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夢瑣言/卷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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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宗異母弟存乂,即郭崇韜女婿,伏誅。先是,郭崇韜既誅之後,朝野駭惋,議論紛然。莊宗令閹人察訪外事,言存乂於諸將坐上訴郭氏之無罪,其言怨望,又於妖術人楊千郎家飲酒聚會,攘臂而泣。楊千郎者,魏州賤民,自言得墨子術於婦翁,能役使陰物,帽下召食物果實之類。又蒱博必勝,人有拳握之物,以法必取。又說煉丹乾汞,易人形,破扃鐍,貴要間神奇之。官至尚書郎,賜紫,其妻出入宮禁,承恩用事,皇弟存乂常朋淫於其家,至是與存乂同罹其禍。

後唐明宗皇帝微時隨蕃將李存信巡邊,宿於雁門逆旅。逆旅媼方娠,帝至,媼慢,不時具食,腹中兒語謂母曰:「天子至,宜速具食。」聲聞於外,媼異之,遽起親奉庖爨,敬事尤謹。帝以媼前倨後恭,詰之。曰:「公貴不可言也。」問其故,具道娠子腹語事。帝曰:「老嫗遜言,懼吾辱耳。」後果如其言。

明宗始在軍中居常,唯治兵仗,不事生產。雄武謙和,臨財尤廉,家財屢空,處之晏如也。太祖欲試以誠,召於泉府,命恣意取之,所取不過束帛數緡而已。所得賜與必分部下。戰勝凱還,儕類自伐,帝徐言曰:「人戰以口,我戰以手。」眾皆心服其能。

莊宗晏駕,明宗皇帝為將相推舉,霍彥威、孔循上言唐運已衰,請改國號。明宗謂藩邸近侍曰:「何為改正朔」左右奏曰:「先帝以錫氏宗屬為唐雪冤仇,為昭宗皇帝後,國號唐。今朝之舊人不欲殿下稱唐,請更名號耳。」明宗泣下,曰:「吾十三事獻祖洎太祖至先帝,冒刃血戰,為唐室雪冤,身編宗屬。武皇功業即吾功業也,先帝天下即吾天下也。兄亡弟紹,於意何嫌運之衰隆,吾當身受。」於是不改正朔,人服帝之獨見也。

趙在禮作亂,諸將擁明宗入闕,未到間,從馬直郭從謙攻興教門,帝母弟存渥從上戰。及宮車晏駕,存渥與劉皇後同奔太原。至風谷,為部下所殺,劉皇後欲出家為尼,旋亦殺之。存霸先除北京留守,亦自河中至太原。兵眾請殺存霸以安人心,符彥超不能禁,時存霸已翦發,衣僧衣謁彥超,願為山僧,竟不免也。存紀、存確匿於南山民家,人有以報安重誨。重誨曰:「主上已下詔尋訪帝之仁德,必不加害,不如密旨殺之。」果並命於民家。後明宗聞之,切讓重誨,傷惜久之。

莊宗劉皇後,魏州成安人,家世寒微。太祖攻魏州,取成安得後,時年五六歲。歸晉陽宮,為太後侍者,教吹笙。及笄,姿色絕眾,聲伎亦所長,太後賜莊宗,為韓國夫人侍者。後誕皇子繼岌,寵待日隆。它日,成安人劉叟詣鄴宮見上,稱夫人之父。有內臣劉建豐認之,即昔日黃須丈人,後之父也。劉氏方與嫡夫人爭寵,皆以門族誇尚,劉氏恥為寒家,白莊宗曰:「妾去鄉之時,妾父死於亂兵,是時環屍而哭。妾固無父,是何田舍翁詐偽及此」乃於宮門笞之。其實後即叟之長女也。莊宗好俳優,宮中暇日,自負蓍囊藥篋,令繼岌破帽相隨,似後父劉叟以醫卜為業也。後方晝眠,岌造其臥內,自稱劉衙推訪女,後大恚,笞繼岌。然為太後不禮,復以韓夫人居正,無以發明,大臣希旨請冊劉氏為皇後。議者以後出於寒賤,好興利聚財。初在鄴都,令人設法稗販,所鬻樵蘇果茹亦以皇後為名。正位之後,凡貢奉先入後宮,唯寫佛經施尼師,它無所賜。闕下諸軍困乏,以至妻子餓殍,宰相請出內庫俵給,後將出妝具銀盆兩口,皇子滿喜等三人令鬻以贍軍。一旦作亂,亡國滅族,與夫褒姒、妲己無異也先是,莊宗自為俳優,名曰李天下,雜於塗粉優雜之間,時為諸優樸扶摑搭,竟婦恩伶之傾玷,有國者得不以為前鑒劉後以囊盛金合犀帶四欲於太原造寺為尼,沿路復通皇弟存渥,同簀而寢。明宗聞其穢,即令自殺。

明宗即位之初,誅租庸使孔謙、歸德軍節度使元行欽、鄧州節度溫韜、太子少保段凝、汴州曲務辛廷蔚、李繼宣等。孔謙者,魏州孔目吏,莊宗圖霸以供饋兵食,謙有力焉。既為租庸使,曲事嬖幸,奪宰相權,專以聚斂為意,剝削萬端,以犯眾怒,伏誅。元行欽為莊宗愛將,出入宮禁曾無間隔,害明宗之子從璟,以是伏誅。段凝事梁以奸佞進身至節將,末年綰軍權,束手歸朝。溫韜兇惡,發掘西京陵寢,莊宗中興,不寘其罪。厚賂伶官閹人,與段凝皆賜國姓,或擁旄鉞。明宗采眾議而誅之。辛廷蔚,開封尹王瓚之牙將也,朱友貞時廷蔚依瓚勢,曲法亂政,汴人惡之。李繼宣,汴將孟審澄之子,亡命歸莊宗,劉皇後蓄為子。時宮掖之間穢聲流聞,此四兇帝在藩邸時惡其為人,故皆誅之。莊宗皇帝為唐雪恥,號為中興,而溫韜毀發諸帝寢陵,宣加大辟,而賜國姓,付節旄,由是知中興之說謬矣。

莊宗皇帝嫡夫人韓氏後為淑妃,伊氏為德妃。契丹入中原,石氏乞降,宰相馮道尊冊契丹主,大張宴席,其國母後妃列坐同宴,王嬙、蔡姬之比也。夫人夏氏最承恩寵,後嫁契丹突欲名李贊華,所謂東丹王,即阿保機長子。先歸朝,後除滑州節度使,性酷毒,侍婢微過即以刀刲火灼。夏氏少長宮掖,不忍其兇,求離婚,歸河陽節度夏魯奇家,今為尼也。

亂離以來,官爵過濫,封王作輔,狗尾續貂。天成初,桂州節度觀察使馬爾即湖南馬殷之弟,本無功德,品秩已高,制詞雲:「爾名尊四輔,位冠三師。既非品秩升遷,難以井田增益。」此要語也。議者以名器假人至此,賈誼所以長嘆息也。

明宗入纂,安重誨用事,取謀於孔循。舊相豆盧革、韋說出官,孔循不欲以河朔人入相,極薦崔協,而任圜力爭之,雲:「崔協者,少識文字,時人呼為無字碑。有李琪者,學際天人,奕代軒冕,論才校藝可敵時輩百人,讒夫巧沮,忌害其能。必舍李琪而相崔協,如棄蘇合之丸取蛣蜣之轉也。」重誨笑而止。然以孔循故終相之,帝曰:「馮書記先帝判官,與物無競,可以相矣。」由是道與協並命而舍李琪,識者惜之。

明宗遣皇子從榮出鎮鄴都。或一日,上謂安重誨曰:「從榮左右有詐宣朕令旨不接儒生。儒生多懦,恐鈍誌相染。朕方知之,頗駭其事。今此皇子方幼,出臨大藩,故選儒雅,賴其裨佐。今聞此奸險,豈朕之所望也」鞫其言者將戮之。重誨曰:「若遽行刑,又慮賓從聞後稍難安處,且望嚴戒。」遂止。

明宗皇帝尤惡貪貨。鄧州留後陶玘為內鄉縣令成歸仁所論稅外科配,貶嵐州司馬,掌書記王惟吉奪歷任告敕,配綏州,長流百姓。亳州刺史李鄴以贓穢賜自盡。面戒汝州刺史萇蕳,為其貪暴。汴州倉吏犯贓,內有史彥珣,舊將之子,又是駙馬石敬瑭親戚,王建立奏之,希免死。上曰:「王法無私,豈可徇親」由是皆就戮。

緱氏縣令裴彥文事母不謹,誅之。襄邑人周威父為人所殺,不雪父冤,有狀和解,明宗降敕賜死。

任圜昆弟五人,曰圜、圓、圖、回、團,雍穆有裕,風采俱異。圜美姿容,有口辯,負籌略,平蜀後除黔南不行。天成初入相,簡拔賢俊,杜絕幸門,憂國如家,切於功名,而安重誨忌之。常會於私第,有妓善歌,重誨求之不得,嫌隙漸深。俄罷三司,除太子太保,歸磁州致仕。因朱守殷作亂,立遣人稱制害之。受命之日,神氣不撓,中外冤痛。清泰中贈右仆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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