竊謂釋迦許我如斯;誦詩若誦螽斯羽詩,便道周婆決不為此。客至待茶,聽堂上所言何言,倘或勸納尊寵,就要打將出來;人來請酒,問席間有妓無妓,苟知坐列紅妝,斷然不肯放去。罏前偶過,認殺和僕婦調情;廊下閒行,早疑共丫鬟私語。稱贊書中賢媛,登時毀裂書章;豔羨畫上美人,立刻焚燒畫像。醒來忽虛半枕,呼之說是撒尿,忙起驗溺器之冷熱;午後見進小房,詢之如雲如廁,定須查淨桶之有無。縱令俊僕也難容,唯恐龍陽邀嬖幸;只有夢魂防不得,還愁神女會襄王。

  樊植見她這般光景,無可奈何。一來是貧時相守的夫妻,讓慣了她;二來自己是衣冠中人,怕閨中鬧吵,傳將出去壞了體面,所以只得忍耐,時常對著成美欷歔嗟歎。見了成家這三歲的年姪,便抱置膝上撫弄,歎謂成美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弟為妒婦所制,竟做了祖宗罪人矣。」成美道:「年兄無子,豈可不早娶側室。若年嫂不容,待小弟教老荊去勸她便了。」原來樊、成兩家因年通至誼,內眷們互相往來,迭為賓主。自此和氏見了仇氏,每用好言勸諫,說道:「宗嗣要緊,娶得偏房,養了兒子,不過借她肚皮,大娘原是你做。」仇氏初時搖得頭落地不肯,後來吃她苦勸不過,才統口道:「若要娶妾,須依我一件事。」和氏問是哪一件,仇氏道:「不許他娶美貌的,但粗蠢的便罷,只要度種。」和氏道:「這個使得。」便把這口風教丈夫回覆樊植,樊植道:「多蒙年兄、年嫂費心,但欲產佳兒,必求淑女,還須有才有貌的方可娶。」成美道:「年兄所言亦是。小弟倒有個好頭腦,作成了兄罷。」樊植道:「有什好頭腦?」成美道:「老荊前日欲為小弟納寵,親自看中一個小人家的女子,姓倪小字羽娘,舉止端莊,儀容俊雅,又頗知書識字。老荊十分贊賞,已議定財禮二百金。只因小弟意中不願娶妾,故遲遲未聘。如今年兄去聘了她罷。」樊植大喜,便瞞了仇氏,私自將銀二百兩付與成美。成美與夫人商議,央媒擇吉,聘定了倪羽娘。樊植在仇氏面前只說得身價二十兩,都是成年嫂主張的。

  到了吉期,迎娶羽娘過門。仇氏見她生得美貌,心中大怒道:「我只許討粗蠢的,如何討這妖妖嬈嬈引漢子的東西?」欲待發作,因礙著和氏面皮,暗想道:「我今不容丈夫近她的身,教他眼飽肚中饑便了。」於是假意優容,日裡也許她與丈夫同桌而食,夜間卻不許丈夫進她房,弄得樊植心癢難熬,只博得個眉來眼去,無計可施。又常對著成美嗟歎,成美詢知其故,歎道:「若如此有名無實,雖小星羅列,安能有弄璋之慶乎?」便將此事與和氏說知。和氏想了一回,定下了個計策,對成美道:「只須如此如此。」此時正是暮春天氣,花光明媚,成美發個帖兒,請樊植於明日郊外踏春。和氏一面差兩個女使去請仇氏並新娘到家園看花。仇氏因從前往來慣的,更不疑惑,便帶了羽娘如期赴席。和氏接著,相見過,即邀入後園飲宴。卻預先對付下有力好酒,把仇氏冷一杯,熱一杯,灌得大醉,看看坐身不住,和氏命丫鬟扶她到臥房安歇。一面喚輿夫急送羽娘歸家。正是:

  只為貪杯赴席,醉後疏虞有失。
  平時謹慎巡邏,此夜關防不密。

  且說樊植是日來赴成美之約,成美暗將和氏所定之計說與知道,樊植歡喜稱謝。成美拉著同去郊外閒行,成家從人已先向一個空闊幽雅之處鋪下絨單,排到酒肴伺候。二人席地而坐,相對共飲。正飲間,只見一個少年頭戴大帽,身穿短衣,騎一匹駿馬,往來馳騁,手持彈弓,望空彈鵲。樊植見了,心中暗祝道:「我若能生子,此鵲應弦而落。」才祝罷,早見一隻鵲兒為彈所中,連彈子落在他身邊。樊植大喜,不覺撫掌喝采。那少年聽得喝采,在馬上高叫道:「二位見我彈鵲,何足為奇。你看遠遠地有雙雕飛至。待我連發二矢,與二位看。」說畢,張弓搭箭,回身反射。這邊成美心中也暗祝道:「我兩人來年會試,若得一齊中式,當使雙雕並落。」祝罷,果見那少年連發二箭,雙雕一齊落下。成美大喜,便與樊植俱立起身來,向那少年拱手道:「壯士果然好箭,不識可邀同飲乎?」那少年滾鞍下馬,大笑道:「既蒙雅意,何辭一醉。」二人遜他上首坐定,連舉大觥送他。少年略不謙讓,接連飲了十數觥,就起身作別。二人問道:「壯士高姓大名?」少年笑道:「二公不必多問,小可叫做無名氏。」說罷,上馬加鞭,飛也似去了。正是:

  來不參兮去不辭,英雄蹤跡少人知。
  君家欲問名和姓,別後相逢會有時。

  二人見少年去了,相謂道:「這人蹤跡非常,不知何處來的壯五?」因大家訴說方才暗祝之事,各各歡喜。又飲了一回,直至紅日沉西,方才吩咐家人收了酒席,信步入城。成美別了樊植,自回家中,去書房歇宿。樊植回家,已知仇氏被留,羽娘獨歸,滿身歡喜。乘著酒興,竟到羽娘房中了其心願,說不盡此夜恩情。正是:

  小鳥歡深比翼,旁枝喜慶並頭。影裡情人,此夜方才著手;畫中愛寵,今宵乃得沾身。向也嫫母同衾,幾為抹殺風流興;茲者西施伴宿,直欲醉是溫柔鄉。初時半推半就,免不得柳怯花驚;後來漸熟漸親,說不盡香溫玉軟。回兵轉戰,為惜此一刻千金;裹甲重來,直弄到五更三點。 兩人歡娛了一夜。

  哪知樂極悲生,明日仇氏趕將回來,查問丫鬟們,丫鬟不敢隱瞞,都說相公昨夜在二娘房裡歇的。仇氏聽了,心頭一把無名火直衝三千丈,與樊植大鬧,又辱罵羽娘,准准鬧亂了四五日,樊植吞聲忍耐。此自,仇氏把羽娘封禁密室,只從關洞中遞送飲食,就如監禁一般。連日裡也不許她與丈夫見面。和氏知了這消息,欲待去勸他,哪知仇氏連和氏也怪了,和氏不好再來。仇氏又哪裡肯再向成家去。正是:

  將酒勸人,並非好意。
  識破機關,一肚惡氣。

  羽娘被她封禁房中,幾及兩月,漸漸眉低眼慢,噁心嘔吐,已是有了身孕。樊植聞知,好不歡喜。仇氏卻愈加惱怒。光陰迅速,不覺秋盡冬來,倏忽臘殘春至。樊植免不得要同成美入京會試,卻念羽娘懷孕,放心不下。因與成美商議,要將此事托付年嫂,說道:「小妾若得年嫂維持,幸或生男,使樊門宗嗣不絕,感恩非淺。」成美把這話傳與和氏,和氏使侍兒出來回言道:「既蒙伯伯見托,這事全在我身上,不須掛念。」樊植再三稱謝。過了一日,收拾行裝,同成美上京去了。那仇氏一等丈夫去後,便令家人喚媒婆來,要起發羽娘出去。羽娘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仇氏哪裡管她。主意已定,沒人敢勸。這邊和氏也竟不來管閒事。

  忽一日,有個媒婆引著個老嫗到樊家來,說道:「城外村中有個財主,為因無子,他大娘欲為娶妾,聞說宅上二娘要出嫁,特令這老嫗來相看。他們正要討個熟肚,若是二娘現今懷孕,不妨娶過門去,等分娩滿月之後成親也罷。」仇氏巴不得羽娘早去,便一口應允。引老姬到羽娘房前,開了封鎖,與她相看了。議下財禮五十兩,即日交足,約定次日便來迎娶。此時羽娘事在危急,想道:「如何成家的和夫人不來救我,莫非她還不知道?罷了,我今拚一死罷!」卻又轉一念道:「我今懷孕在身,是樊家一點骨血,若便自盡,可不負了相公。且到那人家分娩之後,或男或女,將來托與和夫人,然後尋死未遲。」算計已定,至次日黃昏,迎親的已到,媒婆撮擁羽娘上轎。

  羽娘痛哭一場,拜別了仇氏,升輿而行。約莫行出了城門,又走了多時,到一個門前歇定,媒婆請新人下轎,羽娘下了轎,隨著媒婆進得門來,滿堂燈燭輝煌,並沒一個男人在彼,只見兩個女使提著紗燈,引羽娘到一所臥房裡坐定。少頃,外邊傳說大娘來了,羽娘定眼看那大娘,不是別人,卻就是成家的和夫人。見了羽娘,便攜著她手笑道:「你休煩惱,這是我定下的計策。我料你大娘勸化不轉,故設此計。此間是我家新置下的別宅,你但住不妨。」羽娘方省悟,跪謝道:「夫人如此用心,真是重生父母了。」和氏忙扶起道:「你相公出門時,曾把你托付於我。我豈有不用心之理?今日之事,只有我家的人知道,你們樊家上下諸人都被我瞞過,沒一個曉得。你只寬心在此調養身子,等候分娩便了。」自此和氏自撥女使伏侍羽娘。到得十月滿足,產下一個孩兒,且自生得頭端面正,和氏大喜。

  到滿月之時,恰好北京報錄入報到,樊植、成美都中了進士,正應了前日彈鵲射雕之祝。兩個殿試俱在二甲。時遇朝廷有恩典,新科進士加級選官,成美選了兵部員外,樊植選了揚州大守。這裡仇氏見丈夫中了,便遣人到京迎候。家人一到,樊植即問羽娘安否,曾分娩未,家人不敢回言。樊植驚疑道:「莫非產了個女麼?」家人道:「不是。」樊植又道:「莫非有產難麼?」家人道:「也不是,這事小人不好說得。」樊植再三盤問,家人方把仇氏逼賣的事說了。樊植氣得暴躁如雷,把頭上紗帽都摜落地上,喝罵家人:「你何不苦諫主母?」家人稟道:「成老爺的夫人也不敢來勸,諒奴輩怎勸得住?」樊植懊恨道:「成年嫂好不濟事,我這般托付她,如何容我家悍婦如此胡行,竟不相勸?」當下恨著一口氣,連成美也不去別他,亦不等揚州接官的人來,竟自輕騎赴任。將仇氏差來的家人打了二十板,喝罵道:「傳與你主母說,我誓於此生不到家中相見了!」家人抱頭鼠竄而去。

  正是:
  本為夫妻反目,卻教奴僕代板。
  聊借家人之臀,極當妒婦之臉。

  樊植自帶原來從人,懷著文憑,離了京師,竟從旱路望揚州進發。行了幾日,來至濟南地方一個曠野之處。正行間,只聽得颼地一聲,一支響箭迎風而來。有幾個同行客商都下了馬,叫道:「不好了,歹人來了!」樊植還坐在馬上呆看。早見十數個彪形大漢,手持兵器,騎著馬,風也似跑將來。為頭一個穿綠的喝道:「過往客商留下買路錢去!兀那不下馬的,敢與我打仗麼!」樊植厲聲道:「我非客商,我乃新科進士去揚州到任的,哪討買路錢與你!」那穿綠的喝道:「管你進士不進士,一總拿到營裡去發落!」便教眾人一擁而上,把樊植及從人並同行客商押著便走。轉過幾個山坡,只見兩邊山勢險惡,樹林內都列著槍刀劍戟,中間一條山路,高阜處立著個大寨。到了寨前,那穿綠大漢下馬升帳坐定,叫請二大王來議事。

  少頃,見一個白袍銀鎧的少年好漢從外而入,與穿綠的相見過,便去右邊交椅上坐了。問道:「大哥喚我議何事?」穿綠的道:「自下寨中正缺糧草,方才拿得個揚州赴任的官員在此,我意欲選個精細頭目,取了他的文憑冒名赴任,再著幾個孩兒們扮了家丁同去,到彼處吊取些錢糧來應用。你道好麼?」穿白的道:「此計甚妙,但宜暫不宜久,限他赴任二月之內便起身回寨,不可逗留,以致失事。」穿綠的道:「兄弟說的是。」便令小嘍啰去樊植行囊中搜出文憑,付與一個頭目叫做權小五。教他裝作樊太守,帶著假家丁依計而行,前赴揚州去了。然後喝教把樊植一干人綁去砍了罷。

  只見那穿白的把樊植仔細看了一眼,便問樊太守:「你是何處人?」樊植答是景州人。穿白的便對著穿綠的說道:「那樊太守是新科進士,一日官也沒做,又不曾貪贓壞法,殺之無罪。」穿綠的道:「若放他去,可不走漏了消息?」穿白的道:「且軟監他在營裡,待我們頭目回來之後放他便了。」穿綠的應允,只把從人及同行客商砍了,將樊植就交付與穿白的收管。穿白的領了樊植,竟回自己營中。樊植仔細看那穿白少年時,卻依稀有些認得,像曾在哪裡會過。正疑惑間,只見他大笑道:「先生還認得我麼?去春在景州遊獵之時,曾蒙賜酒,不想今日卻於此處相會。」樊植方才曉得是去年郊外彈鵲射雕的少年。正是:

  昔曾與君逢,今復與君會。
  相會莫相驚,世上皆君輩。

  當下那人與樊植施禮,分賓而坐。樊植道:「適間荷蒙相救,不知壯士高姓大名,今日肯相告否?」那人道:「小可姓伏,名正也,曾應過武科,因路見不平,替人報仇,殺了個負心漢子,怕官司究問,故權避於此。方才那穿綠的大漢姓符名雄,為人性暴好殺,我與他意氣不合。故另自立了個營頭。今日先生事已至此,且在我營中暫住幾時,我亦欲覷個方便,去邪歸正,此處亦非久戀之地也。」樊植無奈,只得權住伏正營中。伏正又問起去年郊外同飲的那位是什人,樊植說是敝同年成美,如今也中了,現為兵部。伏正點頭記著,不在話下。

  且說仇氏曉得丈夫為了羽娘責罵家人,不肯回家,竟自赴任,不覺大怒道:「這沒良心的,一定在路上娶了妾,到任所去作樂了。他不肯回來,我偏要趕去。」便令家人請大舅爺來商議。

  原來仇氏有兩個哥子,大的叫做仇奉,第二的叫做仇化。這仇化平日只是勸化妹子休和妹夫鬥氣,那仇奉卻一味奉承妹子,火上添油。當日仇氏只約了仇奉,帶兩個家人、兩個老嫗,買舟從水路望揚州來。不則一日,來到場州,泊了船問時,樊太守已到任半月餘了。仇氏先使仇奉上岸去查看私衙裡可有婦人,並催促衙役來迎接。去了多時,卻不見太守使人來接,又不見仇奉回來。仇氏焦躁,再差那兩個家人上去,卻又去了多時,不見一個轉來,仇氏氣得直挺。看看等到晚,方才見有幾個不齊不整的執事抬著一乘暖轎到船邊來接,卻又不見一個家人。只見三四個長大漢子,說是太爺路上招的家丁,今差他到船來迎接奶奶。仇氏道:「家人們為何不來?舅爺在哪裡?」家丁道:「通在衙裡沒有來。」仇氏忍著一肚皮氣上了轎,又喚兩乘小轎抬了兩個老嫗,到得私衙,仇氏下了轎,正待發作,家丁道:「老爺去接新按院了,不在衙裡,且請奶奶到後邊房裡坐,舅爺和大叔們都在那邊。」說罷,引仇氏並兩個老嫗到後面一間僻靜房裡。仇氏才進房,家丁便把房門反拽上,用鎖鎖了。仇氏大怒道:「如何把門鎖了!舅爺與家人們何在?」家丁道:「且休問,待老爺回來便知端的。」說畢,竟自去了。仇氏只道丈夫奚落她,十分惱怒,卻又一時沒對頭相罵,只得且和兩個老嫗在房裡坐地。

  直到黃昏以後,聽得外面呼喝之聲,說道:「老爺來了。」仇氏準備著一天凶勢,一等他開門,便大罵天殺的,恰待一頭拳撞去,抬眼一看,火光之下,卻不見丈夫,卻見一伙十來個人,都身穿短衣,手執利刃,搶將入來。仇氏大驚,只見為頭一人喝道:「你還想見丈夫麼?我實對你說,我們都是山東晌馬好漢,你丈夫已被我們殺了。方才什麼舅爺與家人也都殺了。你今從我便罷,不從時也要殺哩。」仇氏嚇得跌倒在地,頭腦俱磕破,血流滿面。兩個老嫗抖做一塊,氣也喘不出來。那權小五就地上拖起仇氏來一看,見她相貌醜陋,且又磕破面龐,便道:「啐!這婦人不中用,只把她拘禁在此罷。」遂麾眾人出房,對著仇氏喝道:「你住在此,不許啼哭!若啼哭便殺了你!」仍舊把房門鎖閉,只留一個關洞,送些飲食與她。仇氏此時無可奈何,只得苟延殘喘,終日吞聲飲泣。正是:

  夫人禁錮侍妾,強盜禁錮夫人。
  前日所為之事,今日反乎其身。

  看官聽說:原來當日權小五正在私衙,聞樊家家眷到來,本要哄她進衙,男子殺卻,婦女留用。不想那日恰好察院按臨,急欲往接,一時動手不及。況府中衙役眾多,耳目切近,私衙殺人怕風聲走漏。又見樊家來的人不多幾個,料也容易處置。因此吩咐假家丁只將舅爺與家人拘禁密室,奶奶與老嫗另自安頓別房。後見仇氏醜陋,便也不去點污她。且拘留在那裡,等起身時再作計較。其實此時仇奉和家人們都未曾死。

  如今說仇奉的兄弟仇化在家,聞得妹子同了哥哥趕到妹夫任所去了,想道:「此去必與妹夫爭鬧。官上不比家中,不要弄出沒體面來。須等我去解勸她才好。」於是帶了老僕,星夜兼程,趕到揚州。才入得境,只見有大張告示掛在市鎮,上寫道:

    揚州府正堂示為禁約事:照得本府繼任以來,清介自矢。一應鄉親遊客,概行謝絕。嗣後倘有稱係本府親識在外招搖者,嚴拿重究。地方客店寺觀不許私自容留,如違一並重治。特示。

  仇化看了,忖道:「此必我哥哥去惹惱了他,以至於此。這般光景便到他衙門上去,料也沒人敢通報。不如等他出來時,就轎子上叫住他,難道他好不認我?」算計已定,便隱了太守鄉親名色,只說是客商,就城外飯店上歇了。次日,吩咐老僕看守行李,自己步進城中,等候知府出來。剛走進城門,只見一簇執事喝道而來,街上人都閃過兩旁,說道:「太爺來了。」仇化歡喜,也立在一邊,看那執事的一對對地過去,到後面官轎將近,仇化恰待要叫將出來,只見黃羅傘下端坐轎中的卻不是他妹丈,仇化驚問旁人道:「這什麼官府?」旁人道:「你不見他印匣封皮上,明明寫著揚州府正堂?」仇化道:「莫非是二府、三府權署正堂印的麼?」旁人道:「這就是簇新到任的樊太爺了。」仇化聽了,好生驚疑,連忙奔到府前,等候他回府時再看。只見那個官員果然進了本府後堂,退人私衙去了。仇化一發猜詳不出。再去訪問府中衙役道:「這樊太守是哪裡人?叫什名字?」衙役說是景州人,姓樊名植,新科進士選來的。仇化大驚道:「他幾時到任的?可有家眷同來麼?」衙役道:「這太爺也不等我們接官的去,驀地裡竟來到任,隨身只有幾個家丁。到任半月以後家眷才來,卻也不多幾個人,只是一個舅爺、一個奶奶、兩個大叔、兩個老婆子,就進衙裡去了。」仇化又問道:「如今可見他們大叔出來走動?」衙役道:「不見大叔出來,有事只令家丁傳報。」仇化聽罷,只叫得苦。想道:「一定我妹夫在路上有些差失,不知是什歹人冒了他名在此胡行?怪道不許鄉親見面。我兄妹陷入衙裡,大約多凶少吉,我今須索去上司處首告。」忙轉身回到寓所,密寫下一紙狀詞,逕奔按院衙門抱牌進告。

  那按院姓崔名慎,此時正巡歷揚州。當日才放炮開門,見仇化抱牌而入,便喝左右:「拿上來!」眾人如鷹拿燕雀地把仇化押到堂下跪著。仇化不等按院開口,便大叫道:「有異常大變事!」按院教取狀詞來看。仇化稟道:「此事泄漏不得,豈求老爺屏退左右。」按院喝道:「什麼事情在我這裡大驚小怪?」叫左右:「拿這廝下去打!」眾人吆喝一聲,把仇化拖翻在地。仇化大喊道:「這事情重大,關係朝廷的,故敢來老爺台下首告。」按院見他這般說,便教:「且莫打,喚他近前來。」仇化直至案桌邊,取出狀詞呈上,說道:「求老爺密閱。」按院接了狀詞,叫左右退下一步,然後展開細看了一遍,不覺大驚,便將狀詞袖了。

  正沉吟間,門役通報江都縣縣官候見。按院吩咐仇化且出外伺候,傳喚知縣進見。那知縣上堂便請屏左右,有機密事要稟。按院喚左右都退出儀門,知縣稟道:「本府新任樊知府,到任才一月有餘,已到各州縣弔過數次錢糧。又不差衙役,只差家丁坐索。昨天又行牌到縣,預撮漕贈銀兩,『漕』字誤寫『糟』字。及與縣官面談,語多俚鄙,不像甲科出身。細訪本府衙役,都說本官與帶來家丁貓鼠同眠,絕無體統。到任時突如其來。前日家眷卻不接自至,及進私署之後,又杳沒動靜。近日又禁約鄉親,不許見面。種種可疑,恐係奸人假冒。伏乞大人廉察。」按院聽了,正與仇化所告相合,便點頭道:「此事本院亦略聞風聲,如今自有處置。」知縣辭別去了。

  次日,恰好是望日,各官俱進院作揖。按院發放了各官,獨留本府知府到後堂小飲。敘話間,問起他會試三場題目,房師何人,並問鄉試何年中式,是何題目,中在何人房裡,鄉、會同門中的是哪幾個。知府面紅語塞,一字也答不出。按院便喝聲:「拿下!」後堂早已埋伏下許多做公的,聽說一聲「拿」,登時把假知府拿住,跣剝了冠帶,繩纏索綁,跪倒地下。按院就後堂拷問,夾了一夾棍,那權小五受痛不過,只得把實情招了。

  按院訊問真樊太守下落,權小五道:「犯人出行之後,想已被寨主殺了。」按院錄了口詞,密傳令箭,點起官兵圍住府署,打入私衙,把這幾個假家丁一個個拿下。打到後面,有兩處阱房裡鎖禁著男婦共六人,喚仇化來認時,正是他妹子仇氏、哥子仇奉與家人老嫗。那仇氏蓬頭垢面,一發不像人形了。當下見了仇化,各各抱頭大哭。按院給與盤費,令歸原籍。一面將眾盜監禁,表奏朝廷,具言樊植被害,強盜竊憑赴任之事。朝廷命下,著將權小五等即就彼處梟斬。隨敕兵部,速差官一員,前往山東地方,調軍征剿大盜符雄、伏正。

  此時成美正做兵部員外,恰好差著他去山東出征。成美初聞樊植遇害,十分悲恨。及奉旨剿賊,便即日進發,早有探事小嘍啰把上項事報入符雄寨中。符雄與伏正商議退敵之策,伏正沉吟半晌道:「我與兄分兵兩路,兄可前往迎敵,卻用詐敗誘那成兵部趕來。小弟卻引兵出其背後,聲言攻打景州,他是景州人,恐怕有失,必回兵轉救。兄乃乘勢追之,小弟斷其歸路,彼必成擒矣。」符雄大喜道:「此計絕妙,但權小五既已失陷,我這裡將樊植砍了罷。」伏正道:「這不難,待我回營去砍了他便了。」說罷,便回營中,請出樊植,將前事對他說明,付與一匹快馬,教他速速逃命。樊植拜謝了,騎著馬自望揚州一路去了。

  且說符雄聽了伏正之計,一等成美官兵到,便不戰而退,官兵乘勢追趕。伏正卻一面先領一軍從山後抄出,逕趨景州,暗傳號令,不許妄殺一人,妄擄一物,只吶喊搖旗,虛張聲勢。誰知景州人民已是驚惶無措,大家小戶出城逃難,樊、成兩家免不得也要逃避。原來一月之前,仇氏等一行人奔回家鄉,此時成家和夫人因未往京中,還在家裡,聞樊植被害,仇氏又受了一場苦楚,甚為傷感,隨即過來問候。仇氏自念丈夫被難,自己又陷於賊中而歸,又羞又苦,見了和氏,不覺大哭。和氏道:「年姆如今喪了夫主,又無子嗣,影隻形單,煢煢無倚,如何是好?」仇氏哭道:「早知今日,悔不當初。若當時留著羽娘,等她生下一男半女,延了一脈宗嗣,今日也不至這般冷落。」和氏見她有回心轉意的光景,便接口道:「若使羽娘今日還在,年姆真個肯容她麼?」仇氏道:「她今若在,我情願與她相守。但差之在前,如今說也沒用了。」和氏笑道:「好教年姆得知,樊伯伯雖然不幸了,還虧有個公子,宗祀不至斷絕。」仇氏驚問道:「如今有什麼公子在哪裡?」和氏乃將前事一一說知。仇氏倒身下拜道:「若非年姆如此周全,妾身已做絕祀之鬼。此恩此德,何以為報?」和氏連忙扶起,即令家人立刻接取羽娘母子過來與仇氏相見。那羽娘自聞樊植凶信,已是哭昏幾次,今見仇氏,兩個又抱頭大哭。自此仇氏與羽娘俱因哀痛之故,懨懨抱病。虧得和氏再三勸慰,方才小愈。

  不想景州又逢寇警,家家逃難,和氏與仇氏、羽娘等只得也出城奔避。當下樊、成兩家的人做一塊行走,行不上幾多路,那些家人和丫鬟、養娘們漸漸擠散,只剩下和氏與仇氏、羽娘各抱著自己孩兒相攜相挈而行。那仇氏、羽娘病體粗痊,已是行走不動,又兼抱著個孩子,一發寸步難移,只得相對而哭。和氏心中悽慘,便道:「不須哭,我替你抱著孩子走罷。」遂一手攜了自己四歲的孩兒,一手抱了樊家這小的,慢慢行動。不想被一起逃難的婦女擁將來,和氏身不由主,隨著眾人擁了一回,回頭已不見了仇氏、羽娘。和氏獨自一人,哪裡照顧得兩個孩子,因想道:「我若失了孩兒還可再養,樊家只有這點骨血,須要替他保護。」沒奈何,只得硬了肚腸,竟把自己這四歲的孩兒撇下,單單抱了樊家這孩子,奔人一個荒僻山林中躲避。過了一時,賊兵已退,風波已息,成家家人尋著和氏,迎回家中。仇氏,羽娘亦已歸家,幸各無恙。和氏把孩子送還,只尋不見了自己的孩兒。羽娘哭拜道:「夫人高義,雖伯道、魯姑不是過也。只是公子尋不著,奈何?」仇氏亦拜謝道:「年姆行了如此好心,公子自然尋得著的,只須多方尋訪便了。」自此兩家各自差人在外尋訪。

  話分兩頭。且說成美聞得景州有警,果然回兵轉來相救。符雄便乘勢追襲,官兵大敗。不防伏正又從前邊攔住去路,成美著忙,匹馬落荒而走。卻被絆馬索把馬絆倒,成美跌下馬來。賊軍齊上,將成美拿住,綁解伏正軍前。伏正喝退左右,親解其縛,延之上坐。笑道:「明公還記得去年郊外彈鵲射雕的少年否?」成美低頭一想,不覺又驚又喜,遂拱手稱謝。因問道:「足下既認得學生,那敝同年樊植當時亦曾會過,想也認得,如何前日竟見害了?」伏正笑道:「何嘗見害?」便將救了樊植,放他出營的事說了一遍。成美大喜。伏正移坐密語道:「小可有心歸順朝廷久矣,今當斬符雄以贖罪。」說罷便差心腹小嘍啰去符雄寨中報捷:說已拿得成兵部,請大王到來發落。符雄聞報,欣然而來,隨身只帶得一二十騎。伏正先於營門埋伏刀斧手,等符雄入營,一聲號起,伏兵齊出,將符雄砍為兩段,從騎都被殺死。伏正割下符雄首級,招降他部下眾嘍啰,說道:「我已歸順朝廷,汝等各宜反邪歸正。」眾人一向畏服伏正,不敢不從。伏正偃旗息鼓,請成美申奏朝廷,候旨定奪。正是:

  慷慨綠林客,曾邀邂逅歡。
  當年贈杯酒,今日釋兵權。

  當下成美上疏,具言伏正投誠,計殺符雄,功績可嘉,並題明樊植未死,其隻身失陷,情有可矜。一面回京復命,便道歸家看視老少。樊家仇氏、羽娘知成美剿賊而歸,親自過來拜見。當日仇氏、羽娘聞知樊植未死,卻是一喜。成美、和氏感傷公子不見,又是一悲。

  不說兩家悲喜不同,且說樊植自那日別了伏正,匹馬逃生,從山僻小路行了兩日,方轉出大路上。不想此時附近州縣因朝廷差官剿賊,恐賊兵猖獗,俱各戒嚴。有個守備官領兵紮營在三叉路口,巡邏軍士見樊植單騎而來,疑是奸細,拿解營中。樊植說是揚州真樊太守,這守備哪裡肯信,說道:「前日有文憑的尚然是假,今日沒文憑的如何是真?況聞樊太守已被殺了,哪裡又有個樊太守,你明明是賊中來的奸細!」樊植大叫道:「現今奉旨剿賊的成兵部是我同年,你只問他,便知真假了。」守備道:「既如此,且待兵部成爺破賊之後查驗真偽,今且把來軟監在營裡。」樊植此時分說不得,只得由他拘禁。正是:

  假的反認做真,真的反認是假。
  俗眼大抵如斯,世事誠堪嗟訝。

  樊植被禁營中,因細問揚州假太守始未,方備知自己家小受辱,十分忿恨。後聞符雄已死,伏正已降,成美奏捷。那守備正要申文請驗樊太守真偽,原來成美已先行文揚州及山東附近州縣,備稱樊太守未死,已出賊營,曾否經到各該地方。守備得了這個消息,方知這樊太守是真的,深謝唐突之罪。隨即知會地方官,要起夫馬送樊植赴任。恰好朝廷命下升成美為兵部侍郎,伏正即封為山東掛印總兵,樊植召回京師,改授京職。於是樊植坐著官船,從水路進京。

  一日,行至一個驛遞之前,因天晚泊船。是夜月色甚好,樊植步出船頭看月,只聽得隔船裡有小兒啼哭之聲,尋爹覓媽,口說要回家去。聽他語音,是景州人聲口、那聲音卻又廝熟,心中疑惑,因叫左右喚那隔船的人過來,問道:「你是景州人麼?」那人道:「小的不是景州人。」樊植道:「既不是景州人,如何舟中有個景州小兒?可抱來我看。」那人不敢違命,只得去抱這小兒來。那孩子於月光下見了樊植,便連聲叫:「樊伯伯」,樊植大驚。細看時,卻是成美的公子,因平日樊植到成家來,常抱他坐在膝上玩耍、所以認得親熟。當下樊植喝問那人道:「這是我年兄成老爺的公子,如何卻在你船裡?」那人道:「小的是客商,前日寇犯景州之後,小的偶從那裡經過,有人抱這孩子到船邊來要賣。小的見他生得清秀,用五兩銀子買的,並不曉得是成老爺的公子。」樊植聽了,便留公子在舟中,取五兩銀子付還那人,那人拜謝而去。

  樊植領了成公子,急欲進京送還成美,卻聞成美已便道回家去了。樊植本不要回家,因欲送還成公子,只得吩咐從人也到景州暫歇。不則一日,來到景州,泊船上岸。且不到自己家中,卻先到成家來。見了成美,大家執手流涕,互相慰勞了一番。樊植道:「小弟在路上拾得一件寶貝,特來送還年兄。」成美道:「什麼寶貝?」樊植將途中遇著公子,收留回來的話說知。

  成美聽了,真個如拾了珍寶地一般,喜不自勝,便令家人報與夫人知道,即往舟中接取公子回家,再三向樊植致謝。因笑道:「小弟也留得兩件寶貝送還年兄。」樊植道:「有什寶貝?」成美亦將和氏設計周全羽娘,並逃難保全公子的話細述一遍,樊植感泣稱謝。成美道:「老荊一向勸弟娶妾,弟以為既已有子,不必多事。今失子之後,又再三相勸。弟說她棄子抱姪,立心可嘉,或者將來仍自生育,亦未可知。不想今日失者復得,此皆出年兄之賜。」樊植道:「年嫂高義古今罕有,小弟銜結難報。」說罷,便敦請和氏出堂,當面拜謝。和氏亦謝他收留公子之恩。

  正是:
  你又謝我,我又謝你。
  一報還報,昭昭天理。

  樊植謝了成美夫婦,然後回到自己家中。見了仇氏、羽娘,一喜一怒。喜的是羽娘無恙,又生公子;怒的是仇氏輕身陷賊,出乖露醜。當下指著仇氏數說道:「你好不識羞恥。你生性狠妒,不能容人。若非成年嫂周全,事已決裂。我既不來接你,如何輕身自到任所?既陷賊中,又不能死,你今有何面目見我?」仇氏聽了,又羞又惱,氣得半晌說不出話,只說得一聲道:「我死了罷。」樊植道:「你如今死也遲了。」仇氏便嗚嗚地哭將起來。

  羽娘慌忙勸住了仇氏,卻來跪著樊植懇告道:「夫人雖陷賊中,毀容破面,為賊所拘禁,不曾有什點污。況歸來之後,十分賢德,善待賤妾,保護公子。從前之事,望老爺諒之。」樊植喚起羽娘,沉吟不語。少頃,成美來答拜,亦再三相勸,和氏又遣女使過來勸解,二舅爺仇化亦來勸慰,樊植怒氣方息。仇氏道:「我今情願削髮披緇,看經念佛,以終餘年。」樊植道:「你既有此心,不消削髮披緇,只照常妝束,在家出家罷了。」羽娘道:「休說這話,夫人原係正室,仍當正位蘋蘩,賤妾只合贊襄左右而已。」仇氏哪裡肯聽?正是:

  今朝之過必改,前日愚蒙等誚。
  一心推位讓國,不敢坐朝問道。

  自此仇氏在家另居別室,修齋誦經,讓羽娘主持家政。樊植到京,改授戶部員外,接取家眷,仇氏不肯去,教羽娘領了公子自去。成美家眷也到京師。明年,和夫人生一女,羽娘便把公子與她聯了姻。後來兩家之子俱各貴顯,樊、成二人官至尚書,和氏、仇氏俱臻壽考,羽娘亦受封誥。這是妻妾和順,母子團圓,一場美事。其間為善得福,為惡得禍,改惡從善,亦有後祿。世人傳之,堪為勸戒。 

  〔回末總評〕

  美之妒美,只為自恃其美,不容天下更有美於我者,此尹夫人所以見邢夫人而泣也。若醜之妒美,不謂之妒,直謂之不識羞耳。讀此回書,可為若輩作一熱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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