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國春秋/卷084

卷八十三‧吴越七 十國春秋
卷八十四‧吴越八 列傳
作者:吳任臣 
卷八十五‧吴越九

羅隱编辑

羅隱,字昭諌,新城人也,後改新城為新登,亦為新登縣人。祖知微,唐福唐縣令。父修古,應開元禮。隠本名橫,貌寢陋,凡十上不中第,遂更今名。少能詩,與族人虬鄴齊稱,時人謂之三羅。

初寓池州梅根浦,刺史竇潏營墅居之,因自號江東生,尋爲唐相鄭畋、李蔚所知,卧病長安。會天旱,詔大京兆祈雨作法,隱上疏切諫,詞涉規諷,竟不用。疏畧曰:夏五月,京畿旱,癸巳日,聞詔大京兆用器水罏香蒲蕭絳幡輩致於坊市門,將所以用舊法而召雨也。臣聞水旱與天地同出,苟時或然,不可以倉卒除去。今秦地旱已逾月矣,而陛下禱祠亦以頻矣,天之高,地之厚,五嶽之綿亘,四瀆之宏遠,陛下命百執事啓祈外,何常不以心祝之,雖莖槁苗乾,而百姓不怨嗟者,其感陛下之誠深也。今以蒲蕭輩爲請者,豈陛下以其靈於嶽瀆者乎?夫嶽瀆視陛下之公輔,裂陛下之土田,苟陛下憂,則嶽瀆亦宜憂矣。受祭據封者尚未能爲陛下出力,彼蒲蕭輩復何足以動天,臣爲陛下不取也。

已而遇羅尊者,以相術勸隱曰:“君志在一第,官不過簿尉耳。若能罷舉,東歸霸國,富貴必矣。”隱由是從事湖南,歷淮、潤諸鎮,復多齟齬不合。隱與顧雲等謁淮南高駢,隱見駢酷好仙術,潛題后土廟刺之,連夕挂帆而返。巫者告駢,駢怒,發急棹追之,不及。後駢遇害,隱著妖亂志以非之。

是時招討使宋威征賊不時進,隱詣軍門上書,言:“王仙芝、尚君長等,凌突我廬壽,燖剥我梁宋,天子因處分十二州,取將軍爲節度,非方鎮之無帥,非朝廷之乏主,葢以將軍跳出隴右,不二十餘年,三擁節旄,謂將軍必能知恩用命耳。今聞羣盗已拔睢陽二城,大梁亦板築自固,彼望將軍,猶沸之待沃,壓之待起也。而將軍朱輪大斾,優游東道,不知朝廷以八十三州奉將軍侍衞者乎?抑將俾將軍旦夕剪此草寇也。”威得書,甚病其言。

久之,歸杭州,謁武肅王,懼王不納,乃以所爲夏口詩標卷首,中有“一箇禰衡容不得,思量黄祖漫英雄”句。王覽詩大笑,加殊遇,貽以書曰:“仲宣遠託婁荆州,都緣亂世;夫子辟爲魯司寇,只爲故鄉。”隱曰:“是不可去矣。”武肅王初授鎮海節度使,令沈崧草謝表,盛言浙西繁富,成以示隱,隱曰:“今浙西兵火之餘,日不暇給,朝廷執政方切於賄賂,此表入奏,執政豈無意要求邪?”迺請更,其畧曰:“天寒而麋鹿常遊,日暮而牛羊不下。”朝廷見之曰:“必羅隱辭也。”及昭宗易名曄,隱爲賀表,云“左則虞舜之全文,右則姬昌之半字”,京師稱爲第一。

梁既篡唐,欲以虚爵糜强藩,進武肅王吴越兩國,且以諫議大夫召隱。隱不行,請舉兵討梁,曰:“王唐臣,義當稱戈北嚮,縱無成功,猶可退保杭、越,自爲東帝,奈何交臂事賊,爲終古羞乎!”王始以隱不遇於唐有觖望心,及聞其言,雖不能用而心竊義之。

王待隱日隆,時西湖日納魚數斤,號使宅魚,會王召隱題磻溪垂釣圖,隱借詩寓意,遽蠲其征。詩曰:吕望當年展廟謨,直鈎釣國更何如;若教生在西湖上,也是須供使宅魚。又一日,寢疾,王親臨撫問,因題詩於壁;詩云:黄河信有澄清日,後代應難繼此才。隱爲續末二句,幕紅紗於上,以誌恩遇焉。

隱性不喜軍旅,而料事多中。初武肅王城西府,命賓寮巡覽,顧謂左右曰:“百步一敵樓,足言金湯之固。”隱徐曰:“敵樓不若内向爲佳。”及武勇都之變,援兵多自外攻内,人皆以爲先見。世傳隱出語成讖,閩中書筒灘、玉髻峯皆留異迹,而黄滔贈隱詩亦云“三徵不起時賢議,九轉丹成道者言”。

累官錢塘縣令,授鎮海軍掌書記、節度判官、鹽鐵發運副使,除著作佐郎、司勳郎中,歷遷諫議大夫、給事中、發運使,賜金紫。天寶三年十一月卒,年七十有七。葬新登縣界,沈崧誌其墓。任臣按:研北雜志:謝皇父常至新城,聞故老言羅隱給事冢在縣界徐村之水隖,冢碣猶存。梁開平四年沈崧志。又錢塘縣志云:隱墓在定山鄉居山里。紹興府志云:隱寓居蕭山,卒,墓在許賢鄉。一統志云:隱墓在涇縣東七十里。江西通志曰:羅隱墳在樂安縣羅家潭。所説不同,未詳孰是。

隱爲文章多氣力,而性傲睨。常值韋貽範於舟次,素昧生平,隱直呼舟子曰:“是何朝官!我脚間夾筆,可敵得數輩!”貽範慚恨,卒以此沮之。又作詩文及謔語,常涉刺譏。顧雲依淮南高駢,隱譏之。夏飲於海風亭,雲曰:“青蠅被扇扇離席。”隱遽曰:“白澤遭釘釘在門。”隱在浙幕,沈崧得新榜示隱,隱題其末曰:“霸陵老將無功業,猶憶當時夜獵歸。”又昭宗欲以甲科處隱,有大臣舉隱華清宫詩,云:“也知道德勝堯舜,争奈楊妃解笑何!”其事遂寢。有吴越掌記集三卷,江南甲乙集十卷,江東後集三卷,湘南應用三卷,靈璧子、兩同書十篇,又有讒書五卷、淮海寓言七卷,多散失不傳。

先是,隱適魏,謁鄴王羅紹威,將入境,先寓書敍家世,以紹威爲從子行。幕府吏皆怒曰:“隱一布衣,而姪視大王,可乎!”紹威素重士,且曰:“隱名振天下,王公大人多爲所薄,今惠然肯顧,得爲從子,幸矣。”遂擁斾郊迎,執禮甚恭,隱亦不讓。比行,贈錢百萬,仍以書抵武肅王,稱爲季父。紹威喜學隱詩,號其文曰偷江東集。而青州王師範亦常遣信賫禮幣求詩,及得隱詩,大喜。又令狐滈登進士,隱賀以短章,滈父綯曰:“吾不喜兒得第,喜得羅公一篇耳。”其取重當世有如此。唐末時,新城鼉江恆有二氣亘江上,晝夜不滅,至隱與杜建徽生,二氣不復見,識者以爲文武秀氣焉。

子塞翁,官鎮海節度推官,善繪羊,超絶妙於一時。

論曰:語云“士用則爲虎,不用則爲鼠”,豈不信哉!方隱屢躓進士第,徧歷諸州,馳驅擾攘之中,憊矣!及遭逢霸主,文采爛然,聲施後世,可不謂得時而駕邪!雖然,以彼義形於色,勸興兵伐無道梁,藐眡强藩,畜以從子,大義侃侃,又寧獨以文士見哉!

顧全武 杜稜 成及 馬綽 阮結编辑

顧全武,餘姚人也。後武肅王爲親校,與杜稜、阮結等常侍左右。久之,授武勇都知兵馬使。董昌作亂,昌將徐淑會淮南將魏約共圍嘉興,全武將兵往救,破烏墩、光福二寨,有功,還守西陵,以遏淮南安仁義之師。已而敗昌將湯舊於石城,復攻餘杭,擒昌將徐章,又降袁邠,圍越州,昌嬰城自守,遂去帝號。會蘇州陷,成及爲淮南所鹵,武肅王急徵全武趣西陵,使備淮南。全武曰:“越州,賊之根本,奈何垂克而棄之?請先取越,後復姑蘇爲便。”而是時昌有兄子真者,驍勇善戰,全武攻之,逾年不能下。真與其裨將刺羽有隙,羽譖殺真,昌兵乃敗;全武執昌殺之。是役也,先登陷陣、設伏捕鹵、圍城降敵,全武之功爲多。

明年,全武復由海道至嘉興,破淮南十八營,鹵淮南將魏約。頃之,拔松江,破無錫,連取常熟華亭,逐海寇王騰。時騰據華亭。已又攻蘇州,走臺濛,敗周本,所向無敵,遂克蘇州,陷崑山,降其將秦裴。裴之守崑山也,全武帥萬人圍之,裴屢出戰,使弱者披甲執矛,壯者彀弓弩,全武每爲之却,至是勢迫降。武肅王命設千人饌爲餉,裴出羸兵不滿百人,王怒曰:“軍弱如此,何敢久拒。”對曰:“裴義不負楊公,今力屈而降,非心降也。”全武力勸王宥之,時人頗稱其長厚。

天復元年,有傳武肅王爲盗所殺,吴王遣李神福帥師取杭州。全武列八寨以待,而神福與全武相持久,縱杭俘使出入卧内,陽謂諸將曰:“杭兵尚强,我師且當夜還。”杭俘走告全武,全武不意其詐也。薄暮,神福故令羸兵先行,而使都將吕師造伏兵於青山下,神福親殿其後。全武素輕神福,引兵追之;伏發,爲神福所擒。王聞之驚泣曰:“喪我良將!”會明年吴以秦裴故,遣全武來易,全武由是得歸國,而武勇都之變作。

初,徐綰叛,王使全武備東府,全武曰:“東府不足慮,可慮者淮南耳。綰急,必召淮兵至,患不細矣。楊公大丈夫,今以難告,必閔我。”王以爲然。全武曰:“獨行,事必不濟,擇諸公子可與俱行者。”王曰:“吾常欲以傳璙昏楊女。”迺使隨全武如廣陵。綰果召田頵於宣州。全武等至廣陵,吴王以女妻傳璙,趣徵頵,頵怏怏而還。是時微全武力爲聯姻楊氏,杭越幾殆。未幾,陳詢叛睦州,淮南遣陶雅助兵,全武時爲指揮使,復與王球共禦雅,失利。居數年,卒。

先是,全武建宅越地,畢工之際,梁棟户牖皆出水,竟不得入居而死,時人謂之宅泣。或言全武少落魄無行,常髠髮爲沙門,故左右以僧爲諱。當圍崑山日,全武檄秦裴降,裴封函納款,全武大喜,亟召諸將發函,則佛經一卷,全武大慚,曰:“裴不憂死,迺戲我乎!”由是攻益急,引水灌城,而城遂破。

杜稜字騰雲,新城人。父仲明,不仕,累贈水部員外郎。方廉杜將軍廟記曰:杜自漢御史大夫延年起家,迨唐胤爲永嘉太守,五子分適他郡,少子册居錢塘,遂爲錢塘人。後有仲明仕水部員外郎,實生稜。

當唐乾符、廣明間,盗賊充斥,寇掠兩浙,無虚日,杭州練諸縣鄉兵討之。稜時爲東安都將,更號武安營,與董昌、徐及、凌文舉等稱杭州八都,推昌爲長,而以武肅王副之,武肅王功業日盛,僖宗拜爲杭州刺史。稜謂諸子曰:“吾每責人,不過十罰,則爲之傷心。觀錢公,每有斬決,皆談笑自若。成大事者,必此人也。”遂傾心事之。

潤州牙將劉浩逐其帥周寶,寶奔常州,浩推薛朗爲帥,武肅王命稜與成及、阮結討之,敗其將丁重德、趙君度,一作李君睢。取常州,奉寶歸杭,奏除稜常州制置使。稜屬其兵於諸子,建思治内,建徽禦外,建孚則往來經度其間,皆以武藝稱焉。

龍紀元年,宣州將田頵、李友一作宥。來攻,鑿穿地道,甲兵俱從土中夜入稜寢室,執稜於卧榻而去,已而縱之歸。大順二年,武肅王以淮南數侵邊境,令稜築東安城自固,稜相險易,度資用,因山爲城,環地爲池,越十月而訖事。昭宗以武肅王領鎮海節度使,卽以稜充副使。乾寧二年,武肅王奉命討董昌,昌乞師淮南。淮南將田頵、安仁義率衆攻東安,稜憑城自守。會乏水,穿井百尺不得泉;稜默禱於神,泉卽湧地出。是時,頵與仁義號淮南勇將,樓櫓翔空,矢石交迸,稜隨機拒敵,日斃淮南兵於城下者無筭。淮南兵百端攻之,不可下,由是紫溪、保城、建寧、靖江四鎮,皆聚保東安,民懷其恩,因目其井曰杜公井。明年,董昌伏誅,改威勝軍曰鎮東,唐拜武肅王鎮海鎮東節度使,進稜兩浙諸軍都指揮使、行軍司馬。一云許在鄉建立生祠。

又明年,安仁義來攻婺州,武肅王命稜將兵救之,仁義移兵攻睦州,竟不克。稜累官潤州刺史。卒,墓在新城縣北三里官塘之原。命立祠新城縣西。今名杜將軍廟。後以子建徽貴,贈太師。

初孫儒死,士卒多奔浙西,武肅王愛其驍悍,以爲中軍,號武勇都,稜諫曰:“狼子野心,他日必爲患。請以士人代之。”王不聽。及徐綰之亂,命使祭稜,以旌其先見。建思、建孚、建徽後悉以功名顯,建徽别有傳。

成及字宏濟,錢塘人。祖克評,唐嘉王府長史;父貞,唐國子博士。及性篤厚,爲鄉里所重。乾符中,代聞人宇隸八都之一,遂以富陽鎮稱静江一作靖。都將劉漢宏作亂,從武肅王討平有功。俄武肅王拜團練使,隨以及爲副使。

及與武肅王同事,攻討密謀多出於及。及因爲子仁璛娶王女,情好甚篤。會北關鎮將劉孟安有貳心,卽席奮劍犯王,及舉繩牀蔽之,得免,偏將盛造旋執孟安,誅死。以功奏遷散騎常侍,復爲静江鎮將。光啓中,奉命征薛朗。時常州刺史丁從實具牛酒以犒浙師,仍遺美女於諸將,及取而斬之,餘悉不納,遂克常州。尋平潤州,奏授兵部尚書,充本州防禦使。龍紀二年,代阮結爲潤州制置使,累遷檢校司空。

乾寧三年,改蘇州刺史。是時淮南兵圍蘇州,常熟鎮使陸郢、巡檢郭用一作周與其黨趙邯以城應弘農王楊行密,邯手刃其母妻子而盟。城陷,及倉卒被鹵。弘農王聞及家所蓄惟圖書藥物,大加欣賞,歸署行軍司馬。及拜且泣曰:“及百口在錢公所,失蘇州不能死,敢求富貴乎!願以一身易百口之命。”引佩刀欲自殺,弘農王遽執其手,止之,館於府舍。明年,淮南將士魏約等爲浙所獲,弘農王計留及無益,遣及歸以易約爲辭,武肅王許之。除及鎮海軍節度副使,奏授司徒,至太傅。

武勇都之變也,先是軍中以治溝洫過勞,有怨言,及亟請罷役,不聽,已而亂驟作。武肅王自衣錦軍回,不得入,及假建王旗鼓,高牙大蓋,擁節先驅,與徐綰等戰,而王得微服進城,部署軍卒,大亂畧平,及功居多焉。武肅王性嚴急,每有撿發,必亟加斬決,或及至,雖盛怒,輒爲之霽容,其寵遇如此。累陞贊正安國功臣、保大彰義等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檢校太尉、贈太師、兼侍中。卒,年六十七。

及,天寶初避梁廟諱,改姓爲咸,梁太祖父烈祖,名誠。子孫時仍稱本姓。

馬綽,餘杭人也。爲人淳直,居恆以忠節自許。初與武肅王俱事董昌,昌常使王閲部伍,亡其名籍,王歷唱之,存亡健悴,都無所失。綽密語王曰:“老子素猜忌,駭公强記,當必相圖。”迺以白牋數番陽授王,若代軍籍者,王感其意,深德之,因以從妹歸綽。九國志云:綽以女弟妻鏐,鏐復爲元瓘取綽女。今從備史註。

綽尋隨昌於越州,昌僭號,綽棄家來奔,奏授諸城都指揮使。徐、許之亂,綽有發懸門功,武肅王隨命文穆王納綽女,是爲恭穆夫人。綽累職鎮東軍節度副使、兩浙行軍司馬、睦州刺史。已又進雄武軍節度使、薛史作秦州節度使,卽雄武軍也。檢校太傅、同平章事。天寶十一年,加檢校太尉。久之,卒,年七十一。

阮結字韜文,錢塘人。唐末杭州建八都,結亦與爲副焉。結出入武肅王左右,號親校。中和二年,以征劉漢宏功,奏授散騎常侍。光啓三年,征常州,又平潤州,累加户部尚書。四年,充潤州制置使,加刑部尚書。初,徐約黨三千餘人來降,結撫之失所,因散香甘露寺,輒爲亂,投結於江,遂成疾而卒,年四十六。

論曰:武肅以驍雄之資,崛起草間,羣策羣力,一時景附。若全武、及者,洵能擇其主已。稜子濟美奕世,綽女作配王家,視豐沛故人,膺寵爲獨厚。結遭悍卒之變,未竟其用,忠誠靡貳,亦詎出諸公下焉。

杜建徽 鮑君福 曹圭 屠瓌智编辑

杜建徽字延光,稜之季子也。彊勇不與諸昆類,常在山墅,私署軍州押牙,紀於棟,鄉里見焉,驚聞稜,稜加督責。建徽對曰:“大丈夫何止一軍事押牙邪!”始從軍,無事人志,及稜歸武肅王,迺以父命盡心於王。累從征伐,所至輒立功,軍中謂之“虎子”。

乾寧初,隨討董昌,被箭中左肩,建徽猶能軍,無退志。無何,稜遷常州制置使,建徽代爲武安都將,會稜爲淮南鹵,及歸,見建徽軍中嚴整,無改其制,甚稱之。稜將殁,散家財與衆子,惟授建徽一笏,一作劍。曰:“此吾歷諸任所秉者,獨汝能傳之,故乞汝。”

徐綰、許再思之亂,建徽時爲武安都指揮使,自新城入援;賊聚木將焚北門,建徽悉鈎取其木燬焉,賊爲氣奪。頃之,武肅王由衣錦城歸,遣建徽及馬綽、王榮等分屯諸門。或有勸王渡江保越州者,建徽按劍叱之曰:“事苟不濟,同死於此。豈可復東渡售命於賊乎!”王奇其言而止。

天復三年,睦州刺史陳詢叛,詢與建徽兒女姻也,王頗疑其有他志,密命馬綽伺建徽意。建徽曰:“陳氏負恩背義,自貽覆敗,建徽既爲姻婭,誼當見疑。然累書敦諭,皇天后土實鑒臨之,惟拔城獲書,庶明此心耳。”已而詢親吏來奔,得建徽抵詢書,皆責以大義,無逆辭,迺知建徽長者,王宿疑頓解,賜錢一百萬緡。建徽兄建思,與建徽不相能,至是告變,言建徽私蓄兵仗,亂且不測;武肅王急命親校索之,建徽方具食不顧,聽使者入卧内,絶無所得,王以是益加親重,遷浙東營田副使、常州刺史、行軍司馬,爲搆第城南,親與規畫。

天寶八年,送王子傳珍進京師,尚梁壽春公主。未幾歸,進涇源節度使。十六年,王建吴越國如天子制,以建徽爲左丞相,每朝會,王必以目送之,曰:“今日忝竊一方,杜丞相力也。”建徽歷仕四王,累官國子祭酒、涇源昭化諸軍節度使、丞相、兼中書令,封鄖國公。乾祐三年卒,年八十有八。贈太師,諡曰威烈。

建徽子孫兄弟朱紫盈門,而性尚儉素,導從不過數人,財物多散鄉里親族。忠獻王時,孫昭達爲内牙都監使,盛治第宅,强建徽觀之,曰:“乳臭子,不諳事乃爾!”俄昭達果以罪誅。

少驍悍,臨敵輒單衣入陣,不介馬而馳。從王弟鏢援姑蘇,與敵遇河梁斷處,鞭馬徑度,及岸,馬斃而建徽自若也,因瘞其馬,號曰“馬冢”。至老不廢騎射,常擊毬廣場,興酣,有宿中箭鏃自臂中飛出,時人壯之。

鮑君福字慶臣,唐太子少保防之裔也。後遷越,遂爲餘姚人。祖興,父璨,俱不仕。君福少覊貧,爲人沉默少言,純厚有膽畧。餘姚有井面廣丈餘,每恣卧其上,無懼色,鄉黨異之。及從軍,以驍果稱。初隸劉漢宏部爲牙將,曹娥埭之役,來歸武肅王,武肅王使領一軍,號向明都。

君福常側兜牟臂弓注束矢馬上,輪雙劍如飛,出入陳中,望之若流電,人皆呼曰鮑閙。累積戰功,爲衢州應援指揮使。屬刺史陳璋叛,淮南人入其境,脅君福爲郡職,君福不納,武肅王慮其遇害,密賜帛書令姑受命以緩旦夕死。終堅拒不肯從,伺守者李元嗣醉,遂馳歸。尋授衢州刺史。吴將周本守信州,屢侵信安境,君福時時率數騎往追之,本卽遁去。天寶十一年,王子傳球攻信州,從斬吴將李師造,擒偏將馮敏等,功爲諸軍之冠。文穆王領清海節度使,辟爲副使。及將罷郡,武肅王勞曰:“比在任,戰敵而已,未足以盡副使才。”因復命之任。

君福在衢州凡一十二年,後遷湖州,累職鎮海軍節度副使、浙西行營司馬,奏授登州刺史、保大保順等軍節度使、檢校太尉、同平章事、兼侍中。天福五年卒,年七十七。贈開府儀同三司,諡忠壯。君福有賜田在錢塘,今所爲“鮑家田”是也。田近玉泉。子修讓,别有傳。

曹圭,本歙州人。父信,知嘉興監事,尋由歙徙杭,爲臨平鎮將。八都建時,信因保嘉興東界,遂家臨平焉。圭之將生也,信夢一丈夫謂曰:“我當爲爾子,有二千石。”已而生圭。

圭少負膽氣,唐末事武肅王爲嘉興都將。淮南兵圍嘉興,圭與族人師魯環城固守,淮人望氣者曰:“此雖孤城,中有貴人,未可圖也。”是時戎馬充斥,晝夜戒嚴,圭日與師魯登城樓,張樂豪飲,矢石交下,處之晏如。未幾圍解,圭以功超遷蘇州制置使。天寶初,淮南兵復圍姑蘇,會正月望夜,圭及師魯等盛陳燒燈之席,凡賊俘頌繫者悉縱觀之,以示從容。已而圍亦解。久之,以浙西營田副使、檢校太傅終於蘇州。

師魯形短而多智,武肅王常稱曰:“今晏嬰也。”人因號爲曹晏嬰,竟居鎮而卒。

圭子仲達,有傳。

屠瓌智字寶光。其先河東人,晉將軍擊之後也。祖某,避地澉川,遂爲海鹽人。母顧,夢抱璧有光而生,故名瓌智。

瓌智姿貌偉傑,夙有勇畧,更善屬文。唐時累舉不第,武肅王初起,鄉兵逐黄巢,瓌智仗劍相從,數數以籌畫進,得參幕府謀議。董昌僭號,瓌智首勸討賊,昌誅,以功授指揮使。乾寧四年,同顧全武副王弟鎮自海道救嘉興,生擒賊將楊勝、頓金等二十餘人,計功遥領常州刺史。明年春,再遷越州指揮使。光化元年,衢州刺史陳岌叛,瓌智又同全武等討平之。三年,調守湖州。

徐綰、許再思之亂也,刺史高彦遣子渭與瓌智入援,渭曰:“今日不利。”彦曰:“赴君父之難,何以吉辰爲?”瓌智排案起,曰:“違主命不忠,畏縮不前無勇,死忠死勇,丈夫分也。”偕渭直抵靈隱山賊壘,敵勢方張甚,合圍數匝,二人自朝至日晡,轉戰數里,身創百處,時或奮刀一呼,手搏賊魁數人,卽馬上刃之。矢盡援絶,以空弮拒敵,伏發,竟同爲所害,時年五十有二。武肅王閔其忠,命以衣冠招魂而葬。墓碑云:葬開云府海鹽縣南三十六里澉川之青山德政鄉歸仁里開化村。天寶五年,特贈忠義軍匡國功臣、武康節度使、銀青光禄大夫、檢校尚書右僕射、開府儀同三司、上柱國。子龍驤,澉水鎮遏使;昱,□□節度使;晟,湖州判官。墓碑云:瓌智娶錢氏,子龍驤娶聞人氏,昱娶鄭良女,晟娶許氏。

瓌智常有咏志詩曰:“輕身都是義,狥主始爲忠。”至是遂符其讖。丞相皮光業屠將軍墓誌銘曰:“河山毓瑞,帶礪鍾英。徒步奮跡,赫聲濯靈。么麽叛梗,九首馮陵。磨牙王國,吮血蒼生。公怒颷發,撻伐擊膺。矢屠猰㺄,以身殉君。功高盟府,猷壯干城。光啓前烈,垂裕後昆。忠孝纘襲,勳土褒旌。連崗崇窆,妥綏義魂。桓赳世選,焜燿貞珉。”

論曰:鄖國出入將相,允文允武,儋圭錫爵,獲躋遐年,非倖也。君福善戰,圭善守,有古名將風。瓌智奮不顧生,卒以身狥,至今猶稱忠烈不衰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