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鯖錄/卷第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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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存中括,元豐中入翰林為學士,有《開元樂》詞四首,裕陵賞愛之。詞云:「鸛鵲樓頭日暖,蓬萊殿裏花香。草綠煙迷步輦,天高日近龍床。」「樓上正臨宮外,人間不見仙家。寒食輕煙薄霧,滿城明月梨花。」「按舞驪山影裏,回鑾渭水光中。玉笛一天明月,翠華滿陌東風。」「殿後春旗簇仗,樓前御隊穿花。一片紅雲鬧處,外人遙認官家。」

欄楯,王逸註云:「縱曰欄,橫曰楯。」《楯間子》曰:「櫺,欄楯,殿上臨邊之飾,亦以防人墜墮,今言鉤欄是也。」沙門玄應撰。

唐杭州缺刺史,欲陳李遠為守,宣宗曰:「遠詩云:『青山不厭千杯酒,白日唯消一局棋。』如此安能治民!」此繆陋之甚也。使才臣治郡有餘暇,鈴閣弈棋,未害為政,豈特一詩中言棋,便謂不能治民?有以見宣宗之度未宏遠耳。

比來士大夫借人之書,不錄不讀不還,便為己有,又欲使人之無本。潁州一士子,九經各有數十部,皆有題記,是謂借諸人之書不還者,每炫本多。余不欲言,未嘗不歸戒兒曹也。

陳叔易,崇寧中為宋喬年薦得官入館,晁以道有詩云:「處士何人為作牙,盡攜猿鶴到京華。新禾滿地秋風起,六六峰前只一家。」未久,以道亦為勢人所引入京,適得書,寄此詩來,予次韻曰:「聞道諸公置齒牙,買韉賣屐趁年華。太平起隱無遺策,空盡嵩陽處士家。」始者以道叔易皆居嵩陽,誓不出仕云。

《傳載》曰:僧淡然者為詩曰:「到處自鑿井,不能飲常流。」與孟郊、退之為洛下之遊,退之作《嘲淡然鼾睡》詩是也。

唐劉從諫死,其子稹請襲位,未許,發兵擾河內,朝廷命檢校右僕射王茂元專征。會茂元卒,遣檢校太尉王宰都統驍卒,檢校右僕射石雄為副。未即進討,武宗切於成功,遣內養崔神召丞相李衛公於便殿,曰:「此賊使朕鬢眉陡白。諸將不肯殺戮,卿等可為作制馭奏來,朕坐此以待。」衛公至中書,召御史中丞李回,宣上旨,請公以行。命回為催陣使,發自右銀臺門,五十四道邸吏,戎車導引至近驛,觀者傾京師。公至蒲東刀荒嶺,都統王宰、其副石雄,鞬腰帕首,俯伏道左拜謁。公總轡受禮,顧左右,喚當直令史處分,責破賊限狀來。二將揮汗,通六十日內請收潞州城,違限請行軍令。五十八日,潞州送稹首請降,官軍入上黨,拜同中書侍郎平章事。回即驛坊李相也。

老種太尉師道預知金人反覆,上進二詩,多為張六太尉者收藏不達,已備言大金連結情狀,後果叛盟。詩曰:「外塞胡兒裏黨臣,勾連數眾赴京城。團團闊闊孤平寨,不識皇家王氣星。」又云:「飛蛾視火殘生滅,燕逐群鷹命不存。從今一掃胡兵盡,萬年不敢正南行。」後金人奔突犯闕,皆如其言。初與折可存立殊勛,後欲擊賊,不用其言,氣憤而卒。

崇寧中,特奏名狀元徐通瓊林宴罷,作詩曰:「白髮青衫晚得官,瓊林頓覺酒腸寬。平康夜過無人問,留得宮花醒後看。」亦十二年前進士也。

近歲林棣縣虞候張坦,暴酷嗜利,卒死瘞城外月餘,夜夜叫呼。村人報其家,謂復生。妻子輩開掘視之,身化巨蛇,頭尚人也。取之置荊囤中。他日體寒,要厚被。日食肉二斤許,酒一斗。復能人言,時召故舊,喻以禍福,以邀酒食,至費竭所蓄家產之後乃入山。唯幼子及婦能飼之。後數月,頭亦蛇矣,漸不能人言。《太平廣記》中載人化為虎多矣,未見生化為蛇也。瞿元化說。

歐陽文忠公晚年最喜陳知默詩,云:「恨不多記,但記其兩聯,一云『平地風煙橫白鳥,半山雲木卷蒼藤』;一云『雲埋山麓藏秋雨,葉落林梢帶晚風。』」

傅欽之作中丞,言劉仲馮,一日貢父逢之,曰:「小侄何過,致起臺章?」鐵之慚云:「也只三平二滿文字。」貢父熟視,笑曰:「七上八下人才。」

張安道少年謫滁州,道遇一僧舍,入門悵然,便悟前生曾作寺僧,手寫《楞伽經》四卷。問其徒,具言有老僧平生誦此經,自書者猶匣在屋梁上。取視之,筆跡宛然,與今生一同。遂托東坡書此經,施錢入金山寺,了元長老刻板印施,坡作後序,詳言之矣。及坡作杭倅,遊壽星院,入門便悟曾到,能言其院後堂殿山石處,作詩記之。乃知性慈慧者必是大修行中來,非一世薰習所致。

先伯父洋州侯,有文學名於嘉祐、治平間。有《落花》詩云:「綠珠樓下堪惆悵,宋玉墻頭又別離。」又《禦溝》詩云:「一條橫截紅塵斷,幾曲遙通紫禁深。」

長安慈恩寺僧,見數女仙夜吟,詩云:「黃子陂頭好月明,忘卻華筵到曉行。煙收山低翠黛橫,折得荷花遠恨生。」僧出揖之,化為白鵠飛去。明日,又題云:「湖水團團夜如鏡,碧樹紅花相掩映。北斗闌干曉柄移,有似佳期常不定。」

孫莘老形貌古奇,熙寧中論事不合責出,世謂沒興孔夫子。孔宗翰,宣聖之後,氣質肥厚,劉貢父目之孔於家小二郎。元祐中,二人俱為侍郎,二部爭事於殿門外幄次中,劉貢父過而謂曰:「吾黨之直者異於是。」坐中有悟之者,大笑。

滕元發少居鄉里寺中修業。一日,烹寺犬食之,僧笑曰:「能作《滕先生偷狗賦》,即不申理。」其破題云:「僧惟不凈,狗也宜偷。餅餌引來,猶掉續貂之尾;索绹牽去,難回顧兔之頭。」又云:「既欲思於實腹,遂乃設於空喉。」即日傳播諸郡。空喉,取狗器也。

劉原父再娶,歐公戲作二詩云:「仙家千歲亦何長,人世空驚日月忙。洞裏桃花莫相笑,劉郎今是老劉郎。」又云:「文章落筆有誰先?坐上詩成海外傳。明日京都應紙貴,開簾卻扇有新篇。」

潁妓曹蘇哥,往歲與悅己者密約相從,而其母禁之至苦,不勝郁悒。以盛春美最,邀同約者聯騎出城,登高冢,相對慟哭。既而酣飲。諸客聞之,賞其曠絕於流輩。晏元獻聞之,為戲題絕句云:「蘇哥風味逼天真,恐是文君向上人。何日九原芳草綠,大家攜酒哭青春。」

黃魯直戲作《貴耳賤目謎》云:「驢耳對軒軒,爭酬價十千。眈眈兩虎視,不直一文錢。」

梅詢侍讀嘗從真宗東封,因卜命於嶽神,夢三牛鬪於庭,有稱相公通謁者,雖異之而不曉其兆。既而得濠梁守,州廨有三石牛。後呂許公夷簡以殿中丞來倅,詢見之,疑若所夢謁者,於是委遇至厚。不數年,許公大拜,梅為發運使,按部至濠上,作詩寄許公云:「十五年前忝一麾,公余嘗得預言詩。玉階步武為霖早,雲路風波得志遲。浴鳳池深春蕩蕩,觀魚臺古草離離。重來故老休相問,請揭紗籠看舊碑。」

張子野年八十五,尚聞買妾,陳述古作杭守,東坡作倅,述古令東坡作詩云:「錦裏先生自笑狂,莫欺九尺鬢毛蒼。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來燕燕忙。柱下相君猶有齒,江南刺史已無腸。平生謬作安昌客,略遣彭宣到後堂。」詩人謂張籍;公子謂張祜;柱下,張蒼;安昌,張禹:皆使姓張事。

文思使,或云量銘云:「時文思索。」或說殿名,聚工巧於其側,因名之曰文思使院。

東坡先生召試直言極諫科時,答《刑賞忠厚之至論》,有云「臯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諸主文皆不知其出處。及入謝日,引過詣兩制幕次,歐公問其出處,東坡笑曰:「想當然爾。」數公大笑。

世以鮑昭字明遠,讀李義山詩云:「嫩割周颙韭,肥烹鮑照葵。」乃知名照,非昭也。

唐明皇時,孫逖集中有《壽王瑁妃楊氏廢為道士制》,此可見太真妃真壽王妃也。李商隱詩云:「驪岫飛泉泛暖香,九龍呵護玉蓮房。平明每幸長生殿,不從金輿惟壽王。」又云:「龍墀賜酒敞雲屏,羯鼓聲高眾樂停。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書此事也。

唐李義山《樊南甲乙四六集序》云:「四六之名,六博格五,四數六甲之取乙。」

《周禮》:「閹十人。」鄭玄曰:「閹,真氣藏者,今謂之宦人也。主閑門戶,故閹之。」

東坡先生嘗愛梅聖俞《和宋次道紫宸早朝》詩,云:「陸生聲譽在雲間,來預簪裾謁帝顏。冠劍有容夔與契,文章全盛馬兼班。眈眈玉宇龍纏棟,靄靄金鋪獸嚙環。卻出常朝殿前過,戟衣風動自相攀。」

天福中,楊凝式風子筆墨高妙,洛陽寺有題壁。李建中亦有書名,嘗題其旁云:「杉松倒澗雪霜幹,屋壁麝煤風雨寒。我亦平生有書癖,一回入寺一回看。」

濠守侯德裕侍郎,藏東坡一帖云:杭州營籍周韶,多蓄奇茗。嘗與君謨鬥,勝之。韶又知作詩,子容過杭,述古飲之,韶泣求落籍。子容曰:「可作一絕。」韶援筆立成,曰:「隴上巢空歲月驚,忍看回首自梳翎。開籠若放雪衣女,長念觀音般若經。」韶時有服,衣白,一座嗟嘆,遂落籍。同輩皆有詩送之,二人者最善,胡楚云:「淡妝輕素鵝翎紅,移入朱欄便不同。應笑西園桃與李,強勻顏色待秋風。」龍靚云:「桃花流水本無塵,一落人間幾度春。解佩暫酬交甫意,濯纓還作武陵人。」固知杭人多慧也。

王立之云:「老杜家諱閑,而詩中有『翩翩戲蝶過閑幔』,或云恐傳者謬。又有『泛愛憐霜鬢,留歡卜夜閑』。余以為皆當以閑為正,臨文恐不自諱也。」迂叟李國老云:「余讀《新唐書》,方知杜甫父名閑,檢杜詩,果無『閑』字。唯蜀本舊杜詩二十卷內《寒食》詩云:『鄰家閑不違。』後見王琪本作『問不違』。又云:『曾閃朱旗北斗閑。』後見趙仁約說薛向家本作『北斗殷』。由是言之,甫不用『閑』字,明矣。」

東坡在維揚設客十餘人,皆一時名士,米元章在焉。酒半,元章忽起立云:「少事白吾丈:世人皆以芾為顛,願質之。」坡云:「吾從眾。」坐客皆笑。

東坡論沈傳師書云:「傳師雖學二王筆法,後欲破之自立,乃傷變主者也。近世人多學傳師,又不至,但有小人跳籬驀圈,腳手令人可憎。世人皆學,何哉?」

東坡云:「白公晚年詩極高妙。」余請其妙處,坡云:「如『風生古木晴天雨,月照平沙夏夜霜』,此少時不到也。」

東坡云:荊公暮年詩始有合處。五字最勝,二韻小詩次之,七言詩終有晚唐氣味。如平甫七字,復為佳耳。

晉人論三教同異,曰:「將無同。」曾問東坡,坡云:「古人以將為初,是初無同,豈復有異耶?」後以此旨觀古人用初字意,皆通於此義。

《宗鏡》中有《古德環同見異頌》一首云:「於一端嚴淫女身,出家耽欲及餓狗。以前塵無決定相,三者分別各不同。」

東坡老人在昌化,嘗負大瓢行歌於田間,有老婦年七十,謂坡云:「內翰昔日富貴,一場春夢。」坡然之。里人呼此媼為春夢婆。坡被酒獨行,遍至子雲諸黎之舍,作詩云:「符老風情老奈何,朱顏減盡鬢絲多。投梭每困東鄰女,換扇唯逢春夢婆。」是日,老符秀才言換扇事。東坡云:世言柳耆卿曲俗,非也。如《八聲甘州》云:「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此語於詩句,不減唐人高處。

晁無咎言:晏叔原不蹈襲人語,而風調閑雅,自是一家。如:「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自可知此人不生在三家村中也。

荊公云:古之歌者,皆先有詞,後有聲,故曰:「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如今先撰腔子,後填詞,卻是永依聲也。

世言盧絳病,夢一白衣婦人啖以甘蔗,為歌《菩薩蠻》詞,曰:「後相見於固子陂。」其詞末句云:「眉黛遠山攢,芭蕉生暮寒。」此詞人俱能道之。而楊大年《談苑》中末句不同,云:「獨自憑闌干,衣襟生暮寒。」不知孰是。予嘗謂「芭蕉生暮寒」妙甚,與「衣襟」大段相遠,大年必不如此道也。

李邦直黃門在政府時,夜夢作《春詞》云:「楊花落,燕子橫穿朱閣。苦恨春醪如水薄,閑愁無處著。綠野帶江山落角,桃葉參差殘萼。歷歷危檣沙外泊,東風晚來惡。」

秦少遊、賀方回相繼以歌詞知名。少遊有詞云:「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其後遷謫,卒於藤州光華亭上。方回亦有詞云:「當年曾到王陵鋪,鼓角秋風,千歲遼東,回首人間萬事空。」後卒於北門,門外有王陵鋪云。

東坡云:《梁史》:劉凝之為人認所著屐,即與之。後得所失屐,復還之,不肯取。又:沈麟士亦為鄰人認所著屐,麟士笑曰:「是卿屐耶?」即與之。後得所失屐,麟士笑曰:「非卿屐耶?」復受之。士大夫處世當如麟士,不當如凝之也。

契丹天柞文妃喜文墨,嘗作史詩以諷諫云:「丞相朝來劍佩鳴,千官側目寂無聲。養成寇盜謀將及,害盡忠良諫不行。親戚盡連藩屏翰,私門潛蓄爪牙兵。可憐二世秦天子,猶向官中望太平。」文妃被誅後,其子晉王誦經受誅,母子俱賢也。

東坡守杭州時,有縣官貪而無恥,欲黜之,凂張父政解其事。公厲聲曰:「古之學者為己,其斯人耶!」張問其故,「掌政名曰有司,掌教名曰儒臣,有司惟欲得之於己,儒官惟欲成就於人。」聞者笑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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