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國家與青年之自覺

專制國家。其興衰隆替之責。專在主權者之一身。共和國家。其興衰隆替之責。則在國民之全體。專制國本。建築於主權者獨裁之上。故國家之盛衰。隨君主之一身爲轉移。共和國本。建築於人民輿論之上。故國基安如泰山。而不虞退轉。爲專制時代之人民。其第一天職。在格君心之非。與諫止人主之過。以君心一正。國與民皆蒙其庥也。至共和國之政治。每視人民之輿論爲運施。故生此時代之人民。其第一天職。則在本自由意志 Free Will。造成國民總意 General will。爲引導國政之先馳。英國憲法學者。每自詡曰。「吾英憲政。爲民權發揚之果。而非以憲政爲發揚民權之因。」吾國名號。既顏曰共和。與英之君主國體。雖形式迥異。然無論何國。茍稍顧立國原理。以求長治久安。斷未有不以民權爲本質。故英憲之根本大則。亦爲吾華所莫能外。然則自今以往。吾共和精神之能煥然發揚與否。全視民權之發揚程度爲何如。澄清流水。必於其源。欲改造吾國民之德知。俾之脫胎換骨。滌蕩其染於專制時代之餘毒。他者吾無望矣。惟在染毒較少之青年。其或有以自覺。此不佞之所以專對我菁菁茁茁之青年。而一陳其忠告也。

此篇主旨。在述我青年對於國家之自覺。至對於社會對於一身之自覺。則於他篇覼縷之。今於述青年自覺之先。首當陳述共和國家爲何物。夫共和云者。有形式。有精神。形式維何。卽共和國體。爲君主國體之反對者也。其主權非爲含靈秉氣之生人所固有。而實存於有官智神欲。合萬衆之生以爲生之創造 團體。此團體非他。卽國家之本體是已。再共和國家之元首。其得位也。由於選舉。其在任也。制有定期。非如君主之由於世襲終身也。此義雖淺。然用以區別共和國體與君主國體之形式。夫固朗若列眉。次論共和之精神。共和原文。謂之 Republic 。考其字義。含有大同福祉之意於其中。所以表明大同團體之性質與蘄嚮者也。就法律言。則共和國家。畢竟平等。一切自由。無上下貴賤之分。無束縛馳驟之力。凡具獨立意見。皆得自由發表。人人所懷之意嚮蘄求感情利害。茍合於名學之律。皆得盡量流施。而無所於懼。無所於阻。就政治言。使各方之情感思慮。相劑相調。互底於相得相安之域。而無屈此申彼之弊。致國家意思。爲一黨一派一流一系所壟斷。故民情舒放活潑自如。絕不虞抑鬱沈淪。以銷磨其特性。而拘梏其天機。共和精神。其憮略蓋如此。且國家之與政府。劃然判分。人民創造國家,國家創造政府,政府者立於國家之下,同與全體人民受制於國家憲法規條者也。執行國家意思。爲政府之責。而發表國家意思。則爲人民之任。所謂發表者。非發表於漫無團結紛紜議論之人。乃假一機關。應合全國各流各系各黨各派之代表於一堂。而從多決議。以發布之、卽所稱國會是也。故一國政治。果能本國民總意。以向此共和精神之軌道而趨與否。是爲政府之職。至發揚蹈厲。自舒其能。以來自與共和精神相合轍。而發揮其實際。是則我人民責無旁貸者也。欲政府不侵我民權。必先立有凜然難犯之概。欲政府不侮我人格。必自具莊嚴尊重之風。政治之事。反諸物理。乃可以理想變事實。不可以事實拘理想者。惟其可以理想變事實也。故吾人須先立當然之理論。以排去不然之事情。惟其不可以事實拘理想也。故吾人應超出已然之現象。而別啟將然之新機。我任重道遠之青年。安得不聳起雙肩。自負此責。吾人又安得不以此責。舉而加諸我任重道遠青年之雙肩也耶。

顧我青年之欲自負此責。與吾人之欲以此責奉諸青年者。必有其根本之圖焉。根本維何。卽改造青年之道德。是道德之根據在天性。天性之發展恃自由。自由之表見爲輿論。不佞繼此。將逐一詳叙焉。

古之所謂道德者。泰西則迷信宗教之威勢。東亞則盲從君主之權力。及先王之法言。自混沌初闢以來。民智淺陋。茫不知人道之本源。言論思維。全與宗教相混雜。以爲為天地萬物。一造於神。人生良心上之制裁。惟有託諸神意。聖書謂道德爲神之命令。頗足表明歐人自法蘭西革命以前所懷抱之道德思想。至東亞所謂道德。多惟先王之道是從。不問其理之是否合於現世。但問其例之有無。而「遵先王之法而過者。未之有也。」一語。頗足表見吾國儒者守先待後之心。顧王由天亶。故道德淵源。亦由天出。於是有天命天罰天幸之詞見焉。夫維皇降衷。各有所秉。特操異撰。人各不同。欲同其最不同者。以企道一風同之化。故不得不於賦畀而外。別求一視之不見聽之不聞之物。託爲道德之基。此基一奠。則人人依違瞻顧。虛與委蛇。而瀹靈啟知繕心養性之機失矣。專制之朝。多取消極道德。以棄智黜聰。爲臣民之本。如「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民可使由之。不 可使知之。」諸詞。見諸經傳。利其無作亂之能。與犯上之力故也。故往古道德之訓。不佞敢斷言其多負而寡正。有消積而少積極者。曰懲忿窒慾。曰克己制私。曰守分安命。云云。皆爲吾國道德之格言。今按國家原理。與世界潮流。始無一不形其抵觸。功利家欲唱爲廢棄道德說者。蓋亦有不得已之苦衷云。

雖然、道德者本諸學理。應諸時勢。根諸人心。乃因時轉移之物。而非一成不變者也。道德而不適時勢之用。則須從根本改造之。無所惜也。古者象天尊地卑。以定天澤之分。故君臣大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今者地象圓球。飛懸太空。而無上天下澤之判。隨所在以觀。皆覺平等。故人民思潮。基之趨於齊平。此道德取象天地之說也。然不侫以爲道德爲人心之標準。本心之物。惟有還證自心。以求直覺。則所謂求之天性是已。所謂天性。乃得諸亶降之自然。不雜於威勢。不染夫習慣。顧所謂自然。特不雜第二勢力於其中而已。亦非最初最稚之謂也。必也隨其秉賦之奇。施以修繕之力。茍爲吾性所固有。卽當煥然充發。俾無所遺。循特奇之稟。而之於其極。不可奔向軌外。以求茍同。忿也。欲也。己也。私也。既爲吾性之所涵。卽當因勢利導。致之於相當之域。俾各得其發洩致用之機。不當懲之窒之克之制之。使無可排洩之餘地。而溢而橫流也。太史公曰、「上者利道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治性之法。亦何莫不然。往古治性。與之爭者也。今則首當利道。以宣其蘊。次則整齊。俾趨於名學之律。如斯足已。至於分云命云。皆吾心之所造。而非造吾心者。操縱左右。唯所欲爲。何有於守。何有於安。青年記之。夫性猶川然。利道之也順。擁塞之也狂。此不侫所以有改造道德之說也。持今之道德。以與古較。則古之道德重保守。今之道德貴進取。古之道德。拘於社會之傳說。今之道德。由於小己之良心。古之道德。以違反習慣與否。爲善惡之準。今之道德。以違反天性與否。爲是非之標。古道德在景仰先王。師法往古。今道德在啟發眞理。楷模將來。古人之性。抑之至無可抑。則爲繕練。今人之性。須揚之至無可揚。乃爲為修養。此則古今道德之絕相反對者也。德國史家蒙孫氏(Theodor Mommsen)曰。「立憲政體。進取者也。 富於生機。專制政體。停滯者也。幾於死體。」道德隨國勢爲變遷者。古爲專制。故道德停滯抑鬱。而奄奄待斃。今爲共和。故道德亦當活潑進取。而含有生機。

道德之基。既根於天性。不受一羣習慣所拘。不爲宗教勢力所囿矣。顧啟瀹之機。將誰是賴。則自由尚焉。自不侫觀之。自由之說。不外三種。一絕對自由說。二絕對無自由說。三限制自由說。前者爲佛氏老氏莊氏之言。後者爲普通法家所論。介乎其間者。則爲物理學家之所證。美儒柏哲士(Burgess)謂自由泉源。出於國家。如國家不賜以自由權。則小己卽無自由之道。定自由之範圍。建自由之境界。而又爲之保護其享受自由之樂。皆國家之責。自由之界。隨文化之演進而彌寬。文化愈高。斯自由愈廣。至如十八世紀革命派之所謂自由。則全屬理想焉。此卽今日盛行法律家之學說。次則由物理以推。凡一事之興。必有前因後果互持之。無能稍脫其軌範者。法國之言自由。至比之太空浮雲。以爲眞能自由矣。殊不知浮雲之舒卷於太空。有通吸力之引攝。有日光熱之注射。有大氣之盤旋。其上其下。其飛其散。皆感受各力之影響。而循之以之。絕不能稍越其藩。以自行其意嚮。故眞正自由。天地間絕無此物。此物理家之言。赫胥黎等主之。吾國侯官嚴氏卽承其緒餘者也。太上有眞真自由說。謂質力本體。恒住眞因。皆存於自然。初無期待。如造化然。如眞宰然。孰綱維是。孰主張是。孰居無事而推行是。彼通吸力之所以引。其有所主耶。日光之所以熱。其有所燃耶。大氣之所以盤旋。其有所運耶。果皆無之。寧非真正自由歟。此其義佛老莊氏各主之。今日餘杭章氏其發揮者也。然則自由之說。人將何所適從。

不佞所欲告我青年之自由。固無取艱深之旨。然亦不必采法律家褊狹之說。曩讀黎高克(Leacock.)氏政治學。見其分自由之類。曰天然自由(Natural liberty.)。曰法定自由(Civil liberty.)。柏哲士所論。卽屬後者。前者爲盧梭氏之所主張。謂「人生而自由者也。及相約而爲國。則犧牲其自由之一部。」是謂自由之性。出於天生。非國家所能賜。卽精神上之自由。而不爲法律所拘束者。夫共和國家。其第一要義。卽在致人民之心思才力。各得其所。所謂各得其所者。卽人人各適己事。而不礙他人之各適己事也。蓋受命降衷。各有本性。隨機利道。乃不銷磨。啟瀹心靈。端在稱性說理。沛然長往。浩然孤行。始克盡量而施。創爲獨立之議。故青年之戒。第一在扶墻摸壁。依傍他人。第二在明知違性。姑息瞻依。自賊天才。莫過於此二者。古之人。首貴取法先儒。今之人。首貴自我作聖。古之人。在守和光同塵之訓。今之人。在衝同風一道之藩。鄉愿乃道德之賊。尚同實螙性之蟲。夫青年立志。要當縱橫一世。獨立不羈。而以移風易俗自任。因於習俗。莫能自拔。悠悠以往。與世何關。日日言學。徒廢事耳。西詩有云。「懷疑莫白。口與心違。地獄之門。萬惡之媒。」甚願青年。三復斯言。

顧自由要義。首當自重其品格。所謂品格。卽尊重嚴正。高潔其情。予人以凜然不可犯之威儀也。然欲尊重一己之自由。亦必尊重他人之自由。以尊重一己之心。推而施諸人人。以養成互相尊重自由權利之習慣。此謂之平等的自由也。發揚共和精神。根本賴此。凡我青年。時應以自省也。

康德曰、「含生秉性之人。皆有一己所蘄嚮。」此卽人與物所以相異之點。物不能自用。而僅利用於人。人則有獨立之才力心思。具自主自用之能力。物可爲利用者。而人則可爲尊敬者也。人之所以爲人。卽恃此自主自用之資格。惟具有此資格也。故能發表獨立之意見。此人品之第一義也。亦卽輿論正當之源泉。夫家族之本在愛情。宗教之本在信仰。而共和國家之本。則在輿論。所謂輿論有三。多數之意見。少數之意見。及獨立之意見是也。輿論與公論有殊。公論者根於道理。屹然獨立。而不流於感情。輿論者以感情爲基。不必盡合於道理者也。故欲造成眞正輿論。惟有本獨立者之自由意見。發揮討論。以感召同情者之聲應氣求。莫烈(John Morley.)曰、「凡一理想之發見。決非偶然。茍吾已見及。則此理想。必次第往叩他人之門。求其採納。吾冥行而見光明。亦必有他人暗中摸索。隨以俱至。吾所發明。特其的耳。」然則吾以獨立之見相呼。必有他人以獨立之見相應。相應不已。而輿論成焉。輿論在共和國家。實爲指道政府引誘社會之具。故輿論之起。顯爲民情之發表。但當問其發之者果爲獨立之見與否。不當先較其是非。孟德斯鳩曰、「自由人民。其一己之推論。果爲正當與否。往往不成問題。所當考究者。其所推論。確爲人民自主足已。此卽言論之所以自由也。」共和國家之本質。既基於小己之言論自由。然則逡巡囁嚅。不露圭角。寧非搖動國本之媒歟。專制國家之輿論。在附和當朝。共和國家之輿論。在喚醒當道。專制時代之輿論。在服從習慣。共和時代之輿論。在本諸良心。以造成風氣。其別也有如此。

雖然、眞正發揮輿論。尤有金科玉律宜由焉。卽(一)須有敬重少數意見與獨立意見之雅量。不得恃多數之威勢。抹煞異己者之主張。(二)多數輿論之起。必人人於其中明白討論一番。不得違性從衆。以欺性靈。(三)凡所主張。須按名學之律。以名學之律爲主。不得以一般好惡爲憑。共和國家。所以能使人人心思才力。各得其所者。卽由斯道。政府抹煞他人之自由言論。固屬巨謬。卽人民互相抹煞自由言論。亦爲厲禁。何則、不尊重他人之言論自由權。則一己之言論自由權已失其根據。迫挾他人以伸已說。則暴論而已矣。非公論也。屈從他人。違反己性。則自殺而巳矣。非自衛也。故曰、欲造成眞正輿論。惟本獨立者之自由意見。發揮討論。以感召同情者之聲應氣求。

以上所陳。乃國法所不能干。觀摩所不能得。師友所不能教。父兄所不能責。何也、以所主唯心。茍非吾心。見象卽殊。直覺不能。動則成翳。故也。輪扁對齊桓公曰、「得之於手。而應於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於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不能受之於臣。」卽此義也。不侫所言。糟粕而已。至於精神。則仍吾在青年自覺云爾。

近者討論國體之聲。震驚中外。餼羊僅存之共和名號。尚在動搖未定之秋。斯篇之論。似可不續。然國體之變更與否。乃形式上之事。不佞所論。乃共和國民立國之精神。政府施政之效。其影響不逾乎表面之制度。而政治實質之變更。在國民多數心理所趨。不在政治之形式。昔羅馬之初變帝政也。政治尚不離共和。周室之衰也。仁義之道。滿乎天下。及春秋已四五百載矣。而其餘業遺風。流而未滅。可知立國精神。端在人民心理。人人本其獨立自由之良心。以證公同。以造輿論。公同輿論之所歸。卽是眞正國體之基礎。無論其間若何變遷。而探其遠果。轉在在爲吾人精神之資助。若有意玉成。而防其少怠者然。故國體之變更與否。由吾人精神以觀。幾無研究之價值。吾輩青年責任。在發揚立國之精神。固當急起直追。毋以政治變遷。而頓生挫折。令吾人最貴之精神。轉役於曲折循環之時勢。而爲其奴隸焉。則庶幾歟。

不佞此篇所欲述者。乃共和國家之青年對於社會之事。今者通功易事之制興。公共生活之業起。一自有生以後。蓋無一舉一動。而不息息與社會相關者。生計教育等事業。其最著者也。處獨立生計時代。自耕自食、自織自衣。無交易之習慣。故可以老死不相往來。今則分功協力。爲生計之原則。一人之學問職業。舉莫不與社會相需相待。以底於成。孤立營生。微特反天演之進化。抑且危一己之生存。閉門自守之生活。既非今世之所能。則吾輩青年。卽應以謀社會之公益者。謀一己之私益。亦卽以謀一己之私益者。謀社會之公益。二者循環。莫之或脫。損社會以利一己者固非。損一己以利社會者亦謬。必二者交益交利。互相維持。各得其域。各衡其平者。乃爲得之。故今之爲社會謀公益者。第一須取自利利他主義。自利利他主義。卽以小己主義爲之基。而與犧牲主義及慈惠主義至相反背者也。不佞謹繼此分論之。

何言乎自利利他主義也。社會集多數小己而成者也。小己爲社會之一員。社會為小己所羣集。故不謀一己之利益。卽無由致社會之發達。近世生計學家。以自利心及公共心二者。爲搘拄生計事業之兩大砥柱。所謂自利者。卽欲使一己之利益。着着落實。非特不害他人之利益。且以之贊助他人之利益之謂也。所謂公共者。卽以爲社會一員之我。借公同之事業。而以謀全社會之利益者。遂其一己之生活也。共和國家之人民。互相需待。互相扶持。凡一己所爲。莫不使及其效力於全體。各盡性分。以圖事功。考其所爲。果為自利。抑爲利他。舉莫能辨。何也。以羣己之關係至密。自利卽以利他。而利他亦卽以自利故也。顧近世國民之自利。絕不與獨立生計時代之自利相同。彼之自利。奪他人之利益。竊爲己有。此之自利。藉社會之公益。以遂吾生。彼之自利。與社會之公利分道僢馳。此之自利。與社會之公利同歸合轍。彼以行險徼悻爲能。故自利實所以敗風化。此以同心協力爲主。故自利卽所以遵德行。此卽不佞所以合生計之二大砥柱。而名曰自利利他主義之本旨也。

何言乎自利利他主義。必以小己主義爲始基也。共和國民。其蘄嚮之所歸。不在國家。乃在以國家爲憑藉之資。由之以求小己之歸宿者也。國家爲達小己之蘄嚮而設。乃人類創造物之一種。以之保護小己之自由權利。俾得以自力發展其天性。進求夫人道之完全。質言之。蓋先有小己後有國家。非先有國家後有小己。爲利小己而創造國家。則有之矣。爲利國家而創造小己。未之聞也。歐洲輓近。小己主義。風靡一時。雖推其流極。或不無弊害。然其文明之所以日進不息者。卽人各尊重一己。發揮小己之才猷。以圖人生之歸宿。而其社會國家之價值。卽合此小己之價值爲要素。所積而成。吾國數千年文明停滯之大原因。卽在此小己主義之不發達一點。在上者持僞國家主義。以芻狗吾民。吾民復匿於家族主義之下而避之。對於國家之興廢。其愛護忠敬之誠。因之益薄。卒致國家、社會、小己。交受其害。一至於此。今日吾輩青年。正當努力以與舊習俗相戰。以獨立自重之精神。發揚小己之能力。而自由權利二者。卽爲發揚能力之梯楷堦。務須互重權利。互愛自由。瀹靈啟智。各隨其特操異秉。而充發至盡。一己之天性。完全發展。卽社會之一員。完全獨立。積人而羣。積羣而國。則安固強盛之國家。卽自其本根建起。庶足以巍峩終古。不虞突興突廢矣。國家社會。舉爲小己主義所築成。此不佞所以以小己主義爲自利利他主義之起點也。

且不佞所謂小己主義者。有二要義焉。一曰用才;二曰重法。共和國家。爲各展才能無所曲抑之國家。凡有寸長。均當致諸適宜之境以用之。所謂用者。又非授人以進退黜陟之柄。自爲皂隸牛馬。供彼頤指氣使也。乃己有一分之長。卽舉而貢獻之於社會。無所謙退。亦無所誇張。古之用才。權在君相;今之用才。權在自身。古之懷才者。多待價而沽。今之懷才者。宜及鋒而試。懷才於共和國家。而猶待人薦擢。是反主爲僕。自儕於皂隸牛馬之列。顯然自喪其人格。共和國民。不宜若是其賤也。至於共和國家之法。乃人民之公約。用以自治自克者。非他人任意制定。舉以束縛吾人者也。吾人所以樂共和而惡專制者。卽在欲得此制法機關。自審吾人所利所害所樂所苦之何在。謀自爲趨避之計耳。法律果眞由人民總意以定。卽應絕對服從。絕對遵守。所謂服從。所謂遵守者。非服從遵守其形式。須服從遵守其精神。非因執法者在前。乃勉爲自好之士。須於無人察覺之際。而深其自懍之心。懼執法者在前。而始不敢犯者。實寡廉鮮恥。不能自立之輩。乃其所不敢爲。非其所不甘爲。乃懼他人之察覺。非懼良心之察覺也。夫所謂人格者。乃節操之當然。倫理之本然。凡爲人類。皆當自知愛護。自知尊重。以副其遠於禽獸之實。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者也。違法而不視爲人格上之奇辱。乃視爲交際上之缺點。不恥無以對己。乃恥無以對人。是卽根本上違反小己主義之處。凡我青年。皆當用以自省者也。

此外尚有背戾自利利他主義者二事。卽犧牲與慈惠是也。凡爲社會共通之原則。奉行之者千萬人。流傳之者千百世。必其則焉。得乎人情之中。放諸四海而皆準。不使一部感其無妄之災。一部得其分外之惠者。乃克如此。若損其一以利其一。憑一人一時之意氣。偶一行之則可。非所望於大公無我。相安相得。區處條理。各適其宜之共和國民也。任俠之徒。憤季世之不平。憑一時之義勇。偶然行此犧牲主義。固足以振起頹廢之習俗。激發腐壞之人心。至共和國家。乃合人人之利益以成社會之利益者。人己交際之間。必俱益俱利。乃不違乎社會公益之原則。設損一己之利益。以利他人。則一己之利益既喪。卽社會利益之一部。缺而不完。而所謂利他人者。未必卽能爲他人之利。卽苟能之。然一方棄其所應得者而不得。一方乃取其不應得者而得之。亦絕非相安相得各適其宜之道。且生計通例。凡大利所存。必其兩益。已受勤勞之苦者。卽應享勤勞結果之樂。乃克維持一羣而不渙。今持犧牲主義。使我盡受勤勞之苦。而勤勞結果之樂。乃盡讓他人享之。人人皆思受苦而不思享樂。則享樂之事。將誰甘受之。有苦無樂之世界。其能發育人類者幾何。反之而人人皆待他人勤勞之結果。以供一己之享樂。則勤勞之事。又將誰任之。有樂無苦之世界。其能鍛煉人類者又幾何。夫人各有所欲。各有所求。身養其欲。自給其求。且以致人人之所欲所求。各安其相適之域。而如量發洩。安行盡利。乃所以利益社會之過。損其一以利其一。則其利也。必有所窮。而其損也亦必不絕。非大公無私相安相得區處條理各適其宜之共和國民所宜行者也。此犧牲之事。所以盡反乎自利利他主義也。

復次有慈惠主義。夫社會之利益百端。要皆由勤勞而得。約翰彌爾晚年自叙傳中有云。「吾深盼夫無貧無富之社會。爲可企及也。吾深盼夫不勤勞者不衣食。舉世之芸芸總總。均莫逃此規則也。必盡其勤勞之因。乃獲生產百物之果。生產物之分配權。萬不可決之於誕生。要當決之於正義。」不佞之引此說。乃取其「不勤勞者不衣食」及「生產物之分配權。應當決之於正義」二語。其立論之旨。非所問也。人之所以可貴者。在有人格。日本浮田博士曰、「人格因勤勞而成立。因勤勞而實現……新道德於凡屬有益於社會之勤勞。皆視爲神聖。而尊之敬之。視爲發育人類之品性。完全人類之人格。所不可或缺者焉。」然則欲保全人人之人格。必令其藉服勞之結果。以自遂其生。仰給於他人者。舉爲喪失人格之事。今抱慈惠主義者。固明明以喪失人格之事。期諸被惠者矣。使之不勞而得財。既反乎生計之原則。其終也必養成被惠者之依賴心。挑動其僥悻之念。而敗壞其勤勞之力。且己既以慈惠爲仁爲善而行之矣。則被惠者必爲不仁不善。以仁善自居。而以不仁不善之事。轉加他人。一方受道德之美譽。一方犯不道德之惡名。已非一視同仁者所忍出。矧更違生計之原則。而與社會上以莫大之惡害哉。然則共和國家之青年。他日立身之計。惟以勤勞易利益。自保其人格。並以保他人之人格。不以慈惠之名。誘起社會之惡德。斯爲中庸之正道矣。

總之今者既入於社會生計時代。社會利益。乃根基於小己利益之上。積合而成者。欲謀社會之公益。必先使一己私益。著著落實。乃克有當。非然者全其一以喪其一。則社會利益。將終古無完全發達之時。德國伯倫知理(Bluntschli.)有言曰、「社會富孕生計智識之原力。以扶助國家者也。社會不良。則國家之不良隨之。社會安寧利達。則國家亦強。故社會者。治安之條件也。」社會與國家之關係。其重要如此。吾國徒以𨽻於宗法制度之下。垂四千餘年。人各重夫一家之私。多不識社會爲何物。而「以謀社會公益以自遂其生」之思想。舉凋零頹喪。發達難期。遂奄奄至今。日瀕於危矣。而猶守宗法制度。奉愛若神。稍一置議。則目爲大逆。習俗浸潤。浹髓淪肌。法令教育。一時皆難以收效。非人人自悟其非。而以明於中者行於外。持自利利他主義。以振起頹俗。夫固未易言也。語其根源。惟在青年之能改造時勢。不爲舊說所拘。則庶幾也。

勞動者神聖也閒遊度日爲最卑之人類(英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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