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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陵講義编辑

淳恭承判府寺丞鄭公之悌,偕府判大著楊廣文先生,領郡之群賢眾俊會於學校,謂淳從遊晦庵先生之門,俾講明大義,以開發後進。區區淺陋,辭不獲命,輒吐為說四篇:一曰道學體統,二曰師友淵源,三曰用功節目,四曰讀書次序,以為賢侯作成人材之助。願諸同誌共切磋之。

道學體統编辑

聖賢所謂道學者,初非有至幽難窮之理,甚高難行之事也。亦不外乎人生日用之常耳。蓋道原於天命之奧,而實行乎日用之間。在心而言,則其體有仁義禮智之性,其用有惻隱、羞惡、是非之情。在身而言,則其所具有耳目口鼻四支之用,其所與有君臣父子朋友夫婦兄弟之倫。在人事而言,則處而修身齊家,應事接物;出而蒞官理國,牧民禦眾;微而起居言動,衣服飲食,大而禮樂刑政,財賦軍師,凡千條萬緒,莫不各有當然一定不易之則,皆天理自然流行著見,而非人之所強為者。自一本而萬殊,而體用一原也。合萬殊而一統,而顯微無間也。上帝所降之衷,即降乎此也。生民所秉之彜,即秉乎此也。以人之所同得乎此而虛靈不昧,則謂之明德。以人之所共由乎此而無所不通,則謂之達道。堯舜與塗人同一稟也,孔子與十室均一賦也,聖人之所以為聖,生知安行乎此也。學者之所以為學,講明踐履乎此也。謂其君不能,賊其君者也;謂其民不能,賊其民者也;自謂其身不能,自賊者也。操之則存,舍之則亡,迪之則吉,悖之則兇。蓋皎然易知而坦然易行也。是豈有離乎常行日用之外,別自為一物,至幽而難窮,甚高而難行也哉?如或外此而他求,則皆非大中至正之道,聖賢所不道也。

師友淵源编辑

粵自羲皇作易,首闡渾淪,神農黃帝相與繼天立極,而宗統之傳有自來矣。堯舜禹湯文武更相授受,中天地為三綱五常之主。臯陶伊傅周召又相與輔相,施諸天下,為文明之治。孔子不得行道之位,乃集群聖之法,作六經,為萬世師,而回參伋軻實傳之,上下數千年,無二說也。軻之後失其傳,天下騖於俗學,蓋千四百余年,昏昏冥冥,醉生夢死,不自覺也。及我宋之興,明聖相承,太平日久,天地真元之氣復會,於是濂溪先生與河南二程先生,卓然以先知先覺之資,相繼而出。濂溪不由師傳,獨得於天,提綱啟鑰,其妙具在太極一圖。而通書四十章,又以發圖之所未盡,上與羲皇之易相表裏,而下以振孔孟不傳之墜緒,所謂再辟渾淪。二程親授其旨,又從而光大之。故天理之微,人倫之著,事物之眾,鬼神之幽,與凡造道入德之方,修己治人之術,莫不秩然有條理,備見於易傳、遺書,使斯世之英才誌士,得以探討服行,而不失其所歸。河洛之間,斯文洋洋,與洙泗並聞而知者。有朱文公,又即其微言遺旨,益精明而瑩白之,上以達群聖之心,下以統百家而會於一。蓋所謂集諸儒之大成,而嗣周程之嫡統,粹乎洙泗濓洛之淵源者也。學者不欲學聖則已,如學聖人而考論師友淵源,必以是為迷塗之指南,庶乎有所取正而不差。茍或舍是而他求,則茫無定準,終不得其門而入矣。既不由是門而入,而曰吾能真有得乎聖人心傳之正,萬無是理也。

用工節目编辑

道之浩浩,何處下手?聖門用工節目,其大要亦不過曰致知力行而已。致者,推之而至其極之謂。致其知者,所以明萬理於心,而使之無所疑也。力者,勉焉而不敢怠之謂。力其行者,所以復萬善於已,而使之無不備也。知不致,則真是真非無以辯,其行將何所適從?必有錯認人欲作天理而不自覺者矣。行不力,則雖精義入神,亦徒為空言,而盛德至善竟何有於我哉?此大學“明明德”之功,必以“格物致知”為先,而“誠意、正心、修身”繼其後。中庸擇善固執之目,必自夫博學、審問、謹思、明辯而篤行之。而顏子稱夫子循循善誘,亦惟在於“博我以文,約我以禮”而已,無他說也。然二者亦非截然判先後為二事,猶之行者目視足履,動輒相應,蓋亦交進而互相發也。故知之明則行愈達,而行之力則所知又益精矣。其所以為致知力行之地者,必以敬為主。敬者,主一無適之謂,所以提撕警省此心,使之惺惺,乃心之生道而聖學之所以貫動靜徹終始之功也。能敬,則中有涵養而大本清明。由是而致知,則心與理相涵,而無顛冥之患。由是而力行,則身與事相安,而不復有捍挌之病矣。雖然人性均善,均可與適道,而鮮有能從事於斯者,由其有二病:一則病於安常習故,而不能奮然立誌,以求自拔;二則病於偏執私主,而不能豁然虛心以求實見。蓋必如孟子以舜為法於天下而我猶未免以鄉人者為憂,必期如舜而後已,然後為能立誌。必如顏子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然後為能虛其心。既能立誌而不肯自棄,又能虛心而不敢自是,然後聖門用功節目循序而進,日日有惟新之益,雖升堂入室,惟吾之所欲而無所阻矣。此又學者所當深自警也。

讀書次第编辑

書所以載道,固不可以不讀,而聖賢所以垂訓者不一,又自有先後緩急之序,而不容以躐進。程子曰:大學,孔氏之遺書,而初學入德之門也。於今可見古人為學次第者,獨賴此篇之存,而論孟次之。學者必由是而學焉,則庶乎其不差矣。蓋大學者,古之大人所以為學之法也,其大要惟曰“明明德”,曰“新民”,曰“止於至善”三者而已。於三者之中,又分而為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以至於齊家、治國、平天下者,凡八條。大抵規模廣大而本末不遺,節目詳明而始終不紊,實群經之綱領,而學者所當最先講明者也。其次,則論語二十篇,皆聖師言行之要所萃,於是而學焉,則有以識操存涵養之實。又其次,則孟子七篇,皆諄諄乎王道仁義之談,於是而學焉,則有以為體驗充廣之端。至於中庸一書,則聖門傳授心法,程子以為其味無窮,善讀者味此而有得焉,則終身用之有不能盡者矣。然其為言,大概上達之意多,而下學之意少,非初學者所可驟語。又必大學、論、孟之既通,然後可以及乎此,而始有以的知其皆為實學,無所疑也。蓋不先諸大學,則無以提潔綱領,而盡論孟之精微;不參諸論孟,則無以發揮蘊奧,而極中庸之歸趣;若不會其極於中庸,則又何以建立天下之大本,而經綸天下之大經哉?是則欲求道者,誠不可不急於讀四書。而讀四書之法,毋過求,毋巧鑿,毋旁搜,毋曲引,亦惟平心以玩其旨歸,而切已以察其實用而已爾。果能於是四者融會貫通,而理義昭明,胸襟灑落,則在我有權衡尺度。由是而進諸經,與凡讀天下之書,論天下之事,皆莫不冰融凍釋,而輕重長短截然一定,自不復有錙銖分寸之或紊矣。嗚呼!至是而後可與言內聖外王之道,而致開物成務之功用也歟!

似道之辯编辑

或曰:今世所謂老佛之道,與聖賢之道何如?曰:似道而非道也。蓋老氏之道以無為宗,其要歸於清凈,今學者修真煉氣以復嬰兒,誠為反人理之常。世固有脫事物遊方外以事其學者,然其說末甚熾,固不待論。若佛氏之教,則充盈乎中華,入人骨髓,自王公大人至野夫賤隸、深閨婦女,無不傾心信向之。而其所以為說者大概有二:一則下談死生罪福之說,以誑愚眾,然非明識者莫能決;一則上談性命道德之說,以惑高明,亦非常情所易辯也。夫死生無二理,能原其始而知所以生,則反其終而知所以死矣。蓋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此天地所以生人物之始也。人得是至精之氣而生,氣盡則死,得是至真之理所賦,其存也順吾事,則其沒也安死而無愧。始終生死,如此而已。自未生之前是理氣,為天地間公共之物,非我所得與。既凝而生之後,始為我所主,而有萬化之妙。及氣盡而死,則理亦隨之一付之大化,又非我所能專有,而常存不滅於冥漠之間也。今佛者曰,未生之前,所謂我者固已具,既死之後,所謂我者末嘗亡。所以輪回生生於千萬億劫而無有窮已。則是形潰而反於原。既屈之氣有復為方伸之理,與造化消息辟闔之情殊不相合。且謂天堂地獄明證昭昭,則是天地間別有一種不虛不實之田地,可以載其境,別有一種不虛不實之磚瓦材木,可以結其居,與萬物有無虛實之性又不相符。況其為福可以禱而得,為罪可以賂而免,則是所以主宰乎幽陰者,尤為私意之甚,抑非福善禍淫大公至正神明之道也。觀乎此,則死生罪福之說,真是真非了然,愚者可以不必惑,而明智者亦可以自決矣。夫未有天地之先,只自然之理而已。有是理則有是氣,有動之理則動而生陽,有靜之理則靜而生陰。陰陽動靜,流行化育,其自然之理從而賦予於物者為命。人得是所賦之理以生,而具於心者為性。理不外乎氣,理與氣合而為心之靈。凡有血氣均也,而人通物塞,通劇理輿氯融,鏖則理孱氧隔。令就人者言之,心之虛霞知覺一面已。其所以為虛蠢知覺,由形氣而發者,以形氣為主,而謂之人心;由理義而發者,以理義為主,而謂之道心。若目能視,耳能聽,口能言,四肢能動,饑思食,渴思飲,冬思裘,夏思葛等類,其所發皆本於形氣之私,而人心之謂也。非禮勿視,而視必思明,非禮勿聽,而聽必思聰,非禮勿言,而言必思忠,非禮勿動,而動必思義,食必以禮而無流歠,飲必有節而不及亂,寒不敢裘,暑毋褰裳等類,其所發皆原於理義之正,而道心之謂也。二者固有胍絡,粲然於方寸之間而不相亂。然人心易臲卼而不安,道心至隱微而難見,以堯舜禹相傳,猶致其精於二者之間,而一守夫道心之本。自告子以生言性,則已指氣為理,而不復有別矣。今佛者以作用是性,以蠢動含靈皆有佛性,運水搬柴無非妙用,專指人心之虛靈知覺者而作弄之。明此為明心,而不復知其為形氣之心;見此為見性,而不復知性之為理;悟此為悟道,而不復別出道心之妙。乃至甘苦食淡,停思絕想,嚴防痛抑,堅持力制,或有用功至於心如秋月碧潭清潔者,遂交贊以為造到。業儒者見之,自顧有穢凈之殊,反為之歆慕,舍己學以從之,而不思聖門傳授心法,固自有克己為仁瑩浮之境,與所謂江漢之濯、秋陽之曝及如光風霽月者,皆其胸中輝光潔白之時,乃此心純是天理之公,而絕無一毫人欲之私之謂。若彼之所謂月潭清潔雲者,特不過萬理俱空而百念不生爾,是固相似而實不同也。心之體所具者惟萬理,後以理為障礙而悉欲空之,則所存者特形氣之知覺爾。此最是至精至微第一節差錯處。至於無君臣父子等大倫,乃其後截人事粗跡之悖繆至顯處。其為理之發端,實自大原中已絕之。心本是活物,如何使之絕念不生?所謂念者,惟有正不正耳。必欲絕之不生,須死而後能。假如至此之境,果無邪心,但其不合正理,是乃所以為邪而非豁然大公之體也。程子以為“佛家有個覺之理,可以敬以直內矣,而無義以方外,然所直內者亦非是。”正謂此也。觀乎此,則性命道德之說,真是真非了然,高明者可以不必惑,而常情亦可以能辯矣。而近世儒者,乃有竊其形氣之靈者以為道心,屏去“道問學”一節工夫,屹然自立一家,專使人終日默坐以求之,稍有意見則證印以為大悟,謂真有得乎群聖千古不傅之秘,意氣洋洋,不復自覺其為非。故凡聖門高明廣大底境界更不復睹,而精微嚴密等工夫更不復從事,良亦可哀也哉!嗚呼,有誌於學者,其戒之謹之。

似學之辯编辑

或曰:今世所謂科舉之學,與聖賢之學何如?曰:似學而非學也。同是經也,同是子史也,而為科舉者讀之,徒獵涉皮膚以為綴緝時文之用,而未嘗及其中之蘊。止求影像仿佛,略略通解,可以達吾之詞則已,而未嘗求為真是真非之識。窮日夜旁搜博覽,吟哦記憶,惟鋪排駢儷,無根之是習,而未嘗有一言及理義之實。自垂髫至白首,一惟虛名之是計,而未嘗有一念關身心之切。蓋其徒知舉子蹊徑之為美,而不知聖門堂宇高明廣大之為可樂;徒知取青紫伎倆之為美,而不知潛心大業趣味無窮之為可嗜。凡天命民彜,大經大法,人生日用所當然而不容闕者,悉置之度外,不少接心目,一或叩及之則解頤,而莫喻於修己、治人、齊家、理國之道,未嘗試一講明其梗概。及一旦獵高科,躡要津,當人天下國家之責,而其中枵然,無片字之可施,不過直行己意之私而已。若是者,雖萬卷填胸,錦心繡口,號曰富學,何足以為學?峨冠博帶,文雅缊藉,號曰名儒,何足以為儒?假若胸膳歐蘇,才氣韓柳,謂之未曾讀書亦可也。然則科舉之學視聖賢之學,正猶枘鑿之相反而不足以相通歟?曰:科舉程度固有害乎聖賢之旨,而聖賢學問未嘗有妨於科舉之文。理義明,則文字議論益有精神光采。躬行心得者有素,則形之商訂時事,敷陳洽體,莫非溢中肆外之余,自有以當人情、中物理,藹然仁義道德之言,一一皆可用之實。而有司明眼者得之,即為國家有用之器,非止一名一第而已也。況其器局高宏,功力至到,造道成德之大全者,所謂伊傅周召,王佐規模具焉。倘遇明王聖帝,雲龍風虎之會,則直探諸囊而措之,與斯人同躋至道之域,又斯世之所不能舍也。但時王立科目之法,專指三日之文為名,而素行不與。在學者讀書而言,則以聖師孔子為祖者也。吾夫子平日之所以教群弟子之所以學,淵源節目,昭昭方冊,固有定法,正學者所當終身鉆仰,斃而後已,非可隨人遷變者。矧自聖朝列祖以至今日,已有尊崇之道,而荊、蜀、江、浙、閩、廣及中都之士,復多以此為習尚,則亦此理在萬世不容泯沒,其輕重緩急固有辯也。或曰:生斯世也,非能絕意於斯世而舍彼就此也。曰:時王之法何可舍也?假使孔孟復生於今,亦不能舍科目而遠去,則亦但不過以吾之學應之而已,焉能為吾之累也?然則抱天地之性,負萬物之靈,而貴為斯人者,盍亦審其輕重緩急,而無甘於自暴自棄也哉!

之余,自有以當人情、中物理,藹然仁義道德之言,一一皆可用之實。而有司明眼者得之,即為國家有用之器,非止一名一第而已也。況其器局高宏,功力至到,造道成德之大全者,所謂伊傅周召,王佐規模具焉。倘遇明王聖帝,雲龍風虎之會,則直探諸囊而措之,與斯人同躋至道之域,又斯世之所不能舍也。但時王立科目之法,專指三日之文為名,而素行不與。在學者讀書而言,則以聖師孔子為祖者也。吾夫子平日之所以教群弟子之所以學,淵源節目,昭昭方冊,固有定法,正學者所當終身鉆仰,斃而後已,非可隨人遷變者。矧自聖朝列祖以至今日,已有尊崇之道,而荊、蜀、江、浙、閩、廣及中都之士,復多以此為習尚,則亦此理在萬世不容泯沒,其輕重緩急固有辯也。或曰:生斯世也,非能絕意於斯世而舍彼就此也。曰:時王之法何可舍也?假使孔孟復生於今,亦不能舍科目而遠去,則亦但不過以吾之學應之而已,焉能為吾之累也?然則抱天地之性,負萬物之靈,而貴為斯人者,盍亦審其輕重緩急,而無甘於自暴自棄也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