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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第九 南雷集 卷第十
清 黃宗羲 撰 清 子黃百家 撰附錄 景無錫孫氏小綠天藏原刊本
外卷一卷

南雷文案卷十

   姚江黃宗羲著


  西臺慟哭記註


  崇禎戊寅歲讀西臺慟哭記其中多忌諱隱語信筆


  註釋猶末見張孟兼註也巳而見之所云甲乙若丙


  之人都無確據因爲辨證豈知是後七年而所遇之


  境地一如臯羽乎則此註不可不謂之䜟也

始故人唐宰相魯公開府南服余以布衣從戎


 方鳳云丞相信公開府先生杖策詣公署諮事叅軍其


 畧見西臺慟哭記其稱唐宰相者託言前朝稱魯公者


 周文公封魯故言文公爲魯公也景炎元年丙子七月


 公以樞宻使同都督諸路軍馬至南劍十一月入汀州

 所謂開府南服也是歲臯父年二十八○張丁曰稱唐

 魯公而不姓者猶韓愈稱董𣈆爲隴西公之𩔖徐贅民

 曰先子手鈔謝臯羽詩文一編其慟哭記稱宰相信公

 不稱故人唐宰相魯公

明年别公漳水湄

 景炎二年正月公移屯漳州龍巖縣三月至梅州臯父

 别公在是歲之春

後明年公以事過張睢陽及顔杲卿所甞往來處悲歌慷

慨卒不負其言而從之遊今其詩具在可考也

 祥興元年巳卯臯父别公後二年也公巳被執九月北

 行有弔顔杲卿詩云常山義旗𡚒范陽哽喉咽  一

 狼狽六飛入西川哥舒降且拜公舌膏戈鋋人世誰不

 死公死千萬年睢陽詩云起師哭𤣥元義氣震天地百

戰奮雄姿臠妾士揮淚睢陽水東流雙廟垂百世當時

 令狐潮乃爲賊遊說公被執而爲以事者忌諱之辭○

危素曰過張睢陽所嘗往來處此葢題信之永豊睢陽

廟非嘗所往來處也羲按鉛山縣南二十里有睢陽廟葢

當時名永豊也危意以公所過者在此然記言别公後

 明年則是執後之過非平日之過明矣其詩在指南後

 錄發建康以後又豈永豊之廟哉危爲以事二字所誤

余恨死無以藉手見公而獨記别時語每一動念卽于夢

中尋之或山水池榭雲嵐艸木與所别之處及其時適相

𩔖則徘徊顧盻悲不敢泣又後三年過姑蘇姑蘓公初開

府舊治也

 德祐乙亥九月公除浙西江東制置使兼江西安撫大


 使知平江府事


望夫差之臺而始哭公焉

 是歲癸未臯父年三十五公自壬午十二月初九日有


 柴市之變故毎遇諱日臯父必集同志於名臺(“士”換為“亠”)野祭其


 下越臺西臺皆是也○張丁以爲是歲在乙酉不知何


 據其後越臺之哭丁亦云丙戌則是後一年矣記言後


 四年丁說非也


又後四年而哭之于越臺(“士”換為“亠”)


 是歲丙戌有别唐玉潜冬靑樹引時臯父年三十八林


 霽山酬臯父見𭔃詩云行行古臺(“士”換為“亠”)上仰天哭所思餘哀

 散林木此意誰能知夜夢繞勾越落日冬靑枝

又後五年及今而哭於子陵之臺(“士”換為“亠”)

 是歲庚寅臯父年四十二

先是一日與友人甲乙若丙

 諱其名故稱甲乙甲爲吴思齊字子善子善流寓桐廬

 故下文云别甲於江宋濓子善傳云思齊與方鳳謝翺

 無月不遊遊輙連日夜或酒酣氣鬱時毎扶携望天末

 慟哭至失聲而後返乙爲嚴侶字君友君友奉祖祠家

 在江岸故下文云登岸宿乙家楊維禎高節先生墓誌

 云宋相文山氏客謝翶竒士也雪夜與之登西臺(“士”換為“亠”)絶頂

 祭酒慟哭以鐵如意擊石復作楚客歌聲振林木人莫

 能測其意也丙爲馮桂芳下文云與丙獨歸馮城曰鄧

 康莊𢰅曾大父處士桂芳墓誌有云閩人謝翺竒士也

 嘗與處士雪夜放舟登子陵西臺(“士”換為“亠”)擊石作楚歌聲振林

 木意悲憤人莫識○張丁曰甲乙若丙者意爲吳思齊

 馮桂芳翁衡也今雖不知其然唯三人同登時詩可考

 見也按此旣無實證吳寓桐廬縣馮翁皆睦人無有江

 干住者記言登岸宿乙家何也丁又曰别甲别思齊也

 與丙歸者桂芳也桂芳衡同家于睦歲云暮矣不應一

 歸一不歸也衡爲臯父之門人以乙爲衡則序門人于

 老友之上矣故知乙爲嚴侶非僅墓誌可證也

約越宿而集午雨未止

 十二月初九日文公之諱也

買榜江涘登岸謁子陵祠憇祠旁僧舍毀垣枯甃如入𭏟

 祠在臺下

還與榜人治祭具湏㬰雨止登西臺(“士”換為“亠”)

 富春山在桐廬縣西三十五里有東西二臺(“士”換為“亠”)各高數百

 丈以子陵故名釣臺(“士”換為“亠”)

設主於荒亭隅再拜跪伏祝畢號而慟者三復再拜起又

念余弱冠時往來必謁拜祠下其始至也侍先君焉

 始至時臯父年十七

今余且老江山人物睠焉若失復東望泣拜不巳有雲從

南來渰浥浡鬱氣薄林木若相助以悲者乃以竹如意撃

石作楚歌招之曰魂朝往兮何極暮來歸兮關水黑化爲

朱鳥兮有咮焉食

 杜子美夢李白詩魂來楓林靑魂返關塞黒白生故魂

來則靑魂返則黑文公巳死故魂來則黑此其異也三

統上元至是歲辛卯積年十四萬四千五百二十一歲

在星紀相𡭊南方爲鶉首故雲從南來化朱鳥而有咮

 也方韶卿過臯父墓詩朱鳥食何向記此事也

歌闋竹石俱碎於是相向感唶復登東臺(“士”換為“亠”)撫蒼石還憇于

榜中榜人始驚余哭云適有邏舟之過也盍移諸遂移榜

中流

 徐贅民曰先子鈔本無榜人始驚以下至移榜中流數

 語

舉酒相屬各爲詩以𭔃所思

 臯父詩云殘年哭知巳白日下荒臺(“士”換為“亠”)淚落吳江水隨潮

 到海㢠故衣猶染碧后士不橉才末老山中客唯應賦

 八哀又云總戎臨百粤花鳥瘴江村落日失滄海寒風

 上薊門雨靑餘化血林黒見歸魂欲哭山陽笛隣人亦

 不存子善有擬古詩云平原一遺老九重未知名臨危

 觀勁節相視膽爲驚折陊猶舉手𥸤天閔無成九隕期

 報國千古猶光晶亦有布衣人烈烈死彌貞囘風惜往

 日輝映豈獨淸淊淊肉食輩泚顙徒吞聲我聞同志士

 野祭激高情配享遺斯人憂心毎如酲

薄暮雪作風凛不可留登岸宿乙家夜復賦詩懷古明日

益風雪别甲於江

 臯父江上别友詩云相看仍慟哭欲學𣈆諸賢戌近風

 鳴柝江空甫送船𦍤雲侵别色南雪憶歸年擬共鋤靑

 术無爲俗事牽

余與丙獨歸行三十里又越宿乃至

 行狀云遊倦輙憇婺睦之江源月泉故與馮桂芳歸睦

其後甲以書及别詩來言是日風帆怒駛逾久而後濟旣

濟疑有神陰相以著兹遊之偉

 子善入桐廬故江行

余曰嗚呼阮歩兵死空山無哭聲且千年矣若神之𦔳固

不可知然兹遊亦良偉其爲文詞因以逹意亦誠可悲巳

余甞欲倣太史公著季漢月表如秦楚之際今人不有知

余心後之人必有知余者于此宐得書故紀之以附季漢

事後

 太史公作秦楚之際月表一時戰争諸國興廢條忽不

 可以年故表之以月宋亡之時義師迭起皆不能久故

臯父欲著月表以詳獨行全節之事不曰季宋而曰季

 漢者亦猶唐宰相之託于前代也

時先君登臺(“士”換為“亠”)後二十六年也先君諱某字某

 諱鑰

臺(“士”換為“亠”)之歲在乙丑云

 咸淳元年


 冬靑引註

 余曾註謝臯羽西臺(“士”換為“亠”)慟哭記以未得見張孟兼註爲


 恨曹叔則出其註示之則頗疏誕余之註若未可驟


 廢也其註冬靑引亦然水閣雨餘因憶舊聞爲之重


 註非欲以葢前人也余與孟兼所遇之時不同孟兼


 之厺臯羽遠而余之厺臯羽近臯羽之言余固易知


  也


冬靑樹山南陲


蘭亭山在越城之南有天章寺卽冬靑所識之地張孟


 兼云遺骸瘞蘭亭山後種冬青樹爲識鄭元祐云林霽


 山得高孝兩朝骨爲兩函貯之歸塟於東嘉按霽山詩


 水到蘭亭轉陽咽不知眞帖落誰家則巳明言葬蘭亭

矣元祐旣載其詩乃不深惟其義何其粗也

九日𤫊禽居上枝

 冬靑之上有鳥來巢以記異也知者唐玉潜詩遙遙翠

 葢萬年枝上有鳳巢下龍穴其記事同也謂之鳳謂之

 𤫊禽不敢以凡鳥斥言之九日者臯羽過越臺(“士”換為“亠”)而哭之

 之時也

知君種年星在尾

 尾在析木之次謂塟年是戊寅也𤼵陵之年羅𤫊卿云

 戊寅十二月十二日孟兼亦同之而貝瓊穆陵行以爲

 至元二十一年周宻以爲二十二年八月則是甲申乙

 酉也陶九成謂元下江南丙子至乙酉立國十載法制

 已明安得有發陵事雖辨其非乙酉然無確據何不以

 是詩爲證也况臯羽作此在丙戌若是乙酉則相厺不

 及一年其事方新不如此爲追憶之詞矣

根到九泉護龍髓

 龍髓卽六陵之骨也王修竹造石函六刻紀年一字爲

 號高孝兩陵則霽山所收餘四陵玉潜與諸人分任之

 章祖程曰餘骸棄艸莾中霽山以艸囊拾取又聞理宗

 顱骨爲北軍投湖水中購之漁者而得之盛以二函則

 是霽山所云雙匣猶傳竺國經者一匣爲諸陵棄骨一

 匣爲理宗之顱與鄭元祐云高孝兩朝骨者相背觀後

 穆陵之骼得自北平則祖程之說爲謬

恒星晝隕夜不見七度山南與鬼𢧐

 此言收骨之艱難也恒星晝隕言發陵在晝夜不見者

 諸人夜往覔骨不能卽得七度鬼𢧐者凡經七夜或七

 歷險事也

願君此心無所移此樹終有開花時

 開花時猶鄭思肖望陳宐中從占城至也

山南金粟見離離

 蘭亭山後葬處其地多桂知者霽山詩有金粟堆前幾

 吠鴉可證九日桂猶未謝故云見離離杜詩金粟堆前

 松栢裏謂明皇泰陵在金粟山也故卽以金粟堆爲陵

 寝之名

白衣人拜樹下起𤫊禽啄粟枝上飛

 此臯羽自叙與玉潜同拜陵下之景拜起而𤫊禽飛也

 宋陵收骨事山隂王修竹英孫所爲而唐玉潜林霽山

 爲之先後葢修竹富而好客玉潜霽山皆在其門張孟

 兼所爲享諸少年造六石函皆修竹事也鄭元祐所謂

 背竹籮爲丐者章祖程所謂艸囊采藥則玉潜霽山事

 也其後知玉潜者以其事實之玉潜知霽山者以其事

 實之霽山因時忌諱故私記有異同耳若原其本末則

 修竹在霽山玉潜之上其時仝事不止二人霽山集中

 有鄭村翁而楊維禎云楊璉眞伽𤼵陵事翺有陰移㝠


 轉之功則臯羽亦在其中也

  四明山九題考甲寅

唐陸魯望皮襲美有四明山唱和分爲九題後之言四明

名勝者莫不淵源於是顧四明非九題所得盡而尋九題

者又往往不得其處故宋施宿云謝遺塵所稱及陸皮諸

詩世雖競傳之顧今四明山中居人乃不知异境果安所

在葢與華山之華陽武陵之桃源皆神仙境可聞而不可

卽者也嘉靖間餘姚岑原道求遺塵九題止得所謂石窓

者鄞人沈明臣以大蘭山爲過雲奉化戴洵以仗錫爲石

窓皆以意相⺊度宐乎其失之遠也余創四明山志與山

君木客争道於二百八十峰之間而知所謂九題者陸皮

未甞身至止慿遺塵之言鑿空擬議故在陸皮巳不得九

題之實後人慿陸皮之詩以求九題其不得遺塵之實又

何怪乎余旣考其得失每題系以一詩豈能與魯望襲美


争秀然慿虗摭實使好事者無迷山遲響之惑則有間矣

一曰石窓在大俞村自麓至顚十里削成石室高五尺深


倍之廣如深而六之中界三石分一室而爲四謝康樂山


居賦註云方石四靣開窓不知其總在一靣也其謂之窓


者凡石穴多在平地故稱之爲洞爲室此獨懸空半出有


似乎窓也二曰過雲奉化雪竇山有嶺名二十里雲故遺


塵云山中有雲不絶者二十里因此嶺而言也三曰雲南


在桃花坑山之下其里至今名雲南里陸詩之巴賓越鳥


皮詩之無雁到峰前豈可點綴以滇楚事乎四曰雲北葢


雪竇之北也陸詩金庭如有路皮詩應得入金庭金庭在


剩縣是四明之西南言之於雲南差近言之於雲北則懸

隔矣五曰鹿亭在大蘭山南史孔祐至行通神隱於四明

山有鹿中箭來投祐祐爲之養創愈然後去故于祠宇觀

側建鹿亭陸皮不原故事汎稽物態引麛穿竹又何當也

皮詩爲在石SKchar下失其地矣六曰樊榭元曾堅云劉樊從

大蘭飛昇建祠其所祠側爲樊榭皮詩石洞聞人笑大蘭

未甞有石洞也七曰潺湲洞餘姚之白水宮是也天寳間

從大蘭移祠宇觀於此始劉樊居潺湲洞側師事白君因

其故居也八曰靑櫺子今亦無識之者所謂味極甘而堅

不可卒破者按以求之更無一物相似豈艸木之種𩔖亦

有絶歟陸詩環岡次第生徒虗語耳九曰鞠侯雪竇西十

五里爲徐鳬山有鞠侯巖以其象形鑿字名之櫕峰割日

哀瀑崩雲誠竒地也皮陸以連臂㫁腸當之何山無猿而

以此私一四明哉有以知其不然矣是故文生於情匕生

於身之所歷文章變衰徒恃其聲采經緯恍惚而江淹之

雜體作矣承虗接響寧獨此九題哉遺塵𤼵之而余考之

千年旦暮同是南雷之人相與言南雷之事而巳

  石窓

高閣雲中見四窓一靣連梯空尋地穴錬石舉危天寳鏡

開霜曉朱簾捲暮烟自從劉阮後康樂亦遥傳

  過雲

不雜炊烟色非關雨氣颺神龍眠雪窖山鬼樂幽篁曳杖

兠羅重沾衣勃欝香相將過嶺去二十里雲長

  雲南

南行雲過盡始見有人家名里今如故遺風昔不差僧留

人外偈桃𤼵自然花盤谷無嫌小山將出路遮地名小盤

  雲北

北行雲過盡籬落傍僧筵竹筧分猿飲霜鐘起象田磨崖

留漢𨽻鋤石得唐年聞說巖棲者終身昧市𠪨

  鹿亭

鹿亭何自置千古仰仁名久矣忘機械蠢然托死生朝飢

開藥院秋冷侍茶鐺總使歸山去長來月下鳴

  樊榭

大蘭有故榭昔是夫人居石有藏雲竅溪遊禁術魚猶疑

停綘節時或得仙書此地逢樵獵相親且莫疎其地名孔石石中皆

  潺湲洞其下爲洗藥溪

聞說潺湲洞當年隱白君守爐同弟子洗藥委紅裙中積

子年雪平分萬壑雲自來聲未絶曾和歩虗文

  靑𣠄子

何物靑櫺子空傳上世名野人俱不識山鳥或相争王樹

埀賦瓊花不别生環岡笑魯望詩何豈眞誠

  鞠侯

曾到徐鳬境巖形像鞠侯瀑飛聲自苦月影臂如鈎不荅

山禽喚空囘過客眸前人工賦物遺誤在林丘

  七怪

王孫滿之螭魅㒺兩莫能逢之言川澤山林也𥞇叔夜羞

與魑魅争光言昏夜也今通都大邑靑天白日怪物公行

而人不以爲怪是爲大怪余欲數之而不勝其多漫條七

端亦以枚乘七體數限於是也

近年以來士之志節者多迯之釋氏葢强者銷其耿匕弱

者泥水自蔽而巳有如李爕避𬽦變姓名爲傭保非慕傭

保之業也亡何而棒箆以爲儀仗魚螺以爲鼓吹寺院以

爲衙門語錄以爲簿書撾鼓上堂拈香祝聖不欲爲異姓

之臣者且甘心爲異姓之子矣忘其迯禪之始願也是避

𬽦之人而誇鼓刀履狶之技也盍觀之古人乎徐敬業駱

賔王爲僧以後音塵不接龎勛復出而爲常通黃巢再現

而爲雪竇亡國之大夫更欲求名於出世則盗賊之歸而


巳矣


昔之學者學道者也今之學者學罵者也矜氣節者則罵


爲標榜志經世者則罵爲功利讀書作文者則駡爲玩物


䘮志留心政事者則罵爲俗吏接庸僧數輩則罵考亭爲


不足學矣讀艾千子定待之尾則罵象山陽明爲禪學矣


濓溪之主靜則曰盤桓於腔子中者也洛下之持敬則曰

是有方所之學也遜志罵其學誤主東林罵其黨亡國相

訟不决以後息者爲勝東坡所謂墻外悍婦聲飛灰 -- 灰 火如


猪嘶狗嘷者也

應酬之下本無所謂文章而黠者妄談家數曰吾本王李


風雅之正宗也曰吾師歐曾古文之正路也究其伎倆不

過以勦襲之字句餙時文之音節耳王李云不讀唐以後

書若人亦曾讀唐以前書耶歐曾謂學文之要在志道窮

經者若人亦知經之與歐曾其相似在何等乎故其持論

雖異其下筆則唯之與諾也有如假潘水爲𪔂實别器而

薦之曰此殽烝也曰此折爼也吟唱雖異其爲潘水則同

也文章豈可假人我不怪其文而怪其以一十分二五也

神仙之有無不可知卽有之亦山林隱逸之徒於朝市無

與也故其涕唾塵世之事猶塵世之不得不隔絶山林矣

彼挾術而干渉朝市者文成五利之流皆妖人耳今之所

謂神仙者好言人間禍福作爲隱語皆持兩可應之而福

也則人以言福者爲其騐應之而禍也則人以言禍者爲

其騐由是傾動朝野押闔乾没子産曰𫁘焉知天道是亦

多言矣豈不或信彼欺今世之無子産也

有所謂神童者寫字作詩周旋應對於逹官之前曾無震

懾逄人卽誇某官以我爲門人某官以我爲義子僕從數

八爲之磨墨伸𥿄套數閒熟累月而致千金原其教法唯

令學書大字詩以通套零句排韻而授之東移西換不出

此數十句而巳問以四書則茫然不識爲何物也古之童

子科限年而讀五經至有夭閼其天年者君子猶然咎其

父兄今以敎胡孫禽蟲之法教其童子使之作僞將奚事

而不僞

塟地之說君子所不道就其說而論之今凡三變毎變而

愈下周官之法亡言形法者巳爲變矣再變而爲方位形

㳒理之顯者也方位理之晦者也三變而爲三元白法方

位一定不易者也三元白法隨時改換者也其法卽暦書

所載一白二黒三碧四綠五黃六白七赤八白九紫六十

年爲一元三元凡一百八十年上元起一白中元起四綠

下元起七赤逆布以求直直年移入中宮順飛八方此

卽太一家釣宫直事也然太一百二十年爲一元三元計

三百六十年今三元兩周太一之三元方一周其吉㐫何

⿺辶商從乎太一言天星今以言地理天星周流不息地理

融結有常不可同也且年白改換則吉㐫亦改換充彼之

說以求吉地必一年一改塟而後可是故方位者地理中

之邪說也三元白法者又邪說中之邪說矣

毉之難者以其辨經絡也故傷寒之書蔬十二經絡以胍

辨之又以見症辨之而後投藥不敢不愼也鄞人趙養葵

著毉貫謂江南傷寒之直中三陰者間或有之間如五百

年其間之間言絶無也其說巳謬甚然傳徧各經亦不敢

自執其說也今之學毉者喜其說之可以便巳更從而附

會之以爲天下之病止有陽明一經而巳公然號於人人

以掩其不辨經絡之愚夫不言巳之不識十二經絡而言

十一經之無病猶之天下有九州不言巳之足跡未曾歷

九州而言天下無九州也

  化安寺緣起己酉

化安寺在餘姚通德鄕之剡湖廢於弘治正德間碑碣無

存縣志云化安講寺後唐清泰元年建宋大中祥符元年

改賜普圓院宋會稽志云普圓院在餘姚縣南三十五里

後唐淸泰元年建號化安院大中祥符元年改賜今額然

則稱化安講寺者元以後事也其見於他傳記者宋史陳

橐列傳橐字德應餘姚人以權刑部侍郞謝事歸剡中僑

寓僧寺日糴以食處之泰然初讀宋史以剡中爲剰縣及

考城塜則云宋侍郞陳槖墓在化安山廬舍遺址猶有存

者所謂陳園老梅殭仆尚是數百年以上物始知剡中之

卽爲剡湖僑寓僧寺之卽爲化安寺也元虞集狀餘姚州

判黃茂云附近有化安永樂二寺府君皆捨田山於僧永

爲子孫藏修遊息之資州判者吴艸廬高第弟子予之九

世族祖也宋玄僖詩集五月十四日過應平仲書塾其夜

至明日雨不止有懷藍溪許月山化安眞淨源天晴獨跨

蹇驢來准擬書堂一宿囘野色幾年違白首雨聲半夜落

黃梅南山樹對高僧立東浦花隨處士開親舊有懷難晤

語出門流水没蒼苔南洲洽雨軒集有送坦逹中住姚江

化安詩云深居亦矯俗用世非我期徘徊越壠坂所重遭

明時商飈薄江陼蘭蕙幸未衰爲言采芳者何以遺所思

宋玄僖召修元史博洽爲建文皇帝矱髪皆明初宗匠而

眞淨源坦逹中與之相友其非𦕅爾人可知由此推之其

前其後此寺必多名流勝士不以負販一拂子爲重輕者

其姓名徒付之山高水清而巳可不惜哉自 先忠端公

賜塟化安山子毎遇諸家文集于渉此山者卽抄之以爲

故事其所得於寺者僅如此寺廢雖久把茅而處者不絶

具德禮江月某氷懷某皆出而有聞於世予以吾母姚太

夫人之命割地數十畒展其員幅於是佛殿粗具崑山歸

莊爰書寺額山門法堂一切未備然可由是而踵事也夫

先州判捨田山於方盛之日吾母捨地於巳廢之後何黄

氏與玆寺有夙契也嗟乎世之言久遠者無如於佛而盛

極之寺院數百年巳不能必其如故然猶可諉之成壞之

理獨怪自後唐至於有明歷年不爲不久名流勝士不爲

不多不能以鐘鼓之力延其餘響反若因陳侍郞而有此

寺因陳侍郎之寺而有此眞浄源坦逹中區區之名氏不

然姚江如此寺者何限又孰爲之推尋哉佛氏所謂久遠

者果安在耶陳德應倘佯其先忠端公旁薄於後兹山當

與天壤俱敝自此雲水遘止易以埀名幸矣

  辯野史

當阮大鋮之初發難也内外合謀借中書汪文言以興大獄苟

文言之獄不解則楊左魏三公之逮不在明年矣故魏忠節書

片𥿄求救於 先忠端公云事急矣勿殺義士斯時某年十五

接此𥿄入呈於先公先公卽至金吾劉僑所密計不竟其獄於

諸公得無連染末幾金吾以寛文言削籍金吾亦遂委過於先

公羣小意忌諸君子中惟先公智勇深沉必爲吾儕患其後惠

公元孺爰書詭行頗僻之劉宗周狠心辣手之黃某意指此一

事也乙丑冬訛言繁興謂三吳諸君子謀翻局 先公用李實

爲張永以誅逆奄逆奄聞之大懼刺事至江南四軰漫無影響

刑部侍郞沈演欲自以爲功奏記逆奄曰事有跡矣逆奄使人

日譙訶李實取其印信空本塡七君子姓名云俱係吳地縉紳

盡是東林邪黨葢因訛言起於吳地而不知先公實越人也

先公三疏劾奄雖爲其所恨然非訛言則禍亦不若是之酷非

解文言之獄以救楊左魏三公爲羣小所䘮胆則亦無此訛言

也近見王嶽清流摘鏡謂李實睚眦於逆奄 先公實欲收邃

菴之功而不避形迹則是呆人說夢矣此時宮府惟知一逆奄

以王安之植根深固不能保其腰領區區疎遠之李實䖍奉其

意指且不暇而使之别生事端愚者所不岀矣逆奄與羣小朝

夕所計慮者翻局二字終逆奄之世無人敢萌此意而羣小自

爲風鶴者則有二節其一甲子十一月孫高陽行邊至薊欲入

覲羣小奔告於逆奄曰此晉陽之舉戸部侍郞李邦華召之也

其一則訛言 先公用李實事也近日孫徴君鍾元墓志言楊

左下獄高陽欲興晉陽之甲以救之楊左已故而止移甲子十

一月之事於乙丑七月謂高陽實有其事猶王嶽謂 先公實

有其事也逆奄之亂去今五十餘年耳目相接其大者已牴牾

如此向後欲憑𥿄上之語三冩成烏豈復有實事哉戊午端陽

日男宗羲識

  庭誥

昔劉復之求王魯齋先生爲其母夫人行狀魯齋曰婦人不當

有行狀故凡婦人附夫之誌篆只書其夫之姓氏婦不别出其

後有書某某同妻某氏合塟者非古法也卽特誌婦人書其婦

德亦不過數言其後件繋其不踰閫之碎事亦非古法也葉安

人之䘮兒子百家書行實以呈余曰惡汝欲以是不𣦸其母乎

抑狥世俗而爲之乎魯齋曰顯親之要在立身行道不在乎區

區之文也文且不可况文非其文乎無巳則按古法而書之曰

安人餘姚葉氏嘉靖戊戌進士工部郞𨕖之曾孫嘉靖乙丑

士鄖陽知府逢春之孫萬曆巳末進士按察使憲祖之女黃忠

端公之子婦棃州山人宗羲之婦也山人以職方兼御史徴例

封安人生於萬曆巳酉卒年六十有八子三人百藥娶李氏柳

氏次正𧨏娶孫司農之女繼虞氏次百家聘王司馬女娶孫氏

子婦法不宐叙今援王元之例女三人長適諸生朱林大理守之子次適任子

劉茂林子劉子之冢孫次適諸生朱沆孫男三人孫女四人以

卒後中陰之盡權厝化安山禁塋之側安人年十七來歸時天

啓五年十二月得奉事 忠端公者三月 忠端公就逮㽞家

訓一章中言汝婦賢𡥉是安人生而得忠肅之謚也余亦不敢

復加優劣汝曹卽極力模冩有能増益此二字乎後世卽不信

今人之文章其有不信 忠端公之言乎不須妄爲蛇足余友

鄭禹梅新有文聲持此往告之其必不以世俗之文誑汝也

  書澹齋事

澹齋者武林大佛頭寺僧也金陵人甞以殺人入獄爲獄


吏所困苦久之得脫以爲人世不堪無踰於因遂舍身爲


僧發願以濟獄中之人每晨擔粥飯徧行各獄聚囚而飯


之旬日則爲具湯沐夏則竹扇疏巾冬則席藁敗絮諸凡


菲屨木齒丸子膏藥凉水薑湯驅蚊殺蟲𤨏碎當厄之物


無不曲體備用囚見其入獄門歡呼如孺子之見慈母焉


比戸亦憐其志有所請假使之應手不匱葢數十年如一


日也歲戊戌四月余寓昭慶寺澹齋來求募疏欲泥金佛


首余作一偈與之一日澹齋衘袖墮一紙拾之則兩人姓


名余驚問此  妻與子也汝何自書之澹齋僞爲不知


狀余固問之始曰兩人在仁和獄中僧因飯囚故習之知

其爲忠臣家屬也今開贖例得四十金則兩人可出矣世


路悠悠無可告語書之以識吾願耳余曰此吾輩事也柰


何累子時錢虞山亦寓武林余弟晦木往告之以五十金


俾澹齋過三日  之子來告得贖勸之他往遷延不决

復見收捕然澹齋之心盡矣澹齋貌樸野甞言𤫊隱具德


上堂某出衆問話具德棒之某𨙿棒不得打具德大怒鞭


朴交下死棄山門外待夜下火有菜傭過而識之負去得

活澹齋雖怨具德其稱之必曰老和尙余靣謾之曰子眞


不識造化者耶至是而始敬之然從此以後亦遂不相記

憶今歲丙辰偶見范文園談叢林事余曰僧中人物未必


盡在叢林文園曰某所交如悟𤣥之拾字澹齋之飯囚皆

以一事終其身亦異人也余曰所謂澹齋者得非大佛頭

寺僧乎曰然余問近作何狀文園曰噫死矣澹齋自湖上

遷城内小菴厺年鼓樓火澹齋與焉又遷而卒塔臨平山

又曰先生旣識其人盍一言不朽其人俾某刻之塔上余

遂諾之爲說者曰令曰獄屋時當完固厚其艸蓐家人餉

饋獄卒爲温暖傳致去家遠無餉饋者悉給廪獄卒作食

寒者與衣疾者與毉藥夫圜土之設聖人之所不得巳也

不得已而救之於未流亦且詳愼哀矜如此故澹齋之所

爲皆有司之事也此不爲而彼爲之可嘆哉至其救忠義

行任狹吾不得以浮屠目之矣

  作文三戒

山林臺(“士”換為“亠”)閣其文各體嘔擾酸腸以諾鳳毛組織華蟲以酬

飢䑕二者交譏失夫故技古亦有言踰垣掃軌縳腰札脚

而工軟語可令𫁘兒見其底裏南雷松桂剡溪烟水一墮

塵滓恐不可洗

   右戒當道之文

文字之衰降爲代言齊梁覇▫唐宋雄藩各𨕖上佐亦命

王臣爰及今世尺牘寒温亦有著譔求銜謁文割裂王李

咄嗟數繙儒生胥史雜𠑽下陳嚬笑爲榮風雅寧論此手

一辱不可復伸

   右戒代筆之文

文章之事豈可假人蚓竅蠅鳴孰不自珍一笑而置卷軸

徒塵奈何作者與之共陳銘必應法壽必相親誄視可哀

序視可存乞言徴啟投逓沿門無與文字買菜積薪凡彼

應酬僕不敢聞

   右戒應酬之文

  續師說

嗟乎師道之不傳也豈特弟子之過哉亦爲師者有以致

之耳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者也道之未聞業之未精

有惑而不能解則非師矣本無可師強聚道路交臂之人

曰師曰弟子云者曾不如童子之師習其句讀巫醫樂師

百工之人授以藝術者之有其實也傳道受業解惑旣無

所藉於師則生不爲之憐死不爲之䘮亦非過也遂以爲

古之師弟子者皆然而使師之爲道出於童子巫醫樂師

百工之下則是爲師者之罪也今世以無忌憚相高代筆

門客張口輒駡歐魯兎園蒙師摇筆卽毁朱陸古人姓氏

道聽末審議論其學術文章巳累幅見於坊書矣乳兒粉

子輕儇淺躁動欲越過前人抗然自命世無孔子不當在

弟子之列葢不特耻爲弟子相率而耻不爲師吁其可怪

也若是則師之爲道人心之蟊賊也吾惟恐其傳也矣昔

者孫明復之爲師也以石守道爲之弟子執杖屨侍左右

明復坐則立升䧏拜則扶之師弟子之禮若是其重也故

何北山之於來學未嘗受其北面北山之意以爲茍無其

德寜虛其位以待後之學者不可使師道自我而壞也北

山可以爲師避師名而不爲其愼重如此羲老而失學欲

求爲弟子者也諸君子徒以其久侍劉夫子而過情推奬

羲其敢冐今世之無耻哉反昌黎之意作續師說以謝之

  𥙊萬悔菴文

嗟乎十年㠯來余之風波禍患苦無巳時然一歲之間非

先生過我則我過先生必且再三一雪其心之所甚痛竹

燈木榻卽啖野葛之味亦足樂也自先生出門余死一兒

一孫兩媳刋章名捕幾陷穴胸焚妻之禍我謂旦中悔菴

粤中將至必有名香佳硯出而相玩吾二三年間所歷之

苦縷覼於前泫然絫欷相𡭊庶幾可㠯忘矣豈知風波之

民卽此一日之絫欷相𡭊者天亦不欲㠯假之乎余之交

先生與文虎葢在壬申之歲也當是時東林復社争相依

附予所居僻遠城市亦不乏四方之客䘮亂之后其跡如

掃瑞當甞曰文虎云亡百里之内自履安而外誰復窺黄

氏之藩籬者晚潮落日孤蓬入港雖里媪蕘兒亦知其爲

先生訪余兄弟之舟也吾老母癸酉四旬癸未五旬先生

與文虎皆如期而至癸巳六旬先生揭揭度阡陌間坐定

岀所作正氣堂壽讌序讀之傷文虎之不偕不覺失聲而

哭先生又去三十年登堂拜母之客一朝盡矣先生以乙

未十一月二十日别我聞訃亦在是日余之别文虎也乙

酉十月十日其聞訃也丙戌十月十日豈數之偶合與抑

吾二三兄弟至情之所感召乎去年四月夢先生與文虎

躋仲過我因作詩紀之遂爲懸䜟則不可不謂感召之所

至也嗟乎先生名思陵孝亷二十又二年飢寒流落關係

晦明夫復何憾而先生曾謂人曰吾一入長安則竹橋剡

中之路豈可復過先生之不㠯竹橋剡中易長安者則欲

與吾兄弟共此飢寒流落斯言歷然寧可銷磨皇天后土

旣屬無情後死之痛顧影彌深先生其必悽愴於我詞也

  張待軒先生哀辭丙辰

待軒先生諱次仲字元岵浙之海寧人也年十八爲諸生

訪周新之希昌於五洩尋胡玉呂廷試於螺山玉呂故

王弇州上客一見爲忘年交讀書黃鶴山房危簷敗壁旁

風上雨窮寒暑不輟天啟辛酉舉郷試座主錢牧齋天下

宗工以得先生爲喜而先生持論毎落落不與之苟合至

京師四方争欲識靣一日集山東宋華之寓不下三十許

人皆知名之士先生疏畧無所瞻顧雲間潘殿虎謂其倨

傲欲歐之江右朱子强彭城萬年少解之使去以安先生

先生兩不知也先生好直言刺人過失無所隱避然主於

忠厚以古道望人意不出於詆訶也魏里陳幾亭月旦人

物謂先生不好名不妄言葢陽城之流也性至孝父有怨

家先生恐其致害身學武藝能敵十數人見者不知其爲


文弱士也少甞割股愈母病撫按旌之先生日此童稚無


知事毎一念及輙惶𢙀汗下况欲以是名之乎世變後僦


居僧舍著易記詩記數十萬言春秋分傳及史傳末卒業


年八十有八辭日


嗟六經之奥旨兮猶射者之布鵠挽一人之矢兮不如衆


人之弋𫉬自科塲之壞學兮舉一先生以廢百摩塵壘以


自封兮唯阿不能以咫尺浙水曲於海昌兮生罍菴與待


軒穿夫天心月脇兮窮老於經術之淵繙漢註唐疏兮粹


語錄以爲箋余訪罍菴於龍山兮歎經笥之便便邂逅先


生于語水兮儼衣冠之偉然雖離群索處兮時懷想夫二


賢傳罍菴之易簀兮良愧心於磨鏡錫予以先生之十日

兮得登堂而將命星欲墜而芒寒兮松將摧而韵勁云求

SKchar而不得兮何吐辭之悲硬六經在天地而常新兮先生

亦不以一死爲究竟所以慰心吾黨兮當與㝠漠相輝映

嗚呼哀哉

  避地賦

嗟我生之不辰兮逢家難於髫年蘭芽之方茁兮霜雪從

而萎焉覆巢無完卵兮羗變姓於傭保之間幸先皇之御

曆兮大憝授首而鯨鯢之維時哭祭於闕下兮醢奸骨以

爲犠先皇登萬歲山而見之兮曰此忠死之孤兒也雖紅

曰之昭融兮實魑魅之繁徒宦奄人而歸來兮孰不注東

林以僕姑鳥聲𢡖爲車載板兮獸幻而爲山都余反首茇

舎兮念門户之榛蕪啓藝苑之春花兮收儒林之秋實竊

自比於管樂兮寧窶籔乎蓬蓽夫名敎之利刃兮固不便

乎腐朽者之風逸遂狺狺詈爲黨人兮禍復叢夫駿及彼

兩京之顚覆兮曾不償孔壬之恩讐我亦何罪何辜兮竊

獨罹此橫流朝不坐宴不與兮私天下爲一家之憂榜朝

堂而名捕兮圍門閭以戈矛待變熊蹯之熟兮𭔃命日影

之畱令無伏牀之泣兮友鮮複壁之收而乃避地於

兮觀日月之岀沒經亂礁之岝㠋兮想文山之竭蹶草木

無所附麗兮但見饑鷹千羣之倐忽泊牡蠣之灘頭兮昔

光堯於是乎至止數百年若旦暮兮誠流涕而不能已彼

琴墮有還時兮今庶幾其復爾儼佛像於 田兮遙千里

而見之歷以中士之耳目兮祇嵬瑣而自疑鳬雁唼呷於

鴻波兮島嶼之逶迤也熠燿明滅於紅𥦗兮星㝛之推移

也何馬蘭之弱草兮數十尺而扶疎行者往來其下兮毎

墮蕊之紛如瑞香亦五色兮與荼蘼而間諸凡島中之花

鳥兮視人世而竟殊當夫百妖露天水同群魚飛霧海市

當空帆俄頃而千里兮浪百仞而萬重縱一瀉之所如兮

何地天之不通越長岐與薩師瑪兮乃  夫  方銷

兵而忘戰兮粉餙乎隆平招商人以書舶兮七綠燁於東

京金石古竒器兮比户能辨其眞𧸛華堂膈以綾幔兮月

夜而筝琶笙管之齊鳴余旣惡其侈忲兮曰者亦言帝殺

夫靑龍甲乙帝殺靑龍不可東行見墨子返余斾而西行兮胡爲乎 中

而那避地於萬山兮目視夫霄漢絶村落之烟火兮支土

銼于巖畔接十尋之瀑布兮使受役於城旦查棃瑣碎於

秋林兮丹合嫵媚於春澗與猿鳥而爭食兮偕樵蘓而相

亂當夫寒食之時靑松散粉兮黃霧彌天杜䳌環岡兮紅

霞匝地復有苦烏鳴夜兮林花莫不爲之憔悴處處哭聲

朝朝䘮槥抱SKchar而歌蒿里兮墓林𥿄錢又乘飈而突戾嚴

霜倒飛白髪孤燈不轉水樂但聞鳥更將放筆而就寢兮

開户視夫中星斯時高岡之麂下兮似老人且欬而且行

旋繼之以猛虎兮風䬃䬃而屋瓦不寧習旣久而不怪兮

反有以助余之凄淸而其雪合空山兮黃獨無苗梅花有

骨木客之跡無數兮樵人之徑皆沒誰謂莫往莫來兮亦

有糜鹿之搪揬甘露降於寒松兮映初日之明熒玆馨烈

之鬯達兮豈等級於醁𨤀限之以一垣兮凝至和於中庭

亦有高人訪道至我廬邊古松流水筭子鏗然悲屠龍之

技兮僅世外之可傳葢將埋名與草腐兮不虞爲野火之

所妒以淵明之苦節兮天亦不憐其遲暮陶有遇火詩况余之

瑣瑣兮又焉能免夫孤露悲藥圃之就荒兮聽流水之侵

路彷依齋之易卦兮𦕅避地於市𢋨求昔時之屠狗兮遊

酒人以亡年釋亡命之疑兮因避地於城郭守不見諸侯

之介兮齊咎譽之寂寞最此二十年兮無年不避避不一

地念遷播之未定兮老冉冉其巳至於是返故居揵六枳

蓬蒿滿琴書肆苟歌哭之有常兮豈怨風雨之不蔽㝷松

陽湖之蹟兮按黃竹浦之記放翁稱夫蜀山兮九靈發其

藍水二蘭絶江可望兮雙瀑舉足可企何墜簡之紛如兮

畱久湮之秘圈鷄牧豕其間兮不辭爲鄕里之所鄙詎料

龍蛇起陸兮百毒一時而滙蚍蜉直欲撼大樹兮蜂蠆亦

結而成隊僕區之法亡兮桑梓滌而無𩔖未十年而又避

地兮奉老母而竄於海隅累故書之千篋兮歉家具之一

車襁女孫之三孩兮因世亂而憐渠一室分爲庖湢井臼

兮盈丈而共鷄犬圖書談文正之遺事兮猶彷彿乎牛屯

九亭石屋之延連兮昔汝湖之所園也羗獨不得際於斯

時兮寧功名之足論遊東山之古寺兮悵亡宋之哭聲

邑之士人衰衣聚哭此寺歷千載而不散兮悲天運之復丁東觀

兮曾中流而擊楫挽墜日於虞淵兮恨此志之未㨗雖同

舟之已盡兮而老兵退卒或畱於灰刼相與指點殘陽之

下兮無异尋乎夢中之蝶葢聞承平之父老兮終身不見

夫兵革獨䘮亂之於余兮前未往而後復廹疲曳而不免

避地兮尙遑遑其何適亂曰採野葛以爲糧飮之以鵠血

兮結蓼花以爲佩美人復貽予以苦蘖兮彼桃李之艶陽

阻風波而莫⿺辶商兮苟前修之不爽又何庸厭射兮

  雁來紅賦

溽暑初謝秋聲在樹寸寸寒烟山山靈雨水潺湲而無極

天寥泬而如暮嘹亮兮聲滿長空參差兮景畱古渡蕙蘭

心死芙蓉腸斷草則螢去情亡葉乃根離恨絆爰有弱草

生於堦畔根老無花條孤不蔓埋菭蘚所不辭招莧陸以

爲伴於斯時也忽然露奇遂爾目換黃疑曉鶯坐樹紅若

春鵑哭旦蜀錦出濯霞光方亂幾登群卉之目豈特百草

之冠兒子百家進曰天下之物無大小未有不得一暢發

其精華者也彼草木之甚微或花或葉必𫎇一時之咨嗟

况夫魁梧長者而有終身于虱沙奈何不能安靜待時急

流俗之諠譁余乃喟然嘆曰汝以其妖光奪目冶色欺人

乃精華之得發耶方其雲𢡖𢡖而欲凝月黯黯而將壓莫

訢霜饕誰憐雨刼粉染于凄露酸心幻爲𡡾葉秋風宛

轉原是哀䰟夕陽陸離但有啼頰相對吟蟲時來病蝶豈

知其所不得巳者人反賞之以目𥈤乎小子識之君子聞

道而膄心空得第奚羨榮枯于外境達人苦富貴之桎梏

世方以爲慶修士傷聲名之頓撼世方以爲盛又何殊于

茲草之萎浥將敗女方以爲得遂其性乎故曰木有癭石

有暈犀有通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

  海市賦

余登達蓬山望海山僧四五人皆言春夏之交此地特多

海市各舉所見與圖畵傳聞者絶異葢傳聞者多言蜃氣

燭天影象見於空中豈知附麗水面以呈譎詭言者不岀

雲氣髣髴豈知五采歷落刻露秋毫東坡在登州以歲晚

得見爲竒然霜曉霧後往往遇之亦不必拘拘於春夏也

信耳信目自有差等山僧約明年三四月來𪧐其舎海神

當不余棄先次第其言而賦之

己酉之冬觀海達蓬山僧四五指㸃空濛曰濵海之地不

一兹獨當夫神宫也光恠發作亦何人而不逢但稱登州

之海市者葢不免於瞽聾余曰各言其狀本源曰其爲城

也雉堞崔嵬麗譙暐曄三里七里勾股可攝於焉戎馬乗

城蹀𨇾照白竊驪雨鬃風鬛儼烽火之告嚴危黑雲之將

壓其爲樓也蹇産百尺成以鬼巧綺窓朱𤨏明星縈繞神

妃雜遝凭闌𣺌𣺌其語可聞若在粧曉有時而現爲黃幄

深簷婀娜繡帶悠揚何采旄桂旗之盡屏兹特疊出以爲

章汪道者曰亦有單門聚落忽然而來屋瓦叅差門戸洞

開嗟朝煙之不起豈井曰之生埃固職方所不紀亦戰爭

所不災續宗曰當旭日之初高有霜鐘之寓質制宏萬石

音諧七律藏寂寞之元聲雖滿盈而不岀少焉變爲城郭

中引長橋値刺史之行部或中丞之入朝鳴笳列騶夾轂

喧囂何珠宫貝闕而以鹵薄宣驕其後幻爲染肆綠沈紅

淺羅綺𦆯紛借霞天以爲色蒸香草而成文彼蜀江之濯

錦信天人之攸分補陀僧曰橘柚初黃颯然風葉覽觀大

洋湧起寳塔四面勾欄七重鞺鞳華矚風濤光交目𥈤遇

其變現狀若鸚螺𤨏碎末品大越丘坡閃屍之下湛然水

波若夫海路壯濶一山千里雖人跡所不交亦針經之能

指爾乃帆席未掛僧窓宴啟忽焉叢島逼塞孤峯魁峙疑

異國之飛來豈靈居之遷徙當其電絶不煩蝣晷名曰浮

山海人習此或曰此何理也余曰夫積塊之間紅塵機巧

菁華銷鑠猶且羣羊飛鳥野馬磅礡彼大海空靈神明郛

廓百色妖露豈能牢落故其軒豁呈露者窮竒極變而無

有齦齶此固蛟龍之所不得專天吴蝄像之所不能作况

蜃之爲物甚㣲吐氣更薄乎南海謂之浮山東海謂之海

市是乃方言之託也



南雷文案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