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修山集
卷五
作者:李種徽
卷六

書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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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夏,商,周之人。何其視天之近而親天之切也。有一善於己。必曰天其恕我哉。有一失於己。亦必曰天其怒我哉。天亦不違於人。而惟其誠之是監。若父母之臨其子。其行孝順而不忤於心。則嘉悅之情。動於顔色。其行有一不遜。而於心有所不豫。則見於外者。亦必怫戾而無歡。甚則威怒以動之。叱罰以警之。其不遠而邇。若在於方寸之上。而丁寧告戒。亦無異於耳提而面命。故其喜怒懽戚之情。亦往往于星雲風雷雨暘之間。而見之而無或差焉。嘗觀之虞夏商周之書而可知矣。當周公,成王之際。其變則骨肉之間也。其時則危疑之際也。雖使佚,奭,閎,散之徒。日居其間。亦無以得之於言語機謀之際。當其時。公之誠。盖已上格於天。而人不能得之者。惟天可以容之。是以。公之不歸則雷電以警之。將返則靈雨以順之。喜怒之情。發諸物而動乎人。如桴鼓而影響。然其機緘不在天。亦不在公而在於王。夫公之罹讒。已有年所。使天卽事而示警。則爲之於管蔡流言之日可也。爲之於東山避居之初可也。爲之於鴟鴞咏志之時可也。及其年深而歲久。王之悔將發。則天於是乎雷風而致其怒。至夫金縢啓而王出郊。則天又以雨反風起禾而致其喜。其所隨機默運。從容以遂成之。若慈父之於愛子。此所謂機緘在王而不在公。亦不在於天也。天之仁愛人君。其不亦委曲而勤摯乎。嗚呼。是雨也在虞而爲歌百工。星又爲解民慍風。在夏后禹而爲時若風。在商而爲禱桑林雨。今又爲迎周公雨。德之所在而其應自至。此豈徒三代之時然哉。然三代之人。自屋漏以至於朝祭。其視天也無乎不在。而天之仁愛也。亦隨所爲而應。是以。善有所勸而惡有所沮。此所以爲三代之民也。

春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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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者。聖人之權也。權者。聖人之所用。而非人人所可得以與也。何者。春秋之旨。莫嚴於亂臣賊子。夫其所在。必誅以懲之。然而二百四十年之間。列國之臣子固多有簒弑之人。而聖人不絶其爲君。如魯桓公,鄭厲公之類。皆是也。則烏有所謂嚴且懲哉。夫子嘗曰。知我者。其春秋。罪我者。其春秋。此非徒以匹夫而行天子之事。爲其罪也。盖亦以一編所寓。無非權也。權者。唯聖人然後可知而可用也。故天下後世之人。唯聖者不恒有。則知我者。盖鮮焉。而不知我者。盖將無限矣。然則聖人作春秋。而亦知有罪我之人者。以其權之所寓也。而權者。非聖人不知也。夫後世之人。不自知其見識之不及。而好爲春秋之說。有終晦而不明。自是而非人之事。則必曰春秋如是。春秋如是。甚者。往往以春秋。爲自欺欺人之一助焉。嗚呼。春秋之權。豈人人可與者哉。今夫春秋之簒國簒君。不絶於其稱名者。是聖人之心以爲彼嘗爲國爲君。吾紀其實而已。其罪惡已詳於其事。則吾雖稱國稱君。顧何害於誅絶之典乎。此盖聖人之心而非君子之所能與也。何以明之。夫子旣見南子。又欲見公山不狃與佛肹矣。又嘗仕季氏矣。此在仲由,閔子則皆不可。今夫後世之爲史者。顧乃自附於春秋之說。亂臣賊子。皆從而與之爲君。甚則如朱梁之惡。蕭鸞之逆。皆不絶焉。煌煌竹簡。抗衮冕於九五之尊。與明君哲辟。並肩而居之。其爲耻豈不大哉。此與以閔子,仲由而見南子而仕季氏無以異也。嘗見崔鴻十六國春秋與南北史等書。凡諸僭竊之邦。簒弑之君。皆以僞書。雖未免偏辟之見。而垂之百代。照爛耳目者。亦不失其懼亂臣賊子之意。則春秋之法。盖亦不出於此矣。今未得聖人之學而欲爲史傳。則必自附於聖人之權者。皆崔鴻輩之罪人也。嗚呼。使子路,子騫之徒。執簡而爲春秋之書。則桓公必以僞書。厲公必以賊書。游夏之徒。不得贊一辭者。盖亦賢者之見。與聖人不敢同故也。夫春秋之法。所以懲畏亂臣賊子而後之爲史者。苟能記事。不失此意。則亦聖人之徒也。何必守其未達之權。然後爲春秋之法哉。使莽,操,懿,裕以下。俱以僞國。絶之於漢,唐之統。周考王齊蕭鸞以下。俱以僞君降之於羿,浞之列。則世之有亂賊之心者。庶或有以凜凜知懼。筆削之間。斧鉞自嚴矣。嗚呼。從古以來。邦無不亡之邦。人無不死之人。假使其人廈氊玉食。居則享南面之樂。歿則受子孫之饗。然終於金火迭遷之後。木天讎校之時。必曰僞國某王。僞君某人。則雖其旣骨之鬼。安能不爲之其顙有泚乎。噫。有聖人之權。則雖魯桓公鄭厲公。不絶其爲君可也。無聖人之權。則是勸也。亂臣賊子而可勸也。是春秋之罪人也。吾故曰。春秋者。聖人之權也。權者。聖人之所用。而非人人所可得而與也。嗚呼。後之作史者。法春秋之意。而不敢與其權。則其亦庶乎夫子之徒也歟。

二妃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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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堯典曰。帝曰我其試哉。女于時。觀厥刑于二女。釐降二女于嬀汭。嬪于虞。帝曰。欽哉。韓退之黃陵廟碑。曰舜死葬蒼梧。二妃從之不及。溺死沅湘之間。李白遠別離。曰蒼梧山崩湘水絶。竹上之淚乃可滅。是又以湘竹之斑。爲二妃哭帝之餘。李子曰。盖娥皇女英。聖女也。以帝女之尊。儷匹夫而周旋婉曲于頑父嚚母之間。脫夫子於塗廩浚井之危。終使正始有基。而玄德升聞。論其德之所盛。與任姒一也。然任姒。聖矣而處其常。二妃。聖矣而當其變。又難易殊也。當其陟方之際。追龍馭而莫攀。悼弓劒之無從。揮淚染竹。矢志沉江。又何烈哉。方其輔垂衣之治也。友解慍之瑟。使貞信行於比屋。風化洽於萬方。又何止於江漢汝墳而已哉。丹朱傲而二妃者輔舜而繼堯。爲女孝矣。處頑嚚而保其終。爲婦敬矣。不稱未亡人而决一死以從之。爲妻烈矣若是乎。任姒之前有任姒。共姜伯姬之前有共姜伯姬之人也。當與舜並稱爲聖。而三代聖賢置之。尙矣不論。使無能名之德。䵝昧而不明。後世浮輕悖妄之詩人。至加以汙衊之辭。侮聖慢貞。無復顧忌。而至今湖湘之間。淫祀不絶。與蔣帝梟婦而同科。而中國士大夫莫之卞正。嗚呼痛哉。然惟李太白詩。獨悽惻懇切。頗得二妃意中事。如杜草堂之詩。所以正先主君臣之義者。世稱李,杜。豈虗也哉。

西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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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樂刑政。治天下之具也。簡則失於疎。煩則失於細。失於疎則雖遺其小。而不失於大。失於細則雖小不漏。而大者或失。夫殷大綱立而其目未備。其失在簡。至於周則綱目大備。而禮樂刑政燦燦井井。故其流之失在於煩。苟至於煩。則遺於大而不勝其細矣。禮樂刑政。又文之具也。文之弊。又流於苟且姑息。夫苟且姑息。治天下之大忌也。史稱成康之際。刑措不用四十餘年。康王之後。一傳而爲昭王。昭王南廵狩。至楚以膠舟載之。遂溺不返。其子穆王在位百年。得八駿馬。西遊瑤池之上。與西王母飮。樂而不返。而又觀兵犬戎。未聞興六師飾斧鉞之怒。誅不道賊芉氏。其後徐君偃王作亂。而命楚討之。遂平其亂。是不徒不能討其弑君之罪。而又付之方伯連帥之職。而秬鬯彤弓之賜。又將侈其功矣。闔廬將死。語其子夫差曰。爾無忘越人之殺爾父。而夫差遂忘之。天下至今罪夫差。齊襄公。復九世之讎。春秋義之。而穆王不能報楚。而又寵之。無父忘讎。未有若穆王。而君子之論。獨不及者。何也。以余觀之。穆王。秦皇漢武之流耳。當其昭王不返。王或冲年未及知。而大臣不忠。未能聲其罪而掩置之乎。伯禽至魯三年而報政。周公曰。何遲也。伯禽曰。變其俗。革其禮。喪三年而後除之。周公曰。後世其北面事齊乎。夫政不簡易。則苟且姑息之政生矣。此所以昭王弑於外而賊不得討也。

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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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之爲天下。事事停當。雖心細眼明者。求其絲毫之罅而不可見。暴君反是。事事皆誤。雖有善謀者。救其一事之失。而終至於不勝其救。爛漫橫潰而至於亡。昔秦之末。李斯當國。而不能止趙高之謀。卒以斃秦。世皆過斯。羅衮以爲斯不奔蒙恬以圖趙高。蘇子瞻以爲斯不陳六師以斬高。皆不度時勢。不揣人情之論也。當始皇之時。六國已滅。天下已定。雖其力政非德。然其勢難以猝亡。故始皇末年。其所以爲必亡之道。無所不用其極。然長子扶蘇不去。則其亡猶不易。是以。出之於外。以北監蒙恬軍。於是亡之勢成矣。及始皇之死。從行諸臣無知之者。惟亥,高數人居其中。而高則手握天權。口含天憲。斯雖欲貳於高。而勢不能得。方其一言不合。而匕首狙於其側。斯安能陳六師而斬之乎。且沙丘至於上郡。餘數千里。斯雖欲單騎跳難。而虎豹脫於林藪。田父可以難之。其不爲商鞅阻於關內。則必死郭門之外而爲袁絲。又何以奔於蒙恬乎。故扶蘇一出而始皇死。趙高用事而胡亥立。此必然之勢也。使斯能竭忠始皇。奮不顧私。則惟有自刎於前。明其不可。不然則抗辭而出。謀之於衆。僥倖一得。以身爲殉而已。此豈斯之所辦哉。且使斯幸而至於恬軍。兄弟相戰。而四方豪傑。得以乘其間。勝,廣之亂。不待其明年矣。故秦之亡在始皇之去扶蘇。不在斯之聽立胡亥也。當扶蘇之出。不能力爭以回始皇之怒。此猶可以過斯。然始皇之欲亡其國。如渴者求飮。中燥而不能止。雖救其一事。亦安得事事皆救乎。况父子之際。人所難言。言出於口。而雷霆震薄。偕與之糜而已。又何益哉。嗟夫。亡國之君。類皆自誤其事。如不遺其餘力。然後乃克以亡。桀紂雖兇殘。不殺龍逄,比干。殷周猝不可乘。桓,靈雖亂。不錮黨人。卓,操無以起。晉武帝雖好女色。不立惠帝。五胡不能亂。唐明皇雖寵楊貴妃。不用李林甫,楊國忠。不必播遷。宋徽宗雖用童貫蔡京。不與金合攻契丹。亦不必靑衣北庭。而桀,紂,桓,靈,晉武帝,唐玄宗,宋徽宗。其爲人如不至於亂亡。是無天道也。故必爲此事。以亡其國。如天誘其衷而不可解。可不畏哉。余觀羅衮,蘇子瞻所以過斯。皆得其一偏。所謂書生之論。可言而不可用也。故特卞之。且以爲後戒。

過漢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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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代世衰。聖王之道分裂。而諸子百氏往往竊其一端。以自爲名家。如墨翟爲神禹之敎。而楊朱,老聃之學。出於黃帝。是皆瓌奇超脫之人。高世遠擧。矯時憫俗。以其區區之仁義道德。自見於天下。當其世也。皆足以濟其私。而細利小惠。亦或以及於物。是其初心。固未必不善。然而孔,孟之徒。視之如洪水猛獸。而不欲使其一日行於天地之間。其所以疾之。不幾於已甚歟。及夫孟子之歿百餘年。而爲秦,漢之際。申,韓,李斯之徒起。而坑儒焚書。天下不勝其亂。則聖人之言。豈過也哉。後之論者。知秦受異端之害。而不知漢之受害也爲尤毒。盖秦之受害也淺而易知。漢之受害也深而難見。何者。王道之興。本於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之間。而禮樂刑政之行。原於慈愛惻怛文理密察之中。非心無所思。身無所事而可爲者也。憂勤惕厲。勞苦而得之。故聖人未嘗爲易而言之。嘗曰。元首叢脞哉。百工惰哉。萬事墮哉。又曰。一日二日萬幾。無曠庶官。天工人其代之。其恐懼修省。臨事戒謹之意。自見乎其間。今爲老莊之學者曰。淸淨無爲民自化。其視天下國家。區區乎若烹小鮮而不欲攪也。夫是以身不足修而政不足勤。不修其身。不勤其政。則先王之仁義不足法。先王之禮樂不足述。仁義禮樂皆不足以當吾心。而欲置天下於虗無淸淨。夫虗無淸淨。豈誠足以治天下哉。張良,曹參。當漢之初。不知務修三代之政。而出於黃石,蓋公之術。其輔漢之業。不過淸淨而無爲。其後文帝用之。而號稱小康。自是漢治不復古而王道遂絶。則張良,曹參之過也。賈誼,蕫仲舒者。亦嘗以聖人之道。陳於君矣。夫三代之敎。時人謂之文勝。而視之如水火之不可嚮邇。是以。至於太息痛哭而不能入也。若是者何哉。莊周,老聃之說先入而不可解也。商君,蘇季。天下之小人也。當其初說秦君也。其言先及於三王五帝之道。盖以名敎之所驅。亦不敢顯然而自外。是則小人猶有所忌憚也。當漢之時。自公卿大夫。上及乎天子皇后太子諸王。明言黃老之術而不羞也。是商鞅,蘇秦之所欲諱。而張良,曹參爲之而無顧忌。則陷溺之害也。堯舜禹湯文武成康八君子者。天下之所尊也。聞其名則諱之。論其世則尙之。天下之情所同然者。而彼老,莊者。以匹夫之微。而肆然而貶薄之。後之人習熟見聞。乃曰。古之君子亦尙云爾。夫如是則尙安所畏憚而不之慢哉。是以。三王爲不足法而五帝爲不足述也。生斯世也。爲斯世也。善斯可矣。使吾心虗無淸淨而無所爲。使吾民居居于于而無所事而已。又何用仁義禮樂爲哉。安於苟安。逸於少康。居之似忠質。行之似仁厚。自以爲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此漢氏之流弊。而譬之吾道之鄕愿者也。後之人君。盖常欲學古矣。坐而堯言。起而舜趍。儉衣節食而爲大禹矣。問孤恤寡而爲文王矣。格致誠正之學。未必有於其中。則是亦貌焉而已。其心常以爲我何敢也。漢吾前代而猶不能也。則吾爲文,景足矣。我何敢也。此則後世之所以無善治也。古之聖王。知堯舜禹湯之可尊。而每事必欲學。其心惴惴焉。猶恐得罪於聖人。則其所學無不一出於誠意。誠意之所至。何事不得哉。以之正心而心正矣。以之修身而身修矣。以之治國平天下而無所處而不當焉。則又安有所謂虗無淸淨之道也哉。夫淸淨虗無者。何也。盖所以輕天下而齊萬物之術也。是以。敢爲高論而無忌憚。今夫貶薄三王而不足以爲罪。而行其道亦不足以治民。則是尊慕聖人不足以爲賢。而壞隳其法亦不足以亂天下。如此則擧天下而唯吾之所爲。機權詐力。何施而不可。昔周公思兼三王。坐以待朝。孔子學文武之道。未嘗一日離於心。今其視三王。眇然若不足學者。此其所以甘於自棄而輕自足歟。常以謂秦之亂不過數十年。而害之貽人者。但可以及其身而已。猶未能並與其心而陷溺之。是以。其亂猶可以易治。而漢之四百年。更數十世。凡先王之敎潛銷暗鑠而無復存。一轉而爲淸談於魏晉。再轉而胡夷亂華。今又幾轉而爲陸,王之禪學。其弊無所不有。而未知其所終。則吾不過漢。而誰爲過哉。

張子房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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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之生久矣。洪荒一變而爲唐虞。唐虞一變而爲三代。三代一變而爲秦漢。當其一變之時。天必生一大男子。以了其一世事。若臯,夔,稷,契。伊尹,周公之類是也。至周之末。當漢之初。此天地變化氣數遷易之時也。使於其時有人焉。善變之則唐虞可也。三代可也。雖不幸而無堯,舜,禹,湯,文,武之君。以運其於變煕皥之術。若有一二臣。明其學善輔之。則三代之流風善政。未必遽變而爲秦,漢矣。當其時。有若蕭,曹。刀筆吏也。隨,陸。腐儒也。絳,灌,韓,彭。武夫也。獨一張子房。以間世之士。當了世之責。其氣足以盖天下。其志足以濟萬姓。其忠義足以聳萬世。其智略足以經四海。以此之才。若濟以帝王之學。則何遽不若臯,夔,伊,傅者哉。當其從博浪而歸。彷徨牢落于淮楚之郊。少年習氣。方除未除。正當矯揉變化之際也。於斯時也。遇佛則佛也。遇聃則聃也。遇周公則周公也。乃邂逅而遇圯上翁。則其畢竟成就。不過黃老中人耳。是以。前後之出處。平生之事業。知雄守雌而已。卑剛貴柔而已。其流之弊。遂使漢氏治黃老。而三代之風遂亡。此圯上翁之過也。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又曰。其爲氣也至大。塞于天地之間。以子房之氣。養浩然而不已。則其爲人也豈徒能忍而止哉。觀其以眇然之匹夫。起而椎萬乘之天子。何其壯也。及其納履之時。從容遜順。油然而不怪。則此其氣質度量。何事不可辦乎。况當其時。有魯兩生之徒。則吾固知洙泗稷下之間。有伏而自修之君子。使子房而未遇者。先遇老人之故也。嗚呼。天之生才也甚吝。或千百年而一有焉。當周,秦之際。子房之生也。天未必無意於三代之治。而乃折閼於老人袖中之書。酬韓報漢。徒了自家之債。豈不惜哉。夫高帝之欲易太子。漢家之大事也。以子房之知遇。居大臣之位。借箸一言。足以自解。而乃超然自居。若無相關。至有呂氏之請。而卒復假手於商山之翁。此皆老氏自私之術也。律之以子房少時忠義。則不瑕有歉於臣節乎。此亦圯上翁之使之也。蘇子瞻作留侯論。以子房之能忍。爲老人之功。而不知能忍之過。遂至於漢治之不古。吾故表以論之。以著子瞻之好怪而歎其言之過也。

霍光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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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所謂社稷之臣有二。事至而應之有道。使國家當危而不至於亂。又或有先事而慮。未亂而謀。使國家雖有危兆。終能賴之以銷滅。是二者。皆賢而亦有難易之分。苟無平素之節忠讜果敢。有以使人主畏憚。則不能爲後者之事。至於前者之事。則士之惇厚詳愼。自任以不惑者。庶幾爲之而有餘。然使人主初無過擧而害不及於天下國家。此其優劣。不待說而見矣。漢武帝雖好殺。然其雅志求賢如渴。其初晩所進。僅得二人。皆社稷之臣者矣。武帝亦知之。故嘗稱汲黯曰。古有社稷臣。至如汲黯近之矣。其後又以幼子托霍光。光能輔昭。廢賀立宣。能安漢室。果如所期。然光之時。蓋主上官之變。漢氏幾亂。使無一霍光。則武帝之業殆哉。盖嘗論之。武帝之失。在亡太子。長子旣死而立幼子。此其所爲亂本也。當其時。使汲黯尙在。必能力爭。爭而不得。則必以死繼之。田千秋以高寢鬼神荒忽之言。而尙能得之於其後。况以素所見憚之臣。而以帝之英武。豈有不翻然覺悟於其言也哉。惜其多病而先死也。盖帝之此擧。出於無忌憚。雖有霍光。特年少後生。帝素自豢養自洗拔。不能爲其所憚。况其惇厚詳愼。本不宜面折廷爭者耶。嗟夫。從是以還。鉤弋死。燕王蓋主戮。上官族。昭帝夭。昌邑廢。漢室多故。使有一汲黯。都無此矣。盖事有難易。才有淺深。觀霍光功大。益知汲黯之賢。亦可見武帝得人。於斯爲盛。書曰。知人則哲。帝其近之歟。

武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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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讀漢,唐史。天下戴呂,武而聽。其以女主制其死命。英雄豪傑之士交臂屈首。而不敢動。何其劣哉。且李敬業等。一呼而起。唐之宗室。亦所在布列。宜其天下響應。朝廷之士。爲之倒戈而從之。然不旋踵而亡。使女主乘勢而宗室夷滅。豪俊見害。天下至於被其毒。何其痛哉。雖其位尊權重。臣下無所奈何。然亦必有其故矣。及觀東史。新羅金陽。擅自立。神武王與張保臯等。起於海中。旬月而事集。盖神武當立之人。而保臯名著華東。臣民足以保且信矣。彼敬業者。志氣豪逸。事多顚倒。自其祖世勣時。恐其敗家。使縱之獵而燒其林木。敬業剖馬腹以逃生。盖其行如此。人誰肯信之。彼蕫卓。借誅䆠官以起兵。爾朱榮亦以討胡武靈爲名。蕭衍誅東昏之暴。而曹操亦以討蕫卓起兵。因之以濟其私。卒成移國之兇。彼唐室之人。亦安知無此慮哉。况其黨駱賓王等。皆輕脫浮詭之人。彼大臣狄仁傑輩。雖懷忠義之心。安肯爲一浮悖之敬業。輕决其向背哉。故寧爲隱忍苟且。以待其惡稔禍極徐圖之。而不爲此也。天下率多中人耳。爲非常可驚可愕之事者。恒不出於持重老成天下所信服之人。而必先出於輕銳果敢僥倖之士。故天下之人。巽耎觀望。不能决起而從之。雖如敬業之擧兵。義正辭嚴。而孤立無應。終至於敗也。故一人輕擧不集。而忠臣賢士可畏憚之人。遽爲其先圖而死。恐懼震動。天下不敢復萌亂。則如敬業之起義。適足以堅武氏之基耳。何能以爲倡乎。嗚呼。當其時也。使有一張保臯。則可以一朝而無武氏。何則。其所信服而應之者衆矣。故凡爲起大事者。苟無其信義服人之行。雖義正名順如李敬業之討武氏。事亦不得成。嗚呼。士其可不愼行哉。

觀厥刑于二女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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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心細。故其觀人亦細。夫惟細也。故能得人心術之微。然其隱也。固不可以言語而得之。事爲而察之。而亦不出於日用動靜之外。然不可造次而得焉。惟優游漸漬。輾轉反復而可知。夫是以君父之所不及知者。朋友或得以知之矣。朋友之所不及知者。兄弟或得而知之矣。其道可以不失於朋友兄弟。而朋友兄弟之所以爲賢者。其出而有所爲。往往暴露於其終而顚倒而變易者。此其隱微。終有所不現於朋友兄弟父子之際。而天下國家遂從以受其害。此聖人之所大憂也。夫男女之際。有至隱存焉。故父子兄弟朋友之所不及知。而毫釐絲粟之存。畢露而無掩。則惟夫婦之間爲然。况二婦同居而家以齊。尤人之所難。此堯之所以釐降二女於舜也。孔子曰。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察其心之所安。無出於夫婦之際。此豈非聖人觀人之細者耶。夫以舜之聖而岳牧咸薦。此其得於朋友兄弟父子之間者亦豈不足。而堯獨疑之。至於二女之降而後已。則是以婦人之所得。殆反勝於岳牧諸賢之所知也。盖岳牧諸賢之所得於舜者。其可見之行也。而二女之所得。則幽獨隱微之中。凡人所不及知。而優游反復而察之者也。是以。君子修身之密。必在於夫婦之際。而詩先二南。書首釐降。皆聖人之深意也。

四罪而天下服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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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聖王。以仁智御天下之士。是以。先賞而後罰。先陟而後黜。以馴天下之心焉。當其欲有所誅罰於朝廷。必先陟一人。以爲吾之股肱耳目。使吾之見。必參合於人。而人之明識。亦可以助我之斷。然後將其素所默察之小人。徐起而去之。而天下之人。無不心折於我之所爲。此古聖王仁智之發於政者也。後之王者不然。心有所憎惡於人。則不待賢臣之協贊。而疑之於倉卒之間。而殺之於俄頃之際。往往顚倒於公私是非之分。而天下之人。常有異議於其後。而刑政以之不明。德化以之不行。是皆先黜罰而後。陟賞之過也。昔堯之治天下。盖有四臣矣。共工方鳩僝功。而堯知其惟象貌之恭而已。鯀有才諝而堯知其有方命圮族之德矣。驩兜黨於共工。而三苗亦又反覆。堯皆知之。其起而斥之。不過一反手之易。而堯必隱忍而不發。必待舜之手者何哉。盖堯一擧舜而吾之聰明益廣。志慮益淸。前日所欲爲而未能者。舜皆行之而無復疑矣。故凡擧舜所以退四凶也。舜一擧而天下已服。則凡舜之一刑一政一云一爲。無不合於天下之心。况四子者之罪哉。當舜之未擧也。四子之奸。猶未暴著於天下矣。雖以四岳之賢。尙不知鯀之不可用。至登於僉朝之薦。而工兜亦皆聞人也。使其一朝而去之。則天下或有不服者也。夫惟天下。有一人焉。以爲不可。則無亦累帝之哲乎。而舜者以天下之心爲心。舜以爲奸而罪之。則是天下之心。皆以爲可罪也。堯以天下之心。卜之於舜。而舜亦應之而無異辭。故凡堯之擧舜。則退四凶之本也。其後漢欲去曹節,王甫而不得人則敗。唐欲廢仇士良,陳弘志而不得人則亂。至於宋。又用元祐諸賢不終。而反壞於煕豐之黨。明又用東林君子不終。而遽廢於廠臣之朋。則其擧措之際。不能服天下之心焉故也。吾故表而出之。以爲世戒。

物不可以苟合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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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之所以爲禮。將欲傳之久遠而不爲之斯須苟且之計。是以。所投而無所乖。昔者。有所爲易而行之矣。喣嫗慈覆。酒食杖屨。以爲父子。而狃慢威侮。或至於怨。莊臨趍承。刀鋸爵祿。以爲君臣。而褻昵陵躐。或至於亂。愛悅懽慕。機組井臼。以爲夫婦。而猥瀆虐侮。或至於離。拍肩執袂。爾汝過從。以爲朋友。而謔浪狎數。或至於絶。終不可以爲終日之計。於是乎爲之文章制度分數等級。詳明繁縟。其爲事辛勤勞苦。甚難而可憚。然而君臣父子夫婦朋友之間。賴之而無事。夫父子偏於愛。而定省趍走以爲恭。君臣偏於嚴。而延訪起居以爲和。夫婦偏於昵。而晝外夜內以爲別。朋友偏於狎。而揖讓進退以爲敬。此世人之以爲迂濶。而先王之政。聖人之敎。必惓惓而不敢易。何哉。盖以物不可以苟合也。嗚呼。君臣朋友之際。尤難言矣。當伊尹畎畒之際。其志固已任天下之重。然必待湯之三聘。然後幡然。以是爲防。而人或至於因景監以進。孔子在衛。固欲得君。而王孫賈以媚竈爲說。則辭之以得罪於天無所逃。以是爲防。而人或至於光範三書。此不知苟合之爲可耻也。然善其禮際矣。而其心一不出於誠。則君子往往不與之合。况無是禮以求其交者乎。是以。君子相求。貴在玉帛羔鴈之外。而亦不可無玉帛羔鴈以爲交。故易曰。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故受之以賁。賁之上六曰。白賁無咎。此豈非誠與禮並行而不可偏廢者哉。是以。其交也。至於久遠而無所乖。嗚呼。君子爲禮。苟至於無所乖則可矣。

君使臣以禮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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嘗觀秦漢之際。其尊君卑臣之道極矣。君有所欲爲。其臣奔走顚倒。猶恐或後。及其一事不如意。而刀鉅鼎鑊以隨其後。是以。下憚其威而事無不成。以爲君臣之際。如是足矣。及觀虞夏商周之際。君有所命而臣有所受。都兪吁咈而要歸於至當之際。至其辭受進退之間。又爲之節文。一有所不備。則君不敢以命其臣。臣亦不敢以事其君。往往至於寬緩紆曲。而事或以不立。然其朝廷之間。恭遜揖讓。而多君子長者之人。下不敢以輕卑苟賤自待其身。而上亦得以優游於其忠厚之報。是以。君臣相安。而終不至於凌虐冐越。此則先王之意也。故常以爲君居尊位。儼然高拱而曰。天何言哉。其云爲動靜之下。而三公震越。百僚動色。惟知其奉承而莫之違。當此之時。解其冠而溲之可也。見諸廁而踞之可也。憑几據杖。眄視而指使亦可也。及夫存亡判于一朝。利害關于錐刀。輕則發蒙而振落。重則倒戈而賣國。皆平日惟予欲而莫予違者也。語曰。詘身而事之。北面而受學。則百己者至。先趍而後息。先問而後默。則什己者至。若恣睢奮擊。呴籍叱咄。則廝役徒隷之人至。夫廝役徒隷之人在其位。而天下無一朝之患。無是理也。是以。先王不欲以此而易彼。贄幣几杖。拜揖勞問。區區於節目之間而不敢弛。招賢可以使价而枉屈車騎者有之。命將可以傳檄而親推闕下者有之。去者可以已而先之於所之。亡者可以忘而存之於贈恤。以爲不如是。朝廷之上。皆苟冐卑屑之人。而君子不可得用。是以至於勞苦反復。而不以爲恤也。此豈非先王之深意歟。若夫秦漢之君則不然。以爲要使汝苟蒙我爵祿耳。而何恤乎吾之所爲。故其利足以御鄙夫之心。而亦無以動得天下之君子。然其人亦足以奉令承敎如我意而有餘。是以。寧爲此而不爲彼。放意肆志。尊榮而無苦。然不知此其所以爲辱也。夫三代之禮。尊君而卑臣。與後世無以異。然其溫恭之心。惟不忍以其尊而加之於民。至於鰥寡而不敢侮。况吾同事之百執事哉。是以。其誠愈勤。其禮愈下。而人主之勢益尊。嗚呼。此豈後世之所及哉。

形勢不如德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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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爲天下。不能去形勢。猶刑法之輔治。去之則不能政耳。昔者。堯舜之爲國。亦嘗因形勢矣。其平陽蒲坂之都。據河之上游龍門太行以爲固。不惟此也。五服之內。諸侯錯居。而以藩屛冀州。夏殷周之國。亦出入於河山之際。而功臣宗戚。碁布環列於九州之中。以至於數十百國之多。然先王未嘗恃刑法而爲政。亦未嘗恃形勢而爲國。盖其爲至安而不可動。常在於無形之勢。此堯舜以至於禹湯文武。其道一也。後世不知此。則秦以山河爲形勢。而漢以封建爲形勢。至於西晉。懲曹氏之孤立。大封宗室。不旋踵。因之而亡。當其據金湯之勢。宗子維城以臨天下。其形勢之難動。固無以異於唐虞三代之制。然而關門不守。强宗猘藩。尋戈而內嚮。則向之所恃以爲安者。適足以速其禍。此其無無形之勢。以默持之於平日之故也。周太王避狄而逾梁山。可謂至弱之國矣。然至其孫而爲中國四夷之主。殷紂其徒七十萬人。與武王戰于牧野。可謂至盛矣。然倒戈而自奔。無救於亡。此其爲勢。豈非在此而不在彼歟。漢高祖之於項籍。其不敵猶筳與楹也。然寬者勝。而慓者亡。袁紹擅四州之地。以河山之勢臨許洛。然爲曹氏所滅。愚智之別也。至若人臣之依倚城社。呼吸變霜露。擧動回山海。其形勢之盛。莫敢誰何。然漢之許,史,梁,竇。不數世而亡。唐之李林甫,楊國忠。終亦敗滅。張彖曰。人倚國忠如泰山。以吾觀之。氷山耳見日則消。此其所恃。不過有形之勢。與秦晉何異哉。盖無形之勢。聖人常持之於心。以馭有形之勢。而天下不敢動。所操至約而其施甚遠。此堯舜禹湯文武之所恃以爲安也。善夫。蘇氏之言曰。人存則德存。德存則無諸侯而安。無障塞而固矣。可謂盡之矣。

劉愷,丁鴻孰賢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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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爲讓。自簞食以上。至于天下國家而極矣。其間亦或不無動於名者。然大率由其資近而力勉焉。故有終身布素樂而無悔者焉。可謂賢矣。苟或私意間發。往往有忍飢於壺飡。而毁節於萬鍾。能辭乎諫官。而終起於制誥。然此皆非其本分而身自樹立。要名以求之。僥倖而得之者之爲也。若夫據有父祖之業而通侯茅土之榮。非苟以要名者之可致。而能一朝而去之。視之如弊屣者。是其性有所恬泊而行有所孤潔。不可以但已也。司馬遷作史記。表伯夷而出之列傳之首。至其兄弟辭國。未嘗有一言。及其是非。引夫子之言而直爲之斷曰。求仁得仁。又何怨。古人之褒揚高士之節。若是其公且直也。且其意纏綿宛轉。於由光卞隨之際。猶恐其泯沒而無稱。盖其欲風厲天下之士。以自立於富貴利祿之外者。其心若是其切矣。而范曄之作史也。論劉愷丁鴻之讓而曰。劉徒讓其弟。使弟受非服。而丁則因友人之責。能知其非而就其封。以是賢鴻而下愷。愷遂以此得矯情之誚。而蘇氏兄弟。又極言詆之。愷爲小人。而無辭於千古。嗚呼。愷之爲人。今雖不可考。然論其大體。則辭爵祿之人耳。爵祿可辭。聖人至擬於蹈白刃。盖其難如此。而愷能爲之。其人可知矣。當漢之東京。䆠戚用事。而士之貪冐苟榮。委靡而卑濁者。亦多矣。曄之議。曾不及此。而乃反譏愷不遺力。何其與太史遷異哉。士之制行。不患不圓而患不方。不患不通而患不固。良史者所貴。激濁而揚淸。曄之爲人。貪饕榮利。其患得失之心。至於失行亡身。則其見之不及此。盖無足怪也。而蘇子瞻述其餘論。誚愷不已何也。愷之初心。雖或出於要名。終身貧素。樂而無悔。則雖夷齊臧札。亦無以加矣。丁鴻雖賢。旣辭而復就。苟究其情。亦安知不出於利。而不勝其私心耶。且漢之世。公侯之封亦多。彼子襲父爵。孫繼祖業。以長而受之者。天下皆是也。而西京獨有韋元成。東京有鄧彪及此劉愷二子。則其介性絶行。不易得如此。嗚呼。君子欲新其說。而求過於無過之人。非忠厚之心也。余特賢愷而下鴻。以附史遷之後。而嘆二蘇之陋也。

先主取劉璋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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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天下之大事者。未嘗爲百全之計。計苟出於百全。則事或有所格而不行。時或有所緩而不及。故英雄豪傑之士。苟見可乘之機。飈發電馳而就其計。而不必爲全安便適之術。是以所爲而成也。若夫諸葛孔明之爲漢謀。惟見百全而後擧。故雖未嘗敗北。而其不能成大功。則亦往往坐於此方。魏延之請間道出也。此固取長安之一奇。而竟遲疑而不决。委荊州於勁吳。從先主以歸身於蜀。使要衝坐失。而壯士偸安於一隅。是皆求百全之過也。余嘗以先主取劉璋有三失。盖先主之聲。出孫曹右者。區區之信義。有足以感服天下之心焉耳。不然則家而無袁氏父子兄弟之望。地而無劉虞,公孫瓚幽幷之衆。名而無劉表王朗厨俊之品。特遙遙劉氏之一苗裔耳。其實與劉璋何異。及其請援而入蜀。遂扼其吭而奪之國。以失天下義士之心。此其失一也。方關公順流而取襄陽。擒于禁。走曹洪。威振華夏。曹操議徙許都。此其得天下之一時。而根本旣虗。吳人躍入而猛將遂覆。此其失二也。據巴蜀窮險之地。內而將士無汲汲必死之志。外而失中國士民依歸之望。此其失三也。夫荊州。天下之要衝也。雖小。足以有爲於天下。東則據吳之上游而可以覘孫權之便。北則扼方城新息之阨而可以闖曹操之隙。西有劉璋。足以爲吾之聲勢。蜀不必奪而後可用也。呂蒙雖多智。必不能乘先主,孔明之在而入其江陵。曹操亦必不能及關公之生而奪之襄陽。此其勢先主與操一日百戰。而一雄一雌。不出於十年而定。要之張遼,許褚,夏侯淵不敢當關,張,趙雲。而曹操亦不能當孔明之節制。使曹操又復爲赤壁之一衂。則英雄去就之機决矣。天下其將誰歸。孔明之智豈不料此。而其所以爲荊,益之計者。出於百全之利。苟且紆徐而爲之。不知纔得益而荊遽失之。使關公橫亡。士元陣歿。而束張飛,趙雲熊虎之手於深山幽谷之中。數年而又有秭歸之失。先主之功墮。此皆去荊州之害也。雖遺緖僅存。而數十年之後。終亦必亡於曹氏。其得蜀竟何益哉。漢高帝久勞於兵間。將守鴻溝之約。張良一言而卒斃項氏。晉元帝將遷會稽。王導以其僻遠不可。遂都建康。而李綱勸宋高宗居襄陽。以持中原之心。夫欲就天下之大計。而捨天下衝要之地。惟百全之利是求。則事有所格而不行。時有所緩而不及。終於無成而已。此先主取劉璋之失也。

常遇春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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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與勇相遇。而智者必勝。理之常也。然而智有時而不能謀。勇有時而斷之明。非勇之愈於智。智者以久勝。而勇者以急决。盖亦在乎用之當其可耳。今夫兩軍相當。天下之存亡。决於一戰。進退俱難。勝負莫定。當此時也。謀臣沉吟而不發。智士猶豫而未决。而制勝之略。必資於勇將。此兵之微機。英明雄傑之主。所以默察而用之。而非人人之所能測也。當明太祖之遇陳友諒於鄱陽也。非太祖之擒友諒。友諒必勝太祖。夫友諒雄鷙。漢祖之項籍也。康郞之戰。諸將佐氣奪。欲縱友諒去。上咨常遇春。遇春不言。上悟乃移舟扼上流。凡旬有五日而友諒敗死。明之帝業遂成。遇春之力也。遇春起於羣盜椎埋劫塚之徒。非有奇謀異略。以喑嗚跳盪之技。從事於前茅之間。此其爲智。盖不足與慮於危急存亡之際亦明矣。當其時。况不乏智謀之臣乎。劉基爲軍師。陶安備幕客。而太祖不用。乃卒定於勇夫之一嘿。於此可以見帝之明智。非人之所及也。何者。言議於廟堂。折衝於樽俎。智士徐爲之謀。而使勇者。行之於境外。其事未嘗敗。此兵家之常也。及其前遇勍敵。久而相持。吾之智力已窮。當此時。惟有解而去耳。彼將益振而乘吾之後。雖其不然。天下之勢自此分。其得失之幾。間不容髮。於是時也。惟有决之乎氣而已。夫勇者。必有氣。氣之所乘。志動而明生焉。得之於翻然之頃。斷之於猝然之間。而其爲智也出人之所不能慮。行人之所不能及。是以劉基,陶安之拱手而無策者。常遇春爲之而有餘。而高皇帝用之而不疑。卒以成功。此不亦帝之明智。非人之所及也耶。漢高帝問韓信曰。朕將兵幾何。信曰。陛下不過將十萬。臣多多益辦耳。帝曰。多多益辦。卒爲我擒。何也。信曰。陛下善將將。夫善於將將者。此漢祖所以得天下也。然而韓信之所云。盖謂善於駕御而已。若高皇帝之將將。盖善於用將之智。何者。事當持重則徐達爲之謀。事當輕發則廖永忠兪通海等决其計。至於天下至難處之得失而顧亦斷之於一勇將而不疑。是故。雖以劉基之智。不能出其範圍。而惟知感服之不已也。雖然。其討張士誠也。遇春請以輕兵直搗其都。而帝持重不用。及夫中原之北定也。遇春又請徑走幽燕。執孱主以臨天下。上曰。壯哉。而昔所畫下平江策也。吾欲先取山東掩河南。而拔潼關而守之。天下形勢。入我掌握。不待鏖牧野而元都下矣。顧謂徐達曰。兵法以廟筭勝者。得筭多也。卿其識之。由是觀之。翻然之頃。卒然之間。智者所不及謀者。勇夫得以爲計。而若夫長策以坐勝則非其事也。是以遇春之智。而行於鄱陽而不行於廟堂也。故曰。帝之將將。善於用將之智。嗚呼。此其所以得天下歟。

張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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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所謂智者。知天下之得失。而審乎事之吉凶。如斯而已矣。此其爲智不待物而有餘。及夫巧僞生而天下多故。於是乎爲卜筮。而資其智之所不能及。唯見其兆之吉而爲之。唯其凶而不爲。而其法有中有不中。則亦不能盡天下之亹亹。風角鳥占,奇門,太乙,七曜,六壬,讖緯不經之法。又相繼而出。皆自托於易之支流。而以文其新奇之說。自漢魏之際。其敎始盛。眞玄菟管輅之屬。天下莫不奔走焉。然而時君世主。亦未有推上於朝廷而用之。至唐李淳風等而出入於叩問之列。然不過如東方朔射覆之流。未嘗及以軍國大事。皇明之興。劉基,張中以其術。佐高皇定天下。而中之十事皆奇驗。明業賴以成。中眞異人哉。盖嘗論之。高皇帝之得天下。唯分數明耳。鄱陽之戰。帝之興亡。在其一擧。而謀臣無策。將士已困。當此時也。雖劉基陶安。不過曰有退而已。顧乃取斷於一勇將者。何也。友諒以新造之國。掃境而來。其勢固已危矣。而又不知順流而下。直搗建康。出於敵之不意。而乃深入湖口。頓兵於堅城之下。此必有扼其吭而拊其背者矣。餼糧絶於後。將士罷於前。其不敗何待。至於江南纔定。元主未遁。山東陝西。尙爲其有。而李思齊,擴廓,帖木兒等。皆忠勇善戰之士。雖其已敗之勢。若可以摧枯拉朽。而深入輕戰。又是友諒之覆轍。則帝之持重不聽。盖以此也。凡此數事。其制勝之明智。有如燭照而數計。何術者之與其間哉。非唯此也。自在郭王軍中。以至於爲帝。其長策取勝。無非此類。此不亦分數明之故歟。夫蓍龜者。天下之明智也。然而不能自靈。因人而靈。惟聰明正直與神合德者。與其能焉。是以。如史蘇,蔡墨者。在春秋。不能多得。而其占之驗於後者若神。不然則蓍。枯草也。龜。枯骨也。物也顧何能神。夫劉基,張中之術。亦猶是耳。中之策陳友諒必敗。常遇春必出圍。已而果然者。友諒本非太祖之敵。而遇春亦非陷敗之將。當其時也。友諒之出兵。其軍中之術者。亦必以太祖爲必敗。遇春爲必擒矣。友諒之術者不驗。而太祖之術者必驗。譬之靈蓍大龜。得史蘇蔡墨而神。而不能神於衆人也。晉末。張遇賢獲神巫爲師。能聚徒起兵。據有嶺南。行到循州。而遇官兵。問神巫。神巫不應。遇賢遂敗。呂用之爲高騈客。占事奇中。騈惑之。竟爲其所誤。此其分數不明。而唯術之是聽。是以終至於敗亡而不悟。嗟夫。使中而不遇高帝。則循州巫。高帝而無術。則亦一張遇賢。後人安知不以中爲譏而謂帝爲惑也哉。夫古之英雄豪傑。明於天下之利害。審乎計之得失。唯見天下之利而爲之。唯其害而不爲。其所以明於吉凶之故也。如斯而已矣。彼擧事之際。往往托之於異術之人。而見其神。此不過驚動人耳目。而堅其從我之心也。如虬髯客輸局於唐太宗。陳摶遇宋祖而請華山。皆豪傑叢祠夜嘷之意。世不察。以爲眞有。亦已過矣。夫以太祖之智。可謂知天下之得失。而審乎事之吉凶。不待物而有餘者矣。然而親疏中之十事。命宋濂作傳。其事甚奇觀。其所以微見其意者。殆若以聖武神功。爲皆出於天定。要將使天下奸雄。不敢僥倖於智力。若是者。其本於唐宋之遺智歟。其後建文之袈裟。崇禎之被髮。謂皆爲劉基之前知。誠如此者。是國之興喪。家之盛衰。人主之存亡。皆係於天。區區德業。不足以爲得失。則亦禍天下之論也。吾不可以不言。以待後世之君子。

明季論一○朋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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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矣。朋黨之禍也。自古敗亡之端非一。而朋黨爲先。朋黨之生。由人主啓之也。夫人主豈欲啓朋黨之禍也哉。然而朋黨之禍。未嘗不由於人主之所啓者。何也。盖國之將衰。公道必先喪。公道之喪。必由人主之私意。今有一人焉。因緣人主之私意而進焉。則同朝之人。必有不悅。而淸議於是焉生。淸議之生。朋黨之始也。然而淸議之人久而私生。私意一萌。而邪人亦或以其言論之相似。乘之以入。其終也。淸議之黨。未必皆君子。而其言行之不美者。適中於讒人之伺隙。往往啓人主之疑。以至於擧一黨而外之。此人主之所以惑也。大抵君子喩於義。小人喩於利。彼自托於淸議之人。其初以義進。則朋友之所期待。交遊之所責望。雖有不善者。亦不能肆然而爲惡。其小人者。其進也見利而已。始以權戚婦寺之間。而終自結於人主之肺腑。其惡至於滔天。而天下欲殺之。人主之所倚而恃之者自如也。雖一朝覺悟而决去之。其勢已不能勝。而雖去之。其黨之智深奸熟者。又能百計而復之。與國家偕斃而後已。自漢而唐而宋而明。其道如出一轍。嗚呼悲哉。當明之萬曆初年。國家鴻朗。人心未始或離。朝議未始或歧。而顧憲成輩以天下名流。講道東林。人材蔚興。士林風趍。可謂盛矣。殊不知一線之陰。潛伏於宮闈之間。人主枕席之際。履霜堅氷。遂成五十年之亂。始於爭國本。而終於移宮。一二宵人。遂至於與客魏。而亡明之天下。雖以崇禎帝之賢。宵旰圖治。而孤立於廈氊之上。公卿大夫無足與計事。今日誅吳昌時。明日殺周延儒。亦何補哉。嗚呼。其始也。未立太子。淸議所以激發。其本則人主之私意輾轉固蔽。有以致之。其端至微而其害亡國而乃已。譬之兩葉斧柯。涓涓江河。其終無可如何矣。且夫朋黨之弊。人材先亡。非必淸流白馬之禍而已也。背公死黨之習。苟有言論之相似。則小人亦有以容其不肖。掊擊橫行。而賢人君子不安於朝。惴惴焉拱手而無所事。及其亡也。雖刲腸刎首。如范景文,倪元璐之烈烈。無所救於國家矣。夫人主亡天下之本。莫大於私。而私之所以亡天下。又莫大於朝廷之有朋黨。朋黨旣成。而漢唐以來。無復有善其後者。嗚呼。其亦可畏也哉。

明季論二○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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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爲天下。未嘗無君子。而亦未嘗無財而爲天下。是故。平天下之法。不出於用人理財。而曾子所以傳之於大學者也。自古爲國者。其始也。必裕於財。而其衰也。未嘗不以財爲急。其終至於財窮民竭。而國以之亡。則財之不可不理也。固無異於用人矣。昔明之興。太祖之國。不過三吳之二。當其受命之初。四方之豪傑。江淮荊楚慕義之士。坌集於其軍。以之平狡吳。躪强漢。渡江而北。與胡元爭中土。而未嘗患無財。至於成祖宣宗。年年征伐。北逐遺元。南平滇黔。而方此之時。官有餘財而民有餘糧。天下富樂。以成小康之治。及其季年。搜及天下之鑛。穴酒茗之末。而不足於用。戶部之長。有至於自刎者。由此觀之。財豈有多少哉。然而嘗觀皇朝之列宗。非有窮奢極侈。以盡一己之慾。如漢唐之君。而天下之財日窮而不裕者。何也。大抵無益之費。不急之用。常自於國家昇平之時。而吏蠧官奸。因之以發。一費一用。苟有加於祖宗之世。則所入至於倍蓰而無節。向時百金之費。今爲千萬。千萬之用。今爲巨億。此其爲費未可以知其所終也。豈惟皇朝然哉。三代以來。衰世之君。無不若是。當是時。君臣上下所以汲汲於理財。無所不用其極。而終不知罪其用之不節。而以爲求之未至也。是以賦而愈賦。求愈多而財愈不供。以至於驅其赤子於盜賊而後已。嗚呼。其亦可異也已。盍亦反其始而思之。夫嚮者。豈能有兵而無餉。有水旱而無經費乎。盖理財有三節。有國初之可行。有中葉之可行。有末世之可行。國初則明君賢臣。自有一代之定制。而中葉之君。惟在視其初而撙節之耳。至於末世。苟且之政。亶係乎其君之獨斷而更之。不必羣臣之與議。何者。天下之財。必有所歸。至治之世。歸於民。興隆之國。歸於度支。而衰亡之朝。太半歸其君之私用。凡漢靈之寶庫。唐德之瓊林。與夫親王公主妃嬪累世之折給。皆是也。度支之官。徒擁虗簿而已。甚則一歲之入。不足以爲一歲之出。天下之産。不足以供天下之用。其平居。折長補短。雖不至於椎剝生靈。而一朝有急則虐毒之政。又無所不至矣。此未必其君貪於貨色。而其臣惟知聚斂之爲急。勢所必至而無如何矣。是故。當世之良臣。憂其如是也。有朝請蠲損而夕斥之矣。夕請裁節而朝逐之者。無他。人主之所惡聞而左右近習之所不欲故耳。今夫人主自斷於中。任左右之怨。而惟以天下社稷爲恤。必自最難去最難奪之數事而先正之。則其他無益之費。不急之用。自在於矯革之中而無難爲矣。苟如是則祖宗之富。可復也。天下之患。可紓也。不然。浣衣澣裳。如漢文帝。不索燒羊。如宋仁宗。量腹而食。度體而衣。寒士之節用而已。何補於天下國家哉。

明季論三○科目之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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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呼。國之將衰。百弊俱生而科目爲先。夫科目者。用人之本也。科目之弊一生。而朝廷之上無正人。天下之人材。亦隨而喪。是以論用人者。未嘗不以科目爲憂。而隋,唐以來。爲治之不及漢。良由是也。賢良方正孝廉之目。未必皆賢良方正孝廉之人。而苟究其實。則未或遜於工詩賦習論策之士。非謂詩賦論策之士。不能爲賢良方正。而賢良方正。不能皆工於詩賦論策。則詩賦論策。不能盡賢良方正之士。居可知也。是以野有遺賢。而人材不能上達。恬靜雅飭之人。往往伏而不見。而英雄豪傑之士。無所發洩其志氣。則世治而博酒號呶於肆市之間。世亂則裂縫掖之衣而爲盜賊耳。皇朝盛時。科目之外。亦有振拔遺隱。不拘資格。馮堅以典史授僉都御史。彭友信以貢生拜布政使。而秀才曾太直擢尙書。至於嘉靖時。猶三途並用。故人材不至於沉滯。而科擧之不公。則又有刀鋸以隨之。科目之法。亦未見其弊之甚。萬曆以後。遂復蕩然。貢士官止於貢。擧人官止於擧。若進士則不問賢愚。天下之爵祿。視之爲砧几間物。於是乎人材索然而國家多事。虜訌流氛並起。而亡天下。則科目之弊爲多。善夫。陳啓新之論曰。朝廷有三大病根。以科目取人。一病根也。以資格取人。一病根也。以知推行取科道。一病根也。國家受此三大病根。由是經濟無聞。黨羽日盛。惟利是好。非情不行。竟成一迷局。擧世盡醉夢於其中而不醒矣。若病根不除。皇上之天下。不斷送於章句腐儒之手不止也。又曰。治病之藥有四。一。當速停科目。以黜虗文。一。當速擧孝廉。以崇實行。一。當罷知推行取科道。以除積年橫恣之陋習。一。當速蠲灾傷錢糧。以蘇積年無告之窮民。由此眞才自出。風俗還淳矣。嗚呼。卽此可以見皇明之所以亡矣。

明季論四○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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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聖王之用人也。棟樑桷杙椳臬扂楔皆得其當。一受其任。復不得更之。故以四海爲家而至于數十百年之久。而無傾頹圮壞之患。如臯陶爲士師。契爲司徒。棄爲后稷之流。是也。其委任責成之意。無所不至。雖如伯鯀之匪才。猶復置之治水之任。至於九年之多。而其技旣窮。績用終不成。然後復以其子禹代之。終底于平成之治。聖人愛惜人才。溫厚周詳之心。不如是。無以感服天下之賢人。而收其功效。盖秦穆之用孟明。亦此術矣。惟皇明不然。當虜訌流氛之際。而相臣將臣之以法殺死者無筭。夫法者。所以預防人於未然。而及其罪之旣成。聖主亦有以低仰弛張於其間。經權並用。而要之不失其人材。而使威惠兩行耳。夫楊鎬,熊廷弼,袁崇煥,毛文龍。皆一時之將材。而楊嗣昌,陳新甲。亦才諝之臣也。或以敗軍陷城。或以納賄要賞。或以陷親藩。前後以罪死。而虜人相賀。流賊愈橫。朝廷之失着。未有大於此者也。李光弼,郭子儀等。九節度之師。潰于相州。李晟,馬燧。亦數敗於賊。而唐之朝廷。未嘗以此替四帥。卒收兩京。皆其力也。明獨不然。何哉。大抵皇朝規模有前代所無之二弊。曰。主位太尊。用法太嚴。則橫罹之患及於才良。此國勢之所以不牢固也。當其盛世。天子甚尊。大夫士甚賤。以至於民。愈卑微也。奔走供役。無敢後先。惴惴焉惟恐有罪。則在上者恃其有可畏之資而已。無可愛之實。恃其有不可拔之勢而已。無不忍叛之心。其平居無事。猶有以相制。一朝有急。是不掉臂而去者幾希。又况刑誅威罰。加其後乎。古之聖王。知其然也。一堂之上。都兪吁咈。惟恐一言之有所畏而不陳。惟恐一事之有所忌而不聞。至其任人則惟恐薄材小技之或有所未盡試也。是以其臣得以殫智竭力。效其區區之勞。惟恐怠惰疎忽。以負其君之意。此固刑法之外。所以大服天下之心焉。而國家牢固不可拔之勢。莫過於是也。范淑泰時政疏曰。自臣下不能副君上之求。致君上漸有疑臣下之意。疑則厭。厭則疎。不得不以寄托諸臣之心。轉寄于他人也。天下事。惟宰相可行。諫官可言。自督責過嚴。人情疑畏。宰相不能施回天之力。諫官不能效批鱗之誠。終無以結主知而職業愈隳。又曰。法以懲頑。法行而頑不懲。非法也。嗚呼。可謂切中時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