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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百五十五 全唐文 卷五百五十六 卷五百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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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愈

送楊少尹序

昔疏廣、受二子以年老,一朝辭位而去,時公卿設供張,祖道都門外,車數百兩,道路觀者多歎息泣下,共言其賢。漢史既傳其事,而後世工畫者又圖其,至今照人耳目,赫赫若前日事。國子司業楊君巨源,方以能詩訓後進,一旦以年滿七十,亦白丞相去歸其鄉。世常說古今人不相及,今楊與二疏其意豈異也?

予忝在公卿後,遇病不能出,不知楊侯去時,城門外送者幾人?車幾兩?馬幾匹?道旁觀者亦有歎息知其為賢以否?而太史氏又能張大其事為傳繼二疏跡否?不落莫否?見今世無工畫者,而畫與不畫固不論也。然吾聞楊侯之去,丞相有愛而惜之者,白以為其都少尹,不絕其祿,又為歌詩以勸之,京師之長於詩者,亦屬而和之。又不知當時二疏之去,有是事否?古今人同不同,未可知也。

中世士大夫以官為家,罷則無所於歸。楊侯始冠,舉於其鄉,歌《鹿鳴》而來也。今之歸,指其樹曰:「某樹吾先人之所種也,某水某吾童子時所釣遊也。」鄉人莫不加敬,誡子孫以楊侯不去其鄉為法。古之所謂「鄉先生沒而可祭於社」者,其在斯人歟,其在斯人歟!

送水陸運使韓侍御歸所治序

六年冬,振武軍吏走驛馬詣闕告饑,公卿廷議,以轉運使不得其人,宜選才幹之士往換之,吾族子重華適當其任。至則出贓罪吏九百餘人,脫其桎梏,給耒耜與牛,使耕其傍便近地,以償所負,釋其粟之在吏者四十萬斛不徵。吏得去罪死,假種糧,齒平人有以自效,莫不涕泣感奮,相率盡力以奉其令,而又為之奔走經營,相原隰之宜,指授方法。故連二歲大熟,吏得盡償其所亡失四十萬斛者,而私其贏餘,得以蘇息,軍不復饑。君曰:「此未足為天子言。請益募人為十五屯,屯置百三十人,而種百頃,令各就高為堡。東起振武,轉而西過雲州界,極於中受降城,出入河山之際,六百餘里,屯堡相望,寇來不能為暴,人得肆耕其中,少可以罷漕輓之費。」朝廷從其議,秋果倍收,歲省度支錢千三百萬。

八年,詔拜殿中侍御史,錫服朱銀。其冬來朝,奏曰:「得益開田四千頃,則盡可以給塞下五城矣。田五千頃,法當用人七千,臣令吏於無事時督習弓矢,為戰守備,因可以制虜,庶幾所謂兵農兼事,務一而兩得者也。」大臣方持其議。吾以為邊軍皆不知耕作,開口望哺,有司常僦人以車船自他郡往輸,乘沙逆河,遠者數千里,人畜死,蹄踵交道,費不可勝計。中國坐耗,而邊吏恒苦食不繼。今君所請田,皆故秦漢時郡縣地,其課績又已驗白,若從其言,其利未可遽以一二數也。今天子方舉羣策,以收太平之功,寧使士有不盡用之歎,懷奇見而不得施設也?君又何憂?而中臺士大夫亦同言:侍御韓君前領三縣,紀綱州,奏課常為天下第一。行其計於邊,其功烈又赫赫如此。使盡用其策,西北邊故所沒地,可指期而有也。聞其歸,皆相勉為詩以推大之,而屬為序。

送權秀才序

伯樂之廄多良馬,卞和之匱多美玉,卓斝瑰怪之士,宜乎遊於大人君子之門也!相國隴西公既平汴州,天子命御史大夫吳縣男為軍司馬,門下之士權生實從之來。權生之貌,固若常人耳。其文辭引物連類,窮情盡變,宮商相宣,金石諧和,寂寥乎短章,舂容乎大篇,如是者閱之累日而無窮焉。愈常觀於皇都,每年貢士至千餘人,或與之遊,或得其文,若權生者,百無一二焉。如是而將進於明有司,重之以吳縣之知,其果有成哉!於是鹹賦詩以贈之。

送湖南李正字序

貞元中,愈從太傅隴西公平汴州,李生之尊府以侍御史管汴之鹽鐵,日為酒殺羊享賓客,李生則尚與其弟學讀書、習文辭,以舉進士為業。愈於太傅府年最少,故得交李生父子。公薨軍亂,軍司馬、從事皆死,侍御亦被讒為民日南。其後五年,愈又貶陽山令。今愈以都官郎守東都省,侍御自衡州刺史為親王長史,亦留此掌其府事。李生自湖南從事請告來覲。於時太傅府之士,惟愈與河南司錄周君獨存,其外則李氏父子,相與為四人。離十三年,幸而集處,得燕而舉一觴相屬,此天也,非人力也。侍御與周君,於今為先輩成德,李生溫然為君子,有詩八百篇,傳詠於時。惟愈也業不益進,行不加修,顧惟未死耳。往拜侍御,謁周君,抵李生,退未嘗不發媿也。往時侍御有無盡費於朋友,及今則又不忍其三族之寒饑,聚而館之,疏遠畢至,祿不足以養。李生雖欲不從事於外,其勢不可得已也。重李生之還者皆為詩,愈最故,故又為序云。

送石處士序

河陽軍節度御史大夫烏公為節度之三月,求士於從事之賢者。有薦石先生者,公曰:「先生何如?」曰:「先生居嵩、邙、湹、穀之間,冬一裘,夏一葛,食朝夕飯一盂,蔬一盤。人與之錢則辭,請與出,未嘗以事辭,勸之仕不應。坐一室,左右圖書。與之語道理,辨古今事當否,論人高下,事後當成敗,若河決下流而東注,若駟馬駕輕車就熟路,而王良造父為之先後也,若燭照數計而龜卜也。」大夫曰:「先生有以自老,無求於人,其肯為某來耶?」從事曰:「大夫文武忠孝,求士為國,不私於家。方今寇集於恒,師環其疆,農不耕收,財粟殫亡。吾所處地,歸輸之塗,治法征謀,宜有所出。先生仁且勇,若以義請而彊委重焉,其何說之辭!」於是譔書詞,具馬幣,卜日以授使者,求先生之廬而請焉。

先生不告於妻子,不謀於朋友,冠帶出見客,拜受書禮於門內。宵則沐浴,戒行,載書冊,問道所由,告行於常所來往。晨則畢至,張上東門外。酒三行,且起,有執爵而言者曰:「大夫真能以義取人,先生真能以道自任,決去就。為先生別。」又酌而祝曰:「凡去就出處何常,惟義之歸。遂以為先生壽。」又酌而祝曰:「使大夫恒無變其初,無務富其家而饑其師,無甘受佞人而外敬正士,無味於諂言,惟先生是聽,以能有成功,保天子之寵命。」又祝曰:「使先生無圖利於大夫,而私便其身圖。」先生起拜祝辭曰:「敢不敬蚤夜以求從祝規。」於是東都之人士,咸知大夫與先生,果能相與以有成也。遂各為歌詩六韻,退,愈為之序云。

送溫處士赴河陽軍序

伯樂一過冀北之野而馬羣遂空。夫冀北馬多天下,伯樂雖善知馬,安能空其羣耶?解之者曰:吾所謂空,非無馬也,無良馬也。伯樂知馬,遇其良,輒取之,羣無留良焉。苟無良,雖謂無馬,不為虛語矣。

東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溫生。大夫烏公以鈇鉞鎮河陽之三月,以石生為才,以禮為羅,羅而致之幕下。未數月也,以溫生為才,於是以石生為媒,以禮為羅,又羅而致之幕下。東都雖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執事,與吾輩二縣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諮而處焉?士大夫之去位而巷處者,誰與嬉遊?小子後生於何考德而問業焉?搢紳之東西行過是都者,無所禮於其廬。若是而稱曰:大夫烏公一鎮河陽,而東都處士之廬無人焉,豈不可也?夫南面而聽天下,其所重而恃力者,惟相與將耳。相為天子得人於朝廷,將為天子得文武士於幕下,求內外無治不可得也。

愈縻於茲,不能自引去,資二生以待老;今皆為有力者奪之,其何能無介然於懷耶?生既至,拜公於軍門,其為吾以前所稱為天下賀,以後所稱為吾致私怨於盡取也。留守相公首為四韻詩歌其事,愈因推其意而序之。

送鄭尚書序

嶺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隸嶺南節度府,其四十餘分四府,府各置帥,然獨嶺南節度為大府。大府始至,四府必使其佐啟問起居,謝守地不得即賀以為禮。歲時必遣賀問,致水土物。大府帥或道過其府,府帥必戎服,左握刀,右屬弓矢,帕首袴鞾迎郊。及既至,大府帥先入據館,帥守屏,若將趨入拜庭之為者;大府與之為讓至一再,乃敢改服,以賓主見;適位執爵皆興拜,不許乃止,虔若小侯之事大國。有大事,諮而後行。隸府之州,離府遠者至三千里,懸隔山海,使必數月而後能至。蠻夷悍輕,易怨以變,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島,颿風一日踔數千里,漫瀾不見蹤跡。控禦失所,依險阻,結黨仇,機毒矢以待將吏,撞搪呼號以相和應,蜂屯蟻雜,不可爬梳,好則人,怒則獸。故常薄其征入,簡節而疏目,時有所遺漏,不究切之,長養以兒子;至紛不可治,乃草而禽獮之,盡根株痛斷乃止。其海外雜國,若耽浮羅、流求、毛人、夷亶之州,林邑、扶南、真臘、於陀利之屬,東南際天地以萬數,或時候風潮朝貢,蠻胡賈人舶交海中。若嶺南帥得其人,則一邊盡治,不相寇盜賊殺,無風魚之災,水旱癘毒之患,外國之貨日至,珠香象犀玳瑁奇物溢於中國,不可勝用。故選帥常重於他鎮,非有文武威風、知大體、可畏信者,則不幸往往有事。

長慶三年四月,以工部尚書鄭公為刑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往踐其任。鄭公嚐以節鎮襄陽,又帥滄景德棣,曆河南尹,華州刺史,皆有功德可稱道。入朝為金吾將軍散騎常侍工部侍郎尚書。家屬百人,無數畝之宅,僦屋以居,可謂貴而能貧,為仁者不富之效也。及是命,朝廷莫不悅。將行,公卿大夫士苟能詩者,鹹相率為詩以美朝政,以慰公南行之思。韻必以來字者,所以祝公成政而來歸疾也。

送鄭十校理序

秘書,御府也。天子猶以為外且遠,不得朝夕視,始更聚書集賢殿,別置校官,曰學士、曰校理。常以寵丞相為大學士,其他學士皆達官也,校理則用天下之名能文學者;苟在選,不計其秩次,惟所用之。由是集賢之書盛積,盡秘書所有,不能處其半;書日益多,官日益重。四年,鄭生涵始以長安尉選為校理,人皆曰:是宰相子,能恭儉守教訓,好古義施於文辭者,如是而在選,公卿大夫家之子弟其勸耳矣。愈為博士也,始事相公於祭酒;分教東都生也,事相公於東太學;今為郎於都官也,又事相公於居守:三為屬吏,經時五年,觀道德於前後,聽教誨於左右,可謂親薰而炙之矣。其高大遠密者,不敢隱度論也;其勤己而務博施,以己之有,欲人之能,不知古君子何如耳。今生始進仕,獲重語於天下,而慊慊若不足,真能守其家法矣。其在門者,可進賀也。求告來寧,朝夕侍側,東都士大夫不得見其面。於其行日,分司吏與留守之從事,竊載酒殽,席定鼎門外,盛客以餞之。既醉,各為詩五韻,且屬愈為序。

送汴州監軍俱文珍序

今之天下之鎮,陳留為大。[1]屯兵十萬,連地四州,[2]左淮右河,抱負齊楚,濁流浩浩,舟車所同。故自天寶已來,當藩垣屏翰之任,[3]有弓矢斧鉞之權,皆國之元臣,天子所左右。其監統中貴,必材雄德茂,榮耀寵光,能俯達人情,仰喻天意者,然後為之。故我監軍俱公,輟侍從之榮,受腹心之寄,奮其武毅,張我皇威,遇變出奇,先事獨運,偃息談笑,危疑以平。[4]天子無東顧之憂,方伯有同和之美。十三年春,將如京師,相國隴西公,飲餞於青門之外,[5]謂功德皆可歌之也。命其屬咸作詩以鋪繹之。詩曰:

奉使羌池靜,臨戎汴水安。[6]
沖天鵬翅闊,報國劍芒寒。
曉日驅征騎,春風詠采蘭。[7]
誰言臣子道,忠孝兩全難。

送浮屠令縱西遊序

其行異,其情同,君子與其進可也。令縱釋氏之秀者,又善為文,浮遊徜徉,跡接天下。藩維大臣,文武豪士,令縱未始不褰衣而負業,往造其門下。其有尊行美德,建功樹業,令縱從而為之歌頌,典而不諛,麗而不淫,其有中古之遺風與?乘間致密,促席接膝,譏評文章,商較人士,浩浩乎不窮,愔愔乎深而有歸,於是乎吾忘令縱之為釋氏之子也。其來也雲凝,其去也風休。方歡而已辭,雖義而不求。吾於令縱不知其不可也,盍賦詩以道其行乎?

張中丞傳後敘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吳郡張籍閱家中舊書,得李翰所為《張巡傳》。翰以文章自名,為此傳頗詳密。然尚恨有闕者:不為許遠立傳,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

遠雖材若不及巡者,開門納巡,位本在巡上。授之柄而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巡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虜,與巡死先後異耳。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為巡死而遠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遠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以與賊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滅,遠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眾,必以其言為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遠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壞其徒俱死,獨蒙愧恥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為。嗚呼!而謂遠之賢而為之耶?

說者又謂遠與巡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遠所分始。以此詬遠,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死,其藏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絕之,其絕必有處;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達於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巡、遠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說。

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苟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及其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贏之餘,雖欲去,必不達。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強兵坐而觀者相環也,不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

愈嘗從事於汴、徐二府,屢道於兩府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者。其老人往往說巡、遠時事,云:「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也,賀蘭嫉巡、遠之聲威功績出己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且壯,不聽其語,強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餘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拔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為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為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圖,矢著其上磚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愈貞元中過泗州,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巡,巡不屈。即牽去,將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巡呼雲曰:『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為不義屈!』雲笑曰:『欲將以有為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

張籍曰:「有于嵩者,少依於巡;及巡起事,嵩常在圍中。籍大曆中於和州烏江縣見嵩,嵩時年六十餘矣。以巡初嘗得臨渙縣尉,好學,無所不讀。籍時尚小,粗問巡、遠事,不能細也。云:巡長七尺餘,鬚髯若神。嘗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為久讀此?』嵩曰:『未熟也。』巡曰:『吾於書讀不過三遍,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卷不錯一字。嵩驚,以為巡偶熟此卷,因亂抽他帙以試,無不盡然。嵩又取架上諸書,試以問巡,巡應口誦無疑。嵩從巡久,亦不見巡常讀書也。為文章操紙筆立書,未嘗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城中居人戶亦且數萬,巡因一見問姓名,其後無不識者。巡怒,鬚髯輒張。及城陷,賊縳巡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巡起旋,其眾見巡起,或起或泣。巡曰:『汝勿怖。死,命也。』眾泣,不能仰視。巡就戮時,顏色不亂,陽陽如平常。遠寬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巡同年生,月日後於巡,呼巡為兄,死時年四十九。嵩貞元初死於亳、宋間。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嵩將詣州訟理,為所殺。嵩無子。」張籍云。

上已日燕太學聽彈琴詩序

與眾樂之之謂樂,樂而不失其正,又樂之尤也。四方無鬥爭金革之聲,京師之人,既庶且豐,天子念致理之艱難,樂居安之閑暇,肇置三令節,詔公卿群有司,至於其日,率厥官屬,飲酒以樂,所以同其休、宣其和、感其心、成其文者也。三月初吉,實惟其時,司業武公於是總太學儒官三十有六人,列燕於祭酒之堂。樽俎既陳,肴羞惟時,醆斝序行,獻酬有容。歌風雅之古辭,斥夷狄之新聲,褒衣危冠,與與如也。有一儒生,魁然其形,抱琴而來,曆階以升,坐於樽俎之南,鼓有虞氏之《南風》,賡之以文王宣父之操,優遊夷愉,廣厚高明,追三代之遺音,想舞雩之詠歎,及暮而退,皆充然若有得也。武公於是作歌詩以美之,命屬官鹹作之,命四門博士昌黎韓愈序之。

荊潭唱和詩序

從事有示愈以《荊潭唱和詩》者,愈既受以卒業,因仰而言曰:夫和平之音淡薄,而愁思之聲要妙;讙愉之辭難工,而窮苦之言易好也。是故文章之作,恒發於羈旅草野;至若王公貴人,氣滿誌得,非性能而好之,則不暇以為。今仆射裴公開鎮蠻荊,統郡惟九;常侍楊公領湖之南壤地二千里:德刑之政並勤,爵祿之報兩崇。乃能存誌乎詩書,寓辭乎詠歌,往復循環,有唱斯和,搜奇抉怪,雕鏤文字,與韋布里閭憔悴專一之士較其毫厘分寸,鏗鏘發金石,幽眇感鬼神,信所謂材全而能巨者也。兩府之從事與部屬之吏,屬而和之,苟在編者,鹹可觀也,宜乎施之樂章,紀諸冊書。從事曰:子之言是也。告於公,書以為《荊潭唱和詩序》。

韋侍講盛山十二詩序

韋侯昔以考功副郎守盛山,人謂韋侯美士,考功顯曹,盛山僻郡,奪所宜處,納之惡地,以枉其材,韋侯將怨且不釋矣。或曰:不然。夫得利則躍躍以喜,不利則戚戚以泣,若不可生者,豈韋侯謂哉?韋侯讀六藝之文,以探周公、孔子之意,又妙能為辭章,可謂儒者。夫儒者之於患難,苟非其自取之,其拒而不受於懷也,若築河隄以障屋霤;其容而消之也,若水之於海,冰之於夏日;其玩而忘之以文辭也,若奏金石以破蟋蟀之鳴,蟲飛之聲;況一不快於考功、盛山一出入息之間哉!

未幾,果有以韋侯所為十二詩遺余者,其意方且以入谿谷,上岩石,追逐雲月,不足日為事。讀而歌詠之,令人欲棄百事往而與之遊,不知其出於巴東以屬朐䏰也。於時應而和者凡十人。及此年,韋侯為中書舍人,侍講六經禁中(處厚)。和者通州元司馬(稹)為宰相,洋州許使君(康佐)為京兆,忠州白使君(居易)為中書舍人,李使君(景儉)為諫議大夫,黔府嚴中丞為秘書監,溫司馬(造)為起居舍人,皆集闕下。於是《盛山十二詩》與其和者,大行於時,聯為大卷,家有之焉;慕而為者將日益多,則分為別卷。韋侯俾余題其首。

石鼎聯句詩序

元和七年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軒轅彌明自衡下來,舊與劉師服進士衡湘中相識,將過太白,知師服在京,夜抵其居宿。有校書郎侯喜,新有能詩聲,夜與劉說詩。彌明在其側,貌極醜,白鬚黑面,長頸而高結,喉中又作楚語,喜視之若無人。彌明忽軒衣張眉,指爐中石鼎,謂喜曰:「子云能詩,能與我賦此乎?」劉往見衡湘間人說云年九十餘矣,解捕逐鬼物,拘囚蛟螭虎豹。不知其實能否也。見其老,頗貌敬之,不知其有文也。聞此說大喜,即援筆題其首兩句,次傳於喜。喜踴躍,即綴其下云云。道士啞然笑曰:「子詩如是而已乎!」即袖手竦肩,倚北牆坐,謂劉曰:「吾不解世俗書,子為我書。」因高吟曰:「龍頭縮菌蠢,豕腹漲彭亨。」初不似經意,詩旨有似譏喜。二子相顧慚駭,欲以多窮之,即又為而傳之喜,喜思益苦,務欲壓道士,每營度欲出口吻,聲鳴益悲,操筆欲書,將下復止,竟亦不能奇也。畢,即傳道士,道土高踞大唱曰:「劉把筆,吾詩云云。」其不用意而功益奇,不可附說,語皆侵劉、侯。喜益忌之。劉與侯皆已賦十餘韻,彌明應之如響,皆穎脫含譏諷。夜盡三更,二子思竭不能續,因起謝曰:「尊師非世人也,某伏矣,願為弟子,不敢更論詩。」道士奮曰:「不然。章不可以不成也。」又謂劉曰:「把筆來,吾與汝就之。」即又唱出四十字,為八句。書訖,使讀。讀畢,謂二子曰:「章不已就乎?」二子齊應曰:「就矣。」道士曰:「此皆不足與語,此寧為文耶!吾就子所能而作耳,非吾之所學於師而能者也。吾所能者,子皆不足以聞也,獨文乎哉!吾語亦不當聞也,吾閉口矣。」二子大懼,皆起,立床下,拜曰:「不敢他有問也,願聞一言而已。先生稱『吾不解人間書』,敢問解何書?請聞此而已。」道士寂然若無聞也,累問不應。二子不自得,即退就座。道士倚牆睡,鼻息如雷鳴。二子怛然失色,不敢喘。斯須,曙鼓動鼕鼕,二子亦困,遂坐睡。及覺,日已上,驚顧覓道士,不見。即問童奴,奴曰:「天且明,道士起出門,若將便旋然。奴怪久不返,即出到門覓,無有也。」二子驚惋自責,若有失者。閑遂詣余言,余不能識其何道士也。嘗聞有隱君子彌明,豈其人耶?韓愈序。

鄆州谿堂詩序

憲宗之十四年,始定東平,三分其地,以華州刺史禮部尚書兼御史大夫扶風馬公為鄆曹濮節度觀察等使,鎮其地。既一年,褒其軍號曰「天平軍」。上即位之二年,召公入,且將用之,以其人之安公也,復歸之鎮。上之三年,公為政於鄆曹濮也適四年矣,治成制定,眾誌大固,惡絕於心,仁形於色,<立 >心一力,以供國家之職。於時沂密始分而殘其帥,其後幽鎮魏不悅於政,相扇繼變,復歸於舊,徐亦乘勢逐帥自置,同於三方,惟鄆也截然中居,四鄰望之,若防之制水,恃以無恐。然而皆曰:鄆為虜巢且六十年,將強卒武。曹、濮於鄆,州大而近,軍所根柢、皆驕以易怨。而公承死亡之後,掇拾之餘,剝膚椎髓,公私埽地赤立,新舊不相保持,萬目睽睽。公於此時能安以治之,其功為大,若幽、鎮、魏、徐之亂不扇而變,此功反小。何也?公之始至,眾未孰化,以武則忿以憾,以恩則橫而肆,一以為赤子,一以為龍蛇,憊心罷精,磨以歲月,然後致之,難也;及教之行,眾皆戴公為親父母,夫叛父母,從仇讎,非人之情,故曰易。

於是天子以公為尚書右仆射,封扶風縣開國伯,以褒嘉之。公亦樂眾之和,知人之悅,而侈上之賜也。於是為堂於其居之西北隅,號曰「谿堂」,以饗士大夫、通上下之誌。既饗,其從事陳曾謂其眾言:「公之畜此邦,其勤不亦至乎?此邦之人,累公之化,惟所令之,不亦順乎?上勤下順,遂濟登茲,不亦休乎?昔者人謂斯何,今者人謂斯何?雖然,斯堂之作,意其有謂,而喑無詩歌,是不考引公德而接邦人於道也。」乃使來請,其詩曰:

帝奠九廛,有葉有年。有荒木條,河岱之間。及我憲考,一收正之。視邦選侯,以公來屍。公來屍之,人始未信。公不飲食,以訓以徇。孰饑無食,孰呻孰歎。孰冤不問,不得分願。孰為邦蟊,節根之螟。羊很狼貪,以口覆城。吹之喣之,摩手拊之。箴之石之,而磔之。凡公四封,既富以強。謂公吾父,孰違公令。可以師征,不寧守邦。公作谿堂,播播流水。淺有蒲蓮,深有蒹葦。公以賓燕,其鼓駭駭。公燕谿堂,賓校醉飽。流有跳魚,岸有集鳥。既歌以舞,其鼓考考。公在谿堂,公禦琴瑟。公暨賓讚,稽經諏律。施用不差,人用不屈。谿有薲苽,有龜有魚。公在中流,右詩左書。無我斁遺,此邦是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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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漢書音義》曰:留本鄭邑,後為陳所並,故曰陳留,今屬汴州。
  2. 陳留郡宣武節度使所治,汴宋亳潁四州隸焉。
  3. 屏翰,或作翰屏。
  4. 危疑,或作疑危。
  5. 於,或作於。或無青字。
  6. 或作間,非是。
  7. 束晳《補亡詩》曰:「循彼南陔,言采其蘭。」采蘭以養親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