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春秋/卷001

十國春秋
卷一‧吳一 太祖世家
作者:吳任臣 清
卷二‧吳二

太祖世家编辑

太祖姓楊,名行密,字化源,廬州合肥人也。十國紀年云:楊行密,六合人。莊宗列傳云:行密,夀州夀春人。今從吳録、新、舊五代史、五國故事。父名怤,世爲農家。怤音夫。見十國紀年。行密初名行愍,爲人長大有力,能手舉百斤,册府元龜:行密少孤貧,有臂力。五國故事云:力舉三百斤。今從歐陽史。日行三百里。居常獨處,必見黑人侍其側,心竊異之。

唐乾符中,江淮羣盜起,行愍以爲盜見獲,刺史鄭綮奇其貌,曰:「爾且富貴,何爲作賊?」釋縛縱之。 北夢瑣言又云:鄭綮常典廬州,楊行密爲本州步奏官,因有遺闕而笞責之。與五代史不同。後應募爲州兵,戍朔方,遷隊長。歲滿戍還,而軍吏惡之,復使出戍。册府元龜曰:秦宗權擾淮右,廬、夀郡將募能擒賊者,計級賞之。行密以膽力應募,往必有獲。通鑑曰:行愍本廬州牙將,勇敢,屢有戰功。都將忌之,白刺史郎幼復遣使出戍於外。行愍將行,過軍吏舍。軍吏陽爲好言,問其所須,行愍奮然曰:「惟少公頭耳」卽斬其首,攜之而出,因起兵爲亂,併將諸營,自稱八營都知兵馬使,時中和三年三月也。刺吏郎幼復不能制,薦於准南節度使高駢,請以自代。駢以行愍爲淮南押牙,知廬州事。歐陽史言幼復棄城走,行密遂據廬州,非是,今從通鑑。唐卽除行愍廬州刺史。

是時駢惑於方士呂用之,用之與軍使俞公楚、姚歸禮不相能,詐謂行愍曰:「二人將有事於廬州。」行愍遽發兵掩之,二將殲焉。用之以公楚等謀亂告駢,賞行愍有加。明年,駢以從子澞知舒州事。會羣盜陳儒攻舒州,澞乞援廬州,行愍謀於牙將李神福,神福請不用寸刃而逐之。逐以舒州兵多建廬州旗幟,若結大陳然,賊懼而宵遁。久之,羣盜吳逈、李本復攻舒州,澞棄城走,爲駢所殺,行愍乃遣將陶雅、張訓等將兵擊逈、本,擒斬之。卽以雅攝舒州刺史。已而黃巢之黨秦宗權遺其弟將兵寇廬州,據舒城,行愍命將田頵擊卻之。

光啓二年冬十二月,壽州刺史張翱吳録作「張滶」,妖亂志作「張敖」。今從十國紀年。遣其將魏虔將萬人來寇廬州,行愍令田頵、李神福張訓拒之,敗虔于褚城。是月,滁洲刺史許勍襲舒州,陶雅奔還廬州。高駢命行愍更今名。

三年,淮南左廂都知兵馬使畢師鐸自稱行營使,與軍使鄭漢章、高郵鎮遏使張神劍十國紀年云:張雄,淮南人,善劍,號張神劍。今欲別于前蘇州刺史張雄,故但稱神劍。興兵討呂用之,陷揚州,用之亡走,師鐸執高駢而幽之。時用之詐爲駢牒,署行密行軍司馬,追兵人援。廬江人袁襲說行密曰:「此天以淮南授明公也,趣赴之。」行密乃悉發廬州兵,復借兵於和州刺史孫端,合數千人往援。五月,行密至天長,用之引兵來歸。會張神劍求貨於畢師鐸,師鐸不卽與,神劍亦以其衆來屬。未幾,海陵鎮遏使高霸、曲溪人劉金、肝胎人賈今威悉以其衆歸行密,行密衆至萬七千人。張神劍運高郵糧以給之。

先是,師鐸遺其屬孫約與其子詣宣州,乞師於觀察使秦彥,且許以克城日迎之爲帥。彥心動,亟命牙將秦稠率兵三千至楊子,以應師鐸,師鐸復召彥渡江。是月甲午,彥遂將宣歙兵三萬餘人,乘竹筏沿江而下,趙暉邀擊於上元,殺溺殆半。丙申,彥入廣陸,自稱權知淮南節度事,仍以師鐸爲行軍司馬,補池州刺史趙鍠爲宣歙觀察使。戊戌,行密抵廣陵,不得入,屯兵蜀岡,爲八寨於城下以守之。彥閉城自守。妖亂志云:六月癸卯朔,秦彥令鄭漢璋等守諸門。今從通鑑。六月戊午,彥遣師鐸與秦稠統兵八千自城西出戰,稠敗死,士卒死者十之八。城中乏食,樵採路絕,宣州軍始有食人者。時,前蘇州刺史張雄兵於諸軍爲稍強,秋八月,彥以僕射告身授雄,又以尚書告身三通授裨將馮宏鐸等。廣陵人競以金玉珠繒詣雄軍貿食,通犀帶一得米五升,錦衾一得糠五升。唐書云:以銀二斤易斗米,逮糠籺以差爲直。雄軍既益富,不復肯戰,久之反陰助我兵。

丁卯,彥乃悉衆萬二千人,遣師鐸及其黨鄭漢璋出陳於城西,延袤數里。行密安臥帳中,曰:「賊近告我。」命先積金帛麰米於一寨,使羸弱守之,而多伏精兵於其旁,爲三覆以待彥。及兵交,行密自將千人衝其陳,陽不勝,棄營走。彥兵饑,乘勝爭入營取軍實。伏發,行密反兵擊之,俘斬畧盡,積尸十餘里。師鐸、漢章大敗,單騎走入城。

九月甲戌,彥命將劉匡時殺高駢,并子弟甥姪無少長皆死,同坎痙之。時有尼王奉仙言於秦彥曰:「楊州分野極災,必有一大人死,自此喜矣。」又畢師鐸先幽高駢於道院,至是出師屢敗,疑駢爲厭勝,又恐駢黨有內應者,故殺駢。乙亥,行密聞駢死,縞軍向城,哭三日。冬十月,彥遣漢章擊張神劍、高霸寨,破之,神劍奔高郵,霸奔海陵。

行密之圍廣陵也凡半載,與彥、師鐸大小數十戰。城內無食,米斗直錢五十緡,草根木實都盡,以堇泥爲餅食之,餓死者過半。宣軍多掠人詣肆售之,或夫婦父子自牽繫就屠門相鬻,屠者輒刲剔如羊豕然。外圍日益急,彥、師鐸計無所之;行密亦以城久不下,欲引還。己巳夜,會大風雨,呂用之部將張審威帥麾下士三百,晨,伏於西壕,俟守者易代,潛登城,啓關納其衆,守者竟不聞而潰。初,彥、師鐸信重妖尼王奉仙,戰陳時日,多取決焉,至是復咨之,奉仙曰:「走上策也!」遂自開化門出奔東塘。行密統諸軍合萬五千人入揚州,自稱淮南留後,以駢從孫愈攝副使,改殯駢及其族。責駢舊將不盡節於高氏者,殺梁纘於戟門之外,韓問以投井死。

是時遺民裁數百家,饑嬴非復人狀,行密不能守,欲走。會蔡州秦宗權遣弟宗衡畧地淮南,與行密爭揚州,以孫儒爲之副,而張桔、劉建鋒、馬殷、秦彥暉實從焉。十一月辛未,宗衡平廣陵城西,據行密故寨,輜重未人城者悉爲際人所有。彥及師鐸還自束塘,與宗衡合。彥、師鐸至東塘,張雄不納;將趣宣州,宗衡召之,乃引兵還。行密閉城,不敢出。已而宗權召宗衡還蔡,拒吳興郡王朱全忠,儒稱疾不時行,宗衡屢趣之,儒大怒,甲戌,手刃宗衡於酒間,傳首於汴。宗衡將安仁義降於我。行密悉以騎兵相委,列於田頵之上。儒是時分兵掠鄰州,與彥、師鐸輕兵襲高郵。辛巳,高郵鎮遏使張神劍帥麾下兵逃揚州。丙戌,儒屠高郵。戊子,高郵殘卒七百人潰圍來奔。行密慮其變也,一夕分隸諸將,盡阬之。明日,殺神劍於其第。壬寅,勒令海陵鎮遏使高霸帥兵民入廣陵,有違命者族之。戊戌,霸與弟暀及部將余繞山、前常州刺史丁從實薇揚州,行密郊迎霸、暀,約爲兄弟,置其將卒放法雲寺。已而用袁襲言,閏月己酉,因犒軍,伏甲擒霸、繞山、從實,殺之,併掩殺其黨於寺,死者數千人。是日大雪,寺外地數里皆赤。暀出走,詰旦,爲邏騎所獲,殲焉。

先是,呂用之之在天長也,給行密日:「用之有白金五萬錠,疼於所居,克城日,願備戲下一醉。」至是,行密大閱士卒,顧用之日:「僕射許此曹銀,何食言邪!」呼牽下,命田頵鞫之。用之叩首服罪,自言:「與鄭杞、董瑾謀中元夜,邀高駢至第,建黃籙齋,縊殺之,因令莫邪都帥諸軍推己爲節度使。」庚戌,腰斬用之於市,怨家刳裂立盡,併誅其族黨。軍士發其中堂,得桐人,與駢姓名於胸,栓桔而釘之。居數日,袁襲以廣陵饑弊,不可守,勸徙兵以避蔡賊。甲寅,行密遣和州將延陵宗以衆二千人歸和州。乙卯,令指揮使蔡儔將兵千人、輜重數千兩,歸廬州。

是時,唐以淮南久亂,命吳興郡王朱全忠兼淮南節度使、東南面招討使。全忠遺內客將張廷範致朝命,除行密淮南節度副使,又以宣武行軍司馬李墦爲准南留後,遺牙將郭言將兵送之。行密初遇廷範甚厚,及聞墦來,怒,有不受之色。廷範遣人白全忠:「宜以大軍赴鎮。」未幾,廷範遁歸,曰:「行密未可圖也。」後李璠言除軍遮道,竟不至淮南。文德元年,春正月,孫儒殺秦彥、畢師鐸,併其兵。彥等之歸秦宗衡也,衆猶二千餘人,後稍稍爲儒所奪。裨將知其必及禍,乃誣告陰等潛召汴軍。儒既殺彥等,乃以宏爲馬軍使。是月,行密執張守一,誅之。守一初與呂用之來歸,久之,爲諸將合丹藥,復欲干軍府政,故行密怒焉。

二月,全忠奏以行密爲淮南留後。夏四月壬午,孫儒陷揚州。按妖亂志,四月癸未朔,甲申,儒陷揚州。新唐書云四月戊辰。實録云:五月,儒陷楊州。吳録、十國紀年俱云四月,無日。今從舊唐書月日。行密出走。儒自稱淮南節度使。行密將奔海陵,袁襲勸回廬州,再爲進取之計,乃走廬州。

秋八月,行密欲輕兵襲洪州,袁襲言:「鍾傳未易圖。趙鍠新得宣州,其爲人非公敵,此可取也。」行密使蔡儔守廬州,乃引兵濟糝潭,攻鍠,大敗鍠將蘇塘、漆朗於曷山,進圍宣州。鍠兄乾之自池州帥衆來援,行密別遣將陶雅逆擊於九華,破之。乾之奔江西,以雅爲池州制置使。

龍紀元年,夏六月,宣州城食盡,人相啗,指揮使周進思據城逐趙鍠;鍠將奔廣陸,田頵追擒之。未幾,宣州城執進思以降。行密入宜州,表言於唐,詔以行密爲宣歙觀察使。

東平王全忠按薛史、歐陽史皆云龍紀元年三月全忠封東平王,舊唐書則云龍紀元年四月,惟通鑑作天復元年封東平王。今據歐、薛諸史,竟於龍紀年問稱東平王。與鍠有舊,遣使求鍠,行密乃斬鍠首以遺之。歐陽史以爲鍠棄城走,追及殺之,非。南唐書又云鍠出降,亦非。鍠額上常有肉隱起,及其死, 破額得珠,識者曰:「此人珠也,既死不可復用。」

孫儒兵來攻廬州,蔡儔以州降之。冬十月,行密遣馬步都虞候田頵等攻常州。時錢鏐將杜稜守常州。十一月,頵圍常州,使宣州偏將李友一作「宥」爲地道人城,中宵,旌旂甲兵出於制置使杜稜之寢室,遂鹵稜而出。頵以兵三萬戍常州。十二月戊寅,孫儒自廣陵引兵度江;壬午,逐田頵,取常州,以劉建鋒守之。儒還廣陵,建鋒又逐成及,取潤州。時及爲錢氏守潤州。

大順元年春正月,汴將龐師古等衆號十萬,度淮,聲言來援,攻下天長。壬子,下高郵。二月,師古兵入淮南,與孫儒戰於陵亭,師古兵敗而還。是月,行密遣將馬敬言帥兵五千,乘虛據潤州,李友帥兵二萬屯青城,將攻常州。安仁義、劉威、田頵敗瀏建鋒於武進,復取常州。敬言、仁義、威兵屯潤州。

三月,唐賜宣歙軍號寧國,以行密爲節度使。

夏六月,孫儒求好於東平王全忠,全忠表爲淮南節度使。未幾,汴人殺其使者,復爲讎敵如初。秋八月,儒來攻潤州。是月,李友攻蘇州,拔之,制置使沈粲奔於孫儒。粲歸錢鏐,鏐欲誅之,因投儒。九月,行密以牙將張行周爲常州制置使。閨月,孫儒遺劉建鋒攻陷常州,行周死之,遂圍蘇州。吳録:十一月,孫儒攻破望亭、無錫諸屯,遂至蘇州。今從吳越備史及通艦。冬十二月己巳,孫儒陷蘇州,殺我鎮將李友,安仁義等聞之,焚潤州廬舍,夜遁。儒使沈粲守蘇州,又遣其將歸傳道守潤州。

二年春正月,孫儒盡舉淮、蔡之兵濟江,癸酉,自潤州轉戰而南。田頵、安仁義屢爲所敗,我軍戍守者多望風奔潰。儒將李從立奄至宣州東溪。時守備未固,衆心頗危懼,行密遣將臺濛帥五百人屯溪西。朦令邏卒往反傳呼,如大衆駢至狀,從立心疑之,遽引去。行密又使都指揮使李神福拒儒前軍於溧水。神福陽退兵示怯,儒軍殊不設備,神福夜率精兵襲其營,俘斬以千計。

夏四月,行密遣劉威、朱延壽將兵三萬擊孫儒於黃池,我師 敗績。儒遂軍黃池之上。五月,大水,諸營皆沒,儒還揚州,使其將康暀據和州,安景思據滁州。是月,行密命李神福攻和、滁,克之,暀乞降,景思出走。秋七月,東平王全忠約與我共攻孫儒。儒恃兵強,移檄藩鎮,數行密及全忠罪,且曰:「俟平宣、汴,當引兵除君側之惡。」於是悉焚揚州廬舍,驅丁壯婦女度江,殺老疾以餉軍。行密別將張訓、李德誠潛入揚州,減餘火,得穀數十萬辦以賑饑民。時泗州刺史張諫貸數萬斛給軍,則以行密之命餽之,諫由是德於我。乙未,儒自蘇州出屯廣德,行密率兵拒之。儒圍行密寨,李簡統百餘人力戰,破寨,拔行密以出。

冬十二月,儒焚掠蘇、常,引兵逼宣州,錢鏐復遣兵據蘇州。儒屢破我兵,旌旗亙百餘里,號兵五十萬。行密求救於錢鏐,鏐稍稍以兵食助我。

景福元年春正月,行密欲退保銅官,牙將戴友規力諫而止。二月,孫儒圍宣州。先是,劉建鋒爲儒守常州,至是將兵從儒行,甘露鎮使陳可言乘虛率部兵千人據之。行密將張訓引兵奄至城下,可言倉猝出迎,訓手刃之,遂取常州。是時別將又取潤州。

三月,徐州時溥遣兵三萬南侵,至楚州。夏四月,張訓、李德誠敗徐兵於壽河,俘斬三千級,遂取楚州,執其刺史劉瓚。新唐書作作三月乙巳執瓚,今從十國紀年。

五月,行密屢敗孫儒兵,破其廣德營。張訓屯安吉,斷其糧道。儒食盡,士卒大疫,遣其將劉建鋒、馬殷分兵掠諸縣。六月,行密聞儒疾瘧;戊寅,大雨晦冥,縱兵擊之,儒軍大敗。安仁義連破儒五十餘寨,田頵擒儒於陳,斬之,傳首京師。儒衆多降於我。按薛氏五代史:大順二年,儒攻行密,屬江淮疾疫,師人多死,儒亦臥病,爲部下所執,送於行密,殺之。行密自宣城長驅入於廣陵。舊唐書云云:大順二年三月,淮南節度使孫儒爲宣洲觀察使楊行密所殺。唐補紀云:大順二年六月,孫儒兵敗於宛陵城下,楊行密進首級於西京。惟呉錄曰:景福元年六月六日,太祖盡率諸將晨出擊儒,田頵臨陳儒以獻,斬儒於市。似屬可据,今從其說。丁酉,行密帥衆歸揚州,過常州,謂左右日:「常州大城也,張訓以一劍下之,豈不壯哉!」按呉錄及唐烈祖實錄:光啟三年十月,秦彥、畢師鐸出奔,行密入揚州。十一月,孫儒圍揚州。文德元年四月,儒陷揚州,行密奔廬州。八月,自廬州帥兵攻宣州,龍紀元年六月,陷宣州,殺趙鍠。大順二年七月,孫儒再渡江,攻宣州。景福元年,執斬儒,復歸揚州。其紀年月最確,今悉從之。

秋七月丙辰,至廣陵,表田頵守宣州,安仁義守潤州。秋八月,唐命行密爲淮南節度使、同平章事,以頵知宣國留後,仁義爲潤州刺史。孫儒降兵多蔡人,行密選其尤勇健者五千人,厚其稟賜,以阜衣蒙甲,號「黑雲都」,常以爲親軍,使之先登陷陳,四鄰畏之。

冬十一月,廬州刺史蔡儔發行密父祖墓,與舒州刺史倪章連兵,遣使送印於汴以求救。束平王全忠惡其反覆,納其印,不救,且牒報於我。行密謝之,遣行營都指揮使李神福將兵討儔。

二年夏四月,神福圍廬州。甲午,行密自將詣廬州,田頵自宣州引兵會之。秋七月丁亥,克廬州,執蔡儔,斬之。八月丙辰,遣田頵將宣州兵二萬攻歙州,歙州刺史裴樞城守,不可下,久而取之。時諸將爲刺史多貪暴,獨池州團練使陶雅寬厚得民,歙人請得雅爲刺史,行密卽以雅爲歙州刺史。雅盡禮見樞,送之還朝。冬十月,倪章棄走,行密取舒州,以李神福爲舒州刺史。

乾寧元年春三月,黃州刺史吳討舉州附於我。夏五月,武昌節度使杜洪攻黃州,洪,鄂州人,光啟二年乘虛入鄂,自爲節度使。行密遣行營都指揮使朱延壽救之。按唐杜洪傳:永興民吳討據黃州,駱殷據永興,二人皆隸土團者也,故軍剽甚。洪雖得節制,而附朱全忠。乾寧初,身自將擊討,乞師淮南,楊行密遺朱延壽救之,洪引還。延壽拔黄州,俘討獻京師,駱殷棄永興走,行密取其地。與此畧異。今從通鑑所載。

冬十一月,泗州刺史張諌舉州來降。時朱全忠遣使至泗州,諌不堪其陵忽,故附於行密。十二月,吳討畏杜洪之逼,納印請代,行密以先鋒指揮使瞿章權知黃州。或作「翟章」、「瞿璋」,皆非,今從吳錄,見後註。是冬,行密遣押牙唐令回持荼萬餘斤如汴宋貿易,全忠執令回,盡奪其茶,我始與汴有隙。

二年春二月,行密表東平王全忠罪惡於唐,請會易、定、兗、鄆、河東兵討之。三月,行密浮淮至泗州,防禦使臺濛盛供帳以迎,不悅而去。已而攻濠州,拔之,執其刺史張璲。丁亥,遂圍壽州。

夏四月,行密攻壽州,不克,將引還。庚寅,朱延壽請往更攻,一鼓拔之,執其刺史江從勗。行密卽以延壽知壽州團練使。未幾,汴兵數萬來攻壽州,州兵少,吏民忷懼。延壽命黑雲隊長李厚拒之,厚殊死戰,都押牙柴再用復爲之助,延壽悉衆乘之,汴兵敗走。是月,行密又命將襲陷漣水,令張訓守之。遣使詣錢鏐,言董昌已改過,宜釋其罪。 董昌本末見吳越武肅王世家。亦遣使如昌,趣其朝貢於天子。未幾,唐加行密檢校太傅、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封弘農郡王。 按沈顏宣州重建小廰記,末云「乾寧二年乙卯秋九月八日記」,中問有曰「弘農王方作淝水」,又曰「弘農王允憫是誠」,又曰「弘農王去寧揚土」,是乾寧二年九月之前,行密已賜爵爲王矣,其不見於傳紀者,蓋史失之也。顏係吳臣,且當乙卯年所作《廳記》,必無差誤可知。後楊渥亦授弘農郡王,其本乃父之爵明己。況光啟二年三月朱全忠進爵沛郡王,大順二年二月李克用賜爵朧西郡王,景福元年董昌封隴西郡王,俱是乾寧以前故事,何獨於行密而疑之。時滁人呼「荇溪」曰菱溪,揚州人呼「蜜」曰「蜂糖」,諱行密名也。

秋九月,遣泗州防禦使臺濛攻蘇州,以救董昌;且表昌於朝,言倡引咎,願修職貢,請復官爵。又遺彭城郡王錢鏐書,稱:「昌狂疾自立,已畏兵諫,執送同惡,謂昌送首謀者吳瑤及巫覡數人於鏐也。不當復伐之。」冬十月,遣寧國節度使田頵、潤州團練使安仁義攻杭州鎮戍,以救董昌,昌使湖州將徐椒會我偏將魏約共圍嘉興,鎮海將顧全武統兵救之。我別將柯厚進破蘇州水寨。

乾寧三年春正月辛未,安仁義至湖州,欲渡江以援董昌,時顧全武等守西陵,禦我師,仁義不克渡。

二月,唐帝從王請,赦董昌,復其官爵,彭城郡王錢鏐不從。

夏四月,我兵與鎮海兵戰於黃天蕩,鎮海兵敗績,我師遂圍蘇州。是時,鏐與鍾傳、杜洪畏我之逼,皆乞援於東平王全忠。全忠遣許州刺史朱友恭統兵萬人渡淮,聽以便宜行事。癸未,蘇州常熟鎮使陸郢等舉城來附,鹵其刺史成及,王遂取蘇州,署及行軍司馬。及引刀欲自裁,王執其手止之,館於府舍。及邸中頗有劍甲兵仗,王每單衣詣之,與共飲謄,無所疑。及亦時時抵王內室,常遇王起盥漱,右手擎沙鑼,可百餘兩,實水其中以洗項,因服王力舉三百斤爲不虛云。是月,朱延壽破蘄州,降其大將賈公鐸及刺史馮敬章。光啟三年敬章陷蘄州,爲刺史。王以敬章爲左都押牙,公鐸爲監門衛將軍。延壽進拔光州,殺其刺史劉存。是時王命田頵守宣州,安仁義守潤州,已而昇州刺史馮宏鐸來附,分遣頵等攻掠,自淮以南、江以東諸州皆下之,於是始全有淮南之地。

冬十一月戊子,湖州刺史李師悅卒。先是,師悅求旌節於唐,唐詔置忠國軍於湖州,以師悅爲節度使,賜告身、旌節者未人境而師悅已死。王表師悅子彥徽知州事。彥徽前爲綿州刺史。昭宗實録云:乾寧二年四月,忠國節度使李師悅卒,以其孫彥徽知留後。今從十國紀年、新唐書。是月, 遣安仁義攻婺州。

乾寧四年春正月,兩浙將杜陵救婺州,安仁義移兵攻睦州,不克而還。

二月,兗州朱瑾來奔。初,瑾爲汴人所攻,求救於河東,河東將史儼、李承嗣將勁騎數千助瑾,瑾敗,因與擁州民俱來。王逆之於高郵,表瑾領武寧軍節度使。我兵皆江淮人,輕弱善水戰,不任騎射,至是得河東、兗、鄆兵,而軍聲益振。儼、承嗣故河東驍將,晉王李克用深惜之,遺使問道來請,王許之,亦遣使詣河東修好。是月,唐詔王爲江南諸道行營都統, 以討武昌節度使杜洪。朱全忠圍鳯翔,昭宗遣使者東出道武昌,洪皆殺之,洪又附全忠,絕東南貢獻路,故命行密討之。

夏四月辛亥,兩浙將顧全武等將兵三千自海道救嘉興;己未,至城下,我兵大敗。是月,杜洪乞師於汴,汴將聶金掠泗州,朱友恭攻黃州,以撓我師。王遣右黑雲都指揮使馬珣等救黃州。黃州刺史瞿章聞友恭至,棄城,擁衆南保武昌寨。癸亥,兩浙將顧全武等破我兵十八營,鹵將士魏約等三千人以去。時田頵屯驛亭埭,兩浙兵乘勝逐之。甲戌,頵自湖州奔還宣州,兩浙兵追之,頵衆大敗,死者千餘人。

五月辛巳,朱友恭爲浮梁於樊港,進攻武昌寨;壬午,拔之,執我刺史瞿章,遂陷黃州。按薛史梁紀:五月丁丑,朱友恭上言大破淮寇於武昌,收復黃、鄂二州。新唐書云:壬午,全忠陷黃州,刺史瞿璋死之。朱友恭傳作「翟章」。吳録曰執刺史瞿章,十國紀年亦云「瞿章」,今從之。馬珣等敗走。

秋七月庚戌,兩浙遣將顧全武來取蘇州。乙未,陷松江。戊戌,陷無錫。辛丑,陷常熟、華亭。是月,吉州刺史周琲爲鍾傳所攻,率衆來奔。

九月,湖州刺史李彦徽欲舉州來附,共衆不從,彥徽遂奔於我。都指揮使沈攸以州歸錢鏐。是月,東平王全忠大舉入寇,遣龐師古以徐、宿、宋、滑之兵七萬壁清口,將趣揚州,葛從周以兗、鄆、曹、濮之兵壁安豐,將趣壽州,全忠自將屯宿州,境內震恐。

冬十月,王與朱瑾將兵三萬拒汴軍於楚州,別將張訓自漣水引兵會焉,王以爲前鋒。龐師古營於清口,或言:「營地汙下,不可久處。」師古不聽,恃衆輕敵,居常以弈棋爲樂。瑾雍淮上流,欲灌之。有奔告師古者,師古以惑衆斬之。

十一月癸酉,瑾與裨將侯鑽將五千騎潛度淮水,用汴人旗幟,自北來趣其中軍,張訓踰柵而入;士卒蒼黃拒戰,淮水大至,汴軍殊駭亂。王自引大軍濟淮,與瑾等夾攻之,汴軍大敗,斬師古及將士首萬餘級,餘衆悉潰。時葛從周營壽州西北,壽州團練使朱延壽擊破之,退屯濠州,聞師古敗,奔還。王與瑾、延壽乘勝追之,及於渒水。五代史作「渒河」。從周方半濟,我兵合擊之,殺溺殆盡,從周僅走免。遏後都指揮使牛存節棄馬步鬭,諸軍稍得濟淮,凡四日不食,會大雪,汴卒緣道餓死,還者不盈千人。五代史又云牛存節收其散卒八千以歸,今從通鑑。東平王全忠聞敗,亦奔還。王遺書誚之曰:「龐師古、葛從周,非敵也,公宜自來淮上決戰。」王既獲勝,置酒大會諸將,顧行軍副使李承嗣曰:「始吾欲趣壽州,副使謂當先向清口,師古敗,從周自走。今果如副使筭。」賚以錢萬緡,表承嗣領鎮海軍節度使。王自是保據江、淮之間,汴人不能與我爭矣。

乾寧五年春正月,兩浙、江西、武昌、淄青各遣使詣闕,請以東平王全忠爲都統,致討於我,唐帝不許。

三月,周本救蘇州,爲兩浙將顧全武所敗。秦裴以兵三千人拔崑山而戍之。

秋七月,忠義節度使趙匡凝聞汴人有清口之敗,陰附於我。東平王全忠遣宿州刺史氏叔綜將兵伐之。

八月甲子,唐赦天下,改元光化。

九月,顧全武攻蘇州,城中及援兵食皆盡,刺史臺濛及李德誠等棄城走,援兵亦遁,全武遂陷蘇州,追周本於望亭,我師敗績。五代史云:周本戰於白方湖,本敗,蘇州復入於越。獨秦裴堅守崑山不下,全武檄裴令降,裴不聽。全武復益兵攻城,引水灌之,城壞,食盡,裝率嬴兵以降,時兵不盈百人之數云。

冬十月己亥,汴將朱友恭自黃州還,過安州,或言刺史武瑜與我連謀,友恭攻而殺之。閏月,婺州刺史王增爲淅軍所伐,以抗命故也。

十一月,衢州刺史陳岌請降,兩浙將顧全武帥兵討之。是月,東平王全忠以奉國節度使崔洪交通於我,遣其將張存敬攻供;洪懼,以弟賢質於汴,且言:「將士不受節制,請遺二千人詣麾下, 從征伐。」許之。十國紀年云:洪託以將士不受節制,遺兄賢質於汴。按舊書:張存敬以兵襲蔡州,刺史崔洪納款,請以弟賢質於汴。昭宗實緑綠亦云弟賢,今從其說。

十二月,遣成及歸兩浙,以易魏約等,彭城王鏐許焉。

光化二年,王與朱瑾將兵數萬攻徐州,軍於呂梁,東平王全忠遣騎將張歸厚救之。歐陽氏牛存節傳云:朱瑾召吳兵攻徐、宿,存節謀日:「淮兵必不先攻宿,然宿溝壘素固,可以禦敵。」乃夜以兵急趣徐州,比傅城下,瑾兵方至,望其塵起,驚曰:「梁兵已來,何其速也!」不能攻而去。卽此時事。是月,全忠遣崔賢還蔡州,發兵二千詣大梁。

二月,蔡將崔景思等殺賢,刼崔洪,悉驅兵民度淮來奔於我;中途兵民多遁歸,至廣陵者不滿二千人。東平王全忠自將援徐州,王聞之,引兵還,汴人追及於下邳,殺我兵千餘人。全忠至輝州,聞我兵已退,乃引去。

三月,婺州爲兩浙所圍,刺史王壇乞師於寧國節度使田頵。

夏四月,頵遣行營都指揮使康儒等救之。

五月庚戌,儒等敗兩浙兵於龍丘,擒其將王球,通鑑注云主將,吳越備史云偏將,未詳孰是。遂取婺州。 景福元年王壇得婺,至是失之。

秋七月,海州戊將陳漢賓請降放我。海州,朱全忠所轄。准海游奕使張訓以漢賓心未可知,與漣水防遏使王綰將兵二千直趣海州,據其城,遂取海州。王以臺濛爲刺史,綰爲副使。

九月,淄青節度使王師範以沂、密內叛,乞師於我。

冬十月,王遣海州刺史臺濛、副使王綰將兵助之,拔密州,歸於師範。將進攻沂州,先使人詗其虛實,告日:「城中皆偃旗息鼓矣。」綰日:「此必有備,而救兵近,不可擊也。」諸將曰:「密已下,沂何能爲?」綰不能止,乃伏兵於林中以待。已而諸將攻沂州不克,聞救兵至,引退,州兵乘之;綰發伏擊,敗其軍。

光化三年春正月,宣州將康儒攻睦州,彭城郡王鏐使其從弟銶拒之。

秋八月,儒食盡,自清溪遁歸。

冬十一月,唐中尉劉季述幽天子於少陽院,而立太子裕。

是歲,唐加王兼侍中。

光代四年春正月朔,唐劉季述等皆伏誅,天子復位,黜太子裕爲德王。

夏四月丁丑,唐大赦天下,改元天復。

秋八月,王遣步軍都指揮使李神福等將兵攻杭州,兩浙將顧全武等列八寨以拒之,王聞流言彭城王鏐爲盜所殺也。

冬十月,神福與全武相拒,陽言中夜班師,縱杭俘歸告全武。至暮,神福先行,命行營都尉呂師造設伏青山下。九國志作「青山路」。已而全武來追,神福、師造夾擊,大破之,斬首五十級,生擒全武。神福進攻臨安,兩浙將秦昶帥衆三千降於我。

十二月,李神福知彭城王鏐不死,臨安城猝不可拔,卽欲歸,慮千秋嶺諸險爲浙兵所邀,乃遺人守錢氏祖考丘壟,禁樵採,又使顧全武得通家信。彭城王鏐感其意,遺使謝之。未幾,神福多設虛寨爲疑兵,淅人以爲我兵大至,遂請和,神福受其犒賂而歸。

天復二年春正月, 天子在鳳翔。上年十一月爲韓全等所劫。

三月,天子以金吾將軍李儼爲江淮宣諭使,書御衣賜王,拜王東面行營都統、中書令,歐陽史作檢校太師、中書令,今從通鑑。進爵吳王,以討朱全忠。以朱瑾領平盧軍節度使,馮宏鐸領武寧軍節度使,朱延壽領奉國軍節度使。凡淮南、宜歙及湖南等道立功將士,聽用都統牒承制遷補,然後表聞。王改牙城南門爲天興門。

夏四月,王歸顧全武於杭州,以易秦裴。彭城王鏐大喜,遣裴還。時馮宏鐸以昇州介居宜、揚間,常不自安,然頗恃樓船之彊,不事兩道。寧國節度使田頵欲圖之,募宏鐸工人造戰船,工人曰:「馮公遠求堅木,故其船堪久用,今此無之。」頵曰:「第爲之,吾止須一用耳。」宏鐸將馮暉、顏建說宏鐸先擊頵,宏鐸從之,帥衆南上,聲言攻洪州鍾傳,實襲宣州也。王使人止之,不聽。

是月辛巳,頵統舟師逆擊於曷山,或作「葛山」,非,今從新唐書。大破之,我兵遂取昇州。宏鐸收餘衆,將入海,王恐其爲後患,遣使犒軍,且招之,左右皆慟哭聽命。宏鐸至東塘,王自乘輕舟迎之,升宏鐸舟,慰藉良厚,署爲淮南節度副使,館給有加等。乃以李神福爲昇州刺史。

是月,王發兵討汴,以副使李承嗣權知淮南軍府事。已而進攻宿州,不克,竟以糧運不繼引還。先是,軍史欲以巨艦運糧,都知兵馬使徐溫曰:「運路久梗,葭葦煙塞,請用小艇,庶幾易通。」及軍至宿州,會久雨,重載不能進,士有饑色,而小艇獨先至,王由是奇温,始與議軍府事。

秋八月,兩浙軍亂。

九月,兩浙叛將徐綰等乞師於宣州,田頵引兵赴之。是月,顧全武同越王子傅璙來求昏,且曰:「使田頵得志,必爲王患。王如召頵歸,錢王請以子傅璙爲質。」王許之,卽以女妻傅璙。

冬十月,李儼平揚州,王始建制敕院,每有封拜,輒以告儼,於紫極官玄宗像前陳制書,再拜,然後下。

十一月,田頵急攻抗州,仍具舟將自西陵渡江;越王鏐遣其將盛造、朱郁拒破之。

十二月,王召頵還宣州。庚辰,頵徵犒軍錢於兩浙,且求質子,遂與徐綰等引兵歸。

是歲,昇州大風發屋,飛大木。

天復三年春正月,王承制加朱瑾東面諸道行營副都統、同平章事。以昇州刺史李神福爲推南行軍司馬、鄂岳行營招討使,舒州團練使劉存副之,率舟師萬人以討杜洪。供將駱殷戍永興,棄城走,縣民方詔據城降。神福得詔,大喜曰:「永興壯縣,饋運所仰,吾已得鄂之半矣!」

三月,神福進圍鄂州,洪嬰城請救於汴。

夏四月,平盧節度使生師範爲汴兵所攻,乞援於我。乙未,王遣將王茂章以步騎七千救之,又遣別將將兵數萬攻宿州。梁王全忠命將康懷貞救宿州,我兵引還。康懷英傳云:楊行密攻宿州,太袓遣懷英擊走之,拜宿州刺史。懷英卽懷貞也。

是月,汴將韓勍率萬人屯灄口,以爲杜洪之援。梁王全忠復馳使語荆南節度使成汭、武安節度使馬殷、武貞節度使雷彥威,令出兵救洪。汭畏汴之彊,且欲侵江、淮地以自廣,發舟師十萬沿江東下。汭爲巨艦,堂皇悉備,命日「和州載」,其餘復有「齊山」、「截海」、「劈浪」之名甚衆。掌書記李珽諫曰:「我舟緩急不可動,而吳兵剽輕,難與逐角。武陵、長沙,皆吾讎也。豈得不爲反顧之慮乎?不若遣驍將屯巴陵,大軍與之對岸,堅壁不戰,不過一月,吳兵食盡自遁,鄂圍解矣。」汭不聽。行至公安,卜不吉,欲還,親吏楊師厚曰:「公舉全軍,中道還,何以見百姓?」汭乃行。

五月,汭未至鄂渚,馬殷遣歐陽思帥舟師三千餘人,會於虜醫威遣歐陽息帥舟師三千餘人,會於荆江口,襲陷江陵,大剽掠而去。汭諸將亡其家,無鬭志。李神福壁沙橋,望汭軍日:「戰艦雖盛,首尾斷絕,易制也。當急擊之!」壬子,遣裨將秦裴、楊成將衆數千逆擊於君山,敗之,火其船,衆大潰,汭投江死。按新唐書﹑十國紀年皆云壬子,汭敗死。壬子,此月十二日也。獲其戰艦二百艘。韓勍聞之,亦走還。

是月,汴將朱友寧屠博昌,進拔臨淄,抵青州城下,遣別將攻登、萊。王茂章會王師範弟萊州刺史師誨攻密州,拔之,斬其刺史劉康乂,以淮海都遊奕使張訓爲刺史。

六月乙亥,汴兵拔登州,師範帥登,萊兵拒友寧於石樓,爲兩柵。丙子夜,友寧擊登州柵,茂章不爲動。頃之,登州柵已破,進攻萊州柵。比明,茂章度其兵力罷矣,與師範合兵出戰,大破之。友寧旁自峻阜馳騎走,馬仆,青州將張土梟斬之,傳首廣陵。茂章於是合兩鎮兵,逐北至米河,俘斬萬計,魏博之兵殆盡。

秋七月壬子,梁王全忠自將兵二十萬至臨朐,命諸將攻青州。師範出戰,敗績。茂章陽閉壘不出,伺汴兵氣稍懈,毀柵疾戰,如是者再,至晡,汴兵乃退。茂章度衆寡不敵,是夕,引軍還。梁王全忠遣曹州刺史楊師厚追及於輔唐。時先鋒指揮使李虔裕將五百騎殿後,爲師厚所執,死焉。張訓聞茂章歸,植旗幟密州城上,封府庫以走。未幾,汴左踏白指揮使王檀攻密洲,望旗幟,疑有伏兵,不敢進。逾數日,入城,見府庫城邑皆完,遂按兵不追。訓全軍而還。

是月,兩浙睦州刺史陳詢叛,舉兵攻蘭溪。

八月,寧國節度使田頵、潤州團練使安仁義同舉兵反。十國紀年云:朱全忠聞田頵等叛,矯制削奪王官爵,命頵及杜洪、鍾傳、錢鏐充四面招討使,布制書於境上,王知其詐妄。案此事諸書不載,今刪之。仁義悉焚東塘戰艦。頵遣二使詐爲商人,詣壽州約奉國節度使朱延壽,道遇尚公,迺疑之,殺一人,得頵書以告王。王召李神幅於鄂州,使討頵。己丑,安仁義襲常州,以刺史李遇有備,隨引去。壬辰,以王茂章爲潤州行營招討使,擊仁義。未幾,茂章攻潤州,不克,王遣徐温將兵會之。温易其衣服、旗幟如茂章兵,仁義不知復益兵,出戰,温奮擊,大破之。奉國節度使朱延夀狎侮於王,頗懷怨望,陰與田頵通。是月,頵遣前進士杜荀鶴至壽州,與延夀相結,又遣至大梁告梁王全忠。全忠大喜,遣兵屯宿州以爲聲援。

九月,王召延壽至廣陵,迎及寢門,執殺之,部兵驚擾,徐温諭以大義,皆聽命,遂斬延夀儔兄弟,黜朱夫人。夫人,延夀姊也。頵襲昇州,得李神福妻子,善遇之;又遺神福書,以其妻子招之。神福斬使者而進。丁未,敗頵將王檀、汪建於吉陽磯。戊申,又戰於皖口,檀、建僅以身免,獲綰以遺兩浙。頵聞檀、建敗,自將水軍逆戰。神福請王發步兵斷頵歸路,王遣漣水制置使臺濛將兵應之。時王茂章攻潤州,久未下,王命茂章移兵會擊頵。頵聞濛將至,留將郭行及檀、建水軍於蕪湖以禦神福,而自將步騎來與濛戰。

冬十月戊辰,濛與頵遇於廣德,先以王書徧賜頵將,頵將下馬拜受;濛因其挫伏,縱兵擊之,頵兵遂敗。又戰於黄池,濛陽走,頵追之,伏發,大敗,奔還宣州,濛引兵圍之。頵亟召蕪湖兵還,不得入。行棕除、檀、建及當塗、廣德諸戍皆帥其衆以降。王復命茂章領兵攻潤州。是時王乞師於兩浙,越王鏐命方永珍屯潤州,從弟鎰屯宣州,以援我。

十一月乙亥,田頵帥死士數百出戰,臺濛陽退以示弱,頵兵踰濠而鬭,濛急擊之。頵不勝,還走城,橋陷墜馬,斬之。其衆猶戰,以頵首示之,乃潰。濛遂克宣州,王以濛爲宣州觀察使。初,王與頵同閭里,少相善,約爲兄弟;及頵首至廣陵,王視之,泣下;赦其母殷氏,王與諸子皆以子孫禮事之。

是歲,宜州有烏如雉而大,尾有火光如散星,集於戰門。明日大火,曹局皆盡,惟兵械存。王以秦裴爲昇州刺史,置德勝軍於廬州。唐詔所在宦官皆賜死,王匿清海監軍程匡柔,斬它囚以應。

天復四年春正月,梁王全忠屯河中,表請天子遷都。壬戌,車駕發長安。

二月乙亥,至陝。

三月丁巳,唐帝遺間使以絹詔告難於我及西川﹑河東等,令糾率藩鎮以圖匡復。詔有云:「朕至洛陽,則爲全忠所幽閉,詔勑皆出其手,朕意不得復通矣。」十國紀年:楊行密三月、王建四月得詔。

王以李神福爲鄂岳招討使,復將兵擊杜洪。梁王全忠遣使請拾鄂岳,復修舊好。王報日:「俟天子還長安,始敢聞命。」

是月,王遣女與錢傳璙併顧全武歸錢塘。先是,王與錢氏不相能,常命以大索爲錢貫,號曰「穿錢眼」,兩浙亦歲以大斧科柳,謂之「斫楊頭」,至是二姓通昏,兩境漸睦焉。

夏閏四月乙巳,唐改元天祐,大赦天下。

秋八月,李神福攻鄂州未下,會得疾,還廣陵。王以舒州團練使劉存爲招討使,神福尋卒。是月,宣州觀察使臺濛卒,王以子牙內諸軍使渥代之。

冬十月,光州叛,降於汴,王遣兵圍之。光州與鄂州皆告急於梁王全忠。

十一月戊辰,梁王全忠率兵五萬自穎濟淮,軍於霍丘,分兵救鄂州。我兵釋光州之圍,還廣陵,按兵不戰。全忠分命諸將大掠淮南,以困我師。

冬十二月,兩浙衢州刺史陳璋殺羅城使葉讓,請降於我。是月,王遣黑雲指揮使馬賓歸長沙。

天祐二年春正月,梁王全忠遣將進兵逼壽州。甲辰,有彗出於北河,貫文昌,其長三丈餘。王茂章穴地入潤州,遂克之。安仁義得士心,攻之踰年不克,至是城陷見執,併其子斬於廣陵市。兩浙兵圍陳詣於睦州,王遣西南招討使陶雅帥兵救之。兩浙將錢隘、顧全武、王球來禦我師,爲雅所敗,鹵鎰、球以歸。是月,梁王全忠圍壽州,州人閉壁不出,全忠乃自霍丘引歸。

二月,梁王全忠遣其將曹延祚將兵與杜洪共守鄂州。新唐書云:汴兵不利,引還,使別將吳章以三千兵解圍。又云:時全忠方與河東軍薄戰,故不能救洪,洪乃求助於馬殷,殷不答,洪計窮,復走全忠,全忠遣曹延祚合吳章兵萬三千救洪。今從通鑑止書涎祚一人。時招討使劉存濬坎傅城,洪將駱殷爲供謀曰:「淮兵深入,仰永興以濟,若奇兵取之,賊不戰而潰。」供乃以精兵合汴人間道掩永興,三十里而舍。存以裨將方詔、苗璘當之。汴亡卒走璘壁,言軍虛實,曰:「鄆軍懦,可取,開道軍不可當也。」璘日:「殺強則弱者撓矣。」乃自擊開道軍,敗之,禽汴士三百人狥城下,洪軍皆氣奪。存使辨士臨說百端,洪恃汴方強,無降意。或勸存急擊援兵,則城自下,存曰:「擊之,賊入,則城固矣。不如縱之遁,城可取也。」俄而汴軍走。庚子,城陷,執洪、延祚及汴兵千餘人送廣陵。王詰責洪日:「爾同逆賊弒主,與孤爲讎,吾軍還而復爲賊後拒,今定何如?」洪謝曰:「不忍負朱公。」與延祚等駢斬於市。王以存爲鄂岳陽觀察使。 夏四月,陶雅會衢、睦兵攻婺州,兩浙將錢鏢將兵救之。

五月乙丑,彗星長竟天,出軒轅大角,及於天市垣。

秋八月,梁王全忠以襄州趙匡凝與我交通,及聯姻西川,乙未,遣武寧節度使楊師厚將兵擊之。己亥,全忠以大軍繼之。是月,兩浙將方永珍救婺州。

九月甲子,汴兵攻破襄州。是夕,趙匡凝舉族來奔。陶雅、陳璋拔婺州,執刺史沈夏以歸。王以雅爲江南都招討使、歙婺衢睦觀察使,璋爲衢婺副招討使。璋攻暨陽,爲兩浙將方習所敗。習進攻婺州。是月,濠州團練使劉金卒,命金子仁規知濠州。

王寢疾,遣使召子渥於宣州,以潤州團練使王茂章爲宣州觀察使。

冬十月辛卯,梁王全忠自襄州帥衆二十萬趨光、壽。壬辰,至棗陽,遇大雨,遂由申州抵光州,刺史柴再用嚴設守備,遜辭以謝。全忠留城東旬日,不能克。庚子,渥東於廣陵。辛丑,王承制以渥爲淮南留後。戊申,梁王全忠發光州,及至壽州,壽人清野以待之,全忠退屯正陽。

十一月丙辰,梁王全忠度淮而北,柴再用抄其後軍,斬首三千級,獲輜重萬計。

庚辰,王薨,按舊五代史行密傳云天祐三年卒,而沈顏武忠王神道碑、殷文圭武忠王墓誌、游恭威王墓誌,皆云天祐三年丙寅二月十三日丙申王薨。至史官王振撰太祖本紀,則繫死日於天祐二年十一月庚辰。顏等四人皆仕吳,而記錄各異。考之墓志云:十一月,吳王寢疾,付長子後事,授准南使。豈本紀誤以武忠疾甚之時,遂據爲彌留之日邪?抑楊渥幼弱嗣位,不由朝命承襲,或始死未敢發喪,赴以明年二月,顏等因從而書之,事亦未可知也。又按十國紀年注、徐鉉吳録、莊宗功臣列傳、唐烈祖實録、資治通鑑諸書,皆與王振所載年月同,而敬翔梁編遺録云:天祐三年,穎州獲河東諜者,言去年十一月持李克用絹書往淮南,十二月至揚州,方知楊行密已死。歐陽氏吳世家亦云天祐二年十一月行密卒。今互證諸說,始以王氏本紀爲斷云。年五十四。諡曰武忠,武義初改諡曰孝王,廟號太祖,乾元年追尊爲武皇帝,陵曰興陵。

太祖馳射武伎皆非所長,而寬簡有智畧,善撫御將士,與同甘苦,推心待物,無所猜忌。常早出,從者斷馬鞦,取其金,知而不問,他日復早出如故,人服其度量。蔡儔叛於廬州,悉毀太祖祖、父墳墓,及儔敗,左右請發其先墓以報之,太祖歎日:「儔以此爲惡;吾豈復爲也。」常使從者張洪負劍而侍,洪拔劍擊太祖,不中,洪死,復用所善陳紹負劍,不疑。性又儉約,不事奢靡。淮南被兵六年,士民轉徙幾盡,太祖初至,賜與將吏帛不過數尺,錢不過數百。非公宴,未常舉樂。常服故時補綻衣於內,自言不敢忘本。輕榣薄賦,招撫流移。未及數載,幾復成平之舊。太祖起自盜賊,而其下皆驍武雄暴,一時樂爲之用者以此。吳太祖雖起草澤,慎於刑怯,既僭偽號,詔修格令,有刪定格令五十卷。

論日:唐末,強藩分據,海內雲擾。太祖以三十六英雄,起自草間,殲孫儒,禽趙鍠,破杜洪,滅田頵,聲罪汴疆,耀兵越徼,江淮南北,以次削平,抑亦可謂非常之傑,不世出者矣。五代史言其爲人寬仁雅信,能得士心,卒之開國廣陵,傳世四主,蓋有以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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