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劫餘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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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陳六皆受了族兄公孺之託,來到朱小翁家求親。這朱小翁單名一個學字,小翁是他的表字。平日為人,專講理學,真是一個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的古板君子。家道寒素,單靠著幾畝薄田度日。這一天六皆到來,講到求親一事。朱小翁道:「丈夫生而願為之有室,女子生而願為之有家。父母之心,人皆有之,吾何為獨不然。不過有一層,我家小女,從小跟我讀書,諸子百家,俱能獵涉,不是我誇口,真可算得是不櫛進士。陳家小郎才學如何,可配得上小女配不上,必要先考一考。至於世俗那憑生辰八字,排算配合的,我可不信,倒可不必多此一事。」六皆道:「不知閣下要怎樣考法。」小翁道:「這也難說。幾時等他來家,我和他談談,駁問駁問,見見他的學問就是了。」六皆道:「我是不慣做媒的,不會說謊話。舍姪今年才出考,縣府考都坐定在十名前。省城的同學和他的先生,都決定他一定要進學的了,不知這樣學問,可還配得過令嬡。」小翁沉吟道:「也罷。我潦倒半生,單有此女,總想招一個讀書種子做女婿,所以一向人家來說親,我都沒有答應。陳家既是老親,我和公孺,照最近的親戚算起來,恰好是平輩,小兒女年紀又相當,莫有甚麼好推辭的了。這樣辦法罷。我考也不考了,費心回去對公孺說,若是這一場他兒子進了學,叫他便準備行聘,我也樂得招一個秀才女婿。若是不得進,請他再到別處求親罷。」六皆聽了,倒沒有話好再說,只得回報公孺。公孺笑道:「只此便可見得這個人的古怪。你允不允,說一句話便了,何必借此推託。」李氏道:「老爺,你快點寫封信給疇兒,叫他用心考,這回是一著兩著的。他得了你信,自然格外留心,怕他不進一名學回來。」公孺道:「這又何必。寫了信去,告訴了他這件事,倒分了他的心。難道除了朱家女兒,便沒有媳婦了麼?」李氏聽說,便頓住了口。等六皆去後,便不住的唉聲歎聲,有時喃喃自語。弄得公孺惱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由他。

  過了幾天,接到耕伯來信,言院考已過,已經招覆。李氏便問招覆是甚麼,公孺笑道:「你這回定媳婦有了望了,得了招覆,這一名秀才便有幾分望頭的了。」李氏聽說,一時又高興起來,忙著料理釵環首飾,預備行聘,一面又著人去請六皆來。公孺笑道:「你又忙甚麼,不過幾分望頭罷了。等果然進了學,再忙不遲啊。」李氏道:「我這裡也不過打點幾分,若是十分時,便把聘禮送過去了。」公孺無可如何,只得聽他忙去。不一會,六皆來了,李氏便道:「叔叔,我家疇兒已經得了招覆了。據老頭子說,這秀才有幾分好望了。請你再去和朱小翁說,如果疇兒進了學,他須不能賴這頭親。我一得了喜報,便要行聘的。」六皆笑道:「兄弟便去說。不怕朱呆子賴了,有我呢。」說罷,果然去了。到了晚下,方來回覆。說是朱小翁滿口應承,說是得了喜報即管送聘過去。省城店裡有事,我明日一早便要動身去了,固此連夜來回覆一聲。李氏道:「噯呀!你雖是媒人,卻還是自家叔叔,為甚要拿腔起來。我這裡行聘,正要用著你,你卻預先躲了。」六皆道:「並不是拿腔,實在是有事。我已經打算定了。到了果然行聘時,我兄弟九如可以代我的。」李氏笑道:「你請了替工便好,不然,我是不依的。」說罷,老弟兄又談了些話別的話,公孺又再三拜託照應耕伯,方才別去。

  從此,李氏更加熱鍋上螞蟻一般,終日行坐不安。或叫人去廟裡求籤,或叫人到攤頭問卜,有時自己燒一爐家堂香,有時又許了個魁星願。看他的舉動,比望榜的秀才還要心切。公孺起先還勸他不必如此,爭奈越勸他越不是,只得由他去了。

  一天,老夫妻正在閒談。公孺道:「這兩天,論理要出案了,還不聽見有甚信息,想是白望的了。」李氏道:「沒有的話。我昨天晚上,還夢見疇兒簪著金花,披了彩紅回來呢。」公孺笑道:「這是做夢,如何當真。」正在說笑時,忽聽見門外一片聲嚷。所用的一個童子,飛奔進來,說道:「老爺,不好了,有許多人打來了。」一言未畢,又聽得門外一陣鑼響。李氏大驚道:「噯呀!敢是白日青天,鳴鑼打劫了。」只見兩個戴大帽的,當先搶了進來,打了個扦道:「恭喜老爺、太太,少爺高中了縣學案首,報單隨後便到,小的們搶個頭報。」公孺大喜道:「難為你們,外面憩憩吃茶罷。」便叫童子招呼出去,一面預備賞錢。李氏怔怔的說道:「可是疇兒中了,為甚許多人這般大驚小怪。」公孺笑道:「這兩個是學里門鬥,那許多人是跟著看熱鬧的。」李氏方才歡喜不迭,開發了賞錢,兩個門斗去了。一會兒,二報的也到了。呈上報單,說道:「小的們在省城,遍找少爺的寓所不著,方才到此,所以來遲了。」公孺也發了賞錢。不一時,合族人等,都知道了,紛紛前來賀喜。老夫妻兩個,應接不暇,央了兩個親支族人,代為招呼,足足忙過了一日。

  次日絕早,李氏即使人請了九如來。囑其到朱小翁處,訂定行聘日期。九如應命自去。不一會,回來說道:「朱小翁也十分歡喜,聽憑這邊擇日送聘,他都遵命。」李氏便拿了時憲書,立逼著公孺揀日子。公孺笑道:「已經說定了,何必這樣忙。」李氏道:「人家高興的事,你總歡喜扯淡。」公孺翻開了時憲書,看了一看,問道:「你要快的,還是要慢的?」李氏道:「自然越快越好。如果今日是黃道吉日,便是今日更好。」公孺笑道:「你便一廂情願,也要想到人家要打點回盤來得及啊。後天便是黃道吉日,但不知他家來得及來不及。」李氏便對九如道:「如此,再煩叔叔去走一次,問是如何。他應允了,我們便是後天行事。」九如領命去了。

  這裡李氏便忙著叫人買酒,預備後天行聘,順便舀酒,索性熱鬧在一起。原來廣東風氣,凡遇了進學中舉等事,得報之後,在大門外安置一口缸,開幾壇酒,舀在缸裡,任憑鄉鄰及過往人取吃,謂之舀酒。那富貴人家,或舀至百餘壇,就是寒酸士子,僥倖了,也要舀一兩壇的。所以李氏興頭裡,先要張羅這個。又叫預備一口新缸,不要拿了醬缸去盛酒,把酒弄咸了,那時候,我家小相公不是酸秀才,倒變成咸秀才了。說的眾人一笑。

  不一會,九如又來了。說朱小翁事事應允,就是後日過聘。公孺道:「這件事卻也奇怪,怎麼他的執拗性子,今番一些不用了?」李氏道:「這是我孩兒紅鸞星照命,才得如此。既然他答應了,我這裡便預備一切,後天要煩九如叔叔來領盤。」九如連忙答應。這李氏忙作一團。又要打點行聘,又要打點舀酒,還要親自到文昌宮、魁星閣去還願,還要到觀音廟燒香。公孺笑道:「文昌、魁星,倒也罷了。這件事,與觀音何干,卻要燒他的香。」李氏道:「這是我們女人的道理,你不要管。」公孺也就一笑置之。

  真是忙中日子易過,不覺已到了行聘之期。不免循著俗例,先下帖子,請了媒人,朱小翁也請了女媒。兩家媒妁,先到男宅聚會,公孺衣冠相陪。桌上陳列聘禮,請媒人過目。李氏也出來相見。彼此行禮已畢,門外放起鞭炮,繼以一片人聲喧嚷。原來家人們在門外舀酒,那些鄉鄰親族及過往之人,都來爭取。也有當堂吃了的,也有取回去給讀書小孩子吃,說是吉利的,跋來報往,好不熱鬧。亂過一陣,三四十壇酒,都舀完了,人也散了。這裡送媒人上轎,跟著用抬箱抬了聘禮,同到朱家去。一路上的人,多是嘖嘖稱羨。有個說,陳家小郎好聰明,只十六歲便進了學,你看這等定親,比平常的加幾倍體面。有個說,朱家小姐好福氣,未曾過門,先就把定了做個秀才娘子。也有幾個老寒!(酸),見了因羨生妒,說是這個有甚麼稀奇,從前袁子才點了翰林,才請假娶親,潘世恩還中了狀元,才請假娶親呢。閒話少提。

  且說兩位媒妁,領了禮物,一程來到朱宅。朱小翁迎入相待。因為沒有內眷,便請自己已經分居的弟婦來家,在內幫忙,接收禮物,打點回盤。小翁自在外面款待媒人。忙過半日,打發回盤去後,小翁方才入內。他那弟婦,把各種禮物,一一點交小翁,方才回去。原來他這一位弟婦,是個姨娘扶正的。他弟兄二人,兄弟名叫朱仲晦。同胞兄弟兩個,卻娶了省城楊氏的同胞姊妹兩個為室。可巧又一般的短命,先後身亡。小翁便不續娶,仲晦先已娶了一個趙氏姨娘,妻子死後,便把這姨娘扶正了。可有一層極奇怪的事,小翁生性古板,是一個迂夫子,仲晦卻喜與市井無賴為伍,嫖賭吃著,無所不為。任憑小翁連勸帶罵的,說穿了口,總不肯聽,因此兄弟們才析爨分居。這一天,因為內眷無人,只得請來料理。本支諸女子,知道婉貞喜事,也都到來道喜看熱鬧。眾姊妹便圍了婉貞,在房裡說說笑笑。也有向他道喜的,也有向他取笑的。喜得婉貞生得落落大方,雖不便公然出來料理各事,卻也沒有那一種小家女子佯羞做澀的樣子。等到人散已後,小翁進入內室,便將所有禮物交與女兒收管。說道:「這個雖不是你的事,然而你沒有娘了,除你自己之外,更無人收管,我是不慣這等瑣事的。你從小讀書明理,這婚嫁大事,總要辦的,諒來也不學那種羞澀之態,好好收存著罷。」婉貞默默無言。等父親出去之後,便將各物一一檢收。共是:一雙鳳頭金釵,一支縷花金壓髮簪,一對嵌翠戒指,一雙嵌珠耳環,共是四樣首飾。猛想起這一對戒指是看見過的。往常有甚喜事,陳家表伯母來,便帶在手上,此刻卻拿來做聘禮,表伯母卻做了我婆婆了。因為這個,又想起自己母親。記得五六歲上,凡遇有來往應酬,我母親最歡喜的是他。每每見了,便把他和我兩個一對兒抱在膝上,說是得了這個女婿便好,那時自己年幼,不解羞慚,也跟著嘻嘻的笑。此時已遂了母親所願,只可憐我那苦命的娘,沒有眼睛看見了。想到這裡,不禁落下淚來。將各物收藏過後,慢騰騰的走到母親神主前,點了一炷香,心中默默的告訴一遍,然後歸房,暗自喜慰。

  且說朱小翁這一天上午辦了喜事,下午便到外面去探訪朋友。婉貞直等到晚飯時,小翁方才回來,氣衝衝的在交椅上一坐,漲紅了臉,一言不發。婉貞不知何故,不敢動問。過了一會,開出飯來,小翁也不吃,只是坐著發氣。婉貞見如此光景,便叫僕婦收拾過,低低的問道:「父親為甚事情生氣?」小翁看了婉貞一眼,歎一口氣,又不言語。婉貞更是摸不著頭,只得又低低說道:「父親不要氣壞了自家身體,有甚麼事,何妨說說,或者做女兒的,可以分憂一二。」小翁猛然說道:「分憂,分憂!我這裡才是代你分憂呢。」婉貞訝道:「甚麼?又是女兒的事。倘女兒有甚不是,請父親教訓了,只求不要動氣。」小翁歎口氣道:「我大半世的人了,做事未曾鹵莽過,偏是你這回的親事,辦的鹵莽了,便出了意外之事。」婉貞驚道:「甚、甚麼?」說到這裡,便頓住了口。小翁又歎一口氣道:「陳家那小孩,平白地不見了。」只這一句話,便嚇得婉貞魂飛魄越。正是:

    正喜姻緣償夙願,何來噩耗警芳心。

  不知陳耕伯如何不見了,究竟有無著落,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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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餘灰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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