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雅正 全覽


  欽定四庫全書      集部八
  古文雅正        總集類
  提要
  等謹案古文雅正十四卷
  國朝蔡世逺編世逺有二希堂集已别著錄是集選錄自漢至元之文凡二百三十六篇前有自序曰名之曰雅正者其辭雅其理正也案詩大雅小雅及爾雅古註疏皆訓為正然史記五帝本紀稱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馴司馬相如傳稱從車騎雍容嫻雅甚都顧野王玉篇亦曰雅儀也嫻雅也是自漢以來雅正已分兩訓世逺盖用此義也考總集之傳惟文選盛行於厯代殘膏賸馥沾溉無窮然潘勗九錫之文阮藉勸進之箋名教有乖而簡牘並列君子恒譏焉是雅而不正也至真徳秀文章正宗金履祥濓洛風雅其持論一凖於理而藏弆之家但充挿架固無人起而攻之亦無人嗜而習之豈非正而未雅歟夫樂本於至和然五音六律之不具不能嘔呀吟唱以為和禮本於至敬然九章五采之不備不能袒裼跪拜以為敬也文質相輔何以異兹世逺是集以理為根柢而體襍語錄者不登以詞為羽翼而語傷浮艷者不錄劉勰所謂扶質立榦垂條結繁者殆庶幾焉數十年傳誦藝林不虚也或疑姚鉉刪英華為文粹駢體皆所不收而此集有李諤論文體書張説宋公遺愛碑頌諸篇似乎稍濫不知散體之變駢體猶古詩之變律詩但當論其詞義之是非不必論其格律之今古杜甫一集近體强半論者不謂其格卑於古體也獨於文則古文四六判若鴻溝是亦不充其類矣兼收儷偶正世逺深明文章正變之故又何足為是集累乎乾隆四十四年七月恭校上
  總纂官紀昀陸錫熊孫士毅總 校 官  陸 費 墀













  古文雅正原序
  文辭之興非偶然也發天地之精華而根之性命易之道隂陽詩之道志書之道事禮之道行春秋之道名分要而論之皆性命之文也周秦以後文士代興顧其流之藝苑載之典籍者是非純駁不能以無辯昔人之論古文也其類有四曰辭命曰議論曰論事曰論理究之辭命議論論事莫不貫於理唯貫於理則内有以關乎身心意知之㣲而外有以備乎天下國家之用故夫性命之文約而達贍而精奥博而有體要他若俶詭幻怪巵詞蔓衍與夫月露風雲連篇累牘大雅弗尚也予自通籍後備員秘省敬誦
  聖祖仁皇帝周易折衷性理精義古文淵鑒諸書闡發微言蒐羅正學丹黄甲乙炳如日星雖片義單詞悉歸理要其為世道人心計至深逺矣
  皇上即位作述相承潛心道奥
  綸音疊渙以崇實學敦名教為先務凡以期海内文學之士不騖聲華而衷諸性命也漳浦蔡聞之先生學博而品粹嘗講習鼇峯書院慨然有志于關閩濓洛之學被
  召入京師俾授
  皇子經予亦叨厠講席接其言談丰采益以知先生之為人暇時出所選古文若干巻示予予綜觀其目上下二千年中僅收文二百有竒縝宻典則悉合六經之㫖而俶詭幻怪風雲月露之詞無一焉所謂合辭命議論論事而一貫于理者也夫後進之士前事為師而操選家往往漫無主見是非純駁鮮所決擇徒取詞句之贍美為學者諷誦之資不幾判文章之學與性命之學為兩途使習其事者何所取以為束身檢行之歸歟故曰文所以載道也又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逺蓋非載道不足以為文雖欲行逺烏可得哉先生遭逢
  盛時味道含經博綜子史是文之選也其帙簡其義精而崇實學以黜浮華明理義以袪放誕信足以賛襄文治津梁後學豈直供文人學士之佔畢而巳哉是為序張廷玉序
  康熙乙未嵗余自京師回閩家居數載評選歴代古文自漢至元約二百三十餘首子弟及門私自抄誦未敢以問世也雍正元年
  恩特召入京與同志李君立侯張君季長㕘論考訂又是正之髙安朱可亭先生迨季長作令長洲取以授梓余因而序之曰是選也採之各家文集者若干篇採之二十一史者若干篇若文選文苑英華唐文粹宋文鑑元文類以及歴代名臣奏議偶有所喜則登之文雖佳非有關于修身經世之大者不錄也言雖切而體裁不美備則賢哲格言不能盡載也其事則可法可傳其文則可歌可誦然後錄之不及三傳檀弓者檀弓經也三傳雖傳經也不及戰國䇿者多機知害道之言也荀韓莊列不載者斥異學也嗚呼虚車之飾與犬羊之鞟交譏也不加體察躬行之功徒誇閎博雕鏤之用先儒之所羞稱也言不能以足志文不能以行逺亦大雅之所弗尚也措之為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之倫發之有經國大業不朽盛事之美言為心聲辭尚體要斯集之所由選乎凡余所評論自寫心得不倫不次貽笑大方弗恤也名之曰雅正者其辭雅其理正也蔡世逺序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巻一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求賢詔十一年        漢髙帝
  蓋聞王者莫髙於周文霸者莫髙於齊桓皆待賢人而成名今天下賢者智能豈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進今吾以天之靈賢士大夫定有天下以為一家欲其長久世世奉宗廟亡絶也賢人已與我共平之矣而不與吾共安利之可乎賢士大夫有肯從我遊者吾能尊顯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御史大夫昌下相國相國鄼侯下諸侯王御史中執法下郡守其有意稱明悳者必身勸為之駕遣詣相國府署行義年有而弗言覺免年老癃病勿遣
  治國莫如求賢開基尤為首務雄才大畧之君開豁濶達如聆其聲後世詞多而意漓矣○漢初文古質中漢以後樸茂
  賜南粤王佗書元年      漢文帝
  皇帝謹問南粤王甚苦心勞意朕髙皇帝側室之子棄外奉北藩于代道里遼逺壅蔽樸愚未嘗致書髙皇帝棄羣臣孝惠皇帝即世髙后自臨事不幸有疾日進不衰以故誖暴乎治諸吕為變故亂法不能獨制迺取它姓子為孝惠皇帝嗣賴宗廟之靈功臣之力誅之巳畢朕以王侯吏不釋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乃者聞王遺將軍隆慮侯書求親昆弟請罷長沙兩將軍朕以王書罷將軍博陽侯親昆弟在真定者巳遣人存問修治先人冢前日聞王發兵于邊為寇災不止當其時長沙苦之南郡尤甚雖王之國庸獨利乎必多殺士卒傷良將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獨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為也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問吏吏曰髙皇帝所以介長沙土也朕不得擅變焉吏曰得王之地不足以為大得王之財不足以為富服領以南王自治之雖然王之號為帝兩帝並立亡一乗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讓仁者不為也願與王分棄前患終今以來通使如故故使賈馳諭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為寇災矣上禇五十衣中褚三十衣下褚二十衣遺王願王聽樂娱憂存問隣國
  仁人之言帝王之度簡直寛大出以敦誠故能使倔强者心服勝武帝數十萬甲兵
  議振貸詔元年        漢文帝
  方春和時草木羣生之物皆有以自樂而吾百姓鰥寡孤獨窮困之人或阽于死亡而莫之省憂為民父母將何如其議所以振貸之
  養老詔元年         漢文帝
  老者非帛不煖非肉不飽今嵗首不時使人存問長老又無布帛酒肉之賜將何以佐天下子孫孝養其親今聞吏禀當受鬻者或以陳粟豈稱養老之意哉具為令讀此二詔皆從胞民與物上發出王者之政也漢文質美而學不充又無名臣以輔之故所就止此然三代以下少比
  日食求言詔二年       漢文帝
  朕聞之天生民為之置君以養治之人主不徳布政不均則天示之災以戒不治迺十一月晦日有蝕之適見于天災孰大焉朕獲保宗廟以微眇之身託于士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亂在予一人惟二三執政猶吾股肱也朕下不能治育羣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徳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過失及知見之所不及匄以啟告朕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諌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職任務省繇費以便民朕既不能逺徳故𢢀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設備未息今縱不能罷邊屯戍而又飭兵厚衛其罷衛將軍軍太僕見馬遺財足餘皆以給傳置粹然王者之談西京諸詔此為第一○初即位其時疑故夜拜宋昌為衛將軍今罷之者事巳定也自此無所謂南北軍者矣此是漢文大畧處○史記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於是下詔云云今詔中只稱晦日食則知望又食者史衍也交食法日食必在朔望無日食之理間有在晦者厯法誤也○案漢書及五行志無此日食文詔文亦從漢書勞賜三老孝悌力田詔十二年  漢文帝
  孝悌天下之大順也力田為生之本也三老衆民之師也亷吏民之表也朕甚嘉此二三大夫之行今萬家之縣云無應令豈實人情是吏舉賢之道未備也其遣謁者勞賜三老孝者帛人五匹悌者力田二匹亷吏二百石以上率百石者三匹及問民所不便安而以户口率置三老孝悌力田常員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
  孝悌敦本行也力田敦本業也本行不敦雖足以致譽識者譏其秦越焉本業不敦雖足以致富君子譏其浮薄焉風至戰國澆漓極矣秦并六國戾悍愈甚經漢家培養幾于三代文帝之功也文帝樸厚敦誠詔書近古文侯之命以下無之○案集中髙文景詔書詳于漢書者史記特錄日食一詔疏畧之譏有由來矣
  文帝紀賛          前漢書
  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車騎服御無所増益有不便輒弛以利民嘗欲作露臺召匠計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産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臺為身衣弋綈所幸慎夫人衣不曳地帷帳無文繡以示敦樸為天下先治霸陵皆瓦器不得以金銀銅錫為飾因其山不起墳南越尉佗自立為帝召貴佗兄弟以徳懐之佗遂稱臣與匈奴結和親後而背約入盜令邊備守不發兵深入恐煩百姓吳王詐病不朝賜以几杖羣臣袁盎等諌說雖切常假借納用焉張武等受賂金錢覺更加賞賜以媿其心專務以徳化民是以海内殷富興于禮義斷獄數百幾致刑措嗚呼仁哉寫出仁厚恭儉如見
  令二千石修職詔後元二年   漢景帝
  雕文刻鏤傷農事者也錦繡纂組害女紅者也農事傷則飢之本也女紅害則寒之原也夫飢寒並至而能亡為非者寡矣朕親耕后親桑以奉宗廟粢盛祭服為天下先不受獻減太官省徭賦欲天下務農蠶素有畜積以備災害彊母攘弱衆母暴寡老耆以夀終幼孤得遂長今嵗或不登民食頗寡其咎安在或詐偽為吏吏以貨賂為市漁奪百姓侵牟萬民縣丞長吏也奸法與盜盜甚無謂也其令二千石各修其職不事官職耗亂者丞相以聞請其罪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文景並稱然景帝事事不如文帝文帝仁厚非所及也獨恭儉不改文帝之舊耳此詔樸簡令人想見西京風俗
  議不舉孝亷者罪詔元朔元年  漢武帝
  公卿大夫所使總方畧壹統類廣教化美風俗也夫本仁祖義褒徳祿賢勸善刑暴五帝三王所繇昌也朕夙興夜寐嘉與宇内之士臻于斯路故旅耆老復孝敬選豪俊講文學稽㕘政事祈進民心深詔執事興亷舉孝庶幾成風紹休聖緒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三人並行厥有我師今或至闔郡而不薦一人是化不下究而積行之君子雍于上聞也二千石官長紀綱人倫將何以佐朕燭幽隠勸元元厲烝庶崇鄉黨之訓哉且進賢受上賞蔽賢䝉顯戮古之道也其與中二千石禮官博士議不舉者罪
  武帝學質俱美初年敦尚儒術好賢若渇讀此詔藹然動人其後好大喜功利臣戰將酷吏俱用而民不堪命矣武帝知舉孝亷之關于治道風俗而不知大用董仲舒君子所為三歎也○髙帝制度未遑文景取人惟賢良一科間行耳武帝始舉孝亷置博士設博士弟子五十員六經亦于是時齊出彬彬然盛哉孝亷之科或舉孝或舉亷或並舉孝亷不試以文博士弟子員則送于太常試而官之順帝時孝亷始有試
  武帝紀賛          前漢書
  漢承百王之𡚁髙祖撥亂反正文景務在養民至于稽古禮文之事猶多闕焉孝武初立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遂疇咨海内舉其俊茂與之立功興太學修郊祀改正朔定厯數協音律作詩樂建封禪禮百神紹周後號令文章煥焉可述後嗣得遵洪業而有三代之風如武帝之雄材大畧不改文景之恭儉以濟斯民雖詩書所稱何有加焉
  漢武可紀處甚多所失者獨用酷吏與利臣耳通鑑譏其繁刑重斂篇末純于褒中用貶確論亦至文也令二千石察官屬詔元康二年  漢宣帝
  獄者萬民之命所以禁暴止邪養育羣生也能使生者不怨死者不恨則可謂文吏矣今則不然用法或持巧心析律貳端深淺不平増辭飾非以成其罪奏不如實上亦亡繇知此朕之不明吏之不稱四方黎民將何仰哉二千石各察官屬勿用此人吏務平法或擅興繇役飾厨傳稱過使客越職踰法以取名譽譬猶踐薄氷以待白日豈不殆哉今天下頗被疾疫之災朕甚愍之其令郡國被災甚者毋出今年租賦
  宣帝聰察任術不如文帝淳厚然是時良郡守最多獄亦最慎堪稱中興
  項羽賛           史 記
  太史公曰吾聞之周生曰舜目蓋重瞳子又聞項羽亦重瞳子羽豈其苗裔耶何其興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陳涉首難豪傑蠭起相與並争不可勝數然羽非有尺寸乗勢起隴畆之中三年遂將五諸侯滅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號為霸王位雖不終近古以來未嘗有也及羽背關懐楚放逐義帝而自立怨王侯畔巳難矣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謂霸王之業欲以力征經營天下五年卒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寤而不自責過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辠也豈不謬哉太史公列項羽于本紀有不勝憐惜之心亦漢網之寛也斷制極合文氣老潔
  秦楚之際月表        史 記
  太史公讀秦楚之際曰初作難發于陳涉虐戾滅秦自項氏撥亂誅暴平定海内卒踐帝阼成于漢家五年之間號令三嬗自生民以來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也昔虞夏之興積善累功數十年惠洽百姓攝行政事考之于天然後在位湯武之王乃由契后稷修仁行義十餘世不期而會孟津八百諸侯猶以為未可其後乃放弑秦起襄公章于文繆獻孝之後稍以蠶食六國百有餘載至始皇乃能并冠帶之倫以徳若彼用力如此蓋一統若斯之難也秦既稱帝患兵革不休以有諸侯也於是無尺土之封墮壊名城銷鋒鏑鉏豪傑維萬世之安然王跡之興起于閭巷合從討伐軼于三代鄉秦之禁適足以資賢者為驅除難耳故憤發其所為天下雄安在無土不王此乃傳之所謂大聖乎豈非天哉豈非天哉非大聖孰能當此受命而帝者乎
  法戒昭然以髙老閒淡之筆出之又得頌揚本朝之體
  髙祖功臣侯年表       史 記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徳立宗廟定社稷曰勲以言曰勞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積日曰閱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始未嘗不欲固其根本而枝葉稍陵夷衰㣲也余讀髙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異哉所聞書曰協和萬國遷于夏商或數千嵗蓋周封八百幽厲之後見于春秋尚書有唐虞之侯伯歴三代千有餘載自全以蕃衛天子豈非篤于仁義奉上法哉漢興功臣受封者百有餘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數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過萬家小者五六百户後數世民咸歸鄉里户益息蕭曹絳灌之屬或至四萬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孫驕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間見侯五餘皆坐法隕命亡國耗矣罔亦少宻焉然皆身無兢兢於當世之禁云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鏡也未必盡同帝王者各殊禮而異務要以成功為統紀豈可緄乎觀所以得尊寵及所以廢辱亦當世得失之林也何必舊聞於是謹其終始表見其文頗有所不盡本末著其明疑者闕之後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覽焉閱歴世變垂鑒將來感愴咏歎氣縮神逸孟堅所不能也
  諸侯王表序         前漢書
  昔周監于二代三聖制法立爵五等封國八百同姓五十有餘周公康叔建于魯衛各數百里太公于齊亦五侯九伯之地詩載其制曰介人維藩大師維垣大邦維屏大宗維翰懐徳維寧宗子維城母俾城壊毋獨斯畏所以親親賢賢褒表功徳關諸盛衰深根固本為不可拔者也故盛則周召相其治致刑錯衰則五伯扶其弱與共守自幽平之後日以陵夷至虖阸䧢河洛之間分為二周有逃責之臺被竊鈇之言然天下謂之共主彊大弗之敢傾歴載八百餘年數極徳盡既於王赧降為庶人用天年終號位已絶于天下然猶枝葉相持莫得居其虚位海内無主三十餘年秦據埶勝之地騁狙詐之兵蠶食山東壹切取勝因矜其所習自任私智姍笑三代盪滅古法竊自號為皇帝而子弟為匹夫内亡骨肉本根之輔外亡尺土藩翼之衛陳吳奮其白梃劉項隨而斃之故曰周過其厯秦不及期國埶然也漢興之初海内新定同姓寡少懲戒亡秦孤立之敗於是剖裂疆土立二等之爵功臣侯者百有餘邑尊王子弟大啓九國自雁門以東盡遼陽為燕代常山以南太行左轉度河濟漸于海為齊趙穀泗以往奄有龜䝉為梁楚東帶江湖薄會稽為荆吳北界淮瀕畧廬衡為淮南波漢之陽亘九嶷為長沙諸侯比境周帀三垂外接胡越天子自有三河東郡潁川南陽自江陵以西至巴蜀北自雲中至隴西與京師内史凡十五郡公主列侯頗邑其中而藩國大者夸州兼郡連城數十宫室百官同制京師可謂矯枉過其正矣雖然髙祖創業日不暇給孝惠享國又淺髙后女主攝位而海内晏如亡狂狡之憂卒折諸吕之難成太宗之業者亦賴之於諸侯也然諸侯原本以大末流濫以致溢小者淫荒越法大者暌孤横逆以害身喪國故文帝采賈生之議分齊趙景帝用鼂錯之計削吳楚武帝施主父之冊下推恩之令使諸侯王得分户邑以封子弟不行黜陟而藩國自析自此以來齊分為七趙分為六梁分為五淮南分為三皇子始立者大國不過十餘城長沙燕代雖有舊名皆亡南北邊矣景遭七國之難抑損諸侯減黜其官武有衡山淮南之謀作左官之律設附益之法諸侯惟得衣食稅租不與政事至于哀平之際皆繼體苗裔親屬疎逺生於帷牆之中不為士民所尊埶與富室亡異而本朝短世國統三絶是故王莽知漢中外殫㣲本末俱弱亡所忌憚生其姦心因母后之權假伊周之稱顓作威福廟堂之上不降階序而運天下詐謀既成遂據南面之尊分遣五威之吏馳傳天下班行符命漢諸侯王厥角□首奉上璽韍惟恐在後或迺稱美頌徳以求容媚豈不哀哉是以究其終始彊弱之變明監戒焉
  中多本史記原文遒逸髙老不如子長然班氏加以修飾雕鍊故自縝宻典則後幅尤慘淡悽壯○封建之應行與否總不下斷制語而鋪陳事變已悉然觀班氏之意猶以封建為應行者後代論者紛紛余為折其中曰諸侯地不過一縣惟衣食租稅不與政事得之矣
  藝文志序          前漢書
  昔仲尼没而微言絶七十子喪而大義乖故春秋分為五謂左氏公羊榖梁鄒氏夾氏也詩分為四謂毛氏齊魯韓易有數家之傳戰國從衡真偽分争諸子之言紛然殽亂至秦患之乃燔滅文章以愚黔首漢興改秦之敗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迄孝武世書缺簡脫禮壊樂崩聖上喟然而稱曰朕甚閔焉於是建藏書之䇿置寫書之官下及諸子傳說皆充祕府至成帝時以書頗散亡使謁者陳農求遺書于天下詔光祿大夫劉向校經傳諸子詩賦步兵校尉任宏校兵書太史令尹咸校數術侍醫李柱國校方技每一書巳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歆於是總羣書而奏其七畧故有輯畧有六蓺畧有諸子畧有詩賦畧有兵書畧有術數畧有方技畧今刪其要以備篇籍
  斯文廢興瞭然指掌簡明有體亦以見向歆父子之有功于經學也
  孔子世家賛         史 記
  詩有之髙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鄉往之余讀孔氏書想見其為人適魯觀仲尼廟堂車服禮器諸生以時習禮其家余低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於賢人衆矣當時則榮没則巳焉孔子布衣傳十餘世學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國言六藝者折中于夫子可謂至聖矣
  自漢髙以太牢祀孔子漢之治道隆而經學昌者舉由于此董子對䇿云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列者皆絶其道勿使復進董子所以為一代醇儒厥功匪小也太史公亦知尊孔子賛語數行而無限推尊無限神韻他人千百言不盡者只此了之龍門文章冠絶百代即此可見
  管晏列傳          史 記
  管仲夷吾者潁上人也少時常與鮑叔牙游鮑叔知其賢管仲貧困常欺鮑叔鮑叔終善遇之不以為言巳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糾及小白立為桓公公子糾死管仲囚焉鮑叔遂進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齊齊桓公以霸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謀也管仲曰吾始困時常與鮑叔賈分財利多自與鮑叔不以我為貪知我貧也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鮑叔不以我為愚知時有利不利也吾嘗三仕三見逐于君鮑叔不以我為不肖知我不遭時也吾嘗三戰三走鮑叔不以我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糾敗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鮑叔不以我為無恥知我不羞小節而恥功名不顯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鮑子也鮑叔既進管仲以身下之子孫世祿于齊有封邑者十餘世常為名大夫天下不多管仲之賢而多鮑叔能知人也管仲既任政相齊以區區之齊在海濵通貨積財富國彊兵與俗同好惡故其稱曰倉廪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順民心故論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為政也善因禍而為福轉敗而為功貴輕重慎權衡桓公實怒少姬南襲蔡管仲因而伐楚責包茅不入貢于周室桓公實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於柯之會桓公欲背曹沫之約管仲因而信之諸侯由是歸齊故曰知與之為取政之寶也管仲富擬于公室有三歸反坫齊人不以為侈管仲卒齊國遵其政常彊于諸侯後百餘年而有晏子焉晏平仲嬰者萊之夷維人也事齊靈公莊公景公以節儉力行重于齊既相齊食不重肉妾不衣帛其在朝君語及之即危言語不及之即危行國有道即順命無道即衡命以此三世顯名于諸侯越石父賢在縲紲中晏子出遭之途解左驂贖之載歸弗謝入閨久之越石父請絶晏子戄然攝衣冠謝曰嬰雖不仁免子于厄何子求絶之速也石父曰不然吾聞君子詘於不知巳而信於知巳者方吾在縲紲中彼不知我也夫子既以感寤而贖我是知巳知巳而無禮固不如在縲紲之中晏子于是延入為上客晏子為齊相出其御之妻從門間而闚其夫其夫為相御擁大蓋䇿駟馬意氣揚揚甚自得也既而歸其妻請去夫問其故妻曰晏子長不滿六尺身相齊國名顯諸侯今者妾觀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長八尺乃為人僕御然子之意自以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後夫自抑損晏子怪而問之御以實對晏子薦以為大夫
  太史公曰吾讀管氏牧民山髙乗馬輕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詳哉其言之也既見其著書欲觀其行事故次其傳其書世多有之是以不論論其軼事管仲世所謂賢臣然孔子小之豈以為周道衰㣲桓公既賢而不勉之至王乃稱霸哉語曰將順其美匡救其惡故上下能相親也豈管仲之謂乎方晏子伏莊公尸哭之成禮然後去豈所謂見義不為無勇者耶至其諌說犯君之顔此所謂進思盡忠退思補過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雖為之執鞭所忻慕焉
  太史公在患難中恨無人出力故于管晏傳敘交情氣誼特為深摯千載下猶令人感泣也然事正詞平不比游俠傳之多所偏激故錄入斯選
  孟子列傳          史 記
  孟軻騶人也受業子思之門人道既通游事齊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則見以為迂逺而濶於事情當是之時秦用商君富國强兵楚魏用吳起戰勝弱敵齊威王宣王用孫子田忌之徒而諸侯東面朝齊天下方務于合從連衡以攻伐為賢而孟軻迺述唐虞三代之徳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與萬章之徒序詩書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後有騶子之屬齊有三騶子其前騶忌以鼔琴干威王因及國政封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其次騶衍後孟子騶衍睹有國者益淫侈不能尚徳若大雅整之于身施及黎庶矣迺深觀隂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終始大聖之篇十餘萬言其語閎大不經然要其歸必止乎仁義節儉君臣上下六親之施始也濫耳王公大人初見其術懼然顧化其後不能行之是以騶于重于齊適梁惠王郊迎執賔主之禮適趙平原君側行撇席如燕昭王擁彗先驅請列弟子之座而受業築碣石宫身親往師之作主運其游諸侯見尊禮如此豈與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于齊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義伐紂而王伯夷餓不食周粟衛靈公問陳於孔子不答梁惠王謀欲攻趙孟軻稱太王去邠此豈有意阿世俗茍合而巳哉特方枘欲内圜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負鼎而勉湯以王百里奚飯牛車下而繆公用霸作先合然後引之大道騶衍其言雖不軌倘亦有牛鼎之意乎自騶衍與齊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髠慎到環淵接子田駢騶奭之徒各著書言治亂之事以干世主豈可勝道哉
  太史公賛孔子傳孟子立論皆千古巨眼○此傳凡四段首段言孟子歴聘迺述唐虞三代之徳與從横攻伐者不類次段言孟子序詩書述仲尼之意與怪迂者殊三段引伯夷孔孟三事皆止戈偃武之屬以暗收商君吳起等四段援牛鼎以解騶衍然忌以琴干衍等以書干其干一也如此之徒豈可勝道然則惟孔孟之道貴矣文之抑揚開闔備盡其致
  屈原列傳          史 記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為楚懐王左徒博聞彊志明于治亂嫺於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賔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上官大夫與之同列争寵而心害其能懐王使屈原造為憲令屈平屬草藁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為令衆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為非我莫能為也王怒而疏屈平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者猶離憂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徳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㣲其志潔其行亷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逺其志潔故其稱物芳其行亷故死而不容自疎濯淖汙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争光可也屈平既絀其後秦欲伐齊齊與楚從親惠王患之迺令張儀佯去秦厚幣委質事楚曰秦甚憎齊齊與楚從親楚誠能絶齊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懐王貪而信張儀遂絶齊使使如秦受地張儀詐之曰儀與王約六里不聞六百里楚使怒去歸告懐王懐王怒大興師伐秦秦發兵擊之大破楚師于丹浙斬首八萬虜楚將屈匄遂取楚之漢中地懐王乃悉發國中兵以深入擊秦戰于藍田魏聞之襲楚至鄧楚兵懼自秦歸而齊竟怒不救楚楚大困明年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楚王曰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焉張儀聞迺曰以一儀而當漢中地臣請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而設詭辨于懐王之寵姬鄭袖懐王竟聽鄭袖復釋去張儀是時屈平既疏不復在位使於齊顧反諌懐王曰何不殺張儀懐王悔追張儀不及其後諸侯共擊楚大破之殺其將唐昧時秦昭王與楚婚欲與懐王會懐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無行懐王稚子子蘭勸王行奈何絶秦歡懐王卒行入武關秦伏兵絶其後因留懐王以求割地懐王怒不聽亡走趙趙不内復之秦竟死於秦而歸𦵏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為令尹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懐王入秦而不反也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睠顧楚國繫必懐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終無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見懐王之終不悟也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為舉賢以自佐然亡國破家相隨屬而聖君治國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懐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鄭袖外欺于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易曰井渫不食為我心惻可以汲王明並受其福王之不明豈足福哉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迺作懐沙之賦于是懐石遂自投汨羅以死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諌其後楚日以削數十年竟為秦所滅自屈原沈汨羅後百有餘年漢有賈生為長沙王太傅過湘水投書以弔屈原
  太史公曰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沈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及見賈生弔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諸侯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讀服鳥賦同死生輕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當處士横議功利没人之時獨生一守正之孟子當䇿士紛起朝秦暮楚之日獨生一孤忠之屈原豪傑之士固不為世數所拘也此傳敘事間以議論情詞慨慷聲徹九霄
  登壇對           韓 信
  項王喑啞叱咤千人皆廢然不能任屬賢將此特匹夫之勇耳項王見人恭敬慈愛言語嘔嘔人有疾病涕泣分飲食至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印刓𡚁忍不能予此所謂婦人之仁也項王雖霸天下而臣諸侯不居關中而都彭城有背義帝之約而以親愛王諸侯不平諸侯之見項王遷逐義帝置江南亦皆歸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項王所過無不殘滅者天下多怨百姓不親附特刼于威彊耳名雖為霸實失天下心故曰其彊易弱今大王誠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誅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義兵從思東歸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為秦將將秦子弟數嵗矣所殺亡不可勝計又欺其衆降諸侯至新安項王詐坑秦降卒二十餘萬唯獨邯欣翳得脫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彊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愛也大王之入武關秋毫無所害除秦苛法與秦民約法三章耳秦民無不欲得大王王秦者於諸侯之約大王當王關中關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職入漢中秦民無不恨者今大王舉而東三秦可傳檄而定也
  登壇隆中二對指事陳畫義理與利害兼盡洵足稱絶千古鄧禹之說光武精悍之色稍遜于是抑亦其次也至公瑾決戰赤壁不過一役之利鈍非能心紆六合目睨四海坐運成䇿瞭若觀紋也其不如逺矣雖然用思歸之士以下三秦其形勢猶為易見故韓王信亦能勸之不獨淮隂也至先主瑣尾流離曽無資身之所而能規取荆益卒如所謀其明智尤加人一等矣






  古文雅正巻一
<集部,總集類,古文雅正>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巻二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條災異封事         劉 向
  臣前幸得以骨肉備九卿奉法不謹迺復蒙恩竊見災異並起天地失常徵表為國欲終不言念忠臣雖在甽畆猶不忘君惓惓之義也況重以骨肉之親又加以舊恩未報乎一杼愚意死無所恨臣聞舜命九官濟濟相讓和之至也衆賢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故簫韶九成而鳯凰來儀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四海之内靡不和寧及至周文開基西郊雜遝衆賢罔不肅和崇推尚之風以銷分争之訟文王既没周公思慕歌詠文王之徳其詩曰於穆清廟肅雍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徳當此之時武王周公繼政朝臣和于内萬國驩于外故盡得其驩心以事其先祖其詩曰有來雍雍至止肅肅相維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來也諸侯和於下天應報於上故周頌曰降福穰穰又曰飴我釐麰釐麰麥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獲天助也下至幽厲之際朝廷不和轉相非怨詩人疾而憂之曰民之無良相怨一方衆小在位而從邪議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詩曰歙歙訿訿亦孔之哀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君子獨處守正不撓衆枉勉强以從王事則反見憎毒䜛愬故其詩曰宻勿從事不敢告勞無罪無辜讒口嗸嗸當是之時日月薄蝕而無光其詩曰朔月辛夘日有蝕之亦孔之醜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國無政不用其良天變見于上地變動于下水泉沸騰山谷易處其詩曰百川沸騰山冢卒崩髙岸為谷深谷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霜降失節不以其時其詩曰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言民以是為非甚衆大也此皆不和賢不肖易位之所致也自此之後天下大亂簒殺殃禍並作厲王奔彘幽王見殺至乎平王末年魯隠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離不和出奔於魯而春秋為諱不言來奔傷其禍殃自此始也是後尹氏世卿而專恣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陁二彗星三見夜常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一火災十四長狄入三國五石隕墜六鶂退飛多麋有蜮蜚鸜鵒來巢者皆一見李梅冬實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殺菽大雨電雨雪當是時禍亂輒應弑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也周室多禍晉敗其師于貿戎伐其郊鄭傷桓王戎執其使遂至凌夷不能復興由此觀之和氣致祥乖氣致異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今陛下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游寛容使得並進章交公車人滿北軍往往羣朋將同心以陷正臣正臣進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亂之機也乗治亂之機未知孰任而災異數見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初元以來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未有稠如今者原其所以然者讒邪並進也夫執孤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羣枉之門讒邪進則衆賢退羣枉盛則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否者閉而亂也泰者通而治也詩又云雨雪麃麃見晛聿消與易同義昔者鯀共工驩兜與舜禹雜處堯朝周公與管蔡並居周位當是時迭進相毁流言相謗豈可勝道哉帝堯成王能賢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榮華至今孔子與季孟偕仕于魯李斯與叔孫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賢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孫故以大亂汚辱至今故治亂榮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賢在于堅固而不移詩云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言守善篤也易曰渙汗其大號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踰時而反是反汗也用賢未能三旬而退是轉石也論語曰見不善如探湯今二府奏佞讇不當在位歴年而不去故出令則如反汗用賢則如轉石去佞則如拔山如此望隂陽之調不亦難乎是以羣小窺見間隙流言飛文譁於民間故詩云憂心悄悄愠于羣小小人成羣誠足愠也昔孔子與顔淵子貢更相稱譽不為朋黨禹稷與臯陶傳相汲引不為比周何則忠于為國無邪心也故賢人在上位則引其類而聚之于朝易曰飛龍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則思與其類俱進易曰拔茅茹以其彚征吉今佞邪與賢臣並在交㦸之内歙歙訿訿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災異之所以重至者也自古明聖未有無誅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罰而孔子有兩觀之誅然後聖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誠深思天地之心迹察兩觀之誅覽否泰之卦觀雨雪之詩歴周唐之所進以為法原秦魯之所消以為戒杜閉羣枉之門廣開衆正之路決斷狐疑分别猶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則百異消滅而衆祥並至太平之基萬世之利也臣謹重封昧死上時蕭望之自殺天子甚悼恨之周堪與弟子張猛俱進用大見信任恭顯數譛毁焉向懼其傾危迺上封事諌恭顯見其書愈與許史比而怨向等
  婆心苦口刻酷重疊聲淚俱并○此篇意㫖大類元符初范華陽一疏漢元信恭顯而疎堪猛之迹巳露宋哲將用熙豐舊臣而疎范吕之迹亦巳露故危詞反復直抉所以特此篇用經文字古雅范疏言時事文字明暢其深切刻露則一也後皆果如其言不幸而中豈忠臣之心哉○文字用經解經最典據雅醇此篇用蟬聫法最有風致○賈長沙兩司馬文皆有段落明白董江都劉子政文段落不甚明然皆渾古之氣○案是時左氏春秋及毛詩皆未列于學官宣帝時詔向受榖梁春秋及子歆校祕書見古文春秋左氏傳大好而治之數以難向向不能非而猶自持其榖梁義篇中以茅戎為貿戎六鷁為六鶂皆榖梁文也玉篇鶂鷁同水鳥善髙飛說文但收鶃字引春秋傳六鶃退飛五歴切焦氏易林則或作鷁或作鶂而藝文類聚引左氏遂亦作鶂也又所引詩多與毛傳不同疑皆韓詩惟朔月辛夘宋本朱傳猶然元板乃誤為日案學齋佔畢云注云朔日也而乃謂之朔月蓋月朔之反辭猶書之月正元日乃正月元日也魏了翁正朔考云夫十月之交則十一月矣是周人朔月也故曰朔月辛夘正朔日食古人所忌故曰亦孔之醜周人以十一月為朔月未嘗改為正月也立說不同要未嘗以月為日矣後漢書有作朔日者傳寫誤耳
  極諫外家封事王氏專恣上無繼嗣向上書極諫 劉 向
  臣聞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術也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為害者也昔晉有六卿齊有田崔衛有孫甯魯有季孟常掌國事世執朝柄終後田氏取齊六卿分晉崔杼弑其君光孫林父甯殖出其君衎弑其君剽季氏八佾舞于庭三家者以雍徹並專國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筦朝事濁亂王室子朝子猛更立連年迺定故經曰王室亂又曰尹氏殺王子克甚之也春秋舉成敗錄禍福如此類甚衆皆隂盛而陽㣲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書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國孔子曰祿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及涇陽葉陽君專國擅勢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權重於昭王家富于秦國國甚危殆賴寤范雎之言而秦復存二世委任趙髙專權自恣壅蔽大臣終有閻樂望夷之禍秦遂以亡近事不逺即漢所代也漢興諸吕無道擅相尊王吕産吕祿席太后之寵據將相之位兼南北軍之衆擁梁趙王之尊驕盈無厭欲危劉氏賴忠正大臣絳侯朱虚侯等竭誠盡節以誅滅之然後劉氏復安今王氏一姓乗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蟬充盈幄内魚鱗左右大將軍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僣盛並作威福擊斷自恣行汙而寄治身私而託公依東宫之尊假甥舅之親以為威重尚書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門筦執樞機朋黨比周稱譽者登進忤恨者誅傷游談者助之說執政者為之言排擯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毁而不進逺絶宗室之盛不令得給事朝省恐其與巳分權數稱燕王蓋主以疑上心避諱吕霍而弗肯稱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論兄弟據重宗族磐互歴上古至秦漢外戚僣貴未有如王氏者也雖周皇甫秦穰侯漢武安吕霍上官之屬皆不及也物盛必有非常之變先見為其人徵象孝昭帝時冠石立于泰山仆栁起于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墳墓在濟南者其梓柱生枝葉扶疏上出屋根垂地中雖立石起栁無以過此之明也事埶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亦且不並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則上有累卵之危陛下為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于外親降為皁隸縱不為身奈宗廟何婦人内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與舅平昌樂昌侯權所以全安之也夫明者起福於無形銷患于未然宜發明詔吐徳音援近宗室親而納信黜逺外戚毋授以政皆罷令就第以則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誠東宫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祿劉氏長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内之姓子子孫孫無疆之計也如不行此䇿田氏復見于今六卿必起於漢為後嗣憂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圖不可不蚤慮易曰君不宻則失臣臣不宻則失身幾事不宻則害成唯陛下深留聖思審固幾宻覽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萬安之實用保宗廟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
  危言激論如睹新莽之禍然讀者但見其懇誠不見其過激也告君而出之過激以之快一時傳後世則得矣于當時未必有濟然忠肝義膽有時忍不住亦初不自覺也
  過秦論上          賈 誼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窺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當是時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而鬭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孝公既没惠王武王䝉故業因遺冊南兼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北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㑹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當是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寛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衡并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之衆於是六國之士有甯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亷頗趙奢之朋制其兵嘗以十倍之地百萬之衆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巳困矣於是從散約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萬流血漂鹵因利乗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彊國請服弱國入朝延及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及至秦王續六世之餘烈振長䇿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棰柎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繫頸委命下吏乃使䝉恬北築長城而守籓籬却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于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鐻以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後斬華為城因河為津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谿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秦王既没餘威振于殊俗陳涉甕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而遷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而倔起什伯之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衆而轉攻秦斬木為兵掲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于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鋤耰棘矜非錟于鈎㦸長鎩也適戍之衆非抗于九國之師深謀逺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干乗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為家殽函為宫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勢如崩崖縮之勿墜氣如奔濤蓄之復注議論既正出以絶大魄力使讀者酣快異常陸士衡辨亡論酷意摹擬筆力弱不及矣宋潛溪隋室興亡論筆力又不及士衡惟權文公兩漢辨亡論歸罪張禹胡廣出以他體反復可觀文章固不貴襲也
  治安䇿           賈 誼
  臣竊惟事埶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太息者六若其他背理而傷道者難徧以疏舉進言者皆曰天下巳安已治矣臣獨以為未也曰安且治者非愚則諛皆非事實知治亂之體者也夫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然因謂之安方今之埶何以異此本末舛逆首尾衡決國制搶攘非甚有紀胡可謂治陛下何不壹令臣得孰數之于前因陳治安之䇿試詳擇焉夫射獵之娱與安危之機孰急使為治勞智慮苦身體乏鐘鼔之樂勿為可也樂與今同而加之諸侯軌道兵革不動民保首領匈奴賔服四荒鄉風百姓素樸獄訟衰息大數既得則天下順治海内之氣清和咸理生為明帝没為明神名譽之美垂於無窮禮祖有功而宗有徳使顧成之廟稱為太宗上配太祖與漢亡極建久安之埶成長治之業以承祖廟以奉六親至孝也以幸天下以育羣生至仁也立經陳紀輕重同得後可以為萬世法程雖有愚幼不肖之嗣猶得䝉業而安至明也以陛下之明達因使少知治體者得佐下風致此非難也其具可素陳于前願幸毋忽臣謹稽之天地驗之往古按之當今之務日夜念此至孰也雖使舜禹復生為陛下計亡以易此
  夫樹國固必相疑之埶下數被其殃上數爽其憂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親弟謀為東帝親兄之子西鄉而擊今吳又見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義未過徳澤有加焉猶尚如是況莫大諸侯權力且十此者乎然而天下少安何也大國之王幼弱未壯漢之所置傅相方握其事數年之後諸侯之王大抵皆冠血氣方剛漢之傅相稱病而賜罷彼自丞尉以上徧置私人如此有異淮南濟北之為邪此時而欲為治安雖堯舜不治黄帝曰日中必𤑒操刀必割今令此道順而全安甚易不肯早為已乃墮骨肉之屬而抗剄之豈有異秦之季世乎夫以天子之位乗今之時因天之助尚憚以危為安以亂為治假設陛下居齊桓之處將不合諸侯而匡天下乎臣又知陛下有所必不能矣假設天下如曩時淮隂侯尚王楚黥布王淮南彭越王梁韓信王韓張敖王趙貫髙為相盧綰王燕陳豨在代令此六七公者皆無恙當是時而陛下即天子位能自安乎臣有以知陛下之不能也天下殽亂髙皇帝與諸公併起非有仄室之埶以豫席之也諸公幸者迺為中涓其次廑得舍人材之不逮至逺也髙皇帝以明聖威武即天子位割膏腴之地以王諸公多者百餘城少者迺三四十縣徳至渥也然其後十年之間反者九起陛下之與諸公非親角材而臣之也又非身封王之也自髙皇帝不能以是一嵗為安故臣知陛下之不能也然尚有可諉者曰疏臣請試言其親者假令悼惠王王齊元王王楚中子王趙幽王王淮陽共王王梁靈王王燕厲王王淮南六七貴人皆亡恙當是時陛下即位能為治乎臣又知陛下之不能也若此諸王名雖為臣實皆有布衣昆弟之心慮亡不帝制而天子自為者擅爵人赦死辠甚者或戴黄屋漢法令非行也雖行不軌如厲王者令之不肯聽召之安可致乎幸而來至法安可得加動一親戚天下圜視而起陛下之臣雖有悍如馮敬者適啓其口匕首巳陷其匈矣陛下雖賢誰與領此故疏者必危親者必亂巳然之效也其異姓負彊而動者漢巳幸勝之矣又不易其所以然同姓襲是跡而動既有徵矣其執盡又復然殃禍之變未知所移明帝處之尚不能以安後世將如之何屠牛垣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頓者所排擊剝割皆衆理解也至於髖髀之所非斤則斧夫仁義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權埶法制人主之斤斧也今諸侯王皆衆髖髀也釋斤斧之用而欲嬰以芒刃臣以為不缺則折胡不用之淮南濟北埶不可也臣竊跡前事大抵彊者先反淮隂王楚最彊則最先反韓信倚胡則又反貫髙因趙資則又反陳豨兵精則又反彭越用梁則又反黥布用淮南則又反盧綰最弱最後反長沙迺在二萬五千户耳功少而最完埶疏而最忠非獨性異人也亦形埶然也曩令樊酈絳灌據數十城而王今雖巳殘亡可也令信越之倫列為徹侯而居雖至今存可也然則天下之大計可知巳欲諸王之皆忠附則莫若令如長沙王欲臣子之勿菹醢則莫若令如樊酈等欲天下之治安莫若衆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國小則亡邪心令海内之埶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從諸侯之君不敢有異心輻湊並進而歸命天子雖在細民且知其安故天下咸知陛下之明割地定制令齊趙楚各為若干國使悼惠王幽王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盡而止及燕梁他國皆然其分地衆而子孫少者建以為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使君之諸侯之地其削頗入漢者為徙其侯國及封其子孫也所以數償之一寸之地一人之衆天下亡所利焉誠以定治而巳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亷地制壹定宗室子孫莫慮不王下無倍畔之心上無誅伐之志故天下咸知陛下之仁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貫髙利幾之謀不生柴竒開章之計不萌細民鄉善大臣致順故天下咸知陛下之義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遺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亂當時大治後世誦聖一動而五業附陛下誰憚而久不為此天下之勢方病大瘇一脛之大幾如要一指之大幾如股平居不可屈信一二指搐身慮亡聊失今不治必為錮疾後雖有扁鵲不能為巳病非徒瘇也又苦𨂂盭元王之子帝之從弟也今之王者從弟之子也惠王親兄子也今之王者兄子之子也親者或亡分地以安天下疏者或制大權以偪天子臣故曰非徒病瘇也又苦𨂂盭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今民賣僮者為之繡衣絲履偏諸緣内之閑中是古天子后服所以廟而不宴者也而庶人得以衣婢妾白縠之表薄紈之裏緁以偏諸美者黼繡是古天子之服今富人大賈嘉會召客者以被牆古者以奉一帝一后而節適今庶人屋壁得為帝服倡優下賤得為后飾然而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且帝之身自衣皁綈而富民牆屋被文繡天子之后以緣其領庶人㜸妾緣其履此臣所謂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飢不可得也飢寒切於民之肌膚欲其亡為姦邪不可得也國巳屈矣盜賊直須時耳然而獻計者曰毋動為大耳夫俗至大不敬也至亡等也至冒上也進計者猶曰母為可為長太息者此也
  商君遺禮義棄仁恩并心於進取行之二嵗秦俗日敗故秦人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借父耰鉏慮有徳色母取箕箒立而誶語抱哺其子與公併倨婦姑不相說則反脣而相稽其慈子嗜利不同禽獸者亡幾耳然并心而赴時猶曰蹷六國兼天下功成求得矣終不知反亷愧之節仁義之厚信并兼之法遂進取之業天下大敗衆掩寡智欺愚勇威怯壯陵衰其亂至矣是以大賢起之威震海内徳從天下曩之為秦者今轉而為漢矣然其遺風餘俗猶尚未改今世以侈靡相競而上亡制度棄禮誼捐亷恥日甚可謂月異而嵗不同矣逐利不耳慮非顧行也今其甚者殺父兄矣盜者剟寢户之簾搴兩廟之器白晝大都之中剽吏而奪之金矯偽者出幾十萬石粟賦六百餘萬錢乗傳而行郡國此其亡行義之尤至者也而大臣特以簿書不報期會之間以為大故至於俗流失世壊敗因恬而不知怪慮不動于耳目以為是適然耳夫移風易俗使天下回心而鄉道類非俗吏之所能為也俗吏之所務在于刀筆筐篋而不知大體陛下又不自憂竊為陛下惜之夫立君臣等上下使父子有禮六親有紀此非天之所為人之所設也夫人之所設不為不立不植則僵不修則壊筦子曰禮義亷恥是謂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使筦子愚人也則可筦子而少知治體則是豈可不為寒心哉秦滅四維而不張故君臣乖亂六親殃戮姦人並起萬民離叛凡十三嵗而社稷為虚今四維猶未備也故姦人幾幸而衆心疑惑豈如今定經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親各得其宜姦人亡所幾幸而羣臣衆信上不疑惑此業一定世世常安而後有所持循矣若夫經制不定是猶度江河亡維楫中流而遇風波船必覆矣可為長太息者此也
  夏為天子十有餘世而殷受之殷為天子二十餘世而周受之周為天子三十餘世而秦受之秦為天子二世而亡人情不甚相逺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長而秦無道之暴也其故可知也古之王者太子迺生固舉以禮使士負之有司齊肅端冕見之南郊見於天也過闕則下過廟則趨孝子之道也故自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昔者成王幼在襁抱之中召公為太保周公為太傅太公為太師保保其身體傅傅之徳義師道之教訓此三公之職也於是為置三少皆上大夫也曰少保少傅少師是與太子宴者也故迺孩提有識三公三少固明孝仁禮義以道習之逐去邪人不使見惡行於是皆選天下之端士孝悌博聞有道術者以衛翼之使與太子居處出入故太子迺生而見正事聞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後皆正人也夫習與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猶生長于齊不能不齊言也習與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猶生長於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故擇其所嗜必先受業迺得嘗之擇其所樂必先有習迺得為之孔子曰少成若天性習貫如自然及太子少長知妃色則入於學學者所學之官也學禮曰帝入東學上親而貴仁則親疎有序而恩相及矣帝入南學上齒而貴信則長幼有差而民不誣矣帝入西學上賢而貴徳則聖智在位而功不遺矣帝入北學上貴而尊爵則貴賤有等而下不隃矣帝入太學承師問道退習而考于太傅太傅罰其不則而匡其不及則徳智長而治道得矣此五學者既成于上則百姓黎民化輯于下矣及太子既冠成人免於保傅之嚴則有記過之史徹膳之宰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敢諫之鼔瞽史誦詩工誦箴諫大夫進謀士傳民語習與智長故切而不媿化與心成故中道若性三代之禮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所以明有敬也春秋入學坐國老執醬而親餽之所以明有孝也行以鸞和步中采齊趨中肆夏所以明有度也其于禽獸見其生不食其死聞其聲不食其肉故逺庖厨所以長恩且明有仁也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以其輔翼太子有此具也及秦而不然其俗固非貴辭讓也所上者告訐也固非貴禮義也所上者刑罰也使趙髙傅胡亥而教之獄所習者非斬劓人則夷人之三族也故胡亥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諫者謂之誹謗深計者謂之妖言其視殺人若艾草菅然豈惟胡亥之性惡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諺曰不習為吏視巳成事又曰前車覆後車誡夫三代之所以長久者其巳事可知也然而不能從者是不法聖智也秦世之所以亟絶者其轍跡可見也然而不避是後車又將覆也夫存亡之變治亂之機其要在是矣天下之命縣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早諭教與選左右夫心未濫而先諭教則化易成也開於道術智誼之指則教之力也若其服習積貫則左右而巳夫胡粤之人生而同聲耆欲不異及其長而成俗累數譯而不能相通行者雖死而不相為者則教習然也臣故曰選左右早諭教最急夫教得而左右正則太子正矣太子正而天下定矣書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此時務也凡人之智能見巳然不能見將然夫禮者禁於將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巳然之後是故法之所用易見而禮之所為至難知也若夫慶賞以勸善刑罰以懲惡先王執此之政堅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時據此之公無私如天地耳豈顧不用哉然而曰禮云禮云者貴絶惡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遷善逺辠而不自知也孔子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母訟乎為人主計者莫如先審取舍取舍之極定于内而安危之萌應于外矣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積漸然不可不察也人主之所積在其取舍以禮義治之者積禮義以刑罰治之者積刑罰刑罰積而民怨背禮義積而民和親故世主欲民之善同而所以使民善者或異或道之以徳教或敺之以法令道之以徳教者徳教洽而民氣樂敺之以法令者法令極而民風哀哀樂之感禍福之應也秦王之欲尊宗廟而安子孫與湯武同然而湯武廣大其徳行六七百嵗而弗失秦王治天下十餘嵗則大敗此無他故矣湯武之定取舍審而秦王之定取舍不審矣夫天下大器也今人之置器置諸安處則安置諸危處則危天下之情與器亡以異在天子之所置之湯武置天下於仁義禮樂而徳澤洽禽獸草木廣裕徳被蠻貊四夷累子孫數十世此天下所共聞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罰徳澤亡一有而怨毒盈于世下憎惡之如仇讐禍幾及身子孫誅絶此天下之所共見也是非其明效大驗耶人之言曰聽言之道必以其事觀之則言者莫敢妄言今或言禮誼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罰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觀之也
  人主之尊譬如堂羣臣如陛衆庶如地故陛九級上亷逺地則堂髙陛亡級亷近地則堂卑髙者難攀卑者易陵理勢然也故古者聖王制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後有官師小吏延及庶人等級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里諺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諭也鼠近于器尚憚不投恐傷其器況于貴臣之近主乎亷恥節禮以治君子故有賜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離主上不逺也禮不敢齒君之路馬蹴其芻者有罰見君之几杖則起遭君之乗車則下入正門則趨君之寵臣雖或有過刑戮之辠不加其身者尊君之故也此所以為主上豫逺不敬也所以體貌大臣而厲其節也今自王侯三公之貴皆天子之所改容而禮之也古天子之所謂伯父伯舅也而令與衆庶同黥劓髠刖笞傌棄市之法然則堂不亡陛乎被戮辱者不泰迫乎亷恥不行大臣無迺握重權大官而有徒隸亡恥之心乎夫望夷之事二世見當以重法者投鼠而不忌器之習也臣聞之履雖鮮不加于枕冠雖敝不以苴履夫嘗巳在貴寵之位天子改容而體貌之矣吏民嘗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過帝令廢之可也退之可也賜之死可也滅之可也若夫束縛之係緤之輸之司寇編之徒官司寇小吏詈罵而榜笞之殆非所以令衆庶見也夫卑賤者習知尊貴者之一旦吾亦迺可以加此也非所以習天下也非尊尊貴貴之化也夫天子之所嘗敬衆庶之所嘗寵死而死耳賤人安宜得如此而頓辱之哉豫讓事中行之君智伯伐而滅之移事智伯及趙滅智伯豫讓釁面呑炭必報襄子五起而不中人問豫子豫子曰中行衆人畜我我故衆人事之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故此一豫讓也反君事讐行若狗彘巳而抗節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馬彼將犬馬自為也如遇官徒彼將官徒自為也頑頓亡恥□詬亡節亷恥不立且不自好茍若而可故見利則逝見便則奪主上有敗則因而挺之矣主上有患則吾茍免而巳立而觀之耳有便吾身者則欺賣而利之耳人主將何便於此羣下至衆而主上至少也所託財器職業者粹于羣下也俱亡恥俱茍妄則主上最病故古者禮不及庶人刑不上大夫所以厲寵臣之節也古者大臣有坐不亷而廢者不謂不亷曰簠簋不飾坐汙穢淫亂男女亡别者不曰汙穢曰帷薄不修坐罷軟不勝任者不謂罷軟曰下官不職故貴大臣定有其辠矣猶未斥然正以謼之也尚遷就而為之諱也故其在大譴大何之域者聞譴何則白冠氂纓盤水加劍造請室而請罪耳上不執縛係引而行也其有中辠者聞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頸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聞命則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過耳吾遇子有禮矣遇之有禮故羣臣自憙嬰以亷恥故人矜節行上設亷恥禮義以遇其臣而臣不以節行報其上者則非人類也故化成俗定則為人臣者主耳忘身國耳忘家公耳忘私利不苟就害不茍去唯義所在上之化也故父兄之臣誠死宗廟法度之臣誠死社稷輔翼之臣誠死君上守圄扞敵之臣誠死城郭封疆故曰聖人有金城者比物此志也彼且為我死故吾得與之俱生彼且為我亡故吾得與之俱存夫將為我危故吾得與之皆安顧行而忘利守節而仗義故可以託不御之權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厲亷恥行禮誼之所致也主上何喪焉此之不為而顧彼之久行故曰可為長太息者此也
  賈子天下才也首言藩封之過制必至畔亂果有七國之禍主父偃竊其說以行于武帝諸侯始安次言治匈奴去侈靡興禮義張四維教太子興教化禮大臣皆本忠誠之心發為經國逺猷胸有成局一筆寫出雲矗波湧雄健暢達經濟文章千古無兩
  汲黯列傳          史 記
  汲黯字長孺濮陽人也其先有寵于古之衛君至黯七世世為卿大夫黯以父任孝景時為太子洗馬以莊見憚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為謁者東越相攻上使黯往視之不至至吳而還報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失火延燒千餘家上使黯往視之還報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燒不足憂也臣過河内河内貧人傷水旱萬餘家或父子相食臣謹以便宜持節發河南倉粟以振貧民臣請歸節伏矯制之罪上賢而釋之遷為滎陽令黯恥為令病歸田里上聞迺召拜為中大夫以數切諌不得久留内遷為東海太守黯學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清静擇丞史而任之其治責大指而巳不苛小黯多病卧閨閤内不出嵗餘東海大治稱之上聞召以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治務在無為而巳𢎞大體不拘文法黯為人性倨少禮面折不能容人之過合巳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見士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學游俠任氣節内行修潔好直諌數犯主之顔色常慕傅柏袁盎之為人也善灌夫鄭當時及宗正劉棄亦以數直諌不得久居位當是時太后弟武安侯蚡為丞相中二千石來拜謁蚡不為禮然黯見蚡未嘗拜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學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對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義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黙然怒變色而罷朝公卿皆為黯懼上退謂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戅也羣臣或數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輔弼之臣寧令從諛承意陷主于不義乎且已在其位縱愛身奈辱朝廷何黯多病病且滿三月上常賜告者數終不愈最後病莊助為請告上曰汲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職居官無以踰人然至其輔少主守城深堅招之不來麾之不去雖自謂賁育亦不能奪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大將軍青侍中上倨厠而視之丞相𢎞燕見上或時不冠至如黯見上不冠不見也上嘗坐武帳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見黯避帳中使人可其奏其見敬禮如此張湯方以更定律令為廷尉黯數質責湯于上前曰公為正卿上不能褒先帝之功業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國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無一焉何迺取髙皇帝約束紛更之為公以此無種矣黯時與湯論議湯辨常在文深小苛黯抗厲守髙不能屈忿發罵曰天下謂刀筆吏不可以為公卿果然必湯也令天下重足而立側目而視矣是時漢方征匈奴招懐四夷黯務少事乗上間常言與胡和親無起兵上方向儒術尊公孫𢎞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别文法湯等數奏決讞以幸而黯常毁儒面觸𢎞等徒懐詐飾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筆吏專深文巧詆陷人于罪使不得反其真以勝為功上愈益貴𢎞湯𢎞湯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說也欲誅之以事𢎞為丞相迺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貴人宗室難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請徙黯為右内史為右内史數嵗官事不廢大將軍青既益尊姊為皇后然黯與抗禮人或說黯曰自天子欲羣臣下大將軍大將軍尊重益貴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將軍有揖客反不重耶大將軍聞愈賢黯數請問國家朝廷所疑遇黯過于平生淮南王謀反憚黯曰好直諌守節死義難惑以非至如說丞相𢎞如發䝉振落耳天子既數征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始黯列為九卿而公孫𢎞張湯為小吏及𢎞湯稍益貴與黯同位黯又非毁𢎞湯等巳而𢎞至丞相封為侯湯至御史大夫故黯時丞相史皆與黯同列或尊用過之黯褊心不能無少望見上前言曰陛下用羣臣如積薪耳後來者居上上黙然有間黯罷上曰人果不可以無學觀黯之言也日益甚後黯坐小法會赦免官於是黯隠于田園居數年會更五銖錢民多盜鑄錢楚地尤甚上以為淮陽楚地之郊迺召拜黯為淮陽太守黯伏謝不受印詔數强予然後奉詔召見黯黯為上泣曰臣自以為填溝壑不復見陛下不意陛下復收用之臣常有狗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願為中郎出入禁闥補過拾遺臣之願也上曰君薄淮陽邪吾今召君矣顧淮陽吏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既辭行過大行李息曰黯棄居郡不得與朝廷議也然御史大夫張湯智足以拒諌詐足以飾非務巧佞之語辨數之辭非肯正為天下言專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譽之好興事舞文法内懐詐以御主心外挾賊吏以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與之俱受其僇矣息畏湯終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陽政清後張湯果敗上聞黯與息言抵息罪令黯以諸侯相秩居淮陽七嵗而卒卒後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諸侯相
  三代而下直臣推汲魏汲之學術經濟或不如魏然正性勁氣過之錄此以見直臣之風且知紀傳正體凡紀傳直敘到底者正局也間以議論者變體也伯夷屈原傳是也墓誌表狀亦然韓歐誌表多以議論行文倣屈原等傳也
  上尚徳緩刑書        路温舒
  臣聞齊有無知之禍而桓公以興晉有驪姬之難而文公用伯近世趙王不終諸吕作亂而孝文為太宗繇是觀之禍亂之作將以開聖人也故桓文扶微興壊尊文武之業澤加百姓功潤諸侯雖不及三王天下歸仁焉文帝永思至徳以承天心崇仁義省刑罰通關梁一逺近敬賢如大賔愛民如赤子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是以囹圄空虚天下太平夫繼變化之後必有異舊之恩此賢聖所以昭天命也往者昭帝即世而無嗣大臣憂戚焦心合謀皆以昌邑尊親援而立之然天不授命淫亂其心遂以自亡深察禍變之故迺皇天之所以開至聖也故大將軍受命武帝股肱漢國披肝膽決大計黜亡義立有徳輔天而行然後宗廟以安天下咸寧臣聞春秋正即位大一統而慎始也陛下初登至尊與天下合符宜改前世之失正始受命之統滌煩文除民疾存亡繼絶以應天意臣聞秦有十失其一尚存治獄之吏是也秦之時羞文學好武勇賤仁義之士貴治獄之吏正言者謂之誹謗遏過者謂之妖言故盛服先生不用于世忠良切言皆鬱于胸譽諛之聲日滿于耳虚美熏心實禍蔽塞此迺秦之所以亡天下也方今天下賴陛下恩厚亡金革之危飢寒之患父子夫妻戮力安家然太平未洽者獄亂之也夫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𢇍者不可復屬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毆以刻為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是以死人之血流離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計嵗以萬數此仁聖之所以傷也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夫人情安則樂生痛則思死棰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勝痛則飾辭以視之吏治者利其然則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卻則鍛鍊而周内之蓋奏當之成雖咎繇聽之猶以為死有餘辜何則成練者衆文致之罪明也是以獄吏專為深刻殘賊而亡極媮為一切不顧國患此世之大賊也故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期不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故天下之患莫深于獄敗法亂正離親塞道莫甚乎治獄之吏此所謂一尚存者也臣聞烏鳶之卵不毁而後鳯凰集誹謗之罪不誅而後良言進故古人有言山藪藏疾川澤納汙瑾瑜匿惡國君含垢惟陛下除誹謗以招切言開天下之口廣箴諌之路掃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徳省法制寛刑罰以廢治獄則太平之風可興于世永履和樂與天亡極天下幸甚
  漢初蕭何為律令多襲秦法文帝除肉刑寛厚幾於三代矣而峻厲之氣猶存武帝動輒族誅任用武健吏酷虐等于亡秦故父子相殘京師流血孝宣時雖多循吏而趙蓋韓楊之死凛烈可畏則爾時漢法之重可知讀長君此疏仁厚之心慘痛之辭可感木石以此坊民後世猶有貪吏得賂以上下其刑罰者○漢世太守便操斷殺之柄無上聞之事後世雖流絞亦上聞經法司議定奏允而後行此則慎刑之過於古人處但要守令得人耳








  古文雅正卷二
<集部,總集類,古文雅正>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卷三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賢良䇿一並依朱子通鑑綱目删本     董仲舒
  臣謹案春秋之中視前世巳行之事以觀天人相與之際甚可畏也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迺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岀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迺至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也自非大亡道之世者天盡欲扶持而全安之事在彊勉而巳矣彊勉學問則聞見博而知益明彊勉行道則徳日起而大有功此皆可使還至而立有效者也道者所繇適于治之路也仁義禮樂皆其具也故聖王巳没而子孫長久安寧數百嵗此皆禮樂教化之功也夫人君莫不欲安存而惡危亡然而政亂國危者甚衆所任者非其人而所繇者非其道是以政日以仆滅也夫周道衰於幽厲非道亡也幽厲不繇也至於宣王思昔先王之徳興滯補𡚁明文武之功業周道粲然復興上天祐之為生賢佐後世稱誦至今不絶此夙夜不解行善之所致也故治亂廢興在于巳非天降命不可反也臣聞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質也情者人之欲也堯舜行徳則民仁夀桀紂行暴則民鄙天有治亂之所生故不齊也王者欲有所為宜求其端于天天道之大者在隂陽陽為徳隂為刑刑主殺而徳主生是故陽常居大夏而以生育養長為事隂常居大冬而積于空虚不用之處以此見天之任徳不任刑也王者承天意以從事故任徳教而不任刑也今廢先王徳教之官獨任執法之吏而欲徳教之被四海難矣為人君者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萬民正萬民以正四方四方正逺近莫敢不壹于正而亡有邪氣奸其間者是以隂陽調而風雨時羣生和而萬民殖諸福之物可致之祥莫不畢至而王道終矣今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行髙而恩厚知明而意美愛民而好士可謂誼主矣然而天地未應而美祥莫至者凡以教化不立而萬民不正也夫萬民之從利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隄防之不能止也古之王者莫不以教化為大務立大學以教於國設庠序以化于邑漸民以仁摩民以誼節民以禮故其刑罰甚輕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習俗美也聖王之繼亂世也掃除其迹而悉去之復修教化而崇起之教化巳明習俗巳盛子孫循之行五六百嵗尚未敗也至秦滅先聖之道而顓為自恣茍簡之治故立為天子十有四年而亡然其遺毒餘烈至今未滅使習俗薄惡人民嚚頑雖欲善治之亡可奈何法出而姦生令下而詐起譬之琴瑟不調甚者必解而更張之迺可鼔也為政而不行甚者必變而更化之迺可理也漢得天下以來常欲善治而至今不可善治者失之于當更化而不更化也
  行王道興教化說得深切著明管敬仲對之無色矣況其他乎董子嘗曰仲尼之門五尺童子羞稱五霸惟其有此一副本領故宜其視管子輩若無有也○漢世醇儒首推董子諸葛公諸葛公用而董子不盡用諸葛公之才或過于董子至學術之深醇董子優焉賈劉議事非不明快痛切然本領皆不及董匡衡名為儒而所言者多經書之緒餘儒者之皮貌其氣骨又不及賈劉所以有匡張孔馬合傳之譏故知氣節不足稱皆于道原上未徹也
  賢良䇿二          董仲舒
  臣聞聖王之治天下也少則習之學長則材諸位爵祿以養其徳刑罰以威其惡故民曉于禮誼而恥犯其上武王行大誼平殘賊周公作禮樂以文之至於成康囹圄空虚四十餘年此教化之漸而仁義之流也至秦則不然師申韓之說憎帝王之道以貪很為俗誅名而不察實為善者不必免而犯惡者未必刑也是以百官皆飾虚辭而不顧實外有事君之禮内有背上之心造偽飾詐趨利無恥是以刑者甚衆死者相望而姦不息俗化使然也今陛下并有天下莫不率服而功不加于百姓者殆王心未加焉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髙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髙明光大不在于他在乎加之意而巳願陛下因用所聞設誠于内而致行之則三王何異哉陛下夙寤晨興務以求賢亦堯舜之用心也而未云獲者士素不厲也夫不素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琢玉而求文采也故養士莫大乎太學太學者賢士之所關也教化之本原也願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數考問以盡其材則英俊宜可得矣郡守縣令民之師帥所使承流而宣化也師帥不賢則主徳不宣恩澤不流今吏既亡教訓于下或不承用主上之法暴虐百姓與姦為市貧窮孤弱寃苦失職甚不稱陛下之意是以隂陽錯繆氛氣充塞羣生寡遂黎民未濟也夫長吏多出于郎中中郎吏二千石子弟選郎吏又以富訾未必賢也且古所謂功者以任官稱職為差非謂積日累久也故小材雖累日不離於小官賢材雖未久不害為輔佐是以有司竭力盡知務治其業而以赴功今則不然累日以取貴積久以致官是以亷恥買亂賢不肖渾殽未得其真也臣愚以為使諸列侯郡守各擇其吏民之賢者嵗貢各二人以給宿衛且以觀大臣之能所貢賢者有賞所貢不肖者有罰夫如是諸侯吏二千石盡心於求賢天下之士可得而官使也毋以日月為功實試賢能為上量材而授官錄徳而定位則亷恥殊路賢不肖異處矣
  汲長孺對武帝云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義非不切中但語過戅直篇中殆王心未加焉一語何等深摯遂告以設誠致行内聖外王本領也又云興太學置明師以養天下之士令列侯郡守嵗貢二人是何等規模惜乎不究其用也○武帝置博士弟子員五十人雖公孫𢎞等上疏成之然實發自董子
  賢良䇿三          董仲舒
  臣聞天者羣物之祖故徧覆包函而無所殊聖人法天而立道亦溥愛而亡私春者天之所以生也仁者君之所以愛也夏者天之所以長也徳者君之所以養也霜者天之所以殺也刑者君之所以罰也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質諸人情參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譏災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惡怪異之所施也書邦家之過兼災異之變以此見人之所為其美惡之極迺與天地流通而往來相應此亦言天之一端也天令之謂命命非聖人不行質樸之謂性性非教化不成人欲之謂情情非度制不節是故王者上謹于承天意以順命也下務明教化民以成性也正法度之宜别上下之序以防欲也修此三者而大本舉矣人受命于天固超然異于羣生入有父子兄弟之親出有君臣上下之誼會聚相遇有耆老長幼之施粲然有文以相接驩然有恩以相愛故孔子曰天地之性人為貴明於天性知自貴于物然後知仁誼知仁誼然後重禮節重禮節然後安處善安處善然後樂循理樂循理然後謂之君子臣又聞之衆少成多積小致鉅故聖人莫不以晻致明以㣲致顯是以堯發于諸侯舜興虖深山非一日而顯也蓋有漸以致之矣言出于巳不可塞也行發于身不可掩也言行治之大者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故盡小者大慎微者著積善在身猶長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積惡在身猶火銷膏而人不見也此唐虞之所以得令名而桀紂之可為悼懼者也夫樂而不亂復而不厭者謂之道道者萬世亡弊弊者道之失也先王之道必有偏而不起之處故政有眊而不行舉其偏者以補其弊而巳矣三王之道所祖不同非其相反將以捄溢扶衰所遭之變然也故王者有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繼之捄當用此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變道亦不變是以禹繼舜舜繼堯三聖相受而守一道亡捄𡚁之政也繇是觀之繼治世者其道同繼亂世者其道變今漢繼大亂之後若宜少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夫古之天下亦今之天下共是天下以古準今一何不相逮之逺也意者有所失于古之道與有所詭于天之理與夫天亦有所分予予之齒者去其角傅其翼者兩其足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古之所予祿者不食于力不動于末與天同意者也夫巳受大又取小天不能足而況人乎此民之所以囂囂苦不足也身寵而載髙位家温而食厚祿因乗富貴之資力以與民争利于下民安能如之哉民日削月朘寖以大窮富者奢侈羨溢貧者窮急愁苦民不樂生安能避罪此刑罰之所以蕃而姦邪不可勝者也天子大夫者下民之所視效逺方之所四面而内望也豈可以居賢人之位而為庶人行哉夫皇皇求財利常恐乏匱者庶人之意也皇皇求仁義常恐不能化民者大夫之意也若居君子之位當君子之行則舍公儀休之相魯亡可為者矣春秋大一統者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法制數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絶其道勿使並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後統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
  首言法天盡性而即繼之曰知仁義重禮節安處善樂循理大儒之言原原本本切實可循所謂以不容巳之心行不容巳之事也遂因此而極言之中戒薦紳貪利一節全是發人亷恥之心千載下賕吏見之猶知自飭末段推尊孔子以一學術如太陽經天隂霧盡息蓋學術一則治術自一愚以為定漢家四百年天下之基非過溢也
  董仲舒傳賛         前漢書
  贅曰劉向稱董仲舒有王佐之材雖伊吕亡以加筦晏之屬伯者之佐殆不及也至向子歆以為伊吕乃聖人之耦王者不得則不興故顔淵死孔子曰噫天喪余唯此一人為能當之自宰我子贛子游子夏不與焉仲舒遭漢承秦滅學之後六經離析下帷發憤潛心大業令後學者有所統一為羣儒首然考其師友淵原所漸猶未及乎游夏而曰筦晏弗及伊吕不加過矣至向曾孫龔篤論君子也以歆之言為然
  通篇不下斷語只以援引作斷風格既髙神韻亦絶
  司馬遷傳賛         前漢書
  自古書契之作而有史官其載籍博矣至孔氏纂之上繼唐堯下訖秦繆唐虞以前雖有遺文其語不經故言黄帝顓頊之事未可明也及孔子因魯史記而作春秋而左丘明論輯其本事以為之傳又纂異同為國語又有世本錄黄帝以來至春秋時帝王公侯卿大夫祖世所出春秋之後七國並争秦兼諸侯有戰國䇿漢興伐秦定天下有楚漢春秋故司馬遷據左氏國語采世本戰國䇿述楚漢春秋接其後事訖于天漢其言秦漢詳矣至于采經摭傳分散數家之事甚多疏畧或有抵梧亦其涉獵者廣博貫穿經傳馳騁古今上下數千載間斯以勤矣又其是非頗繆于聖人論大道則先黄老而後六經序游俠則退處士而進姦雄述貨殖則崇埶利而羞賤貧此其所蔽也然自劉向揚雄博極羣書皆稱遷有良史之材服其善序事理辨而不華質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隠惡故謂之實錄嗚呼以遷之博物洽聞而不能以知自全既陷極刑幽而發憤書亦信矣迹其所以自傷悼小雅巷伯之倫夫唯大雅既明且哲能保其身難矣哉
  子長作論賛不耑在斷制多以筆墨勝孟堅作史則意在勸懲斷制極不茍論文筆有疎宻之分子長較髙論見識孟堅更勝此篇末段議子長不能保身孟堅卒亦不免何耶但孟堅之于竇氏第憲出征時請使典文章之事非夙有阿附如谷永杜欽之於王氏也
  朱雲論張禹         前漢書
  成帝時丞相故安昌侯張禹以帝師位特進甚尊重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廷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謂鄙夫不可與事君茍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願賜尚方斬馬劍斷佞臣一人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逢比干遊于地下足矣未知聖朝何如耳御史遂將雲去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冠解印綬叩頭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于世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争慶忌叩頭流血上意解然後得巳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
  張禹附㑹經義使成帝不疑王氏與李勣阿附髙宗立武后皆所謂一言喪邦者也雲之請尚方豈為過激特其突出竒峯事太爽快履尾批鱗凛凛乎帝猶旌其直以此知成帝之昏猶未甚也然亦賴有辛慶忌之救慶忌誠丈夫哉朱子作綱目書曰左將軍辛慶忌卒以褒之慶忌之救朱雲大類張萬福救陽城同出武臣偉哉
  疏廣傳           前漢書
  疏廣字仲翁東海蘭陵人也少好學明春秋家居教授學者自逺方至徵為博士太中大夫地節三年立皇太子選丙吉為太傅廣為少傅數月吉遷御史大夫廣徙為太傅廣兄子受字公子亦以賢良舉為太子家令受好禮恭謹敏而有辭宣帝幸太子宫受迎謁應對及置酒宴奉觴上夀辭禮閑雅上甚驩說頃之拜受為少傅太子外祖父特進平恩侯許伯以為太子少白使其弟中郎將舜監䕶太子家上以問廣廣對曰太子國儲副君師友必于天下英俊不冝獨親外家許氏且太子自有太傅少傅官屬巳備今復使舜䕶太子家視陋非所以廣太子徳于天下也上善其言以語丞相魏相相免冠謝曰此非臣等所能及廣繇是見器重數受賞賜太子每朝因進見太傅在前少傅在後父子並為師傅朝廷以為榮在位五嵗皇太子年十二通論語孝經廣謂受曰吾聞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今仕宦至二千石宦成名立如此不去懼有後悔豈如父子相隨出關歸老故鄉以夀命終不亦善乎受叩頭曰從大人議即日父子俱移病滿三月賜告廣遂稱篤上疏乞骸骨上以其年篤老皆許之加賜黄金二十斤皇太子贈以五十斤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設祖道供帳東都門外送者車數百兩辭決而去及道路觀者皆曰賢哉二大夫或歎息為之下泣廣既歸鄉里日令家共具設酒食請族人故舊賔客與相娱樂數問其家金餘尚有幾所趣賣以共具居嵗餘廣子孫竊謂其昆弟老人廣所愛信者曰子孫幾及君時頗立産業基阯今日飲食廢且盡宜從丈人所勸說君買田宅老人即以閒暇時為廣言此計廣曰我豈老誖不念子孫哉顧自有舊田廬令子孫勤力其中足以共衣食與凡人齊今復増益之以為贏餘但教子孫怠惰耳賢而多財則損其志愚而多財則益其過且夫富者衆人之怨也吾既亡以教化子孫不欲益其過而生怨又此金者聖主所以惠養老臣也故樂與鄉黨宗族共饗其賜以盡吾餘日不亦可乎於是族人說服皆以夀終
  二疏所以教太子者未知果能迪以仁孝誠敬之本用賢納諌之要使即聖賢之言切巳而體驗之乎抑徒是章句之末耶然其知止足之分加人一等歸家不買田宅又可為俗下薦紳仕宦而歸便止求田問舍全無潔巳型家之念者下一針砭
  上得失疏          王 吉
  陛下躬聖質總萬方帝王圖籍日陳于前惟思世務將興太平詔書每下民欣然若更生臣伏而思之可謂至恩未可謂本務也欲治之主不世出公卿幸得遭遇其時言聽諌從然未有建萬世之長䇿舉明主于三代之隆者也其務在于期會簿書斷獄聽訟而巳此非太平之基也臣聞聖王宣徳流化必自近始朝廷不備難以言治左右不正難以化逺民者弱而不可勝愚而不可欺也聖主獨行于深宫得則天下稱誦之失則天下咸言之行發于近必見于逺故謹選左右審擇所使左右所以正身也所使所以宣徳也詩云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此其本也春秋所以大一統者六合同風九州共貫也今俗吏所以牧民者非有禮義科指可世世通行者也獨設刑法以守之其欲治者不知所繇以意穿鑿各取一切權譎自在故一變之後不可復修也是以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户異政人殊服詐偽萌生刑罰亡極質樸日銷恩愛寖薄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非空言也王者未制禮之時引先王禮宜于今者而用之臣願陛下承天心發大業與公卿大臣延及儒生述舊禮明王制敺一世之民躋之仁夀之域則俗何以不若成康夀何以不若髙宗竊見當世趨務不合于道者謹條奏唯陛下財擇焉
  吉正直有學術知本務此疏董賈而後不多見也使其得用過匡韋逺甚矣惜宣帝以其言迂濶不甚寵異吉遂謝病歸宣帝之治未純者以此
  上哀帝書          鮑 宣
  竊見孝成皇帝時外親持權人人牽引所私以充塞朝廷妨賢人路濁亂天下奢泰亡度窮困百姓是以日蝕且十彗星四起危亡之徵陛下所親見也今奈何反覆劇于前乎朝臣亡有大儒骨鯁白首耆艾魁壘之士論議通古今喟然動衆心憂國如飢渇者臣未見也敦外親小童及幸臣董賢等在公門省户下陛下欲與此共承天地安海内甚難今世俗謂不智者為能謂智者為不能昔堯放四罪而天下服今除一吏而衆皆惑古刑人尚服今賞人反惑請寄為姦羣小日進國家空虚用度不足民流亡去城郭盜賊並起吏為殘賊嵗増于前凡民有七亡隂陽不和水旱為災一亡也縣官重責更賦稅租二亡也貪吏並公受取不巳三亡也豪强大姓蠶食亡厭四亡也苛吏繇役失農桑時五亡也部落鼔鳴男女遮迣六亡也盜賊刼畧取民財物七亡也七亡尚可又有七死酷吏毆殺一死也治獄深刻二死也寃陷亡辜三死也盜賊横發四死也怨讎相殘五死也嵗惡飢餓六死也時氣疾疫七死也民有七亡而無一得欲望國安誠難民有七死而無一生欲望刑措誠難此非公卿守相貪殘成化之所致邪羣臣幸得居尊官食重禄豈有肯加惻隠于細民助陛下流教化者邪志但在營私家稱賔客為姦利而巳以茍容曲從為賢以供黙尸祿為智謂如臣宣等為愚陛下擢臣巖穴誠冀有益毫毛豈徒欲使臣美食大官重髙門之地哉天下迺皇天之天下也陛下上為皇天子下為黎庶父母為天牧養元元視之當如一合尸鳩之詩今貧民菜食不厭衣又穿空父子夫婦不能相保誠可為酸鼻陛下不救將安所歸命乎奈何獨私養外親與幸臣董賢多賞賜以大萬數使奴從賔客漿酒霍肉蒼頭廬兒皆用致富非天意也及汝昌侯傅商亡功而封夫官爵非陛下之官爵迺天下之官爵也陛下取非其官官非其人而望天說民服豈不難哉方陽侯孫寵宜陵侯息夫躬辯足以移衆彊可用獨立姦人之雄惑世尤劇者也宜以時罷退及外親幼童未通經術者皆宜令休就師傅急徵故大司馬傅喜使領外親故大司空何武師丹故丞相孔光故左將軍彭宣經皆更博士位皆歴三公智謀威信可與建教化圖安危龔勝為司直郡國皆慎選舉三輔委輸官不敢為姦可大委任也陛下前以小不忍退武等海内失望陛下尚能容亡功德者甚衆曽不能忍武等邪治天下者當用天下之心為心不得自専快意而已也上之皇天見譴下之黎庶怨恨次有諫争之臣陛下茍欲自薄而厚惡臣天下猶不聴也臣雖愚戇獨不知多受禄賜美食太官廣田宅厚妻子不與惡人結讎怨以安身邪誠迫大義官以諫争為職不敢不竭愚惟陛下少留神明覽五經之文原聖人之至意深思天地之戒臣宣呐鈍于辭不勝惓惓盡死節而已疏上帝以宣名儒優容之後宣又上書極言帝用其言又以宣為司隸目擊時艱嘔心而出雖無痛哭流涕字面然情迫詞切比賈長沙又甚矣文帝時天下昇平長沙為防微逺禍之計哀帝有亡國之兆不得不如此七亡七死等語過于激烈非對君之體然在樂受盡言者得之猶琅玕也
  匡衡張禹孔光馬宫傳賛     前漢書
  賛曰自孝武興學公孫𢎞以儒相其後蔡義韋賢元成匡衡張禹翟方進孔光平當馬宫及當子晏咸以儒宗居宰相位服儒衣冠傳先王語其醖藉可也然皆持禄保位被阿諛之譏彼以古人之迹見繩烏能勝其任乎
  非不巋然儒也體察不深操持不決遂依阿以至於此被孟堅數語誚盡嗚呼學儒者可不深自警懼乎○明季多尊漢儒而薄宋儒不知漢儒重在講解宋儒重在操履則程朱之澤較宏也匡張孔馬雖不得與董劉比然其派别大都如此戴聖馬融猶被指謫況其他乎諫京師立共皇廟疏依通鑑本   師 丹
  聖王制禮取法于天地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亂也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為號者母從子妻從夫之義也欲立官置吏車服與太皇太后並非所以明尊無二上之義也定陶共皇號諡已前定義不得復改禮父為士子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無爵父之義尊父母也為人後者為之子故為所後服斬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統也孝成皇帝聖恩深逺故為共王立後奉承祭祀令共王長為一國太祖萬世不毁恩義已備陛下既繼體先帝特重大宗承天地宗廟社稷之祀義不可復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廟今欲立廟於京師使臣下祭之是無主也又親盡當毁空去一國太祖不墮之祀而就無主當毁不正之禮非所以尊厚共皇也立廟京師尚不可況嚴嵩主議乃公然奉肅宗奉興獻主于太廟乎總之古人尚朴重名分抑私情故傅太后雖以祖母之勢抑哀帝然所稱者不過曰帝太太后耳光武用張純朱浮議祠元帝以上於太廟成帝以下長安徙四親廟於舂陵致堂胡氏是之余謂光武中興與他帝不同尊四親為帝無所不可光武不行非薄也古人尚朴也然欲躋四親於太廟置武宣等不祀於義不可故另立廟宜也至宋濮議當主温公而絀歐陽明大禮議當主揚氏父子而絀張桂此定論也
  何武王嘉師丹傳賛       前漢書
  賛曰何武之舉王嘉之争師丹之議考其禍福迺效于後當王莽之作外内咸服董賢之愛疑于親戚武嘉區區以一蕢障江河用沒其身丹與董宏更受賞罰哀哉故曰依世則廢道違俗則危殆此古人所以難受爵位者也不難受爵位多陷于匡張孔馬之譏者可不謂大哀乎○未仕而遭亂世則不宜出孔子所謂無道則隠是也既仕而受恩深重則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之法在過激以取名壊事固非忠誠謀國之心若觀望游移以居位天下未有失名節之人而能為國家者也李東陽不同劉謝以去雖有保全善類之解說君子羞之況其他乎
  儒林列傳序          史 記
  太史公曰余讀功令至于廣厲學官之路未嘗不廢書而歎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關雎作幽厲微而禮樂壊諸侯恣行政由弱國故孔子閔王路廢而邪道興於是論次詩書修起禮樂適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自衛返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世以混濁莫能用是以仲尼于七十餘君無所遇曰茍有用我者期月而巳矣西狩獲麟曰吾道窮矣故因史記作春秋以當王法其辭微而指博後世學者多錄焉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游諸侯大者為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隠而不見故子路居衛子張居陳澹臺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貢終于齊如田子方段干木吳起禽滑釐之屬皆受業於子夏之倫為王者師是時獨魏文侯好學後陵遲以至于始皇天下並争于戰國儒術既絀焉然齊魯之間學者獨不廢也于威宣之際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業而潤色之以學顯于當世及至秦之季世焚詩書坑術士六藝從此缺焉陳涉之王也而魯諸儒持孔子之禮器往歸陳王于是孔甲為陳涉博士卒與涉俱死陳涉起匹夫驅瓦合適戍旬月以王楚不滿半嵗竟滅亡其事至微淺然而縉紳先生之徒負孔子禮器往委質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業積怨而發憤于陳王也及髙皇帝誅項籍舉兵圍魯魯中諸儒尚講誦習禮樂絃歌之音不絶豈非聖人之遺化好禮樂之國哉故孔子在陳曰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齊魯之間于文學自古以來其天性也故漢興然後諸儒始得修其經藝講習大射鄉飲之禮叔孫通作漢禮儀因為太常諸生弟子共定者咸為選首于是喟然歎興于學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時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時頗徵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竇太后又好黄老之術故諸博士具官待問未有進者及今上即位趙綰王臧之屬明儒學而上亦鄉之于是招方正賢良文學之士自是之後言詩于魯則申培公于齊則轅固生于燕則韓太傅言尚書自濟南伏生言禮自魯髙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于齊魯自胡母生于趙自董仲舒及竇太后崩武安侯田蚡為丞相絀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學儒者數百人而公孫𢎞以春秋白衣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學士靡然鄉風矣
  讀此頗知周漢間學術興廢之迹序次頓挫風神雋絶逸氣遄飛
  酷吏列傳序         史 記
  孔子曰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徳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老氏稱上徳不徳是以有徳下徳不失徳是以無徳法令滋章盜賊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濁之源也昔天下之網嘗宻矣然姦偽萌起其極也上下相遁至于不振當是之時吏治若救火揚沸非武健嚴酷惡能勝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徳者溺其職矣故曰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下士聞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漢興破觚而為圜斵雕而為朴網漏於吞舟之魚而吏治烝烝不至於姦黎民乂安由是觀之在彼不在此
  太史公所傳酷吏武帝時最多序却說秦時用酷者而以漢興接之寓意深矣
  西域傳賛          前漢書
  孝武之世圖制匈奴患其兼從西國結黨南羌迺表河曲列四郡開玉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絶南羌月氏單于失援由是逺遁而幕南無王庭遭值文景𤣥黙養民五世天下殷富財力有餘士馬强盛故能睹犀布瑇瑁則建珠崖七郡感枸醬竹杖則開牂牁越巂聞天馬蒲陶則通大宛安息自是之後明珠文甲通犀翠羽之珍盈于後宫蒲梢龍文魚目汗血之馬充於黄門鉅象師子猛犬大雀之羣食于外囿殊方異物四面而至于是廣開上林穿昆明池營千門萬户之宫立神明通天之臺興造甲乙之帳落以隨珠和璧天子負黼依襲翠被馮玉几而處其中設酒池肉林以饗四夷之客作巴俞都盧海中碭極漫衍魚龍角扺之戱以觀視之及賂遺贈送萬里相奉師旅之費不可勝計至於用度不足迺㩁酒酟筦鹽鐵鑄白金造皮幣算至車船租及六畜民力屈財用竭因之以凶年冦盜並起道路不通直指之使始出衣繡杖斧斷斬于郡國然後勝之是以末年遂棄輪臺之地而下哀痛之詔豈非仁聖之所悔哉且通西域近有龍堆逺則蔥嶺身熱頭痛縣度之阸淮南杜欽揚雄之論皆以為此天地所以界別區域絶外内也書曰西戎即序禹既就而序之非上威服致其貢物也西域諸國各有君長兵衆分弱無所統一雖屬匈奴不相親附匈奴能得其馬畜旃罽而不能統率與之進退與漢隔絶道里又逺得之不為益棄之不為損盛徳在我無取于彼故自建武以來西域思漢威徳咸樂内屬唯其小邑鄯善車師界迫匈奴尚為所拘而其大國莎車于闐之屬數遣使置質于漢願請屬都䕶聖上逺覽古今因時之宜羈縻不絶辭而未許雖大禹之序西戎周公之讓白雉太宗之卻走馬義兼之矣亦何以尚兹
  賛西域耳而武帝侈心逺畧如繪髙文雅調函蓋包孕勸戒昭然蔚宗畢竟多斧鑿痕不能學步也
  王莽傳賛          前漢書
  王莽始起外戚折節力行以要名譽宗族稱孝師友歸仁及其居位輔政成哀之際勤勞國家直道而行動見稱述豈所謂在家必聞在國必聞色取仁而行違者耶莽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又乗四父歴世之權遭漢中微國統三絶而太后夀考為之宗主故得肆其姦慝以成簒盜之禍推是言之亦天時非人力之致矣及其竊位南面處非所據顛覆之勢險於桀紂而莽晏然自以黄虞復出也迺始恣睢奮其威詐滔天虐民窮凶極惡毒流諸夏亂延蠻貉猶未足逞其欲焉是以四海之内囂然喪其樂生之心中外憤怨逺近俱發城池不守支體分裂遂令天下城邑為虚丘壠發掘害徧生民辜及朽骨自書傳所載亂臣賊子無道之人考其禍敗未有如莽之甚者也昔秦燔詩書以立私議莽誦六藝以文姦言同歸殊塗俱用滅亡皆亢龍絶氣非命之運紫色蠅聲餘分閏位聖王之驅除云爾
  子長項羽賛孟堅王莽賛皆千古絶調子長以疎宕髙簡勝孟堅以縝宻蒼鬱勝亦其筆性然也項羽舉事無成猶或惜之其坑秦卒弑義帝酷虐甚矣若王莽之可憎惡又數倍於項羽孟堅作賛極加修飾之功







  古文雅正卷三
<集部,總集類,古文雅正>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卷四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賜馮異敕建武二年      漢光武
  三輔遭王莾更始之亂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塗炭無所依訴今之征伐非必畧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諸將非不健鬬然好虜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無為郡縣所苦
  帝王之言孟子所謂不嗜殺人者能一之也○此以異代鄧禹也禹已入長安復不能制赤眉故以異代之異至禹復邀與同戰又敗禹歸異能自破赤眉始以盆子降異不伐不殺又有戰功誠中興賢將也○中興戰功昆陽之㨗帝有神授王郎之破耿弇父子有力焉弇最英武又有平劉永張步之功鄧禹首贊大計有闗中之功冦恂有餽運之功吳漢來歙岑彭等有平隴蜀之功然余所最喜者馬伏波也伏波英爽有學問恨光武不使之治國耳如平交趾即能安定區處耕種使數世猶守馬將軍故事此其治行當過冦恂矣伏波其人豪哉
  賜竇融璽書建武五年融遣使奉書獻馬帝喜答賜璽書漢光武
  制詔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屬國都尉勞鎮守邊五郡兵馬精彊倉庫有蓄民庶殷富外則折挫羗胡内則百姓䝉福威徳流聞虚心相望道路隔塞邑邑何已長史所奉書獻馬悉至深知厚意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將軍方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重以此言之欲相厚豈有量哉諸事具長史所見將軍所知王者迭興千載一㑹欲遂立桓文輔微國當勉卒功業欲三分鼎足連衡合從亦冝以時定天下未并吾與爾絶域非相吞之國今之議者必有任囂效尉佗制七郡之計王者有分土無分民自適巳事而巳
  當與文帝與南粤王璽書叅看文帝仁厚渾璞不露光武寛厚畧露英敏之氣其足以服逺則一也文帝文章無修飾此篇却極作意其為帝王之言則一也○曹子建髙光論謂光武優於髙祖此確論也髙祖挾智任術光武寛厚長者即廢郭后一節雖為盛徳之累然比釀成吕后之禍懸殊矣石勒乃尊髙而並光特以其能駕䇿羣雄耳
  與公孫述書六年       漢光武
  圖䜟言公孫即宣帝也代漢者當塗髙君豈髙之身邪乃復以掌文為瑞王莾何足效乎君非吾賊臣亂子倉卒時人皆欲為君事耳何足數也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當早為定計可以無憂天下神器不可力爭宜留三思
  心恕詞嚴筆挾風霜○述及囂兵敗窮促時光武猶屢降手書不忍破滅帝誠仁人哉○書辭有言簡而意切者如宋太祖時伐北漢劉鈞復書曰河東土地狹小本不足以當中國但我家世非叛者區區守此葢懼漢氏之不血食也太祖憐之故終鈞之世不加兵今讀此數語誠可哀憐不然太祖何不以卧榻之側對乎
  報臧宫馬武詔二十七年    漢光武
  黄石公記曰柔能制剛弱能制强舍近謀逺者勞而無功舍逺謀近者逸而有終故曰務廣地者荒務廣徳者强有其有者安貪人有者殘殘滅之政雖成必敗今國無善政災變不息百姓驚惶人不自保而復欲逺事邊外乎孔子曰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且北狄尚强而屯田警備傳聞之事恒多失實誠能舉天下之半以滅大冦豈非至願茍非其時不如息人
  存仁心識大體愛飬黎元不事窮黷所以馴致建武永平之盛也此詔視輪臺之悔其曲突徙薪者歟自後有騖逺邀功者馴至安帝之初國虚耗而民死亡雖以和熹太后節約為心猶不能弭羗禍愈烈追思此詔宛如逆睹○晉宋南渡後並有不共之仇不得忘秣厲之心然亦須内飬既充相時而動餘凡好事邊功者未有不敗悔者也南朝元嘉之業衰由于王元謨等北伐致六州蕭條宋賈似道及二趙則义不量力而挑兵以速其亡兵可易言哉
  祀明堂詔永平二年      漢明帝
  今令月吉日宗祀光武皇帝於明堂以配五帝禮備法物樂和八音詠祉福舞功徳班時令勅羣后事畢升靈臺望元氣吹時律觀物變羣僚藩輔宗室子孫衆郡奉計百蠻貢職烏桓濊貊咸來助祭單于侍子骨都侯亦皆陪位斯固聖祖功徳之所致也朕以闇陋奉承大業親執圭璧恭祀天地仰惟先帝受命中興撥亂反正以寧天下封泰山建明堂立辟雍起靈臺恢𢎞大道被之八極而嗣子無成康之質羣臣無吕旦之謀盥洗進爵踧踖惟慙素性頑鄙臨事益懼故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其令天下自殊死已下謀反大逆皆赦除之百僚師尹其勉修厥職順行時令敬若昊天以綏兆人詞既典重心復抑畏明帝治化之盛優於文帝但文帝仁厚恭儉性質非明帝所及○東京節義全是光武明章三帝所培養而成然明帝功尤多如尊師傅興學校至使匈奴亦遣子入學則三代以下所未有也
  手詔東平王國傳十一年    漢明帝
  辭别之後獨坐不樂因就車歸伏軾而吟瞻望永懐實勞我心誦及采菽以増歎息日者問東平王處家何等最樂王言為善最樂其言其大副是要腹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諸王子年五嵗已上能趨拜者皆令帶之細玩此篇欲歌欲泣使孝弟之心油然而生為善最樂傳家之寳
  報有司詔建初元年欲封諸舅后不聽明年夏大旱言事者以不封外戚故有司上請后報云
  明德馬皇后
  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王氏五侯同日俱封其時黄霧四塞不聞㴻雨之應又田蚡竇嬰寵貴横恣傾覆之禍為世所傳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樞機之位諸子之封裁令半楚淮陽諸國常謂我子不當與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馬氏比隂氏乎吾為天下母而身服大練食不求甘左右但著帛布無香薫之飾者欲身率下也以為外親見之當傷心自勅但笑言太后素好儉前過濯龍門上見外家問起居者車如流水馬如㳺龍倉頭衣緑褠領袖正白顧視御者不及逺矣故不加譴怒但絶嵗用而已兾以黙愧其心而猶懈怠無憂國忘家之慮知臣莫若君况親屬乎吾豈可上負先帝之旨下虧先人之徳重襲西京敗亡之禍哉
  語語出肝膈千百載而下試為切已雒誦數遍而不能去其奢淫之心者鮮矣
  重請封諸舅報帝重請曰太后誠存謙虚奈何令臣不加恩於舅乎后報云
  明徳馬皇后
  吾反覆念之思令兩善豈徒欲獲謙謙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之嫌哉昔竇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條侯言受髙祖約無軍功非劉氏不侯今馬氏無功於國豈得與隂郭中興之后等邪嘗觀富貴之家禄位重疊猶𠕂實之木其根必傷且人所以願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温飽耳今祭祀則受四方之珍衣食則蒙御府餘資斯豈不足而必當得一縣乎吾計之熟矣勿有疑也夫至孝之行安親為上今數遭變異榖價數倍憂惶晝夜不安坐卧而欲先營外封違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剛急有胸中氣不可不順也若隂陽調和邊境清靜然後行子之志吾但當含飴弄孫不能復闗政矣
  文有欵情則佳情欵則其詞兼勝令人𠕂三反覆千百讀而不厭也讀至末幅與敬姜論勞逸篇吾冀汝朝夕修我一段使我長言詠歌嗟歎猶不足矣○東京賢后推馬鄧然鄧后臨朝内則災荒外有羌禍亦縁后賢故足以弭之然專政之心不可掩也豈明徳之比哉○漢唐宋后之最賢者漢則明徳馬皇后唐則文徳長孫皇后宋則宣仁髙太后
  詔三公元和二年       漢章帝
  方春生養萬物莩甲宜助萌陽以育時物其令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驗及吏人條書相告不得聽受兾以息事寧人敬奉天氣立秋如故夫俗吏矯飾外貌似是而非揆之人事則悅耳論之隂陽則傷化朕甚饜之甚苦之安静之吏悃愊無華日計不足月計有餘如襄城令劉方吏人同聲謂之不煩雖未有它異斯亦殆近之矣間敕二千石各尚寛明而今富姦行賂於下貪吏枉法於上使有罪不論而無過被刑甚大逆也夫以苛為察以刻為明以輕為徳以重為威四者或興則下有怨心吾詔書數下冠葢接道而吏不加理人或失職其咎安在勉思舊令稱朕意焉
  光武明章之世最多循吏章帝尤為長者故詔書敦厚如此浸淫及于桓靈權奸宦寺専朝非徒根本壊也賄賂請託公行守令俱以貪虐為事故民不聊生黄巾等賊相繼而起西漢成哀之世朝政壊而吏治未盡蠧故人心思漢光武一舉而中興東漢桓靈之世朝綱亡而吏治不堪言故終至于不可救吏治之切于國計民生也如此○章帝最惠民之政人賜胎榖三斛則不受澤之家鮮矣兩漢賦薄而賞賜多禄俸厚何也無養兵故也
  皇后紀序          後漢書
  夏殷以上后妃之制其文略矣周禮王者立后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女御以備内職焉后正位宫闈同體天王夫人坐論婦禮九嬪掌教四徳世婦主喪祭賓客女御序于王之燕寢頒官分務各有典司女史彤管記功書過居有保阿之訓動有環珮之響進賢才以輔佐君子衷窈窕而不淫其色所以能述宣隂化修成内則閨房肅雍險謁不行也故康王晩朝闗雎作諷宣后晏起姜氏請愆及周室東遷禮序凋缺諸侯僣縱軌制無章齊桓有如夫人者六人晉獻升戎女為元妃終于五子作亂冡嗣遘屯爰逮戰國風憲逾薄適情任欲顛倒衣裳以至破國忘身不可勝數斯固輕禮弛防先色後徳者也秦并天下多自驕大宫備七國爵列八品漢興因循其號而婦制莫釐髙祖帷薄不修孝文祍席無辨然而選納尚簡飾翫少華自武元之後世增淫費至乃掖庭三千増級十四妖幸毁政之符外姻亂邦之迹前史載之詳矣及光武中興斵彫為朴六宫稱號唯皇后貴人貴人金印紫綬奉不過粟數十斛又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並無爵秩嵗時賞賜充給而巳漢法常因八月算人遣中大夫與掖度丞及相工於洛陽鄉中閲視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姿色端麗合法相者載還後宫擇視可否迺用登御所以明慎聘納詳求淑喆明帝聿遵先旨宫教頗修登建嬪后必先令徳内無出閫之言權無私溺之授可謂矯其𡚁矣向使因設外戚之禁編著甲令改正后妃之制貽厥方來豈不休哉雖御已有度而防閑未篤故孝章以下漸用色授恩隆好合遂忘淄蠧自古雖主幼時艱王家多釁必委成冡宰簡求忠賢未有専任婦人斷割重器唯秦芊太后始攝政事故穰侯權重于昭王家富于嬴國漢仍其謬知患莫改東京皇統屢絶權歸女主外立者四帝臨朝者六后莫不定䇿帷帟委事父兄貪孩童以乆其政抑明賢以専其威任重道悠利深禍速身犯霧露于雲臺之上家嬰縲絏于圄犴之下湮滅連踵傾輈繼路而赴蹈不息燋爛為期終于陵夷大運淪亡神寳詩書所歎略同一揆故考列行跡以為皇后本紀雖成敗事異而同居正號者並列于篇其以私恩追尊非當時所奉者則隨它事附出親屬别事各依列傳其餘無所見則係之此紀以纉西京外戚云爾
  漢之大害外戚與宦官耳外戚之横則由母后專政始也西漢既誤東漢𠕂誤蔚宗原本言之整贍中有勁健氣有警摯筆洵足追蹤漢魏非五代人所能學步也
  齊王縯傳賛         後漢書
  大丈夫之鼔動拔起其志致葢逺矣若夫齊武王之破家厚士豈游俠下客之為哉其慮將存乎配天之絶業而痛明堂之不祀也及其發舉大謀在倉卒擾攘之中使信先成於敵人赦岑彭以顯義若此足以見其度矣志髙慮逺禍發所忽嗚呼古人以蜂蠆為戒葢畏此也詩云敬之敬之命不易哉
  以伯升之英武豁達而舉事不成天也伯升頗類孫伯符兄不成而弟繼之但仲謀不能及光武帝耳又頗類項梁但梁烏能及伯升羽之卒無成又不必論也賛語道出伯升心事極為惋惜無限低徊
  河北説光武帝        鄧 禹
  更始雖都闗西今山東未安赤眉青犢之屬動以萬數三輔假號往往羣聚更始既未有所挫而不自聽斷諸將皆庸人屈起志在財幣争用威力朝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慮逺圖欲尊主安民者也四方分崩離析形勢可見明公雖建藩輔之功猶恐無所成立於今之計莫如延攬英雄務悦民心立髙祖之業救萬民之命以公而慮天下不足定也
  此篇當與韓信初對髙祖孔明初對先主同看皆首定大計者禹有大臣之度不比耿弇吳漢等徒為戰將最後與膠東固始三人獨叅朝議隱然柱石老臣貢舉議時陳事者多言郡國貢舉率非功次故守職益懈而吏事寖疏咎在州郡下朝臣議
  彪因上言
           韋 彪
  㐲惟明詔憂勞百姓垂恩選舉務得其人夫國以簡賢為務賢以孝行為首孔子曰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是以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夫人才行少能相兼是以孟公綽優於趙魏老不可以為滕薛大夫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鍜鍊之吏持心近薄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在其所以磨之故也士宜以才行為先不可純以閥閲然其要歸在於選二千石二千石賢則貢舉皆得其人探本之論○漢舉孝亷以守相主之魏立九品中正以本郡薦紳有才望者主之所舉以行亦自有見然其究也上品無寒門純重閥閲勢使然也六朝皆循行此法故門第最重至隋始行進士科開科舉試文之局不闗行誼唐初立法猶有十科後只用進士明經二科以進士為重如每嵗合一百人大約明經八十人進士二十人也五代及宋俱依此然唐無彌封又無禁挾書至宋太宗用彌封再傳又用謄録防閑愈密矣明太祖始定三年一試
  王命論           班 彪
  昔在帝堯之禪曰咨爾舜天之厯數在爾躬舜亦以命禹暨于稷契咸佐唐虞光濟四海奕世載徳至於湯武而有天下雖其遭遇異時禪代不同至於應天順人其揆一焉是故劉氏承堯之祚氏族之世著於春秋唐據火徳而漢紹之始起沛澤則神母夜號以彰赤帝之符由是言之帝王之祚必有明聖顯懿之徳豐功厚利積累之業然後精誠通於神明流澤加於生民故能為鬼神所福饗天下所歸往未見運世無本功徳不紀而得崛起在此位者也世俗見高祖興於布衣不達其故以為適遭暴亂得奮其劒逰説之士至比天下於逐鹿幸㨗而得之不知神器有命不可以智力求悲夫此世之所以多亂臣賊子者也若然者豈徒闇於天道哉又不覩之於人事矣夫餓饉流𨽻飢寒道路思有䄈褐之襲擔石之蓄所願不過一金終於轉死溝壑何則貧窮亦有命也況乎天子之貴四海之富神明之祚可得而妄處哉故雖遭罹厄㑹竊其權柄勇如信布强如項籍成如王莽然卒潤鑊伏鑕烹醢分裂又況么麽不及數子而欲闇干天位者乎是故駑蹇之乘不騁千里之塗燕雀之疇不奮六翮之用楶棁之材不荷棟梁之任斗筲之子不秉帝王之重易曰鼎折足覆公餗不勝其任也當秦之末豪傑共推陳嬰而王之嬰母止之曰自吾為子家婦而世貧賤卒富貴不祥不如以兵屬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禍有所歸嬰從其言而陳氏以寧王陵之母亦見項氏之必亡而劉氏之將興也是時陵為漢將而母獲於楚有漢使來陵母見之謂曰願告吾子漢王cq=904長者必得天下子謹事之無有二心遂對漢使伏劍而死以固勉陵其後果定於漢陵為宰相封侯夫以匹婦之明猶能推事理之致探禍福之機全宗祀於無窮垂䇿書於春秋而況大丈夫之事乎是故窮達有命吉凶由人嬰母知廢陵母知興審此二者帝王之分決矣葢在髙祖其興也有五一曰帝堯之苖裔二曰體貌多竒異三曰神武有徴應四曰寛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加之以信誠好謀達於聽受見善如不及用人如由已從諫如順流趣時如響起當食吐哺納子房之䇿拔足揮洗揖酈生之説悟戌卒之言斷懐土之情髙四皓之名割肌膚之愛舉韓信於行陣收陳平於亡命英雄陳力羣䇿畢舉此髙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也若乃靈瑞符應又可畧聞矣初劉媪妊髙祖而夢與神遇震電晦㝠有龍蛇之怪及長而多靈有異於衆是以王武感物而折契呂公覩形而進女秦王東逰以厭其氣吕后望雲而知其處始受命則白蛇分西入闗則五星聚故淮隂留侯謂之天授非人力也歴古今之得失騐行事之成敗稽帝王之世運考五者之所謂取舍不厭斯位符瑞不同斯度而茍昧權利越次妄據外不量力内不知命則必喪保家之主失天年之壽遇折足之凶伏斧鉞之誅英雄誠知覺寤畏若禍戒超然逺覽淵然深識收陵嬰之明分絶信布之覬覦距逐鹿之瞽説審神器之有授毋貪不可兾為二母之所笑則福祚流於子孫天禄其永終矣
  蒼鬱古茂不及西京其排偶處開六朝法派其轉折疏暢處開八家之風然辭嚴義正氣格髙舉不可攀躋余嘗謂西京過秦論東京王命論二論不可不熟讀賈以雄偉勝班以健爽勝皆千古絶調讀之能令人神酣氣爽
  議答北匈奴疏        班 彪
  臣聞孝宣皇帝勅邊守尉曰匈奴大國多變詐交接得其情則却敵折衡應對失其數則反為輕欺今北匈奴見南單于來附懼謀其國故數乞和親又逺驅牛馬與漢合市重遣名王多所貢獻斯皆外示富强以相欺誕也臣見其獻益重知其國益虚歸親愈數為懼愈多然今既未獲助南則亦不冝絶北羈縻之義禮無不答謂可頗加賞賜畧與所獻相當明加曉告以前世呼韓邪郅支行事報答之辭令必有適今立槀草并上曰單于不忘漢恩追念先祖舊約欲修和親以輔身安國計議甚高為單于嘉之往者匈奴數有乖亂呼韓郅支自相讐隙並蒙孝宣皇帝埀恩救蘐故各遣侍子稱藩保塞其後郅支忿戾自絶皇澤而呼韓附親忠孝彌著及漢滅郅支遂保國傳嗣子孫相繼今南單于攜衆南向欵塞歸命自以呼韓嫡長次第當立而侵奪失職猜疑相背數請兵將歸埽北庭䇿謀紛紜無所不至惟念斯言不可獨聴又以北單于比年貢獻欲修和親故拒而未許將以成單于忠孝之義漢秉威信總率萬國日月所照皆為臣妾殊俗百蠻義無親疎服順者褒賞畔逆者誅罰善惡之效呼韓郅支是也今單于欲修和親欵誠已達何嫌而欲率西域諸國俱來獻見西域國屬匈奴與屬漢何異單于數連兵亂國内虚耗貢物裁以通禮何必獻馬裘今齎雜繒五百匹弓鞬韇丸一矢四發遣遺單于又賜獻馬左骨都侯右谷蠡王雜繒各四百匹斬馬劍各一單于前言先帝時所賜呼韓邪竽瑟空侯皆敗願復裁賜念單于國尚未安方厲武節以戰攻為務竽瑟之用不如良弓利劍故未以齎朕不愛小物於單于便冝所欲遣驛以聞
  裁答得體中其忌諱亦以漢威素著故也范文正與元昊書高自位置諄諭懇懇反遭其侮耳無他漢强而宋弱也
  諫原陵顯節陵起縣邑疏   東平王蒼
  光武皇帝躬履儉約之行深覩始終之分勤勤懇懇以葬制為言孝明皇帝大孝無違奉承貫行謙徳之美於斯為盛臣愚以園邑之興起自强秦古者丘隴且不欲其著明豈況築郭邑建都郛哉上違先帝聖心下造無益之功虚費國用動揺百姓非所以致和氣祈豐年也陛下履有虞之至性追祖禰之深思臣蒼誠傷二帝純徳之美不暢於無窮也
  漢賢王推河間獻王徳東平獻王蒼河間有功經學可以配享文廟東平好善始終一徳今讀此疏言簡意長仁孝之用心藹如可誦
  論喪服疏元初三年詔大臣得行三年喪服闋還職至建光中尚書令祝諷等奏以為孝文皇帝定約禮之制光武皇帝絶告寧之典誠不可改宜復建武故事忠上疏云
  陳 忠
  臣聞之孝經始於愛親終於哀戚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尊卑貴賤其義一也夫父母於子同氣異息一體而分三年乃免於懐抱先聖縁人情而著其節制服二十五月是以春秋臣有大喪君三年不呼其門閔子雖要絰服事以赴公難退而致位以究私恩故稱君使之非也臣行之禮也周室陵遲禮制不序蓼莪之人作詩自傷曰瓶之罄矣惟罍之恥言已不得終竟子道者亦上之恥也髙祖受命蕭何創制大臣有寧告之科合于致憂之義建武之初新承大亂凡諸國政多趣簡易大臣既不得告寧而羣司營禄念私鮮循三年之喪以報顧復之恩者禮義之方實為彫損大漢之興雖承衰敝而先王之制稍以施行故籍田之耕起於孝文孝亷之貢發於孝武郊祀之禮定於元成三雍之序備於顯宗大臣終喪成乎陛下聖功美業靡以尚兹孟子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㓜吾㓜以及人之幼天下可運於掌臣願陛下登髙北望以甘陵之思揆度臣子之心則海内咸得其所疏入宦䜿不便之竟寢忠奏而從諷等議遂著于令
  三代以下有志行三年喪者晉武帝北魏孝文帝宋孝宗耳至情大禮何意漠然者之多也陳忠此疏運以經術本以至情文亦入西京之室
  上王暢奏記         張 敞
  五教在寛著之經典湯去三面八方歸仁武王入殷先去炮烙之刑髙祖鑒秦惟定三章之法孝文皇帝感一緹縈蠲除肉刑卓茂文翁召父之徒皆疾惡嚴刻務崇温厚仁賢之政流聞後世夫明哲之君網漏吞舟之魚然後三光明於上人物悦於下言之若迂其效甚近發屋伐樹將為嚴烈雖欲懲惡難以聞逺以明府上智之才日月之曜敷仁惠之政則海内改觀實有折枝之易而無挾山之難郡為舊都侯甸之國園廟出於章陵三后生自新野士女沾教化黔首仰風流自中興以來功臣將相繼世而隆愚以為懇懇用刑不如行恩孳孳求姦未若禮賢舜舉臯陶不仁者逺隨㑹為政晉盜奔秦虞芮入境讓心自生化人在徳不在用刑
  暢深疾贓吏責令自首有隱㐲者使吏發屋伐樹敞故諫之詞旨温厚尚徳緩刑可以迎導善氣永為酷吏之砭
  劾中官疏          傅 燮
  臣聞天下之禍不由於外皆興於内是故虞舜升朝先除四凶然後用十六相明惡人不去則善人無由進也今張角起於趙魏黄巾亂於六州此皆釁發蕭牆而禍延四海者也臣受戎任奉辭伐罪始到潁川戰無不尅黄巾雖盛不足為廟堂憂也臣之所懼在於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彌増其廣耳陛下仁徳寛容多所不忍故閹竪弄權忠臣不進誠使張角梟夷黄巾變服臣之所憂甫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國亦猶氷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功顯而危亡之兆見皆將巧辭飾説共長虚偽夫孝子疑於屢至市虎成於三夫若不詳察真偽忠臣將復有杜郵之戮矣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舉速行讒倿放殛之誅則善人思進姦凶自息臣聞忠臣之事君猶孝子之事父也子之事父焉得不盡其情使臣身被鈇鉞之戮陛下少用其言國之福也
  漢末如張綱傳燮皆至性男子也綱有埋輪之舉又能撫張嬰燮有中官之劾又能死節讀斯篇忠義之氣將以悃誠唐裴中立軍中一疏謂朝中奸黨盡去則逆賊不討自平情事如一
  陳便冝䇿          荀 爽
  夫喪親自盡孝之終也今之公卿及二千石三年之喪不得即去殆非所以増崇孝道也往者孝文勞謙行過乎儉故有遺詔以日昜月此當時之宜不可貫之萬世古今之制雖有損益而諒闇之禮未嘗改移以示天下莫遺其親今公卿羣寮皆政教所瞻而父母之喪不得奔赴昔丞相翟方進以自備宰相而不敢踰制至遭母憂三十六日而除夫失禮之源自上而始古者大喪三年不呼其門所以崇國厚俗篤化之道也事失冝正過勿憚改天下通喪可如舊禮夫婦人倫之始王化之端故文王作易上經首乾坤下經首咸恒孔子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夫婦之道所謂順也堯典曰釐降二女于媯汭嬪于虞降者下也嬪者婦也言雖帝堯之女下嫁於虞猶屈體降下勤修婦道易曰帝乙歸妹以祉元吉婦人謂嫁曰歸言湯以娶禮歸其妹於諸侯也春秋之義王姫嫁齊使魯主之不以天子之尊加於諸侯也今漢承秦法設尚主之儀以妻制夫以卑臨尊違乾坤之道夫陽唱之義且詩初篇實首闗雎禮始冠婚先正夫婦天地六經其旨一揆宜改尚主之制以稱乾坤之性遵法堯湯式是周孔合之天地而不謬質之鬼神而不疑人事如此則嘉瑞降天吉符出地五韙咸備各以其叙矣昔者聖人建天地之中而謂之禮禮者所以興福祥之本而止禍亂之源也人能枉欲從禮者則福歸之順情廢禮者則禍歸之推禍福之所應知興廢之所由來也衆禮之中婚禮為首故天子娶十二天之數也諸侯以下各有等差事之降也陽性純而能施隂體順而能化以禮濟樂節宣其氣故能豐子孫之祥致老壽之福及三代之季淫而無節瑶臺傾宫陳妾數百陽竭於上隂隔於下後世之人好福不務其本惡禍不易其軌傳曰截趾適屨孰云其愚何與斯人追欲喪軀誠可痛也臣竊聞後宫采女五六千人從官侍使復在其外冬夏衣服朝夕稟糧耗費縑帛空竭府藏徴調増倍十而税一空賦不辜之民以供無用之女百姓窮困於外隂陽隔塞於内故感動和氣災異屢臻臣愚以為諸非禮聘未曽幸御者一皆遣出使成妃合一曰通怨曠和隂陽二曰省財用實府藏三曰修禮制綏眉壽四曰配陽施祈螽斯五曰寛役賦安黎民此誠國家之𢎞利天人之大福也夫寒熱晦明所以為嵗尊卑奢儉所以為禮故以晦明寒暑之氣尊卑侈約之禮為其節也易曰天地節而四時成孝經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禮禮者尊卑之差上下之制也洪範曰惟辟作威惟辟作福惟辟玉食凡此三者君所獨行而臣不得同也今臣僣君服下食上珍所謂害于而家凶于而國者也宜略依古禮尊卑之差及董仲舒制度之别嚴篤有司必行其命此則禁亂善俗足用之要
  四事皆人倫之本禮制之要秦漢以來失之大者拘儒曲生吹疵文義庸才俗吏督急簿書失得之數莫得而本夢夢千載正坐此耳漢世重經術故政教雖失于上而風俗猶茂于下若闗西楊氏父子荀氏八龍兄弟其尤賢者也○東京奏疏文多簡重整肅頗少疏宕然滌浮言固縁此時風氣或者以為被范蔚宗刪節固然至三國以後専修飾雅鍊畧帶神韻惟諸葛公出師表忠愛從肺腑流出竟為至文曹子建髙才出羣文筆超絶沿至六朝遂成排偶矣唐初陳伯玉雖有興文之功然未見其岸異張燕公未脱排偶能加以典重耳栁冕李翰筆頗疎快而氣力尚薄獨孤及梁肅等自以為作手終有愧于古也如叙人文集必摘其某篇佳者而列之序中各下評語此最是中唐習氣韓栁興始大復古韓公神矣亦縁學識冠絶一代也惟李習之近似皇甫湜李漢孫樵但以刻琢字句為事本領亦薄劉復愚則又専主于超脱潏怪别一種也
  前漢紀論          荀 悦
  古者什一而税以為天下之中正也今漢民或百一而税可謂鮮矣然豪强富人占田逾侈輸其賦大半官収百一之税民收大半之賦官家之惠優於三代豪强之暴酷於亡秦是上惠不通威福分於豪强也今不正其本而務除租税適足以資富强夫土地者天下之本也春秋之義諸侯不得専封大夫不得專地今豪民占田或至數百千頃富過王侯是自専封也買賣由已是自專地也孝武時董仲舒嘗言宜限民占田至哀帝時乃限民占田不得過三十頃雖有其制卒不得施然三十頃有不平矣且夫井田之制冝於民衆之時地廣民稀勿為可也然欲廢之於寡立之於衆土地既富列在豪强卒而規之並有怨心則生紛亂制度難行由是觀之若高帝初定天下及光武中興之後民人稀少立之易矣就未悉備井田之法宜以口數占田為立科限民得耕種不得買賣以瞻貧弱以防兼并且為制度張本不亦宜乎雖古今異制損益隨時然綱紀大略其致一也憂深探本之論三代以下第一經濟也朱子深以為然其後周隋之間稍見施行至唐租庸調而法始備
  遺黄瓊書          李 固
  聞已度伊洛近在萬嵗亭豈即事有漸將順王命乎葢君子謂伯夷隘栁下惠不恭故傳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間葢聖賢居身之所珍也誠遂欲枕山棲谷擬跡巢由斯則可矣若當輔政濟民今其時也自生民以來善政少而亂俗多必待堯舜之君此為志士終無時矣嘗聞語曰嶢嶢者昜缺皦皦者易汙陽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實難副近魯陽樊君被徴初至朝廷設壇席猶待神明雖無大異而言行所守亦無所缺而毁謗布流應時折減者豈非觀聽望深聲名太盛乎自頃徴聘之士胡元安薛孟嘗朱仲昭顧季鴻等其功業皆無所採是故俗論皆言處士純盜虚聲願先生𢎞此逺謨令衆人歎服一雪此言耳
  商量出處處饒有情悃文之曲折清挺猶有西京風氣○徵辟之風至漢末極盛是時士尚風節敦行誼至用世濟民之學末敢概許也李固存亡闗于社稷誠不愧斯言哉○漢末重節義如三李杜皆不得免時事可知矣獨黄瓊稍重厚雖直言無隐保全善類然獲保其身以太尉終如陳蕃所薦五處士皆不至又翩然逺矣○三李杜謂李固杜喬李雲杜衆李膺杜密也五處士謂徐穉袁閎姜肱韋著李曇也
  與胡廣趙戒書        李 固
  固受國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顧死亡志欲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圖一朝梁氏迷謬公等曲從以吉為凶成事為敗乎漢家衰微從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禄顛而不扶傾覆大事後之良史豈有所私固身已矣於義得矣夫復何言
  權文公謂西漢之亡亡于張禹東漢之亡亡于胡廣者以此然禹罪尤浮于廣也廣等與孔光同醜耳諫召外兵何進規誅宦官事乆不決紹等又為畫策多召四方猛將及諸豪傑引兵入京
  以脅太后琳諫云
         陳 琳
  易稱即鹿無虞諺有掩目捕雀夫㣲物尚不可欺以得志況國之大事其可以詐立乎今將軍總皇威握兵要龍驤虎步髙下在心此猶鼓洪爐燎毛髮耳夫違經合道天人所順而反委釋利器更徴外助大兵聚㑹强者為雄所謂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秪為亂階數語道破琳誠先見哉
  孔融傳贊          後漢書
  昔諫大夫陳昌有言山有猛獸者藜藿為之不採是以孔父正色不容弑虐之謀平仲立朝有紓盜齊之望若夫文舉之髙志直情其足以動義概而忤雄心故使移鼎之迹事隔於人存代終之規啓機於身後也夫嚴氣正性覆折而已豈其負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懔懔焉皜皜焉其與琨玉秋霜比質可也
  余初讀子瞻贊北海文推尊特甚以為出自子瞻之創論北海千載下苐一知巳也及讀後漢書乃知蔚宗已先言之一結既出以沉痛末數語風調更佳似雪鶴灑翮天空
  自訟疏           孔 僖
  凡言誹謗者謂實無此事而虚加誣之也至如孝武皇帝政之美惡顯在漢史坦如日月是為直説書傳實事非虚謗也夫帝者為善為惡天下莫不知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誅於人也且陛下即位以來政教未過而徳澤有加天下所具知也臣等獨何譏刺哉假使所非實是則固應悛改儻其不當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數深自為計徒肆私忿以快其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顧天下之人必回視易慮以此事闚陛下心自今以後茍見不可之事終莫復言者矣齊桓公親揚其先君之惡以倡管仲然後羣臣得盡其心今陛下乃欲以十世之武帝逺諱實事豈不與桓公異哉臣恐有司卒然見搆銜恨䝉枉不得自叙使後世論者擅以陛下有所方比寧可復使子孫追掩之乎謹詣闕伏待重誅
  古人質直不事忌諱左氏不諱魯司馬氏不諱漢班氏父子猶漢臣也作漢書亦不諱後世非異代不可為史矣此疏痛快直㨗且為不能光揚前烈徒好掩諱者發矇










  古文雅正巻四
<集部,總集類,古文雅正>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卷五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䇿丞相亮詔        蜀漢後主
  朕聞天地之道福仁而禍淫善積者昌惡積者喪古今常數也是以湯武脩徳而王桀紂極暴而亡曩者漢祚中㣲網漏凶慝董卓造難震蕩京畿曹操階禍竊執天衡殘剥海内懐無君之心子丕孤竪敢尋亂階盜據神器更姓改物世濟其凶當此之時皇極幽昧天下無主則我帝命隕越於下昭烈皇帝體明叡之徳光演文武應乾坤之運出身平難經營四方人鬼同謀百姓與能兆民欣戴奉順符䜟建位昜號丕承天緒補𡚁興衰存復祖業膺誕皇綱不墜於地萬國未静早世遐殂朕以㓜冲繼統鴻基未習保傅之訓而嬰祖宗之重六合壅否社稷不建永惟所以念在匡救光載前緒未有攸濟朕甚懼焉是以夙興夜寐不敢自逸每崇菲薄以益國用勸分務穡以阜民財授方任能以參其聽斷私降意以養將士欲奮劍長驅指討凶逆朱旗未舉而丕復隕喪斯所謂不然我薪而自焚也殘類餘醜又支天禍恣睢河洛阻兵未弭諸葛丞相𢎞毅忠壯忘身憂國先帝託以天下以勗朕躬今授之以旄鉞之重付之以専命之權統領步騎二十萬衆董督元戎龔行天伐除患寧亂克復舊都在此行也昔項籍總一彊衆跨州兼土所務者大然卒敗垓下死於東城宗族如焚為笑千載皆不以義陵上虐下故也今賊傚尤天人所怨奉時宜速庶憑炎精祖宗威靈相助之福所向必克吳王孫權同恤災患潛軍合謀犄角其後涼州諸國王各遣月支康居胡侯支富康植等二十餘人詣受節度大軍北出便欲率將兵馬奮戈先驅天命既集人事又至師貞勢并必無敵矣夫王者之兵有征無戰尊而且義莫敢抗也故鳴條之役軍不血刃牧野之師商人倒戈今旍麾首路其所經至亦不欲窮兵極武有能棄邪從正簞食壺漿以迎王師者國有常典封寵大小各有品限及魏之宗族支葉中外有能規利害審逆順之數來詣降者皆原除之昔輔果絶親於智氏而䝉全宗之福微子去殷項伯歸漢皆受茅土之慶此前世之明驗也若其迷沉不反將助亂人不式王命戮及妻孥罔有攸赦廣宣恩威貸其元帥弔其殘民它如詔書律令丞相其露布天下使稱朕意焉
  聲罪致討詞嚴義正當時魏吳非無檄文佳篇然不可傳者國僭詞遁也然則世之以身許國屬筆為文者亦有幸不幸焉是以君子慎所擇
  隆中對           三國志
  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父吟身長八尺每自比于管仲樂毅時人莫之許也惟博陵崔州平潁川徐庶元直與亮友善謂為信然時先主屯新野徐庶見先主先主器之謂先主曰諸葛孔明者臥龍也將軍豈願見之乎先主曰君與俱來庶曰此人可就見不可屈致也將軍宜枉駕顧之由是先主遂詣亮凡三往乃見因屏人曰漢室傾頹姦臣竊命主上䝉塵孤不度徳量力欲信大義於天下而智術短淺遂用猖厥至于今日然志猶未已君謂計將安出亮答曰自董卓以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曹操比於袁紹則名微而衆寡然操遂能克紹以弱為强者非惟天時抑亦人謀也今操已擁百萬之衆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争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歴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與為援而不可圖也荆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㑹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國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資將軍將軍豈有意乎益州險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髙祖因之以成帝業劉璋闇弱張魯在北民殷國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于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渇若跨有荆益保其巖阻西和諸戎南撫彛越外結好孫權内修政理天下有變則命一上將將荆州之軍以向宛洛將軍身率益州之衆以出秦川百姓孰敢不簞食壺漿以迎將軍者乎誠如是則霸業可成漢室可興矣先主曰善於是與亮情好日密闗侯張飛等不悦先主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也願諸君勿復言二人乃止
  孔明初與潁川石廣元徐元直汝南孟公威等俱游學人莫窺其抱負一日謂三人曰卿三人可至刺史郡守也或問其所至孔明笑而不言嗚呼規模宏逺矣隆中之對年纔二十六嵗天下大勢了了如是厥後先主不能盡用其言以失荆州絶孫權故也孔明之不成天也○忠武侯與范文正公皆年少時便以天下為已任者然一則讀書略觀大意不求甚解一則衣不解帶者五年夜或昏怠以水沃面讀書人當參觀之自然有得○孔明讀書雖略觀其大意然其言曰夫學須静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静無以成學是何等體㑹但不為口耳記誦之學耳粗浮人安得藉口
  説孫權           三國志
  先主至於夏口亮曰事急矣請奉命求救於孫將軍時權擁軍在柴桑亮説權曰海内大亂將軍起兵據有江東劉豫州亦收衆漢南與曹操並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難畧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無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將軍量力而處之若能以吳越之衆與中國抗衡不如早與之絶若不能當何不案兵束甲北面而事之今將軍外托服從之名而内懐猶豫之計事急而不斷禍至無日矣權曰茍如君言劉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齊之壯士耳猶守義不辱况劉豫州王室之胄英雄葢世衆士慕仰若水之歸海若事之不濟此乃天也安能復為之下乎權勃然曰吾不能舉全吳之地十萬之衆受制于人吾計決矣非劉豫州莫可以當曹操者然豫州新敗之後安能抗此難乎亮曰豫州軍雖敗於長阪今戰士還者及闗某水軍精甲萬人劉琦合江夏戰士亦不下萬人曹操之衆逺來疲𡚁聞追豫州輕騎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此所謂强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將軍且北方之人不習水戰又荆州之民附操者偪兵勢耳非心服也今將軍誠能命猛將統兵數萬與豫州協規同力破操軍必矣操軍破必北還如此則荆吳之勢强鼎足之形成矣成敗之機在於今日權大悦即遣周瑜程普魯肅等水軍三萬隨亮詣先主并力拒曹公
  時操兵情孔明陳其三則公瑾籌其四患然孔明實備於公瑾何者超遂於時未即有異志操豈遂以此為返顧之憂哉至馬無草兵多疾兩事則不習水戰四字足以該之矣孔明䇿操之衆為疲衆荆之民為貳卒以疲衆馭貳卒而試之素所不習之水戰故曰破操必也公瑾文武籌略萬人之英然以視孔明其智畧大小何如哉
  與法正論治蜀        諸葛亮
  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無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可以𢎞濟劉璋闇弱自焉以來有累世之恩文法羈縻互相承奉徳政不舉威刑不肅蜀土人士專權自恣君臣之道漸以陵替寵之以位位極則賤順之以恩恩竭則慢所以致𡚁實由於此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榮恩並濟上下有節為治之要於斯而著
  子産孔明皆千古大人物其忠誠奉國綜核名實亦畧相類所處之地不同耳子産局于小國無可措手處孔明當僭魏之時義聲昭著千載下更令人崇仰此篇要當與子産與子太叔論政參看
  正議時魏臣華歆王朗等有書與亮陳天命人事使舉國稱藩亮不報作正議
  諸葛亮
  昔在項羽起不由徳雖處華夏秉帝者之勢卒就湯鑊為後永戒魏不審鑒今次之矣免身為幸戒在子孫而二三子各以耆艾之齒承偽旨而進書有若崇竦稱莽之功亦將逼於元禍茍免者邪昔世祖之創迹舊基奮羸卒數千摧莾彊旅四十餘萬於昆陽之郊夫據道討淫不在衆寡及至孟徳以其譎勝之力舉數十萬之師救張郃於陽平勢窮慮悔僅能自脱辱其鋒鋭之衆遂喪漢中之地深知神器不可妄獲旋還未至感毒而死子桓淫逸繼之以簒縱使二三子多逞蘇張詭靡之説奉進驩兜滔天之辭欲以誣毁唐帝諷解禹稷所謂徒喪文藻煩勞翰墨者矣夫大人君子之所不為也又軍誡曰萬人必死横行天下昔軒轅氏整卒數萬制四方定海内況以數十萬之衆據道而臨有罪可得而干擬者哉
  義炳日星辭嚴斧鉞却以羽扇風流出之諸葛君果名士也
  前出師表          諸葛亮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𡚁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衞之臣不懈於内忠志之士忘身於外者葢追先帝之殊遇欲報之於陛下也誠宜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徳恢𢎞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宫中府中俱為一體陟罰臧否不宜異同若有作姦犯科及為忠善者宜付有司論其刑賞以昭陛下平明之治不宜偏私使内外異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費禕董允等此皆良實志慮忠純是以先帝簡拔以遺陛下愚以為宫中之事事無大小悉以咨之然後施行必能禆補闕漏有所廣益將軍向寵性行淑均曉暢軍事試用於昔日先帝稱之曰能是以衆議舉寵為督愚以為營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陣和睦優劣得所親賢臣逺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逺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頽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歎息痛恨於桓靈也侍中尚書長史參軍此悉貞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則漢室之隆可計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茍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顧臣於草廬之中諮臣以當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許先帝以驅馳後值傾覆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爾來二十有一年矣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來夙夜憂歎恐託付不效以傷先帝之明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當奬率三軍北定中原庶竭駑鈍攘除姦凶興復漢室還於舊都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禕允之任也願陛下託臣以討賊興復之效不效則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靈若無興徳之言則責攸之禕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謀以諮諏善道察納雅言深追先帝遺詔臣不勝受恩感激今當逺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須看其引君于道用人當可處置件件周詳故曰謹慎也殷深源輩無論矣張魏公當日忠肝義膽非不炳烈曾有此處置得宜否○安溪先生嘗云觀南方已定甲兵已足數語未免涉于骯辭故有街亭之挫即舜當日亦自覺已徳無歉故有有苖之逆先生此言非敢輕議聖賢葢書曰滿招損謙受益孔子曰懼以終始其要無咎此言原徹上徹下也近代有評論有苖一節云當耕歴山時但知已之有罪故雖頑嚚亦可格當征有苖時但知有苖之可伐故不免有逆命之事此言看得極細嗚呼聖賢且然下一等者愓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厲戒懼之功烏可一刻怠乎○案蜀志公本傳及向朗傳營中之事下並無事無大小句陳承祚自據當時所上之集文選正同今集有此似是後人増加本傳損益文選從董允傳作規益若無興徳之言句公傳亦無文選參用董傳今仍之
  後出師表          諸葛亮
  先帝慮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託臣以討賊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賊才弱敵强也然不伐賊王業亦亡惟坐待亡孰與伐之是故託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寢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宜先入南故五月渡瀘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顧王業不可得偏全於蜀都故冒危難以奉先帝之遺意也而議者謂為非計今賊適疲於西又務於東兵法乘勞此進趨之時也謹陳其事如左髙帝明並日月謀臣淵深然涉險被創危然後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謀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長計取勝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劉繇王朗各據州郡論安言計動引聖人羣疑滿腹衆難塞胸今嵗不戰明年不征使孫䇿坐大遂并江東此臣之未解二也曹操智計殊絶于人其用兵也彷彿孫吳然困於南陽險於烏巢危於祁連偪於黎陽幾敗北山殆死潼闗然後偽定一時耳况臣才弱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曹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圖之委夏侯而夏侯敗亡先帝每稱操為能猶有此失况臣駑下何能必勝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漢中中間期年耳然喪趙雲陽羣馬玉閻芝丁立白壽劉郃鄧銅等及曲長屯將七十餘人突將無前賨叟青羌散騎武騎一千餘人此皆數十年之内所紏合四方之精鋭非一州之所有若復數年則損三分之二也當何以圖敵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窮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則住與行勞費正等而不及今圖之欲以一州之地與賊持乆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難平者事也昔先帝敗軍於楚當此時曹操拊手謂天下已定然後先帝東連吳越西取巴蜀舉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計而漢事將成也然後吳更違盟闗某毁敗秭歸蹉跌曹丕稱帝凡事如此難可逆見臣鞠躬盡力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前表氣較雄有吞曹魏之心後表曉諭多端只是以死濟之公于是時亦知費手做但不得不如此做耳程子云出師表與伊訓說命相表裏讀其書堪與天日並垂也○管葛並稱兩人之才亦不相下其治國也或以為管涉功利葛庶幾禮樂此中亦若有辨但所處之地各不同管當日不敢代周天子而君之迫于大義想出伯諸侯已無别法卒為所欲為葛仗義執言只一條鞭論事勢管順手而葛費手論情形管周折而葛直㨗
  諫絶孫權孫權稱尊號其羣臣以並尊二帝來告議者以為名體弗順宜顯明正義絶其
  盟好亮疏云
          諸葛亮
  權有僭逆之心乆矣國家所以略其釁情者求犄角之援也今若加顯絶讐我必深便當移兵東戍與之角力須并其土乃議中原彼賢才尚多將相緝穆未可一朝定也頓兵相持坐而須老使北賊得計非算之上者昔孝文卑辭匈奴先帝優與吳盟皆應權通變𢎞思逺益非匹夫之為分者比今議者咸以權利在鼎足不能并力且志望已滿無上進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權之不能越江猶魏賊之不能渡漢非力有餘而利不取也若大軍致討彼上當分裂其地以為後規下當略民廣境示武於内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動而睦於我我之北伐無東顧之憂河南之衆不得盡西此之為利亦已深矣權僭之罪未宜明也
  確守隆中時東和吳㑹之言先主惟不能忍此故為陸遜折辱耳
  答李嚴書李平初名嚴與亮書勸亮宜受九賜進爵稱王亮答之
  諸葛亮
  吾與足下相知乆矣可不復相解足下方誨以光國戒之以勿拘之道是以未得黙已吾本東方下士誤用於先帝位極人臣禄賜百億今討賊未效知已未答而方寵齊晉坐自貴大非其義也若滅魏斬叡帝還故居與諸子並升雖十命可受况於九邪
  語本血誠兼可愧勵僚屬諸葛公短札千載下猶令人心動况身受者乎
  與李豐教          諸葛亮
  吾與君父子戮力以奨漢室此神明所聞非但人知之也表都䕶典漢中委君於東闗者不與人議也謂至心感動終始可保何圖中乖乎昔楚卿屢絀亦乃克復思道則福應自然之數也願寛慰都䕶勤追前闕今雖解任形業失故奴婢賓客百數十人君以中郎參軍居府方之氣類猶為上家若都䕶思負一意君與公琰推心從事者否可復通逝可復還也詳思斯戒明吾丹心臨書長歎涕泣而已
  諸葛公語語刺人心骨宜乎既没之後李嚴傷痛不已也讀至䇿後人不能故也一句有心人猶為流涕
  與羣下教          諸葛亮
  夫參署者集衆思廣忠益也若逺小嫌難相違覆曠闕損矣違覆而得中猶棄敝蹻而獲珠玉然人心苦不能盡惟徐元直處兹不惑又董㓜宰參署七年事有不至至於十反來相啓告茍能慕元直之不惑㓜宰之殷勤有忠於國則亮可少過矣
  
  昔初交州平屢聞得失後交元直勤見啓誨前參軍於㓜宰每言則盡後從事於偉度數有諫止雖姿性鄙暗不能悉納然與此四子終始好合亦足以明其不疑於直言也
  讀此知剛愎自用者非徒徳否亦係才短司馬公諸賢苦口于介甫而不能用人之度量相越豈不逺哉
  自表後主          諸葛亮
  伏念臣賦性拙直遭時艱難興師北伐未獲全功何期病在膏肓命垂旦夕伏願陛下清心寡慾約已愛民達孝道于先君布仁心于寰宇提拔逸隱以進賢良屏黜奸讒以厚風俗臣家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饒至於臣在外任無别調度隨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長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及卒如其所言
  以諸葛公之才至其自許也但曰謹慎其遺表自明也但以亷耳以此知心粗氣浮人做不得些少事業而利心未斷之人終為小人之歸耳○公當國既乆耑制在外恐不免為庸主所疑且讒間易生故公言及之使對昭烈必不發此言也○案本傳成都有桑起無前一段集今有之
  上諸葛亮文集表       陳 壽
  臣壽等言臣前在著作郎侍中領中書監濟北侯臣荀勗中書令闗内侯臣和嶠奏使臣定故蜀丞相諸葛亮故事亮毗佐危國負阻不賓然猶存録其言恥善有遺誠是大晉光明至徳澤被無疆自古以來未之有倫也輙刪除複重隨類相從凡為二十四篇篇名如右亮少有逸羣之才英霸之器身長八尺容貌甚偉時人異焉遭漢末擾亂隨叔父𤣥避難荆州躬耕於野不求聞達時左將軍劉備以亮有殊量乃三顧亮於草廬之中亮深謂備雄姿傑出遂解帶冩誠厚相結納及魏武帝南征荆州劉琮舉州委質而備失勢衆寡無立錐之地亮時年二十七乃建竒䇿身使孫權求援吳㑹權既宿服仰備又覩亮竒雅甚敬重之即遣兵三萬人以助備備得用與武帝交戰大破其軍乘勝克㨗江南悉平後備又西取益州益州既定以亮為軍師將軍備稱尊號拜亮為丞相録尚書事及備殂没嗣子㓜弱事無巨細亮皆専之於是外連東吳内平南越立法施度整理戎旅工械技巧物究其極科教嚴明賞罸必信無惡不懲無善不顯至於吏不容奸人懐自厲道不拾遺强不侵弱風化肅然也當此之時亮之素志進欲龍驤虎視苞括四海退欲跨陵邊疆震蕩宇内又自以為無身之日則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國者是以用兵不戢屢耀其武然亮才於治戎為長竒謀為短理民之幹優於將畧而所與對敵或值人傑加衆寡不侔攻守異體故雖連年動衆未能有克昔蕭何薦韓信管仲舉王子城父皆忖已之長未能兼有故也亮之器能政理抑亦管蕭之亞匹也而時之名將無城父韓信故使功業陵遲大義不及耶葢天命有歸不可以智力争也青龍二年春亮帥衆出武功分兵屯田為乆駐之基其秋病卒黎庶追思以為口實至今梁益之民咨述亮者言猶在耳雖甘棠之詠召公鄭人之歌子産無以逺譬也孟軻有云以逸道使民雖勞不怨以生道殺人雖死不忿信矣論者或怪亮文彩不艷而過于丁寧周至臣愚以為咎繇大賢也周公聖人也考之尚書咎繇之謨略而雅周公之誥煩而悉何則咎繇與舜禹共談周公與羣下矢誓故也亮所與言盡衆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逺也然其聲教遺言皆經事綜物公誠之心形于文墨足以知其人之意理而有補于當世伏惟陛下邁縱古聖蕩然無忌故雖敵國誹謗之言咸肆其辭而無所革諱所以明大通之道也謹録冩上詣著作臣壽誠惶誠恐頓首頓首死罪死罪
  余雅愛慕公凡公之文以及序論公之文皆愛玩不置況此篇極力表揚頓挫曲折尤為千古至文○案陳承祚之於諸葛公反復嗟嘆崇闡不遺餘力矣乃晉書傳中或以謂公將略非長無應敵之才議者以此少之至唐裴晉公孫可之猶沿此論不知敵國史臣體自應爾至并為推原出師未㨗之故此何異浣花叟之淚滿襟玉溪生之恨有餘耶惟吕東平廟記謂惜其才有餘而見未至不免蚍蜉之撼耳
  代劉𢎞祭諸葛武侯文     李 興
  天子命我於沔之陽聽鼓鼙而永思庶前哲之遺光登隆山以逺望軾諸葛之故鄉葢神物應機大器無方通人靡滯大徳不常故谷風發而騶虞嘯雲雷升而潛鱗驤摰解褐於三聘尼得招而褰裳管豹變於受命貢感激以回莊異徐生之摘寳釋臥龍於深藏偉劉氏之傾葢嘉吾子之周行夫有知已之主則有竭命之良固所以三分我漢鼎跨帶我邊荒抗衡我北面馳騁我魏彊者也英哉吾子獨含天靈豈神之祗豈人之精何思之深何徳之清異世通夢恨不同生推子八陣不在孫吳木牛之竒則亦般模神弩之功一何微妙千井齊甃又何秘要昔在顛夭有名無迹孰若吾儕良籌妙畫臧文既没以言見稱又未若子言行並徴夷吾反坫樂毅不終奚比於爾明哲守冲臨終受寄讓過許由負扆涖事民言不流刑中於鄭教美於魯蜀民知恥河渭安堵匪臯則伊寧比管晏豈徒聖宣慷慨屢嘆昔爾之隱卜惟此宅仁智所處能無規廓日居月諸時隕其夕誰能不没貴有遺格惟子之勲移風來世咏歌餘典懦夫將厲遐哉邈矣厥規卓矣凡若吾子難可究已疇昔之乖萬里殊途今我來思覿爾故墟漢高歸魂於豐沛太公五世而反周想罔兩以彷彿冀影響之有餘魂而有靈豈其識諸
  時去諸葛公未乆便爾推尊明徳逺矣
  駁諸將田地議        趙 雲
  霍去病以匈奴未滅無用家為今國賊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須天下都定各反桑梓歸耕本土乃其宜耳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歸還令安居復業然後可役調得其歡心
  子龍身經百戰未嘗敗䘐讀此篇知其忠以奉上亷以潔已純臣也
  諫征孫權          趙 雲
  國賊是曹操非孫權也且先滅魏則吳自服操身雖斃子丕簒盜當因衆心早圖闗中居河渭上流以討凶逆闗東義士必裹糧䇿馬以迎王師不應置魏先與吳戰兵勢一交不得卒解也
  此與孔明同一髙見蜀漢總坐此害事耳先主既没之後悔之晚矣
  管㓜安論          傅 𤣥
  寧以衰亂之時世多妄變氏族者違聖人之制非禮命姓之意故著氏姓論以原本世系文多不載每所居姻親知舊鄰里有困窮者家儲雖不盈擔石必分以贍救之與人子言教以孝與人弟言教以弟言及人臣誨以忠貌甚恭言甚順觀其行邈然若不可及即之熙熙然甚柔而温因其事而導之於善是以漸之者無不化焉寧之亡天下知與不知聞之無不嗟嘆醇徳之所感若此不亦至乎
  㓜安事業不概見獨以潛徳高千古此論揚闡其意理備于本傳矣其為氏姓論非不能他有論著逢時之難黙足以容唐陸忠宣宋趙忠簡既遭廢斥乃以醫方自娛氏姓不猶愈於醫方乎嗣是晉興雅重閥閲又未必非兹論有以啓之也○不曰與人臣言而曰言及人臣以見其未嘗與圭組者言特親知鄰舊言偶及於臣道耳○東漢自嚴子陵抗節富春故處士高志敦行者最多如黄叔度徐孺子郭有道管㓜安其尤也晉有陶靖節唐士多競進故著名者少宋則陳希夷徐仲車最佳邵康節名儒又高一格
  求存問親戚疏        曹 植
  臣聞天稱其高者以無不覆地稱其廣者以無不載日月稱其明者以無不照江海稱其大者以無不容故孔子曰大哉堯之為君惟天為大惟堯則之夫天徳之於萬物可謂𢎞廣矣葢堯之為教先親後疏自近及逺其傳曰克明峻徳以親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及周之文王亦崇厥化其詩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是以雍雍穆穆風人詠之昔周公弔管蔡之不咸廣封懿親以藩屏王室傳曰周之宗盟異姓為後誠骨肉之恩爽而不離親親之義實在敦固未有義而後其君仁而遺其親者也㐲惟陛下資帝唐欽明之徳體文王翼翼之仁惠洽椒房恩昭九族羣后百寮番休遞上執政不廢於公朝下情得展於私室親理之路通慶弔之情展誠可謂恕己治人推惠施恩者矣至於臣者人道絶緒禁錮明時臣竊自傷也不敢過望交氣類修人事叙人倫近且婚媾不通兄弟乖絶吉凶之問塞慶弔之禮廢恩紀之違甚于路人隔閡之異殊於胡越今臣以一切之制永無朝覲之望至於注心皇極結情紫闥神明知之矣然天實為之謂之何哉退惟諸王常有戚戚具爾之心願陛下沛然垂詔使諸國慶問四節得展以叙骨肉之歡恩全怡怡之篤義妃妾之家膏沐之遺嵗得𠕂通齊義於貴宗等惠於百司如此則古人之所嘆風雅之所詠復存於聖世矣臣伏自惟省無錐刀之用及觀陛下之所拔授若以臣為異姓竊自料度不後於朝士矣若得辭逺遊戴武弁解朱組佩青紱駙馬奉車趣得一號安宅京室執鞭弭筆出從華葢入侍輦轂承答聖問拾遺左右乃臣丹誠之至願不離於夢想者也逺慕鹿鳴君臣之宴中詠常棣匪他之誡下思伐木友生之義終懐蓼莪罔極之哀每四節之㑹塊然獨處左右惟僕𨽻所對惟妻子高談無所與陳發義無所與展未嘗不聞樂而拊心臨觴而嘆息也臣伏以為犬馬之誠不能動人譬人之誠不能動天崩城隕霜臣初信之以臣心况徒虚語耳若葵藿之傾葉太陽雖不為之迴光然終向之者誠也臣竊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垂三光之明者實在陛下臣聞文子曰不為福始不為禍先今之否隔友于同憂而臣獨倡言者竊不願於聖世使有不䝉施之物有不蒙施之物必有慘毒之懐故柏舟有天只之怨谷風有棄予之嘆故伊尹恥其君不為堯舜孟子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堯事其君者不敬其君者也臣之愚蔽固非虞伊至於欲使陛下崇光被時雍之美宣緝熙章明之徳者是臣慺慺之誠竊所獨守實懐鶴立企佇之心敢復陳聞者兾陛下儻發天聰而垂神聽也
  當與贈白馬王詩參看○文極沉鬱頓挫之致子長報任安書栁子厚與許孟容書與此篇皆嘔心至文也子長語多激子厚語多哀子建語多痛獨登此者以其闗倫理之大耳
  戒子琇從軍入蜀教      辛憲英
  行矣戒之古之君子入則致孝於親出則致節於國在職思其所司在義思其所立不遺父母憂患而已軍旅之間可以濟者其惟仁恕乎汝其慎之
  簡約無多情文備至仁恕二字無一刻而可忘無所往而不利後羊琇竟免于鍾㑹之難此戒之力哉
  誡子書           王 昶
  夫人為子之道莫大於寳身全行以顯父母此三者人知其善而或危身破家陷於滅亡之禍者何也由所祖習非其道也夫孝敬仁義百行之首行之而立身之本也孝敬則宗族安之仁義則鄉黨重之此行成於内名著於外者矣人若不篤於至行而背本逐末以陷浮華焉以成朋黨焉浮華則有虚偽之累朋黨則有彼此之患皆由惑當時之譽昧目前之利故也夫富貴聲名人情所樂而君子或得而不處何也惡不由其道耳知進而不知退知欲而不知足故有困辱之累悔吝之咎語曰如不知足則失所欲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覽往事之成敗察將來之吉凶未有干名要利欲而不厭而能保世持家永全福禄者也欲使汝曹立身行已遵儒者之教履道家之言故以元黙冲虚為名欲使汝曹顧名思義不敢違越也古者盤盂有銘几杖有誡俯仰察焉用無過行况在已名可不戒之哉夫物速成則疾亡晩就則善終朝華之草夕而零落松柏之茂隆寒不衰是以大雅君子惡速成戒闕黨也若范匄對秦客至武子擊之折其委笄惡其掩人也夫人有善鮮不自伐有能者寡不自矜伐則掩人矜則陵人掩人者人亦掩之陵人者人亦陵之故三卻為戮於晉王叔負罪於周不惟矜善自伐好争之咎乎故君子不自稱非以讓人惡其葢人也夫毁譽愛惡之原而禍福之機也是以聖人慎之孔子曰吾之於人誰毁誰譽如有所譽必有所試又曰子貢方人賜也賢乎哉我則不暇以聖人之徳猶尚如此況庸庸之徒而輕毁譽哉昔伏波將軍馬援戒其兄子言聞人之惡當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而聞口不可得而言也斯戒至矣人或毁已當退而求之於身若已有可毁之行則彼言當矣若已無可毁之行則彼言妄矣當則無怨於彼妄則無害於身又何反報焉諺曰救寒莫如重裘止謗莫如自修斯言信矣汝先人世有冠冕惟仁義為名守慎為稱孝弟於閨門務學於師友吾與時人從事雖出處不同然各有所取頴川郭伯益好尚通達敏而有知其為人𢎞曠不足輕貴有餘得其人重之如山不得其人忽之如草吾親之昵之不願兒子為之北海徐偉長不治名髙不求茍得澹然自守惟道是務其有所是非則託古人以見其意當時無所褒貶吾敬之重之願兒子師之若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汝其庶幾舉一隅耳及其用財先九族其施舍務周急其出入存故老其論議貴無貶其進仕尚忠節其取人務道實其處勢戒驕淫其貧賤慎無戚其進退念合宜其行事如九思如此而已吾復何憂哉
  反覆周至總不出慎厚二字慎則敬心常存厚則仁心為質立身處世盡于是矣王氏之世昌也宜哉
  拒操議           周 瑜
  操雖託名漢相其實漢賊也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里兵精足用英雄樂業尚當横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况操自送死而可迎之耶請為將軍籌之今使北土已安操無内憂能曠日持乆來争彊場又能與我較勝負於船楫可乎今北土既未平安加馬超韓遂尚在闗西為操後患且舍鞍馬杖舟楫與吳越争衡本非中國所長又今盛寒馬無稾草驅中國士衆逺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此數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將軍禽操冝在今日瑜請得精兵三萬人進住夏口保為將軍破之
  語皆了了雄快之極○公瑾破曹千古稱快陸遜破昭烈吕蒙殺壯繆為吳謀非不忠然千載後皆不喜于吕陸此公心也正程子所謂惻隱之心也





  古文雅正巻五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巻六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訓子孫遺令         王 祥
  夫生之有死自然之理吾年八十有五啓手何恨不有遺言使爾無述吾生值季末登庸歴試無毗佐之勲沒無以報氣絶但洗手足不須沐浴勿纒尸皆澣故衣隨時所服所賜山元玉佩衞氏玉玦綬笥皆勿以斂西芒上土自堅貞勿用甓石勿起墳隴穿深二丈椁取容棺勿作前堂布几筵置書箱鏡奩之具棺前但可施牀榻而已糒脯各一盤𤣥酒一杯為朝夕奠家人大小不須送喪大小祥乃設特牲無違余命高柴泣血三年夫子謂之愚閔子除喪出見援琴切切而哀仲尼謂之孝故哭泣之哀日月降殺飲食之宜自有制度夫言行可覆信之至也推美引過徳之至也揚名顯親孝之至也兄弟怡怡宗族欣欣悌之至也臨財莫過乎讓此五者立身之本顔子所以為命未之思也夫何逺之有
  君本孝子故其言儉質朴厚末段懇切淳誠尤為修身齊家之要○文字古質非復魏晉以下音響
  王覽傳           晉 書
  覽字元通母朱遇祥無道覽年數嵗見祥被楚撻輙涕泣抱持至於成童每諫其母其母少止凶虐朱屢以非理使祥覽輙與祥俱又虐使祥妻覽妻亦趨而共之朱患之乃止祥喪父之後漸有時譽朱深疾之密使酖祥覽知之徑起取酒祥疑其有毒爭而不與朱遽奪反之自後朱賜祥饌覽輙先嘗朱懼覽致斃遂止覽孝友恭恪名亞於祥及祥仕進覽亦應本郡之召稍遷司徒西曹掾清河太守五等建封即丘子邑六百戸泰始末轉太中大夫禄賜與卿同咸寧初詔曰覽少篤至行服仁履義貞素之操長而彌固其以覽為宗正卿頃之上疏乞骸骨詔以太中大夫歸老賜錢二十萬後轉光禄大夫門施行馬咸寧四年卒年七十三謚曰貞有六子祥固純孝覽亦至友孝友之家和氣所積善氣所迎其後必昌祥覽子孫貴顯數百年而覽尤昌導即覽孫也
  讓開府表          羊 祜
  臣伏聞恩詔拔臣使同台司臣自出身以來適十數年受任外内每極顯重之任常以智力不可頓進恩寵不可乆謬夙夜戰悚以榮為憂臣聞古人之言徳未為人所服而受高爵則使才臣不進功未為人所歸而荷厚禄則使勞臣不勸今臣身託外戚事連運㑹誡在過寵不患見遺而猥降發中之詔加非次之榮臣有何功可以堪之何心可以安之身辱高位傾覆尋至願守先人敝廬豈可得哉違命誠忤天威曲從即復若此葢聞古人申於見知大臣之節不可則止臣雖小人敢縁所䝉念存斯義今天下自服化以來方漸八年雖側席求賢不遺幽賤然臣不能推有徳逹有功使聖聽知勝臣者多未達者不少假令有遺徳於版築之下有隐才於屠釣之間而朝議用臣不以為非臣處之不以為愧所失豈不大哉臣忝竊雖乆未若今日兼文武之極寵等宰輔之高位也且臣雖所見者狹據今光禄大夫李憙執節高亮在公正色光禄大夫魯芝潔身寡欲和而不同光禄大夫李𦙍清亮簡素立身在朝皆服事華髪以禮終始雖歴位外内之寵不異寒賤之家而猶未蒙此選臣更越之何以塞天下之望少益日月是以誓心守節無茍進之志今道路未通方隅多事乞留前恩使臣得速還屯不爾留連必於外虞有闕匹夫之志有不可奪六朝人物推羊公為第一觀其虚衷讓位薦賢若渴流風猶堪百世也○薦賢為事君第一義羅列諸賢正色以陳○本朝魏環極先生薦十賢一疏可以方此
  謝石謚議𢎞之雅正好學時與禮官議謝石之謚  范𢎞之
  石階藉門䕃屢登崇顯總司百揆翼贊三臺閑練庻事勤勞匪懈内外僉議皆曰與能當淮肥之㨗勲拯危墜雖皇威遐震狡冦天亡因時立功石亦與焉又開建學校以延胄子雖盛化未洽亦愛禮存羊然古之賢輔大則以道事君侃侃終日次則厲身奉國夙夜無怠下則愛人惜力以濟時務此數者然後可以免惟塵之譏塞素飱之責矣今石位居朝端任則論道倡言無忠國之謀守職則容身而已不可謂事君貨黷京邑聚斂無厭不可謂厲身坐擁大衆侵食百姓大東流於逺近怨毒結於衆心不可謂愛人工徒勞於土木思慮殫於機巧䊵綺盡於婢妾財用縻於絲桐不可為惜力此人臣之大害有國之所去也先王所以正風俗理人倫者莫尚乎節儉故夷吾受謗乎三歸平仲流美於約已自頃風軌陵遲奢僭無度亷恥不興利競交馳不可不深防原本以絶其流漢文襲弋綈之服諸侯猶侈武帝焚雉頭之裘靡麗不息良由儉徳雖彰而威禁不肅道自我建而刑不及物若存罰其違亡貶其惡則四維必張禮義行矣按謚法因事有功曰襄貪以敗官曰墨宜謚曰襄墨
  易曰開國承家小人勿用石固武臣之常態耳不宜使在髙位𢎞之此論詞嚴義正可立臣極不虞于六朝中得之
  歸去來辭          陶 潛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逺覺今是而昨非舟遥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懽迎稚子𠉀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携㓜入室有酒盈罇引壺觴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顔倚南牕以寄傲審容膝之昜安園日涉以成趣門雖設而常闗䇿扶老以流憩時矯首而遐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桓歸去來兮請息交以絶遊世與我而相遺復駕言兮焉求悦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乎西疇或命巾車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尋壑亦﨑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已矣乎寓形宇内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胡為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懐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臯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元亮峻節高風獨步千古管㓜安一流人物也元亮更有詩文堪令千載下玩味○朱子一生最好讀出師表歸去來辭及杜子美詩晩年尤甚葢朱子當高孝光寧之時刻刻欲為國家復仇故喜讀出師表又不見用而懐歸念切故喜讀歸去來辭好讀子美詩亦是忠君愛國之心喜得同調也千古詩人推陶杜第一葢詩以道性情性情離不得倫常陶杜之髙節純忠發之于詩故可傳誦不然格調辭句雖工畢竟是程子所云閒言語耳○案此篇晉書宋書南史㣲有異同今從文選
  前燕慕容恪傳        晉 書
  慕容恪字元恭皝之第四子也㓜而謹厚沉深有大度母高氏無寵皝未之竒也年十五身長八尺七寸容貌魁傑雄毅嚴重每所言及輙經綸世務皝始異焉乃授之以兵數從皝征伐臨機多竒䇿使鎮遼東甚有威惠高句麗憚之不敢為冦皝使恪與雋俱伐夫餘雋居中指授而已恪身當矢石推鋒而進所嚮輙潰皝將終謂雋曰今中原未一方建大事恪智勇俱濟汝其委之及雋嗣位彌加親任累戰有大功封太原王拜侍中假節大都督録尚書雋寢疾引恪與慕容評屬以後事及暐之世總攝朝權初建業聞雋死曰中原可圖矣桓温曰慕容恪尚存所憂方為大耳慕輿根之就誅也内外危懼恪容止如常神色自若出入往還一人步從或有諫之者恪曰人情懐懼且當自安以靖之吾復不安則衆何瞻仰哉於是人心稍定恪虚襟待物諮詢善道量才處任使人不踰位朝廷謹肅進止有常度雖執權政每事必諮之於評罷朝歸第則盡心色養手不釋巻其百寮有過未嘗顯之自是庶僚化徳稀有犯者恪之圍洛陽也秦中大震苻堅親將以備潼闗軍迴乃定恪為將不尚威嚴専以恩信御物務於大略不以小令勞衆軍士有犯法密縱舍之捕斬賊首以令軍營内不整似可犯而防禦甚嚴終無喪敗臨終暐親臨問以後事恪曰臣聞報恩莫大薦士板築猶可而况國之懿藩吳王文武兼才管蕭之亞陛下若任之以政國其少安不然臣恐二冦必有闚𨵦之計言終而死
  當時之傑推慕容元恭與王景畧二人景略之才較為揮霍然元恭徳器似有過之無不及也傳中載罷朝歸第盡心色養手不釋巻其孝如此則知無根之木不可以繁昌也其勤如此則知世有一仕便廢學者事業所就固可想見景略臨終戒堅以未可圖晉元恭臨終囑緯以用吳王垂皆反其言而敗不旋踵知者明于事理諒哉
  前秦王猛傳         晉 書
  王猛字景略北海劇人也家於魏郡少貧賤以鬻畚為業瓌姿儁偉博學好兵書謹重嚴毅氣度雄逺細事不干其慮自不參其神契畧不與交通是以浮華之士咸輕而笑之猛悠然自得不以屑意少逰於鄴都時人罕能識也惟徐統見而竒之召為功曹遁而不應遂隱于華隂山懐佐世之志希龍顔之主待時而動桓温入闗猛被褐而詣之談當世之事捫蝨而言旁若無人温察而異之問曰吾奉天子之命率鋭師十萬杖義討逆為百姓除殘賊而三秦豪傑未有至者何也猛曰公不逺數千里深入冦境長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見公心故也所以不至温黙然温之將還賜猛車馬拜高官督䕶請與俱南猛還山諮師師曰卿與桓温豈並世哉猛乃止苻堅將有大志聞猛名遣吕婆樓招之一見便若平生語及廢興大事異符同契若𤣥徳之遇孔明也及堅僭位以猛為中書侍郎時始平多枋頭西歸之人豪右縱横刼盜充斥乃轉猛為始平令猛下車明法峻刑澄察善惡禁勒强豪鞭殺一吏百姓上書訟之有司劾奏檻車徵下廷尉詔獄堅親問之曰為政之體徳化為先莅任未幾而殺戮無數何其酷也猛曰臣聞宰寧國以禮治亂邦以法陛下不以臣不才任臣以劇邑謹為明君揃除凶猾始殺一姦餘尚萬數若以臣不能肅清骫法者敢不甘心鼎鑊酷政之刑臣實未敢受之堅謂羣臣曰王景略固是夷吾子産之儔也於是赦之時猛年三十六嵗中五遷權傾内外宗戚舊臣皆害其寵尚書仇騰丞相長史席寳數譖毁之堅大怒黜騰寶上下咸服莫有敢言遷尚書令累讓不許轉司徒録尚書事猛辭以無功不拜後率諸軍討慕容暐軍禁嚴明師無私犯猛之未至鄴也刦盜公行及猛之至逺近帖然燕人安之軍還以功進封清河郡侯賜以美妾女妓車馬猛固辭不受時既留鎮冀州堅遣猛于六州之内聽以便宜從事簡召英俊以補闗東守宰居數月上疏曰臣前所以朝聞夕拜不顧艱虞者正以方難未夷軍機權速庶竭命戎行敷宣皇威今聖徳格於皇天威靈被於八表竊敢披貢丹誠請避賢路設官分職各有司存豈應孤任愚臣以速傾敗若以臣有鷹犬㣲勤未忍捐棄者乞待罪一州效盡力命堅不許遣其侍中梁讜喻旨猛乃視事如前俄入為丞相加都督中外諸軍事猛表讓乆之堅曰卿昔螭蟠布衣朕龍潛弱冠屬世事紛紜朕竒卿於暫見儗卿為臥龍卿亦異朕於一言迴考槃之雅志豈不精契神交千載之會雖傅巖入夢姜公悟兆今古一時亦不殊也自卿輔政幾將二紀内釐百揆外蕩羣凶天下向定彛倫始叙朕且欲從容於上望卿勞心於下𢎞濟之務非卿而誰遂不許後數年復授司徒猛復上疏曰臣聞乾象盈虚惟后則之位稱以才官非則曠鄭武翼周仍世載詠王叔昧寵政替身亡雖陛下私臣其如天下何願迴日月之鑒矜臣後悔堅竟不從猛乃受命軍國内外萬機之務事無巨細莫不歸之猛宰政公平流放尸素拔幽滯顯賢才外修兵革内崇儒學勸課農桑教以亷恥無罪而不刑無才而不任於是兵强國富垂及升平猛之力也堅常敕其太子宏長樂公丕等曰汝事王公如事我其見重如此猛寢疾堅親祈南北郊宗廟社稷分遣侍臣禱河嶽諸祀靡不周備猛疾未瘳乃大赦其境内殊死以下猛疾甚因上疏謝恩并言時政多所𢎞益堅覽之流涕悲慟左右及疾篤堅親臨省病問以後事猛曰晉雖僻陋吳越乃正朔相承親仁善鄰國之寳也臣沒之後願不以晉為圖鮮卑羌虜我之仇也終為人患宜漸除之以便社稷言終而死時年五十一堅哭之慟比斂三臨謂太子宏曰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奪吾景略之速也贈侍中丞相餘如故給東園温明秘器帛三千匹穀萬石謁者僕射監䕶喪事葬禮一依漢大將軍故事謚曰武侯朝野巷哭三日
  景略之治國養民興化以及削平將畧具載在苻堅記此記多叙其與堅之神契隆遇耳作者分明比之于孔明故處處著筆嗚呼君臣相得前有伊管後有葛王令人神往矣此外惟唐文皇之于魏文貞或庶幾焉故能馴致貞觀之治此記成于唐初君臣極力摹冩鋪揚意者其有感而興起乎
  與彭城王勰書      北魏孝文帝
  教風密微禮政嚴嚴若不深心日勸何以敬諸每欲立一宗師肅我元族汝親則宸極位乃中監風標才器實足師範屢有口敕仍執冲遜難違清挹荏苒至今宗制之重捨汝誰寄便委以宗儀責成汝躬有不遵教典隨事以聞吾别肅治之若宗室有愆隱而不舉鍾罰汝躬綱維相厲庶有勸改吾朝聞夕逝不為恨也
  三代以下推北魏孝文帝為令主不讓漢孝文也此書見其惇叙九族處
  論文體書          李 諤
  臣聞古先哲王之化民也必變其視聽防其嗜欲塞其邪放之心示以淳和之路五教六行為訓民之本詩書禮昜為道義之門故能家復孝慈人知禮讓正俗調風莫大于此其有上書獻賦制誄鐫銘皆以褒徳序賢明勲證理茍非懲勸義不徒然降及後代風教漸落魏之三祖更尚文詞忽君人之大道好雕蟲之小藝下之從上有同影響競騁文華遂成風俗江左齊梁其𡚁彌甚貴賤賢愚唯務吟詠遂復遺理存異尋虚逐㣲競一韻之竒爭一字之巧連篇累牘不出月露之形積案盈箱惟是風雲之狀世俗以此相高朝廷據兹擢士禄利之路既開愛尚之情愈篤于是閭里童昏貴遊總丱未窺六甲先製五言至如羲皇舜禹之典伊傅周孔之説不復闗心何嘗入耳以傲誕為清虚以縁情為勲績指儒素為古拙用詞賦為君子故文筆日繁其政日亂良由棄大聖之軌模搆無用以為用也損本逐末流徧華壤逓相師祖乆而愈扇及大隋受命聖道聿興屏出輕浮遏止華偽自非懐經抱質志道依仁不得引預搢紳参厠纓冕開皇四年普詔天下公私文翰並宜實録其年九月泗洲刺史司馬㓜之文表華艶付所司治罪自是公卿大臣咸知正路莫不鑽仰墳素棄絶華綺擇先王之令典行大道於兹世如聞外州逺縣仍踵敝風選吏舉人未遵典則至有宗黨稱孝鄉曲歸仁學必典謨交不茍合則擯落私門不加收齒其學不稽古逐俗隨時作輕薄之篇章結朋黨而求譽則選充吏職舉送天朝葢由縣令刺史未行風教猶狹私情不存公道臣既忝憲司職當紏察若聞風即劾恐挂網者多請勒諸司普加搜訪有如此者具狀送臺
  上下不知敦行尊經徒以清虚綺靡相先此五代所以速亡也漢唐宋明所以能享國長乆者以能尊經耳夫立之學官用以取士行之既乆猶慮士子撮摘勦襲不知反已于是有謂非兼鄉舉里選不可者況相尚虚無專取浮薄而不速亡者未之有也士恢此論可謂鳴岡之鳯矣
  自贊            劉 炫
  通人司馬相如揚子雲馬季長鄭康成等皆自叙風徽傳芳來葉余豈敢仰均先達貽笑後昆徒以日迫桑榆大命將近故友飄零門徒雨散溘死朝露埋魂朔野親故莫照其心後人不見其迹殆及餘喘薄言胸臆貽及行邁傳示州里使夫將來俊哲知余鄙志耳余從綰髪以來迄於白首嬰孩為慈親所恕捶楚未嘗加從學為明師所矜榎楚弗之及暨乎敦叙邦族交結等夷重物輕身先人後已昔在㓜弱樂參長者爰及耆艾數接後生學則服而不厭誨則勞而不倦幽情寡適心事方違内省生平顧循終始其大幸有四其深恨有一性本愚蔽蒙業貧窶為父兄所饒厠搢紳之末遂得博覽典誥窺涉今古小善著於丘園虚名聞於邦國其幸一也隱顯人間沉浮世俗數忝徒勞之職乆執城旦之書名不挂於白簡事不染於丹筆立身立行慚恧實多啓手啓足庶幾可免其幸二也以此庸虚屢動神眷以此卑賤每升天府齊鑣驥騄比翼鵷鴻整緗素於鳯池記言動於麟閣參謁宰輔造請羣公厚禮殊恩增榮改價其幸三也晝漏方盡大耋已嗟退反初服歸骸故里翫文史以怡神閲魚鳥以散慮觀省野物登臨園沼緩步代車無罪為貴其幸四也仰休明之盛世慨道教之陵遲蹈先儒之逸軌傷羣言之蕪穢馳騖墳典釐改僻謬修撰始畢圖事適成天違人願途不我與世路未夷學校盡廢道不備於當時業不傳於身後銜恨泉壤實在兹乎其深恨一也
  却不是文人弄筆中多肝膈之要其深恨處露出絶大眼孔絶大志向令我憮然
  論孔庭之法         文中子
  門人有問姚義孔庭之法曰詩曰禮不及四經何也姚義曰嘗聞諸夫子矣春秋斷物志定而後及也樂以和徳全而後及也書以制法從事而後及也易以窮理知命而後及也故不學春秋無以主斷不學樂無以知和不學書無以議制不學易無以通理四者非具體不能及故聖人後之豈養蒙之具耶或曰然則詩禮何為而先也義曰夫教之以詩則出辭氣斯逺暴慢矣約之以禮則動容貌斯立威嚴矣度其言察其志考其行辨其徳志定則發之以春秋於是乎斷而能變徳全則導之以樂於是乎和而知節可從事則達之以書於是乎可以立制知命則申之以易於是乎可與盡性若驟而語春秋則蕩志輕義驟而語樂則喧徳敗度驟而語書則狎法驟而語易則玩神是以聖人知其必然故立之以宗列之以次先成諸已然後備諸物先濟乎近然後形乎逺亶其深乎子聞之曰姚子得之矣
  説來皆有至理在聖門當為入室弟子○中説勝法言逺甚法言只是摹擬于辭句之間中説却是由心得而發之或者以其擬論語啓人之議取唐初名臣為弟子啓人之疑要當五季波靡之餘忽然要作聖人讀其書簡質明徹非精思力行者不足語此也可謂奮乎百世之下矣
  諫伐高麗遺疏        房元齡
  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威名功徳亦可足矣拓地開彊亦可止矣且陛下每決一重囚必令三覆五奏進素食止音樂者重人命也今驅無罪之士卒委之鋒刃之下使肝腦塗地獨不足愍乎向使高麗違失臣節誅之可也侵擾百姓滅之可也它日能為中國患除之可也今無此三條而坐煩中國内為舊主雪恥外為新羅報讎豈非所存者小所損者大乎願陛下許高麗自新焚陵波之船罷應募之衆自然華夷慶賴逺邇肅安臣旦夕入地倘蒙録此哀鳴死且不朽
  首段戒以止足次段動以仁心已乃熟籌高麗之不必伐意慮周盡房之善謀此可概見矣○栁芳稱房為賢相善歸人主無跡可尋此其絶筆故遂傳於世尤足珍也方太宗東伐之初李大亮以遺表諫此則於其𠕂興師役時也二表遂為後世大臣臨終上表之始
  房元齡杜如晦傳賛      新唐書
  唐栁芳有言帝定禍亂而房杜不言功王魏善諫而房杜讓其直英衛善兵而房杜濟以文持衆美效之君是後新進更用事元齡身處要地不吝權善始以終此其成令名者諒其然乎如晦雖任事日淺觀元齡許與及帝所親欵則謨謀果有大過人者方君臣明良志叶議從相資以成固千載之遇蕭曹之勛不足進焉雖然宰相所以代天者也輔賛彌縫而藏諸用使斯人由而不知非明哲曷臻是哉彼揚已取名瞭然使戸曉者葢房杜之細邪
  新唐書傳賛係宋子京所作其餘表志等乃歐陽公所作子京作傳語多造作欲簡鍊而欠穩者頗多若其賛語則立意既正詞亦新鍊足追古作者歐公文以舒暢勝使之作賛未必能過子京也房杜賛最為得體文亦凝縮矯勁
  上十思疏          魏 徵
  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逺者必浚其泉源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徳義源不深而望流之逺根不固而求木之長徳不厚而思國之理臣雖下愚知其不可而况於明哲乎人名當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大將崇極天之峻永保無疆之休不念居安思危戒奢以儉徳不處其厚情不勝其欲斯亦伐根以求木茂塞源而欲流長者也凡百元首承天景命莫不殷憂而道著功成而徳衰有善始者實繁能克終者葢寡豈取之易而守之難乎昔取之而有餘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憂必竭誠以待下既得志則縱情以傲物竭誠則胡越為一體傲物則骨肉為行路雖董之以嚴刑震之以威怒終茍免而不懐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載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車朽索其可忽乎君人者誠能見可欲則思知足以自戒將有作則思知止以安人念髙危則思謙冲而自牧懼滿溢則思江海下百川樂盤遊則思三驅以為度憂懈怠則思慎始而敬終慮壅蔽則思虚心以納下想讒邪則思正身以黜惡恩所加則思無因喜以謬賞罰所及則思無因怒而濫刑總此十思𢎞兹九徳簡能而任之擇善而從之則智者盡其謀勇者竭其力仁者播其惠信者效其忠文武爭馳君臣無事可以盡豫遊之樂可以養松喬之壽鳴琴垂拱不言而化何必勞神苦思代下司職役聰明之耳目虧無為之大道哉
  貞觀致治幾如三代全是一魏文貞由其學問充非徒膽識過人也讀十思一疏與聖賢格致省克之功何殊其對君正直凝定亦大有浩然之氣在○十思以開其始十漸以勗其終魏𤣥成其賢矣哉
  上十漸疏          魏 徵
  臣觀自古帝王垂拱巖廊布政天下其語道也必先淳樸而抑浮華其論人也必貴忠良而鄙邪佞言制度則絶奢靡而崇儉約談物産則重穀帛而賤珍竒然受命之初皆遵之以成治稍安之後多反之而敗俗其故何哉豈不以居萬乗之尊有四海之富出言而莫已逆所為而人必從公道溺於私情禮節虧於嗜欲故也語曰非知之難行之惟難非行之難終之斯難斯言信矣伏惟陛下年甫弱冠大拯横流肇開帝業貞觀之初時方克壯抑損嗜欲躬行節儉論功則湯武不足方語徳則堯舜未為逺臣自擢居左右十有餘年每侍帷幄屢奉明旨常許仁義之道守之而不失儉約之志始終而不渝一言興邦斯之謂也徳音在耳敢忘之乎而頃年已來稍乖曩志敦樸之理漸不克終謹以所聞列之於左陛下貞觀之初無為無欲清靜之化逺被遐荒考之於今其風漸墜聽言則逺超於上聖論事則未踰於中主何以言之漢文晉武俱非上哲漢文辭千里之馬晉武焚雉頭之裘今則求駿馬於萬里市珍竒於域外此其漸不克終一也書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寧為人上者奈何不敬陛下貞觀之始視人如傷恤其勤勞愛民猶子每存簡約無所營為頃年以來意在奢縱輕用人力乃云百姓無事則驕逸勞役則昜使自古以來未有由百姓逸樂而致傾敗者也何有逆畏其驕逸而故欲勞役者哉此其漸不克終二也陛下貞觀之初損已以利物至於今日縱欲以勞人雖憂人之言不絶於口而樂身之事日切於心或時有所營慮人致諫乃云若不為此不便我身人臣之情何可復争此直意在杜諫者之口豈曰擇善而行者乎此其漸不克終三也立身成敗在於所染蘭芷鮑魚與之俱化慎乎所習不可不思陛下貞觀之初砥礪名節不私於物唯善是與親愛君子踈斥小人今則不然輕䙝小人禮重君子重君子也敬而逺之輕小人也狎而近之近之則不見其非逺之則莫知其是莫知其是則不間而自疎不見其非則有時而自昵此其漸不克終四也書曰不作無益害有益功乃成不貴異物賤用物人乃足陛下貞觀之初動遵堯舜反樸還淳頃年以來好尚竒異難得之貨無逺不臻珍玩之作無時能止上好奢靡而望下敦樸未之有也末作滋興而求豐實其不可得亦已明矣此其漸不克終五也貞觀之初求賢如渇善人所舉信而任之取其所長恒恐不及近嵗以來由心好惡或衆善舉而用之或一人毁而棄之或積年任而用之或一朝疑而逺之夫行有素履事有成跡所毁之人未必可信於所舉積年之行不應頓失於一朝君子之懷蹈仁義而𢎞大徳小人之性好讒佞以為身謀陛下不審察其根源而輕為之臧否是使守道者日踈干求者日進所以人思茍免莫能盡力此其漸不克終六也陛下初登大位事惟清靜心無嗜慾數載之後不能固志雖無十旬之逸或過三驅之禮遂使盤遊之娛見譏於百姓鷹犬之貢逺及於四夷以馳騁為歡莫慮不虞之變事之不測其可救乎此其漸不克終七也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然則君之待臣義不可薄陛下初踐大位敬以接下君恩下流臣情上達頃年以來多所忽略或外官充使奏事入朝思覩闕庭將陳所見欲言則顔色不接欲請又恩禮不加間因所短詰其細過雖有聰辯之畧莫能申其忠欵而望上下同心君臣交泰不亦難乎此其漸不克終八也傲不可長欲不可縱樂不可極志不可滿四者前王所以致福通賢以為申誡陛下貞觀之初孜孜不怠屈已從人恒若不足頃年以來微有矜放恃功業之大意蔑前王負聖智之明心輕當代此傲之長也欲有所為皆取遂意縱或抑情從諫終是不能忘懷此欲之縱也志在嬉遊情無厭倦雖未全妨政事不復専心治道此樂將極也率土乂安四夷欵服仍逺勞士馬聞罪遐裔此志將滿也親狎者阿旨而不肯言疎逺者畏威而莫敢諫積而不已將虧聖徳此其漸不克終九也昔陶唐成湯之時非無災患而稱其聖徳者以其有始有終無為無欲遇災則極其憂勤時安則不驕不逸故也貞觀之初頻年霜旱畿内户口並就闗外攜負老㓜來往數千曾無一户逃亡一人怨苦此誠由識陛下矜育之懷所以至死無攜貳頃年以來疲於徭役闗中之人勞弊尤甚雜匠之徒夏日悉留和雇正兵之輩上番多别驅使和市之物不絶於鄉閭遞送之夫相繼於道路既有所弊易為驚擾脱因水旱榖麥不收恐百姓之心不能如前日之寧帖此其漸不克終十也臣聞禍福無門惟人所召人無釁焉妖不妄作伏惟陛下統天御㝢十有三年道洽寰中威加海外年榖豐稔禮教聿興暨乎今嵗天災流行炎氣致旱乃逺被於郡國兇醜作孽忽近起於轂下夫天何言哉垂象示誡斯誠陛下驚懼之辰憂勤之日也若見誡而懼擇善而從同周文之小心追殷湯之罪已前王所以致理者勤而行之今時所以敗徳者思而改之與物更新易人視聽則寳祚無疆普天幸甚疏奏太宗下旨褒嘉列為屏障又録付史官令千載之下識君臣之義賜徵黄金十觔廏馬二疋
  禹曰安汝止惟幾惟康舜亦曰敕天之命惟時惟幾漸也者幾之已見者也人君有謹幾之學人臣有杜漸之忠惟文貞有此誠直惟太宗有此虚公非徒列為屏障且録付史官而又賞之貞觀之治太宗之名所以冠絶近古也幾於君臣一徳之風矣
  東都拒建徳議        薛 收
  世充據東都府庫充實所將之兵皆江淮精鋭即日之患但乏糧食耳以是之故為我所持求戰不得守則難乆建徳親帥大衆逺來赴援亦當極其精鋭若縱之至此兩冦合從轉河北之粟以饋洛陽則戰爭方始偃兵無日混一之期殊未有涯也今宜分兵守洛陽深溝髙壘世充出兵慎勿與戰大王親率驍鋭先據成臯厲兵訓士以待其至以逸待勞決可克也建徳既破世充自下不過二旬兩賊就縛
  竇建徳既破天下以次平定矣收道衡之子實為河汾高第河汾陳爼豆之事未嘗談軍旅而收值大敵決大計瞭若觀紋是役為有唐混一要著則收此議當與留侯固陵之䇿同功文若諫阻官渡之師未足云也中説附録中又載太宗欲興禮樂而魏鄭公等媿無素業已乃歎曰使董薛而在㑹不至此薛謂收也收資兼文武可謂閎儒天不假年使貞觀文物畫於綿蕞惜哉











  古文雅正巻六
<集部,總集類,古文雅正>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巻七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論奉親享廟襲封樂工等䟽   馬 周
  微臣每讀前史見賢者忠孝事未嘗不廢巻長想思履其迹臣不幸早失父母犬馬之養已無所施顧來事可為者唯忠義而已是以徒步二千里歸於陛下陛下不以臣愚過垂齒録竊自顧瞻無階答謝輒以微軀丹欵惟陛下所擇臣伏見大安宫在宫城之西而其牆宇門闕之制方之紫極尚為卑小臣伏以東宫皇太子之宅猶處城中大安乃至尊所居反在城外雖太上皇存心道素志在清儉陛下重違慈旨愛惜人力而蕃夷朝見及四方觀聽有不足者臣願營築雉堞修起門觀務從高顯以稱萬國之望則大孝昭乎天下矣臣又伏見明敕以二月二日幸九成宫臣竊惟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視膳而晨昏起居今所幸宫去宫三百餘里鑾輿駐蹕俄經旬日非可以旦暮至也儻太上皇情或思感而欲即見陛下者將何以逮之且車駕今行本為避暑然則太上皇尚留熱所而陛下自逐涼處温凊之道臣竊未安然敕書既出業已成就願示速反之期以開衆惑臣又見詔書令宗室功臣悉就藩國貽厥子孫嗣守其政非有大故無或絀免臣竊惟陛下封植之者誠愛之重之欲其世嗣承守與國無疆也臣以為必如詔旨者陛下宜思所以安存之富貴之何必使世官也何則以堯舜之父猶有朱均之子儻在孩童嗣職萬一驕愚則兆庶被其殃而家國蒙其患正欲絶之也則子文之治猶在也正欲存之也則欒黶之惡已彰也與其毒害於見存之百姓則寧使割恩於已亡之一臣明矣然則向所謂愛之者乃適所以傷之也臣謂宜賦以茅土疇其戸邑必有材行隨噐方授則雖其翰翮非强亦可以獲免尤累昔漢光武不任功臣以吏事所以終全其世者良得其術也願陛下深思其宜使得奉大恩而子孫終其福禄也臣又聞聖人之化天下莫不以孝為本故曰孝莫大於嚴父嚴父莫大於配天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孔子亦云吾不與祭如不祭是聖人之重祭祀也如此自陛下踐阼以來宗廟之享未曾親事伏縁聖情獨以鑾輿一出勞費無藝所以忍其孝思以便百姓遂使一代之史不書皇帝入廟之事將何以貽厥孫謨垂則來葉臣知大孝誠不在爼豆之間然聖人之訓人固有屈已以從物特願聖恩顧省愚欵臣又聞致化之道在於求賢審官為政之基必自揚清激濁故孔子曰惟名與器不可以假人是言慎舉之為重也臣伏見王長通白明逹本自樂工輿皂雜類韋槃提斛斯正則更無他材獨解調馬縱使術踰儕輩能有可取止可賜金帛以富其家豈宜列預士流超受高爵遂使朝㑹之位萬國來庭騶子倡人鳴玉曳組與夫朝賀君子比肩而立同坐而食臣竊恥之然成命既往縱不可追謂宜不可使在朝班預於仕伍也
  不見激昻但見懇欵告君之極則也丁南湖謂貞觀將相皆隋室舊臣獨周出處純乎無玷余更喜其奏疏韓魏公所謂主于理勝而以至誠將之者也
  三陣對高宗御武成殿問兵家三陣員對云    員半千
  臣聞古者星宿孤虚天陣也山川向背地陣也偏伍彌縫人陣也臣謂不然夫師以義出沛若時雨得天之時為天陣足食約費且畊且戰得地之利為地陣舉三軍士如子弟之從父兄得人之和為人陣捨是則何以戰言簡義正出以老健之筆自是絶調
  陳銓選之𡚁疏        魏元同
  人君之體當委任而責成功所委者當則所用者自精矣故周穆王命伯冏為大僕正曰慎簡乃僚是使羣司各求其小者而天子命其大者也乃至漢氏得人皆自州縣補署五府辟召然後升於天朝自魏晉以來始専委選部夫以天下之大士人之衆而委之数人之手用刀筆以量才案簿書而察行借使平如權衡明如冰鏡猶力有所極照有所窮況所委非人而有愚闇阿私之𡚁乎願略依周漢之規以捄魏晉之失
  唐時選法始集而試觀其書判已試而銓察其身言已銓而注已注而唱然後類以為甲裴行儉所定也遂為永制時又有劉曉者䟽言取士専用文章為甲乙故士皆捨徳行而趨文藝夫日誦萬言何闗理體文成七步未足化人況盡心卉木之間極筆煙霞之際以斯成俗豈非大謬後世取士𡚁吏之法縱未得悉復三代之舊若二䟽者所當權輿其意而行之者已
  姚崇宋璟傳賛        新唐書
  姚崇以十事要説天子而後輔政顧不偉哉而舊史不傳觀開元初皆已施行信不誣已宋璟剛正又過於崇𤣥宗素所尊憚常屈意聽納故唐史臣稱崇善應變以成天下之務璟善守文以持天下之正二人道不同同歸於治此又所以佐唐使中興也嗚呼崇勸天子不求邊功璟不肯當邉臣而天寳之亂卒陷其害可謂先見矣然唐三百年輔弼者不為少獨前稱房杜後稱姚宋何哉君臣之遇合葢難矣夫
  宋廣平剛正為唐朝第一非徒過姚崇也崇之才惟李文饒可以方之而崇為較醇亦其遭際勝文饒也賛語能見其大
  宋公遺愛碑頌        張 説
  維唐御天下九十有八載蒼生賁乎海隅元澤漫乎荒外天子念窮鄉之僻陋徼道之修阻吏或不率不馴人或不康不若乃命舊相廣平公宋璟鎮兹裔壤式是南州篤五管之政教總三軍之旗鼓幅員萬里馴致九譯詔書下日靡然順風曷由臻斯威名之先路也公曩日執白簡登瑣闥推誠謇諤不私形骸忤英主之龍鱗蹹奸臣之虎尾挫二張之鋭則聲怛寰域折三思之角則氣葢風雲由是極有四星維帝之輔地有五嶽維天之柱其入宰也君之股肱其出守也人之父母至於此邦之長人也飲食有節衣服有常清心而庶務簡正色而羣下一瑟兮僴兮赫兮咺兮固以不怒而威不言而信雖有文身鑿齒被髪儋耳衣卉麫木巢山館水種落異俗而化齊言語不通而心喻矣其率人版築教人陶瓦室皆塗塈晝遊則華風可觀家徹茅茨夜作而災火不發棟宇之利也自今始徂國之舶車海琛雲萃物無二價路有遺金殊裔胥易其迴途逺人咸内我邊郡交昜之坦也有如此故能言之士舉為美談葢㣲子去殷以後王者襄公代楚將得諸侯尚書東漢之雅望黄門北齊之令徳宋氏世名公其濟美詩所謂無念爾祖聿修厥徳廣平有焉若夫往者屈也來者伸也往來相召而哀樂繼之鴻飛遵渚於女信處龍章袞衣以我公歸鬱陶乎人思嗟嘆之不足廣府司馬譚瓌番禺耆老某乙等相與刻石傳徽斯文予春秋之徒也豈將茍其辭哉雅敬宋公王臣之重次嘉譚子贊徳之義遙感耆舊去思之勤越裳變風知周公之才之美吉甫作頌見申伯于蕃于宣觀政將來惡可廢也頌曰降王宰兮逺國靈歌北户兮舞南溟酌七徳兮考六經政畫一兮言不𠕂草木育兮魚鱉寧變蓬屋兮改籬牆魚鱗瓦兮鳥翼堂洞日華兮皎夜光火莫燎兮風莫颺事有近兮惠無疆崑崙寶兮西海財幾萬里兮嵗一來舟如島兮貨為臺市無欺兮路無盜旅忘家兮扃夜開越井岡兮石門道金鼔愁兮旌斾好來何暮兮去何早犦牛牲兮菌雞卜神降福兮公壽考
  大手筆人方有此大文章唯廣平公足以當之○昌黎公未出以前推燕公為巨手未能去排偶之習然典重矜貴有兩漢之風味而無六朝之綺靡擅名一代不虛也經生家學作古文多虚率寒儉尤當學此一種
  上姚令公書         張九齡
  日月左拾遺張九齡奏記紫㣲令梁公閣下公登廟堂運天下者久之矣人之情偽事之得失所更多矣非曲學之説小子之慮所能損益亦已明矣然而意有不盡未可息區區之懐或以見容亦猶用九九之術今君侯秉天下之鈞為聖朝之佐大見信用渴日太平千載一時胡可遇也加以明若鏡中運如掌上朝暮羲軒之時何云伊呂而已際㑹易失功業垂成而前𡚁未盡往往擬議愚用惜焉夫見勢則附俗人之所能也與不妄受志士之所難也君侯察其不茍附及不輕受就而厚之因而用之則禽息之首為知已而必碎豫讓之身感國士而能漆至於合如市道亷公之門客虚盈勢比雀羅廷尉之交情貴賤初則許之以死殉體面俱柔終乃背之而飽飛身名已遂小人恒態不可不察自君侯職相國之重持用人之權而淺中弱植之徒已延頸企踵而至諂親戚以求譽媚賓客以取容情結笑言談生羽翼萬事至廣千變難知其間豈不有才所失在於無恥君侯或棄其所短收其所長人且不知深旨之若斯便謂盡私於此輩其有議者則曰不識宰相無以得遷不因交遊無以求售明主在上君侯為相安得此言且人可誠感難可户説為君侯之計謝媒介之徒專謀選衆之舉古人有言禦寒莫若重裘止謗莫如自修修之至極何謗不息勿曰無害其禍將大夫長才廣度珠濳璧匿無先容以求達雖後時而自安今豈無之何近何逺但問於其類人焉庾哉雖不識之有何不可是知女不私人可以為婦矣士不茍進可以為臣矣固知山藏海納言之無咎是以不敢黙黙而已也願無以人故而廢其言以傷君侯之明幸甚幸甚
  曲江人物風度翩翩乎唐代也觀其上書規勗姚元之處知其識量絶人矣中所云其間豈不有才所失在于無恥奔名者對之悚然又云何逺何近但問於其類求才者讀之爽然
  與徐給事論文書       栁 冕
  文章本於教化形於治亂繫於國風故在君子之心為志形君子之言為文論君子之道為教昜云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此君子之文也自屈宋以降為文者本於哀豔務於恢誕亡於比興失古義矣雖揚馬形似曹劉骨氣潘陸藻麗文多用寡則是一技君子不為也昔武帝好神仙而相如為大人賦以諷帝覽之飄然有凌雲之氣故揚雄病之曰諷則諷矣吾恐不免於勸也葢文有餘而質不足則流才有餘而雅不足則蕩流蕩不返使人有淫麗之心此文之病也雄雖知之不能行之行之者惟荀孟賈生董仲舒而已僕自下車為外事所感感而應之為文不覺成巻意雖復古而不逮古則不足以議古人之文噫古人之文不可及之矣得見古人之心在於文乎茍無文又不得見古人之心故未能忘言亦志之所之也
  先生論文五六篇皆傑然自命大約謂文以經世明道為主盡掃尋章摘句恢誕華藻之陋韓李未出之先誠翹楚也獨孤及梁肅輩尚未之及焉登此以見唐文之興有由來矣
  宇文融韋堅楊慎矜王鉷傳賛  新唐書
  開元中宇文融始以言利得幸於時天子見海内完治偃然有攘郤四夷之心融度帝方調兵食故議取隱户剰田以中主欲私説一開天子恨得之晩不十年而取宰相雖後得罪而追恨融才猶所未盡也孟子所謂上下征利而國危者可不信哉天寳以來外奉軍興内蠱豔妃所費愈不貲計於是韋堅揚慎矜王鉷楊國忠各以裒刻進剥下益上嵗進羡緡百億萬為天子私藏以濟横賜而天下經費自如帝以為能故重官累使尊顯烜赫然天下流亡日多於前有司備員不復事而堅等所欲既充還用權媚以相屠脅四族皆覆為天下笑夫民可安而不可擾私可通而不可竭觀數子乃欲擾而竭之歛怨基亡則向所謂利者顧不反哉鉷國忠後出横虐最甚當方毒天下復思融云
  唐至天寶言利之徒進矣至於徳宗時税間架除陌錢抑又甚焉小人不憚覆國亡身進利説以榮寵一時愚亦甚矣王荆舒非奉君貪位者青苖均輸與此輩同譏故術不可不慎
  辭太尉䟽          郭子儀
  太尉職雄任重竊憂非據輙敢上聞伏奉詔書未允誠懇臣疇昔之分早知止足今兹累請竊懼盈滿義實由衷事非矯飾志之所至敢不盡言自兵亂以來紀綱寖壞時多躁競俗少亷隅徳薄而位尊功㣲而賞厚實繁有衆不可殫論臣每見之深以為念昔范宣子讓其下皆讓欒黶為汰不敢違也臣誠薄劣竊慕古人務欲以身率先大變浮俗是用勤勤懇懇願罷此官庶禮讓興行由臣而致也臣位為上相爵為真王參啓沃之謀受腹心之寄恩榮已極功業已成尋合乞骸保全餘齒但以冦讎在近家國未安臣子之心不敢寧處茍西戎即叙懐恩就擒疇昔官爵誓無所受必當追蹤范蠡繼迹留侯臣之鄙懐切在於此
  汾陽有大功于宗社不必言即如進退惟君緩則置之急則用之毫無芥蔕陶士行李臨淮等對之有愧多矣田承嗣跋扈强藩玩王命如弁髦接其書即拜回紇感誠朝恩服善非至誠而能若是乎此䟽足覘學問深醇忠誠亦流露筆墨間
  郭子儀傳贊         新唐書
  天寳末盜發幽陵外阻内訌子儀自朔方提孤軍轉戰逐北誼不還顧當是時天子西走唐祚若贅斿而能輔太子𠕂造王室及大難略平遭讒惎詭奪兵柄然朝聞命夕引道無纎介自嫌及被圍涇陽單騎見虜壓以至誠猜忍沮謀雖唐命方永亦由忠貫日月神明扶持者哉及光弼等畏逼不終而子儀完名高節爛然獨著福禄永終雖齊桓晉文比之為褊唐史臣裴垍稱權傾天下而朝不忌功葢一世而上不疑侈窮人欲而議者不之貶嗚呼垍誠知言其子孫多以功名顯葢盛徳後云小時初讀通鑑綱目問家大人曰諸葛武侯郭令公程純公朱文公雖不同一格要其立心行事幾於聖否大人低徊久之曰未敢即以為聖然汝所言亦自有見今二十餘年矣詳觀四公行事果是三代以下所難令公雖學術無徵非天資粹美涵養充到者能之乎宋子京摹冩得出筆亦酷摹班范然所引裴垍侈窮人欲之言下字過當令公不過厚奉養多侍妾耳居將相王侯之位亦非過分者烏得為侈窮人欲哉條奏貢舉䟽時進士不鄉舉但試辭賦浮文綰秉政首言人才之本廷議偉之
  楊 綰
  國之選士必藉賢良葢取孝友純備言行敦實居常育徳動不違仁體忠信之資履謙恭之操藏器則未嘗自伐虚心而所應必誠夫如是故能率已從政化人鎮俗者也自叔世澆詐兹道寖㣲争尚文辭互相矜衒馬卿浮薄竟不偶於任用趙壹虚誕終取擯於鄉閭自時厥後其道彌盛不思實行皆徇空名敗俗傷教備載前史古人比文章於鄭衞葢有由也近煬帝始制進士之科當時猶試䇿而已至高宗朝劉思立為考功員外郎又奏進士加雜文明經加帖經從此積𡚁寖而成俗㓜能就學皆誦當代之詩長而博文不越諸家之集遞相黨與用致虚聲六經則未嘗開巻三史則皆同挂壁況復徵以孔門之道責其君子之儒者哉祖習既深奔競為務矜藝者曾無愧色勇進者但欲凌人以毁讟為常談以向背為已任投刺干謁驅馳於要津露才揚已喧騰於當代古之賢良方正豈有如此者乎朝之公卿以此待士家之長老以此垂訓欲其返淳朴懐禮讓守忠信識亷隅何可得也譬之於水其流已濁若不澄本何當復清方今聖徳御天再寧寰宇四海之内顒顒向化皆延頸舉踵思聖朝之理也不以此時而理之則太平之政又乖矣凡國之大柄莫不先擇下臣古先哲后皆側席待賢今之取人令將牒自舉非經國之體也望請依古制縣令察孝亷審知在鄉閭有孝悌及信義亷恥之行加以經業才堪䇿試者以孝亷為名薦之於州刺史當以禮待之試其所通之學其通者送名於省自縣至省不得令舉人輙自陳牒其所習經左傳公羊榖梁禮記周禮儀禮尚書毛詩周易任通一經務取深義奥旨通諸家之義試日差諸司官有儒學者對問每經問義十條問畢對䇿三道其䇿皆問古今理體及當時要務取堪行用者其經義并䇿全通為上第望付吏部便與官其經義通八䇿通二為中第與出身下第罷歸其國子監舉人亦請准此如有行業不著所由妄相推薦請量加貶黜所冀數年之間人倫一變既歸實學當識大猷居家者自修徳業從政者皆知亷恥浮競自止敦龎自勸教人之本實在兹焉事若施行即别立條例詔左右丞諸司侍郎御史大夫中丞給舍同議聞奏
  西漢舉孝亷舉秀才皆論實行未嘗試也秀才者即博士弟子員彚送太常太常籍異等秀才上之為郎故名秀才賢良方正為特科有試䇿至東漢順帝時用左雄言諸生試家法文吏課章奏亦時使然耳綰此議極善然末代無不試之法試經試䇿必不可少行業必著所由此為切要惜乎綰卒而唐竟不行也
  奏百官論事䟽        顔真卿
  御史中丞李進等傳宰相語稱奉進止縁諸司官奏事頗多朕不憚省覽但所奏多挾私讒毁自今論事者諸司官皆須先白長官長官白宰相宰相定可否然後奏聞者臣自聞此語以來朝野囂然人心亦多衰退何則諸司長官皆達官也言皆專達於天子也郎官御史陛下腹心耳目之臣也故其出使天下事無巨細得失皆令訪察迴日奏聞所以明四目達四聰也今陛下欲自屏耳目使不聰明則天下何述焉詩云營營青蠅止於棘讒言㒺極交亂四國以其能變白為黑變黑為白也詩人深惡之故曰取彼讒人投畀豺虎豺虎不受投畀有北昔夏之伯明楚之無極漢之江充皆讒人也孰不惡之陛下何不深迴聽察其言虚誣者則讒人也因誅殛之其言不虚者則正人也因奬勵之舍此不為使衆人皆謂陛下倦於聽覽拒其諫諍臣竊為陛下痛惜之臣聞太宗勤於聽覽庶政以理故著司門式以防壅閉天寶已後李林甫威權日盛羣臣不先諮宰相輙奏事者仍託以他故中傷之又閹官袁思藝日宣詔至中書𤣥宗動静必告林甫先意奏請𤣥宗驚喜若神以此權寵日甚下情不達漸致潼闗之禍陵夷至於今日天下之𡚁盡萃於聖躬豈陛下招致之乎葢其所從來者漸矣自艱難之初百姓尚未彫𡚁太平之理立可便致屬李輔國用權宰相專政遞相姑息莫肯直言大開三司不安反側將士北走黨項合集土賊至今為患偽將更相驚恐因思明危懼扇動却反又今相州敗散東都陷没先帝繇此憂勤至於損壽臣每思之痛切心骨天下兵戈未戢瘡痏未平陛下豈得不日聞讜言以廣視聽而欲頓隔忠讜之路乎臣聞君子難進易退朝廷開不韙之路猶恐不言況懐厭怠令宰相宣進止使御史臺作條目不令直進從此人人不敢奏事則陛下聞見只此三數人耳天下之士方箝口結舌陛下後見無人奏事必謂朝廷無事可論豈知懼不敢進即林甫國忠復起矣如今日之事曠古未有雖李林甫楊國忠猶不敢公然如此陛下不早覺悟漸成孤立後縱悔之無及矣臣實知忤大臣者罪在不測不忍有負陛下無任懇廹之至
  公骨骾敢言如此仗節死義當于平日犯顔敢諫中求之
  段秀實顔真卿傳贊      新唐書
  唐人栁宗元稱世言段太尉大抵以為武人一時奮不慮死以取名非也太尉為人姁姁常低首拱手行步言氣卑弱未嘗以色待物人視之儒者也遇不可必逹其志決非偶然者宗元不妄許人諒其然也非孔子所謂仁者必有勇乎當禄山反哮噬無前魯公獨以烏合嬰其鋒功雖不成其志有足稱者晚節偃蹇為奸臣所擠見殞賊手毅然之氣折而不沮可謂忠矣詳觀二子行事當時亦不能信於君及臨大節蹈之無貳色何耶彼忠臣義士寧以未見信於人要返諸已得其正而後慊於中而行之也嗚呼雖千五百嵗其英烈言言如嚴霜烈日可畏而仰哉
  段公不死于郭晞之悍卒而死于朱泚更得所矣顔公不死于禄山之强兵而死于希烈有足悲矣然二公精魄萬古史稱其嚴霜烈日可畏而仰凛凛乎猶有生氣哉
  奉天改元大赦詔平朱泚後改元    陸 贄
  致理興化必在推誠忘已濟人不恡改過朕嗣守丕構君臨萬方失守宗祧越在草莽不念率徳誠莫追于既往永言思咎期有復於將來惟我烈祖邁徳庇人致俗化于和平拯生靈於塗炭重熙積慶垂二百年伊爾卿尹庶官洎億兆之衆代受亭育以迄于今肆予小子獲纉鴻業懼徳不嗣罔敢怠荒然以長于深宫之中暗于經國之務不知稼穡之艱難不察征戍之勞苦猶昧省已遂用興戎徵師四方轉餉千里暴命峻于誅求疲甿空于杼軸天譴于上而朕不寤人怨于下而朕不知馴致亂階變興都邑賊臣乗釁肆逆滔天萬品失序九廟震驚痛心靦貌罪實在予賴天地降佑神人叶謀將相竭誠爪牙宣力屏除大盜載張皇維將𢎞永圖必布新命朕晨興夕愓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惟念前非自今以後中外所上書奏不得更稱聖神文武之號與人更始以答天休可大赦天下改建中五年興元元年自正月一日昧爽以前大辟罪已下罪無輕重咸赦除之李希烈田悦王武俊李納等有以忠勞任膺將相有以勲舊繼守藩維朕撫馭乖方致令疑懼朕實不君人則何罪並與洗滌各復爵位朱滔雖與賊泚連坐路逺未必同謀如能效順亦與維新其河南北諸軍兵馬並宜各于本道自固封疆勿相侵軼朱泚大為不道棄義蔑恩反易天常盜竊名器暴犯陵寢所不忍言獲罪祖宗朕不敢赦其應被朱泚脇從將士官吏百姓及諸色人等有遭其煽誘有廹以兇威茍能自新一切不問人之行業或未必兼搆大厦者方集于羣材建竒功者不限於常檢茍在適用則無棄人況黜免之人沉鬱既乆朝過夕改仁何逺哉流移降黜亡官失爵配𨽻人等有材能著聞者特加録用勿拘常例諸軍使諸道赴奉天及進收京城將士等或百戰摧敵或萬里勤王濟危難者其節著復社禝者其業崇我圖爾功特加彛典宜並賜名奉天定難功臣身有過犯逓減罪三等子孫有過犯遞減罪二等見危致命先哲攸貴掩骼埋胔禮典所先雖效用而或殊在惻隱而何間諸道將士有死王事者各委所在州縣給遞送歸本管官為葬祭其有因戰陣殺戮及擒獲伏辜暴骨原野者並委所在逐近便收葬自頃軍旅所給賦役繁興吏因為姦人不堪命汔可小康與之休息其墊陌及税間架竹木茶漆㩁鐵等諸色名目悉冝停罷京畿之内屬此冦戎攻刼焚燒靡有寧室王師仰給人以重勞時宜減放今年夏税之半朕以兇醜犯闕遽用于征爰度近郊息駕兹邑軍儲克辦師旅攸寧式當襃旌以志吾過其奉天宜升為赤縣百姓並給復五年尚徳者教化之所先求賢者邦家之大本永言兹道夢想増懐而澆薄之風趨競不息幽棲之士寂寞無聞葢誠所未孚故求之不至天下有隱居行義才徳高逺晦迹丘園不求聞達者委所在長吏具姓名聞奏當備禮邀致諸色人中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及博通墳典達於教化并洞識韜略堪任將帥者委常參官及所在長吏聞薦天下孤老鰥寡惸獨不能自活者並委州縣長吏量事優恤其有年九十已上者刺史縣令就門存問義夫節婦孝子順孫旌表門閭終身勿事大兵之後内外耗竭貶食省用宜自朕躬當節乘輿之服御絶宫室之華飾率已師儉為天下先諸道貢獻自非供宗廟軍國之用一切並停布澤行賞仰惟舊章今以餘孽未平帑藏空竭有乖慶賜深愧于懷赦書有所未該者委所司類例條件聞奏敢以赦前事相言告以其罪罪之亡命山澤挾藏軍器百日不首復罪如初赦書日行五百里布告遐邇咸使聞知
  公謂感人以言其本已淺況言又不誠乎因𠕂作此詔書深痛明備後李節度來朝言山東將士見詔感泣臣于是知賊不足平也總是推誠改過四字盡之唐朝學術文章以韓公為第一經濟奏議以陸公為第一其忠誠正大姚元之李鄴侯尚不及也
  論前所答奏未施行狀     陸 贄
  立國之本在乎得衆得衆之要在乎見情情有通塞故否泰生情有厚薄故損益生昜象乾下坤上則曰泰坤下乾上則曰否損上益下則曰益損下益上則曰捐乾為天為君坤為地為臣天在下而地處上於位乖矣而反謂之泰者上下交故也君在上而臣處下於義順矣而反謂之否者上下不交故也損益之義亦由是焉上約己而裕於人人必悦而奉上矣豈不謂之益乎上蔑人而肆諸已人必怨而叛上矣豈不謂之損乎然則上下交而泰不交而否自損者人益自益者人損情之得失豈容昜哉是以古先聖王之居人上也必以其心從天下之心而不敢以天下之人從其欲自昔王業盛衰君道得失史冊盡在粲然可徵與衆同欲靡不興違衆自用靡不廢從善納諫靡不固逺賢恥過靡不危善惡從類端如貫珠成敗象行明若觀火此歴代之元龜也太宗武定禍亂文致太平然猶兢兢畏慎每戒臣下獻規𤣥宗躬定大難開懐納忠侈心一萌邪道並進大盜一興至今為梗肅宗懲致冦之由虚受廣納故得來蘇之望允塞配天之業勃興陛下以明威照臨以嚴法制斷君臣意乖上下情隔由是人各隱情以言為諱至於變亂將起億兆同憂獨陛下恬然不知方謂太平可致列聖升降之效歴歴如彼當今理亂之由昭昭如此未有不興於得衆殆於失人裕於僉諧蔽於偏信濟美因乎納諫虧徳由乎自賢善始本乎憂勤失全萌乎安泰今將悔禍徼福去危從安若不循太宗創業之規襲肅宗中興之理鑒天寳致亂之所以懲今者遷幸之所由則何以孚聖懐彰令聞新逺邇之聽歸反側之心乎不勝愚誠懇欵謹復布露以聞
  泰否言君臣也損益言君民也上下交則泰損上益下則益羲文周孔之治法也宣公明切指出遂為百代之藥石蓍龜○宣公經濟名臣經學最為精通世有讀史而不窮經者終為無本之學即徒玩宋儒之書而不湛深經學猶無本也但恐涉于訓詁記誦故必體究宋儒則經學更字字切已耳
  請數對羣臣兼許令論事狀   陸 贄
  天子之道與天同方天不以地有惡木而廢發生天子不以時有小人而廢聴納昔人有因噎而廢食者又有懼溺而自沉者其為矯枉防患之慮豈不過哉臣聞人之所助在乎信信之所立由乎誠蚩蚩之徒或昏或鄙然而上之得失靡不辨上之好惡靡不知上之所秘靡不傳上之所為靡不效故馭之以智則人詐示之以疑則人偷接不以禮則徇義之意輕撫不以恩則效忠之情薄惟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是知誠信之道不可斯須去身願陛下慎守而行之有加恐非所以為悔也仲虺述成湯之徳曰用人惟已改過不吝吉甫美宣王之功曰袞職有闕惟仲山甫補之成湯聖君也仲虺聖輔也以聖輔而贊揚聖君不稱其無過而稱其改過周宣中興之賢主也吉甫文武之賢臣也以賢臣而歌誦賢主不美其無闕而美其補闕是則聖賢之意較然著明惟以改過為能不以無過為貴中古以降淳風浸微臣既尚諛君亦自聖掩盛徳而行小道於是有入則造膝出則詭辭之態興矣姦由此滋善由此沮帝王之意由此惑諫臣之罪由此生媚道一行為害斯甚太宗文皇帝以虚受為理本以直言為國華存致雍熙之化沒齊堯舜之名向若太宗聞過則羞已之短納諫又畏人之知雖有悔過之意必無從諫之名且以太宗有底定禍亂之武有致理太平之功然而人到於今稱詠以為道冠前古澤被無窮者則從諫改過為其首焉陛下所謂諫官論事少能慎密例自矜衒歸過於朕者臣以為不密自矜信非忠厚其於聖徳固亦無虧陛下若納諫不違則傳之適足増美陛下若違諫不納又安能禁止勿傳伏願以貞觀故事為楷模使太宗風烈重光於聖代臣聞虞舜察邇言故能成聖化晉文聽輿誦故能恢霸功大雅有詢于芻蕘之言洪範有謀及庶人之義是則聖賢為理務徇衆心不敢忽細㣲不敢侮鰥寡遜于志者不必然逆于心者不必否辭拙而效速者不必愚言甘而利重者不必智是皆考之以實慮之以終其用無他惟善所在陛下所謂比見奏對論事皆是雷同道聽塗説者臣竊以衆多之議足見人情必有可行亦有可畏恐不宜一槩輕侮而莫之省納也陛下又謂試加質問即便辭窮者臣竊以陛下雖窮其辭而未窮其理能服其口而未服其心臣每讀史書見亂多理少因懐感歎竊謂為下者莫不願忠為上者莫不求理然而下恒苦上之難達上恒苦下之難知若是者何九𡚁不去故也所謂九𡚁者上有其六而下有其三好勝人恥聞過騁辯給衒聰明厲威嚴恣彊愎此六者君上之𡚁也諂諛顧望畏懦此三者臣下之𡚁也上好勝必甘於佞辭上恥過必忌于直諫如是則下之諂諛者順旨而忠實之語不聞矣上騁辯必勦説而折人以言上衒明必臆度而虞人以詐如是則下之顧望者自便而切磨之辭不盡矣上厲威必不能降情以接物上恣愎必不能引咎以受規如是則下之畏懦者避辜而情理之説不申矣夫自黎獻而上獲覩至尊之光景者踰億兆而無一焉就獲覩之中得接言議者又千萬無一幸而得接者猶有九𡚁居其間則上下之情所通鮮矣亂多理少從古以然考其初心不必淫暴亦在乎兩情相阻馴致其失以至於艱難者焉伏願廣接下之道開奨善之門𢎞納諫之懐勵推誠之美待之以禮煦之以和求之若不及用之懼不周以能改其過為善以得聞其過為明諫者之狂誣明我之能恕諫者之漏泄彰我之能從諫者有失中而君無不美如此則徳光而義孚矣臣所以屢屢塵凟而不能自抑者葢以陛下有拯亂之志而多難未平有務理之誠而庶績未乂故每中夜自思竊歎而深惜也惟陛下詳省所闕亟行所宜宗社無疆之休也
  用賢聴言治國之要而其本在於誠信大學所謂誠正為修齊治平之本也宣公學有原本言曲而中以視韓公子說難其揣摩物情則均而彼則一派私利之心此則一片公誠千載猶將見之
  謝密旨狀因論所宣事狀    陸 贄
  顧少連向臣説云聖旨察臣孤貞猶謂清慎太過都絶諸道饋遺却恐事情不通如不能納諸財物至如鞭靴之類受亦無妨者臣性實凡鄙寧忘顧私家本寠貧安能無欲所以深自刻慎勉修亷隅者葢由負戴厚恩尸竊大位既不克導揚風教致俗清淳又未能減息征徭濟人窮困由是茍行特操杜絶交私陛下責臣以清謹太過斯謂聖明陛下慮事之不通有乖理道夫以胥吏末流苞苴㣲貺茍或違道臣猶知慚况公卿大臣之間方岳連帥之任豈資納賄然後致誠若因財利交歡是以姑息為事既乖直道必有過求遂之則法度浸隳阻之則𮗪望彌甚為害如此國何賴焉髙祖太宗著法垂制監臨受賄盈尺有刑豈不以貪饕為𡚁殘蠧最深至於士吏之㣲尚當嚴禁矧居風化之首反可通行凡上之所為以導下也若上為之下亦為之固其理也又可禁乎朝廷取之于方鎮方鎮復取之於州州取之于縣縣取之于鄉鄉將安取哉是皆出于疲人之肝腦筋髓耳自大盜猾夏天下常屯百萬之師坐受衣食農夫蠶婦凍而織餓而耕殫力忍死以供十倍之賦日月引頸望覩昇平之化惠恤之恩凡四十九年矣薦屬多故有加無瘳而又交通私賄扇起貪風是令已困之甿重遭過分之擾也亦冀陛下詳察其理普澄其源𢎞清浄無欲之風守慈儉不貪之寳是將感人心而天下服何有事情不通之患乎夫賄道一開展轉滋甚鞭靴不已必及金璧日見可欲何能自窒於心已與交私固難中絶其意是以涓流不止谿壑成災毫末既差丘山聚釁臣竊料郡府之不願行賄于朝廷猶鄉閭之不願輸貨于郡府也但以行之者有利不行者有虞故為安身保位之謀耳假如四方俱賂於朝廷受其三而却其一有所受有所却二端相反則遇却者或有意疑乎見拒而不通焉四方俱賄于朝廷朝廷俱辭而不受則咸知不受者乃朝廷之常理適所以服其心而誘其善復何嫌阻之有乎陛下嗣位之初躬行節儉郡國無來獻朝廷無私求四方風動幾致清平旋以刑峻賦繁兵連禍結泊大憝殱夷皇運興復征伐之役頗息於前時清約之風亦虧於往日曩興師徒人困暴賦今罷征伐人困私求是乃殘瘁之餘永無蘇息之望使萬方黎獻當陛下休明之代不登富壽不洽雍熙追懐前修實用心熱禮記曰理亂持危朝聘以時厚往而薄來所以懐諸侯也是知懐撫之道貴徳賤財始於朝廷行於郡國郡國斯乂朝廷益尊是皆無賄之致也及夫王綱浸壞徳化陵夷然後滅公議而徇私情盛誅求而崇饋獻故禮記曰天子微諸侯僭於是相覿以貨相賂以利而天下之禮亂矣是知傷風害禮莫甚於私暴物殘人莫大於賂利於絶私去賄者莫先於君主務于愛人助理者莫切於輔臣君臣之間固不可語及于私賄矣況躬行乎
  周官弊吏以亷為首故大學戒務財孟子懲懐利賄賂行而國不可為矣余觀春秋時晉主夏盟靈成景厲之世雖用人行政有失猶不失為盟主至昭公頃定時賄賂公行如魯昭以受賂不得入十八國㑹召陵以求賄不果伐楚晉伯微而春秋亦自是為戰國矣嗚呼獄訟以貨賄為重輕舉措以貨賄為用舍莊生所謂哀莫大于心死者宣公此疏尤為深痛
  陸宣公集序         權徳輿
  嘗讀賈誼書觀其經制人文鋪陳帝業術亦至矣待之宣室恨得後時遇亦深矣然竟不能達四聰而盡其善排羣議而試厥謀道之難行亦已久矣東陽絳灌何代無之噫一薫一蕕善齊不能同其器方鑿圓枘良工無以措巧心所以理世少而亂日多大雅衰而正聲寖漢道未融既失之于賈傅吾唐不幸復擯棄於陸公公諱贄字敬輿吳郡蘇人溧陽令偘之子年十八登進士第應博學宏辭科授鄭縣尉非其好也省母歸壽春刺史張鎰有名於時一獲晤言大加賞識暨别鎰以泉貨萬數為賮曰願以此奉太夫人一日之膳公悉辭之領新茶一串而已是嵗以書判拔萃調渭南簿御史府以監察換之徳宗皇帝春宫時知名召對翰林即日為學士由詞部員外轉考功郎中朱泚之亂從幸奉天時車駕播遷詔書旁午公灑翰即成不復起草初若不經思慮及成而奏無不曲盡事情中於機㑹倉卒填委同職者無不拱手嘆服不能復有所助嘗從容奏曰此時詔書陛下宜痛自引過以感人心昔禹湯以罪已勃興楚昭以善言復國陛下誠能不恡改過以言謝天下俾臣草辭無諱庶幾羣盜革心上從之故行在詔書始下雖武人悍卒無不揮涕激發議者以徳宗克平冦亂不惟神武之功爪牙宣力葢亦資文徳腹心之助焉及還京師李抱真來朝奏曰陛下在山南時山東士卒聞書詔之辭無不感泣思奮臣節臣知賊不足平也公自行在帶本職拜諫議大夫中書舍人精敏小心未嘗有過艱難扈從行在輙隨啓沃謀猷特所親信有時讌語不以公卿指名但呼陸九而已初幸梁洋棧道危狹從官前後相失上夜次山館召公不至SKchar然號於禁旅曰得陸贄者賞千金頃之公至太子親王皆賀丁韋夫人憂去職持喪於洛遣人䕶溧陽之柩附葬河南上遣中使監䕶其事四方賻遺數百萬公一無所取素與蜀帥韋南康布衣友善韋令每月置遺公奏而受之服闋復内職權知兵部侍郎覲見之日天子為之興改容叙弔内外屬望旦夕俟其輔政為竇參忌嫉故緩之真拜兵部侍郎知貢舉得人之盛公議稱之貞元八年拜中書侍郎平章事公以少年入侍内殿特蒙知遇不可與衆浮沉茍且自愛事有不可必諍之上察物太精躬臨庶政失其大體動與公違姦諛從而間之屢至不悦親友或規之公曰吾上不負天子下不負吾所學不恤其他公精于吏事斟酌剖決不爽錙銖其經綸制度具在徳宗實録户部侍郎判度支裴延齡以姦回得幸害時蠧政物議莫敢指言公獨以身當之屢言不可翰林學士吳通元忌公先達每切中傷隂結延齡互言公短宰相趙憬公之引拔升為同列以公排邪守正心復異之羣邪沮謀直道不勝十年退公為賓客罷政事明年夏旱芻糧不給軍校訴於上延齡奏曰此皆陸贄輩怨望鼓扇軍人也貶公忠州别駕上怒不可測賴陽城張萬福救之獲免蜀帥抗表請以贄代已嵗賂資糧公在南賓閉門却掃郡人稀識其面復避謗不著書惟考校醫方撰集驗方五十巻行於世永貞初與鄭餘慶陽城同徴還公已薨殁時年五十二公之秉筆内署也㩁古揚今雄文藻思敷之為文誥伸之為典謨俾𤡑狡向風懦夫増氣則有制誥集一十巻潤色之餘論思獻納軍國利害巨細必陳則有奏草七巻其在相位也推賢與能舉直錯枉將幹璿衡而揭日月清氛沴而平泰階敷其道也與伊説争衡考其文也與典謨接軫則有中書奏議七巻古人以士之遇也其要有四焉才位時命也仲尼有才而無位其道不行賈生有時而無命終于一慟惟公才不謂不長位不謂不達逢時而不盡其道非命歟裴氏之子焉能使公不遇哉説者又以房魏姚宋逢時遇主克致清平陸君亦獲幸時君而不能與房魏争烈葢道未至也應之曰道雖在我𢎞之在人蜚蝗竟天農稷不能善稼奔車覆轍孔孟亦廢規行若使四君與公昜時而相則一否一臧未可知也而致君不及貞觀開元者葢時不幸也豈公不幸哉以為其道未至不亦誣乎公之文集有詩文賦集表狀為别集十五卷其闗於時政昭昭然與金石不朽者惟制誥奏議乎今以類相從冠于編首兼略書其官氏景行以為序引俾後之君子覽公制作效之為文為臣事君之道不其偉歟
  權文公在當時以文章著名然尚未脱排偶氣為宰相雖無甚建明然亦與庸碌者迥别此篇序宣公議論兼叙事可歌可誦吾喜宣公之為人故讀權公此篇更低徊不忍釋也
  兩漢辨亡論         權徳輿
  言兩漢所以亡者皆曰莽卓予以為莽卓簒逆汙神器以亂齊民自賈夷滅天下耳目顯然聞知静徴厥初則亡西京者張禹亡東京者胡廣皆以假道儒術得伸其邪心徼一時大名致位公輔辭氣所發損益繫之而多方善柔保位持禄或陷時君以滋厲階或附兇沴以結禍胎故其蕩覆之機簒奪之兆皆指導馴致之雖年祀相逺猶手授頤指之然也其為賊害豈直莽卓之比乎禹以經術為帝師身備漢相特見尊信當主臣之重極儒者之貴永始元延之間天地之眚屢見言事者皆譏切王氏專政時成帝亦悔懼天變而未有以決駕至禹第辟左右以問之須其一言以為律度為禹計者亦宜陳大昜堅冰之誡誦小雅十月之刺乗其嚮納痛言得失反以罕言命不語怪為辭致成帝不疑之心授王氏寖盛之勢上下恬然䁆忽亡國儻帝慮不至是猶當開陳切劘面别廷辨矧當就第宴閒之際虚懐訪決之時方且眩小男于牀下官子壻於近郡欵然用家人匹婦為心以身圖安不恤國患致使羣盜弄權迭執魁柄禍稔毒流至於新都不可遏也斯可憤也逮至東都順桓之間國統三絶胡廣以巨儒柄用位極上台初梁冀席外戚之重貪戾當國既鴆質帝議立嗣君公卿大臣皆以清河王蒜年長有徳屬最尊親可以靖人亦既定䇿冀乃憚其明哲且不利長君私於蠡吾獨異羣議為廣計者亦當中立如石介然不回率趙誡之徒同李杜所守然後三事百工正辭於朝雖冀之暴恣豈能一旦盡誅漢廷羣公耶反徇一息之安首䑕畏懦竟使清河徙廢蠡吾為梗邦家陵夷漢道日蹙結黨錮之獄成閹寺之禍禍亂循環以至董卓赫赫漢室化為堂塗葢棟橈鼎折之所由來久矣彼梅福以孤逺上疏張綱以卑秩埋輪獨何人哉而不是思也向者西京抑損王氏尊君卑臣則庶乎無哀平之壞東京登庸清河主明臣忠則庶乎無靈獻之亂大漢之祚未昜知也或以國之興亡皆有隂隲之數非人謀能亢則但取瞽聾者而相之立土木偶而尊之被以章組列于廊廟斯可矣何堯舜之或咨或吁殷周之或夢或卜憂勤日昃之若是然後為理耶予因𨽻古史且嗜春秋褒貶之學心所憤激因辨其所以然
  此論堪為朱雲李固吐氣亦使世上有一種假儒者無骨氣人見之羞死

  古文雅正卷七
<集部,總集類,古文雅正>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卷八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原道            韓 愈
  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已無待於外之謂徳仁與義為定名道與徳為虚位故道有君子小人而徳有凶有吉老子之小仁義非毁之也其見者小也坐井而觀天曰天小者非天小也彼以煦煦為仁孑孑為義其小之也則宜其所謂道道其所道非吾所謂道也其所謂徳徳其所徳非吾所謂徳也凡吾所謂道徳云者合仁與義言之也天下之公言也老子之所謂道徳云者去仁與義言之也一人之私言也周道衰孔子没火於秦黄老於漢佛於晉魏梁隋之間其言道徳仁義者不入於楊則入於墨不入於老則入於佛入於彼必出於此入者主之出者奴之入者附之出者汙之噫後之人其欲聞仁義道徳之說孰從而聽之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佛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云爾不惟舉之於其口而又筆之於其書噫後之人雖欲聞仁義道徳之說其孰從而求之甚矣人之好怪也不求其端不訊其末惟怪之欲聞古之為民者四今之為民者六古之教者處其一今之教者處其三農之家一而食粟之家六工之家一而用器之家六賈之家一而資焉之家六奈之何民不窮且盗也古之時人之害多矣有聖者立然後教之以相生養之道為之君為之師驅其蟲蛇鳥獸而處之中土寒然後為之衣飢然後為之食木處而顛土處而病也然後為之宫室為之工以贍其器用為之賈以通其有無為之醫藥以濟其夭死為之葬埋祭祀以長其恩愛為之禮以次其先後為之樂以宣其湮鬱為之政以率其怠勌為之刑以鋤其强梗相欺也為之符璽斗斛權衡以信之相奪也為之城郭甲兵以守之害至而為之備患生而為之防今其言曰聖人不死大盗不止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嗚呼其亦不思而已矣如古之無聖人人之類滅久矣何也無羽毛鱗介以居寒熱也無爪牙以争食也是故君者出令者也臣者行君之令而致之民者也民者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者也君不出令則失其所以為君臣不行君之令而致之民則失其所以為臣民不出粟米麻絲作器皿通貨財以事其上則誅今其法曰必棄而君臣去而父子禁而相生養之道以求其所謂清浄寂滅者嗚呼其亦幸而出於三代之後不見黜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其亦不幸而不出於三代之前不見正於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也帝之與王其號名殊其所以為聖一也夏葛而冬裘渴飲而飢食其事殊其所以為智一也今其言曰曷不為太古之無事是亦責冬之裘者曰曷不為葛之之易也責飢之食者曰曷不為飲之之易也傅曰古之欲明明徳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而誠意者將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而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而不父其父臣焉而不君其君民焉而不事其事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經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詩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懲今也舉夷狄之法而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而為夷也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謂道足乎已無待於外之謂徳其文詩書易春秋其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賈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其服麻絲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而其為教易行也是故以之為已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和而平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是故生則得其情死則盡其常郊焉而天神假廟焉而人鬼饗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荀與揚也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由周公而上上而為君故其事行由周公而下下而為臣故其說長然則如之何而可也曰不塞不流不止不行人其人火其書廬其居明先王之道以道之鰥寡孤獨廢疾者有養也其亦庶乎其可也
  其文詞則如賈長沙治安策而更出之以變化其論學術治術則如董江都賢良策而更寫之以明暢三代以下能有幾篇文字○宋儒議其引大學章只説到誠意不説及致知為没頭學問已有代辨之者矣謂釋氏以明心見性為宗旨對病下砭所引只宜截從誠意以下也今讀上下文信然未可輕議○公自言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髙下皆宜熟讀此篇自見
  師説            韓 愈
  古之學者必有師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無惑惑而不從師其為惑也終不解矣生乎吾前其聞道也固先乎吾吾從而師之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吾師道也夫庸知其年之先後生于吾乎是故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嗟乎師道之不傳也久矣欲人之無惑也難矣古之聖人其出人也逺矣猶且從師而問焉今之衆人其下聖人也亦逺矣而恥學於師是故聖益聖愚益愚聖人之所以為聖愚人之所以為愚其皆出於此乎愛其子擇師而教之於其身也則耻師焉惑矣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非吾所謂傳其道解其惑者也句讀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師焉或不焉小學而大遺吾未見其明也巫醫樂師百工之人不耻相師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羣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嗚呼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其智廼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聖人無常師孔子師郯子萇𢎞師襄老𥅆郯子之徒其賢不及孔子孔子三人行則必有我師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師師不必賢於弟子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李氏子蟠年十七好古文六藝經傳皆通習之不拘於時學於余余嘉其能行古道作師說以貽之
  師道立則善人多漢世經學詳明者以師弟子相承故也宋代理學昌明者以師弟子相信故也唐時知道者獨有一韓子而當時又少肯師者即如張文昌李習之皇甫持正韓子得意弟子也然諸人集中亦鮮推尊為師者况其他乎以此知唐時氣習最重故韓子痛切言之唐學不及漢宋者亦以此也吕原明希哲宰相子又與程子年爵不甚相下一見即首以師禮事之原明悳器即此一端非復尋常而程子道學得大明於時未必不由此子
  進學解           韓 愈
  國子先生晨入太學招諸生立館下誨之曰業精於勤荒於嬉行成於思毁於隨方今聖賢相逢治具畢張㧞去凶邪登崇俊良占小善者率以録名一藝者無不庸爬羅剔抉刮垢磨光葢有幸而獲選孰云多而不揚諸生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之不明行患不能成無患有司之不公言未既有笑於列者曰先生欺余哉弟子事先生於兹有年矣先生口不絶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編記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元貪多務得細大不捐焚膏油以繼晷恒兀兀以窮年先生之業可謂勤矣觝排異端攘斥佛老補苴罅漏張皇幽眇尋墜緒之茫茫獨旁搜而逺紹障百川而東之廻狂瀾於既倒先生之於儒可謂有勞矣沉浸醲郁含英咀華作為文章其書滿家上規姚姒渾渾無涯周誥殷盤佶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竒而法詩正而葩下逮莊騷太史所録子雲相如同工異曲先生之於文可謂閎其中而肆其外矣少始知學勇於敢為長通於方左右具宜先生之於為人可謂成矣然而公不見信於人私不見助於友跋前躓後動輒得咎暫為御史遂竄南夷三年博士冗不見治命與仇謀取敗幾時冬暖而兒號寒年豐而妻啼飢頭童齒豁竟死何禆不知慮此而反教人為先生曰吁子來前夫大木為杗細木為桷欂櫨侏儒椳闑扂楔各得其宜施以成室者匠氏之工也玉札丹砂赤箭青芝牛溲馬勃敗鼓之皮俱収竝蓄待用無遺者醫師之良也登明選公雜進巧拙紆餘為妍卓犖為傑較短量長惟器是適者宰相之方也昔者孟軻好辯孔道以明轍環天下卒老於行荀卿守正大論是𢎞逃讒于楚廢死蘭陵是二儒者吐辭為經舉足為法絶類離倫優入聖域其遇於世何如也今先生學雖勤而不繇其統言雖多而不要其中文雖竒而不濟於用行雖修而不顯於衆猶且月費俸錢嵗縻廩粟子不知耕婦不知織乗馬從徒安坐而食踵常途之促促窺陳編以盗竊然而聖主不加誅宰臣不見斥兹非其幸歟動而得謗名亦隨之投閒置散廼分之宜若夫商財賄之有亡計班資之崇庳忘已量之所稱指前人之瑕疵是所謂詰匠氏之不以杙為楹而訾醫師以昌陽引年欲進其狶苓也
  此篇辭涉憤激宋儒為已之學定不如此然公自叙其讀書衛道之苦心不可没也且如尋墜緒之茫茫數語誰人能有此志向春秋謹嚴數語誰人能有此識解勿論七發七哀等不足比倫即賓戯解嘲等篇亦相懸絶也惟送窮文全係玩世憤俗之作可不録耳
  伯夷頌           韓 愈
  士之特立獨行適於義而已不顧人之是非皆豪傑之士信道篤而自知明者也一家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寡矣至於一國一州非之力行不惑者蓋天下一人而已矣若至於舉世非之力行而不惑者則千百年廼一人而已耳若伯夷者窮天地亘萬世而不顧者也昭乎日月不足為明崒乎泰山不足為髙巍乎天地不足為容也當殷之亡周之興微子賢也抱祭器而去之武王周公聖也從天下之賢士與天下之諸侯而往攻之未嘗聞有非之者也彼伯夷叔齊者廼獨以為不可殷既滅矣天下宗周彼二子廼獨恥食其粟餓死而不顧繇是而言夫豈有求而為哉信道篤而自知明也今世之所謂士者一凡人譽之則自以為有餘一凡人沮之則自以為不足彼獨非聖人而自是如此夫聖人廼萬世之標凖也余故曰若伯夷者特立獨行窮天地亘萬世而不顧者也雖然微二子亂臣賊子接跡于後世矣激昻峻㧞讀之頑夫亷懦夫有立志
  張中丞傳後叙        韓 愈
  元和二年四月十三日夜愈與吳郡張籍閲家中舊書得李翰所為張廵傳翰以文章自名為此傳頗詳宻然尚恨有闕者不為許逺立傳又不載雷萬春事首尾逺雖材若不及廵者開門納廵位本在廵上授之柄而處其下無所疑忌竟與廵俱守死成功名城陷而虜與廵死先後異耳兩家子弟材智下不能通知二父志以為廵死而逺就虜疑畏死而辭服於賊逺誠畏死何苦守尺寸之地食其所愛之肉以與賊抗而不降乎當其圍守時外無蚍蜉蟻子之援所欲忠者國與主耳而賊語以國亡主滅逺見救援不至而賊來益衆必以其言為信外無待而猶死守人相食且盡雖愚人亦能數日而知死處矣逺之不畏死亦明矣烏有城壊其徒俱死獨蒙愧恥求活雖至愚者不忍為嗚呼而謂逺之賢而為之耶說者又謂逺與廵分城而守城之陷自逺所分始以此詬逺此又與兒童之見無異人之將死其臟腑必有先受其病者引繩而絶之其絶必有處觀者見其然從而尤之其亦不達於理矣小人之好議論不樂成人之美如是哉如廵逺之所成就如此卓卓猶不得免其他則又何說當二公之初守也寧能知人之卒不救棄城而逆遁茍此不能守雖避之他處何益及其亡救而且窮也將其創殘餓羸之餘雖欲去必不達二公之賢其講之精矣守一城捍天下以千百就盡之卒戰百萬日滋之師蔽遮江淮沮遏其勢天下之不亡其誰之功也當是時棄城而圖存者不可一二數擅彊兵坐而觀者相環也不追議此而責二公以死守亦見其自比於逆亂設淫辭而助之攻也愈嘗從事於汴徐二府屢道於兩府間親祭於其所謂雙廟者其老人往往說廵逺時事云南霽雲之乞救於賀蘭也賀蘭嫉廵逺之聲威功績出已上不肯出師救愛霽雲之勇且壯不聽其語强留之具食與樂延霽雲坐霽雲慷慨語曰雲來時睢陽之人不食月餘日矣雲雖欲獨食義不忍雖食且不下咽因㧞所佩刀斷一指血淋漓以示賀蘭一座大驚皆感激為雲泣下雲知賀蘭終無為雲出師意即馳去將出城抽矢射佛寺浮圖矢著其上甎半箭曰吾歸破賊必滅賀蘭此矢所以志也愈貞元中過泗州船上人猶指以相語城陷賊以刃脅降廵廵不屈即牽去將斬之又降霽雲雲未應廵呼雲曰南八男兒死耳不可為不義屈雲笑曰欲將以有為也公有言雲敢不死即不屈張籍曰有于嵩者少依於廵及廵起事嵩常在圍中籍大厯中於和州烏江縣見嵩嵩時年六十餘矣以廵初嘗得臨渙縣尉好學亡所不讀籍時尚小粗問廵逺事不能細也云廵長七尺餘鬚髯若神嘗見嵩讀漢書謂嵩曰何為久讀此嵩曰未熟也廵曰吾於書讀不過三遍終身不忘也因誦嵩所讀書盡卷不錯一字嵩驚以為廵偶熟此卷因亂抽他帙以試無不盡然嵩又取架上諸書試以問廵廵應口誦無疑嵩從廵久亦不見廵常讀書也為文章操紙筆立書未嘗起草初守睢陽時士卒僅萬人城中居人户亦且萬數廵因一見問姓名其後亡不識者廵怒鬚髯輙張及城䧟賊縛廵等數十人坐且將戮廵起旋其衆見廵起或起或泣廵曰汝勿怖死命也衆泣不能仰視廵就戮時顔色不亂陽陽如平常逺寛厚長者貌如其心與廵同年生月日後於廵呼廵為兄死時年四十九嵩貞元初死於亳宋間或傳嵩有田在亳宋間武人奪而有之嵩將詣州訟理為所殺嵩無子張籍云
  氣薄雲霄光争日月李漢叙公文所謂詭然而蛟龍翔蔚然而虎鳯躍鏘然而韶鈞鳴者是也廵逺在地下應掀髯起舞讀者亦掀髯起舞○按唐書許逺傳即採公此論南霽雲雷萬春竝附列傳廵傳言廵至睢陽與太守許逺城父令姚誾等合遣將雷萬春南霽雲等領兵戰寧陵北斬賊將二十殺萬餘人萬春傳云霽雲萬春敗賊於寜陵也別將二十有五後皆死廵難竝詳傳中唯四人逸其姓名又廵傳霽雲亦不肯降廼與姚誾雷萬春等三十六人遇害又萬春傳令狐潮圍雍丘萬春為廵偏將立城上與語六矢著面不動廵任之與霽雲均前輩以篇中但及霽雲而不及萬春遂疑前之雷萬春為南霽雲之誤愚謂不載首尾者即雷傳不詳所來也老人畧說既第舉霽雲小時粗問更不細及萬春則昌黎亦竟付之闕如或畧或詳於文義初無礙也○愚既為此論恐猶是師心臆說後閲黄太冲有答張爾公書言茅鹿門八家之選其㫖大畧本之荆川遵巖至其批評謬處如昌黎張中丞傳後序云不載雷萬春事首尾與南霽雲乞救賀蘭兩不相䝉而鹿門以為雷萬春疑當作南霽雲若乞救之事照應此句以補李翰之不載則非矣是前人已糾其謬
  答崔立之書         韓 愈
  斯立足下僕見險不能止動不得時顛頓狼狽失其所操持困不知變以至辱於再三君子小人之所憫笑天下之所背而馳者也足下猶復以為可教貶損道徳乃至手筆以問之扳援古昔辭義髙逺且進且勸足下之於故舊之道得矣雖僕亦固望於吾子不敢望於他人者耳然尚有似不相曉者非故欲發余乎不然何子之不以丈夫期我也不能黙黙聊復自明僕始年十六七時未知人事讀聖人之書以為人之仕者皆為人耳非有利乎已也及年二十時苦家貧衣食不足謀於所親然後知仕之不唯為人耳及來京師見有舉進士者人多貴之僕誠樂之就求其術或出禮部所試賦詩策等以相示僕以為可無學而能因詣州縣求舉有司者好惡出於其心四舉而後有成亦未即得仕聞吏部有以博學宏辭選者人尤謂之才且得美仕就求其術或出所試文章亦禮部之類私怪其故然猶樂其名因又詣州府求舉凡二試於吏部一既得之而又黜於中書雖不得仕人或謂之能焉退自取所試讀之乃類於俳優者之辭顔忸怩而心不寧者數月既已為之則欲有所成就書所謂耻過作非者也因復求舉亦無幸焉乃復自疑以為所試與得之者不同其程度及得觀之余亦無甚愧焉夫所謂博學者豈今之所謂者乎夫所謂宏辭者豈今之所謂者乎誠使古之豪傑之士若屈原孟軻司馬遷相如揚雄之徒進於是選必知其懷慙乃不自進而已耳設使與夫今之善進取者競於蒙昧之中僕必知其辱焉然彼五子者且使生於今之世其道雖不顯於天下其自負何如哉肻與夫斗筲者決得失於一夫之目而為之憂樂哉故凡僕之汲汲於進者其小得蓋欲以具裘葛養窮孤其大得蓋欲以同吾之所樂於人耳其他可否自計已熟誠不待人而後知今足下乃復比之獻玉者以為必竢工人之剖然後見知於天下雖兩刖足不為病且無使勍者再尅誠足下相勉之意厚也然仕進者豈舍此而無門哉足下謂我必待是而後進者尤非相悉之辭也僕之玉固未嘗獻而足固未嘗刖足下無為為我戚戚也方今天下風俗尚有未及於古者邉境尚有被甲執兵者主上不得怡而宰相以為憂僕雖不賢亦且潜究其得失致之乎吾相薦之乎吾君上希卿大夫之位下猶取一障而乗之若都不可得猶將耕於寛閒之野釣於寂寞之濱求國家之遺事考賢人哲士之終始作唐之一經垂之於無窮誅姦諛於既死發潜徳之幽光二者將必有一可足下以為僕之玉凡幾獻而足凡幾刖也又所謂勍者果誰哉再剋之刑信如何也士固信於知已微足下無以發吾之狂言
  吕東萊笑當時父兄無見識以子弟得一第便為成材者今俗下秀才類然至有小試前茅便詡詡有矜氣者斗筲器量亦不宜爾此文可振士子則古稱先之志即不能志於道徳獨不思以好古自豪乃局於科舉耶
  答李翊書          韓 愈
  六月二十六日愈白李生足下生之書辭甚髙而其問何下而恭也能如是誰不欲告生以其道道悳之歸也有日矣况其外之文乎抑愈所謂望孔子之門墻而不入於其宫者焉足以知是且非耶雖然不可不為生言之生所謂立言者是也生所為者與所期者甚似而幾矣抑不知生之志蘄勝於人而取於人耶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耶蘄勝於人而取於人則固勝於人而可取於人矣將蘄至於古之立言者則無望其速成無誘於勢利養其根而竢其實加其膏而希其光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𣋌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抑又有難者愈之所為不自知其至猶未也雖然學之二十餘年矣始者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非聖人之志不敢存處若忘行若遺儼乎其若思茫乎其若迷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惟陳言之務去戛戛乎其難哉其觀於人不知其非笑之為非笑也如是者亦有年猶不改然後識古書之正偽與雖正而不至焉者昭昭然白黒分矣而務去之乃徐有得也當其取於心而注於手也汩汩然來矣其觀於人也笑之則以為喜譽之則以為憂以其猶有人之說者存也如是者亦有年然後浩乎其沛然矣吾又懼其雜也迎而距之平心而察之其皆醇也然後肆焉雖然不可以不養也行之乎仁義之途游之乎詩書之源無迷其途無絶其源終吾身而已矣氣水也言浮物也水大而物之浮者大小畢浮氣之與言猶是也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髙下者皆宜雖如是其敢自謂幾于成乎雖幾于成其用於人也奚取焉雖然待用於人者其肖於器耶用與舍屬諸人君子則不然處心有道行已有方用則施諸人舍則傳諸其徒垂諸文而為後世法如是者其亦足樂乎其無足樂也有志乎古者希矣志乎古必遺乎今吾誠樂而悲之亟稱其人所以勸之非敢褒其可褒而貶其可貶也問於愈者多矣念生之言不志乎利聊相為言之
  公生平刻苦肆力本期至于古之立言者因而有見於道遂居然以傳道自命然自叙其躬行實踐之功少有見焉至自道為文工夫本領親切有味如此余嘗謂自秦漢以來惟公集文章之大成此篇自冩得力處尤不可不熟玩也
  與孟尚書書         韓 愈
  愈白行官自南廻過吉州得吾兄二十四日手書數番忻悚兼至未審入秋來眠食何似伏惟萬福來示云有人傳愈近少信奉釋氏此傳之者妄也潮州時有一老僧號大顛頗聰明識道理逺地無可與語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數日實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與之語雖不盡解要自胸中無滯礙以為難得因與來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廬及來袁州留衣服為別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丘之禱久矣凡君子行已立身自有法度聖賢事業具在方冊可效可師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積善積惡殃慶自各以其類至何有去聖人之道捨先王之法而從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詩不云乎愷悌君子求福不囬傳又曰不為威愓不為利疚假如釋氏能與人為禍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懼也况萬萬無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類君子耶小人耶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禍於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靈天地神祇昭布森列非可誣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於其間哉進退無所據而信奉之亦且惑矣且愈不助釋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說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楊則之墨楊墨交亂而聖賢之道不明則三綱淪而九法斁禮樂崩而夷狄横幾何其不為禽獸也故曰能言距楊墨者皆聖人之徒也揚子雲云古者楊墨塞路孟子辭而闢之廓如也夫楊墨行正道廢且將數百年以至於秦卒滅先王之法燒除其經坑殺學士天下遂大亂及秦滅漢興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後始除挾書之律稍求亡書招學士經雖少得尚皆殘缺十亡二三故學士多老死新者不見全經不能盡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見為守分離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羣聖人之道於是大壞後之學者無所尋逐以至於今泯泯也其禍出於楊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雖賢聖不得位空言無施雖切何補然賴其言而今學者尚知宗孔氏崇仁義貴王賤霸而已其大經大法皆亡滅而不救壞爛而不収所謂存十一於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無孟氏則皆服左袵而言侏𠌯矣故愈嘗推尊孟氏以為功不在禹下者為此也漢氏以來羣儒區區修補百孔千瘡隨亂隨失其危如一髪引千鈞綿綿延延寖以微滅於是時也而唱釋老於其間鼓天下之衆而從之嗚呼其亦不仁甚矣釋老之害過於楊墨韓愈之賢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於未亡之前而韓愈乃欲全之於已壞之後嗚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見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雖然使其道由愈而粗傳雖滅死萬萬無恨天地鬼神臨之在上質之在傍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從於邪也籍湜輩雖屢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獲承命惟増慚懼死罪死罪愈再拜絶大眼孔絶大抱負語皆驚心動魄出之原道佛骨表孟尚書書張中丞傳後序此四篇尤為韓集絶頂文字亦千古之至文也
  再與鄂州桞中丞書      韓 愈
  愈愚不能量事勢可否比常念淮右以靡𡚁困頓三州之地蚊蚋蟻蟲之聚感凶竪喣濡飲食之惠提童子之手坐之堂上奉以為帥出死力以抗逆明詔戰天下之兵乘機逐利四出侵暴屠燒縣邑賊殺不辜環其地數千里莫不被其毒洛汝襄荆許潁淮江為之騷然丞相公卿士大夫勞於圖議握兵之將熊羆貙虎之士畏懦䠞蹜莫肯杖戈為士卒前行者獨閤下奮然率先揚兵界上將二州之守親出入行間與士卒均辛苦生其氣勢見將軍之鋒頴凛然有向敵之意用儒雅文字章句之業取先天下武夫闗其口而奪之氣愚初聞時方食不覺棄匕箸起立豈以為閤下真能引孤軍單進與死冦角逐争一旦僥倖之利哉就令如是亦不足貴其所以服人心在行事適機宜而風采可畏愛故也是以前狀輒述鄙誠眷惠手翰還答益増忻悚夫一衆人心力耳目使所至如時雨三代用師不出是道閤下果能充其言繼之以無倦得形便之地甲兵足用雖國家故所失地旬嵗可坐而得况此小冦安足置齒牙間勉而卒之以俟其至幸甚夫逺徵軍士行者有羈旅離別之思居者有怨曠騷動之憂本軍有饋餉煩費之難地主多姑息形迹之患急之則怨緩之則不用命浮寄孤懸形勢銷弱又與賊不相諳委臨敵恐駭難以有功若召募土人必得豪勇與賊相熟知其氣力所極無望風之驚愛䕶鄉里勇於自戰徵兵滿萬不如召募數千閤下以為何如倘可上聞行之否計已與裴中丞相見行營事宜不惜時賜示及幸甚
  讀原道等篇知公非徒文士也讀上憲宗論淮西事宜篇知公非徒道學也文士而不知道一書篋子耳語道學而不知經濟一書癡耳世人見迂庸一種讀幾行性理全無器識以凡為道學者類然不知實道學人必有實經濟烏得分判哉公此篇古勁雄健字經追琢而出效西漢而無其迹進策亦足覘經濟
  送孟東野序         韓 愈
  大凡物不得其平則鳴草木之無聲風撓之鳴水之無聲風蕩之鳴其躍也或激之其趨也或梗之其沸也或炙之金石之無聲或擊之鳴人之於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後言其謌也有思其哭也有懷凡出乎口而為聲者其皆有弗平者乎樂也者鬱於中而泄於外者也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者物之善鳴者也維天之於時也亦然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是故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四時之相推敓其必有不得其平者乎其於人也亦然人聲之精者為言文辭之於言又其精也尤擇其善鳴者而假之鳴其在於唐虞咎陶禹其善鳴者也而假以鳴䕫弗能以文辭鳴又自假於韶以鳴夏之時五子以其歌鳴伊尹鳴殷周公鳴周凡載於詩書六藝皆鳴之善者也周之衰孔子之徒鳴之其聲大而逺傳曰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其弗信矣乎其末也莊周以其荒唐之辭鳴楚大國也其亡也以屈原鳴臧孫辰孟軻荀卿以道鳴者也楊朱墨翟管夷吾晏嬰老聃申不害韓非眘到田駢鄒衍尸佼孫武張儀蘇秦之屬皆以其術鳴秦之興李斯鳴之漢之時司馬遷相知揚雄最其善鳴者也其下魏晉氏鳴者不及於古然亦未嘗絶也就其善者其聲清以浮其節數以急其辭淫以哀其志弛以肆其為言也亂雜而無章將天醜其徳莫之顧耶何為乎不鳴其善鳴者也唐之有天下陳子昻蘇源明元結李白杜甫李觀皆以其所能鳴其存而在下者孟郊東野始以其詩鳴其髙出魏晉不懈而及於古其他浸滛乎漢氏矣從吾遊者李翺張籍其尤也三子者之鳴信善鳴矣抑不知天將和其聲而使鳴國家之盛耶抑將窮餓其身思愁其心腸而使自鳴其不幸耶三子者之命則懸乎天矣其在上也奚以喜其在下也奚以悲東野之役於江南也有若不釋然者故吾道其命於天者以解之世之汩没於時文久矣不但無志于道即肆力于古求可傳者亦少焉故登此文以鼓之至其文之變化離竒獨出格調尤令人有舞蹈之樂cq=905
  送李愿歸盤谷序       韓 愈
  太行之陽有盤谷盤谷之間泉甘而土肥草木藂茂居民鮮少或曰謂其環兩山之間故曰盤或曰是谷也宅幽而勢阻隱者之所盤旋友人李愿居之愿之言曰人之稱大丈夫者我知之矣利澤施於人名聲昭於時坐於廟朝進退百官而佐天子出令其在外則樹旗旄羅弓矢武夫前呵從者塞途供給之人各執其物夾道而疾馳喜有賞怒有刑才畯滿前道古今而譽盛徳入耳而不煩曲睂豐頰清聲而便體秀外而惠中飄輕裾翳長袖粉白黛緑者列屋而閒居妒寵而負恃争妍而取憐大丈夫之遇知於天子用力於當世者之所為也吾非惡此而逃之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也窮居而閒處升髙而望逺坐茂樹以終日濯清泉以自潔採於山美可茹釣於水鮮可食起居無時惟適之安與其有譽於前孰若無毁於其後與其有樂於身孰若無憂於其心車服不維刀鋸不加理亂不知黜陟不聞大丈夫不遇於時者之所為也我則行之伺𠉀於公卿之門奔走於形勢之途足將進而趦趄口將言而囁嚅處穢汚而不羞觸刑辟而誅戮徼倖於萬一老死而後止者其於為人賢不肖何如也昌黎韓愈聞其言而壯之與之酒而為之歌曰
  盤之中維子之宫盤之土可以稼盤之泉可濯可沿盤之阻誰争子所窈而深廓其有容繚而曲如往而復嗟盤之樂兮樂且無央虎豹逺跡兮蛟龍遁藏鬼神守䕶兮呵禁不祥飲且食兮夀而康無不足兮奚所望膏吾車兮秣吾馬從子於盤兮終吾生以徜徉
  不下斷制只述其言獨闢一格又無溢美之嫌公之為文變化分寸無所不有也○前段可作郭令公像贊中段可作陶靖節像贊末段可作諸追逐勢利全無亷恥者像贊○案西平之子李愬之兄亦名愿唐書愿傳愿少謙謹初領夏綏銀宥節度使政簡而嚴至節度鳯翔自是邇聲色而政衰矣史言其以荒侈敗結納權近與篇中所述正復相反明非一人矣又案南宋慶元中建安刋五百家註本此序後附載唐人髙從一跋以証其非西平子蓋以兩人同時其姓名適同恐後人不及致辨耳公又有和盧郎中送盤谷子詩序作於貞元十七年西平子方官環列詩和於元和七年西平子又正擁節旄更非弃官髙蹈者可知
  送浮屠文暢師序       韓 愈
  人固有儒名而墨行者問其名則是校其行則非可以與之遊乎如有墨名而儒行者問其名則非校其行則是可以與之遊乎揚子雲稱在門墻則揮之在夷狄則進之吾取以為法焉浮屠師文暢喜文章其周遊天下凡有行必請於搢紳先生以求咏歌其所志貞元十九年春將行東南柳君宗元為之請解其裝得其所得叙詩累百餘篇非至篤好其何能致多如是邪惜其無以聖人之道告之者而徒舉浮屠之説贈焉夫文暢浮屠也如欲聞浮屠之說當自就其師而問之何故謁吾徒而來請也彼見吾君臣父子之懿文物事為之盛其心有慕焉拘其法而未能入故樂聞其說而請之如吾徒者宜當告之以二帝三王之道日月星辰之行天地之所以著鬼神之所以幽人物之所以蕃江湖之所以流而語之不當又為浮屠之說而瀆告之也民之初生固若禽獸夷狄然聖人者立然後知宫居而粒食親親而尊尊生者養而死者藏是故道莫大乎仁義教莫正乎禮樂刑政施之於天下萬物得其宜措之於其躬體安而氣平堯以是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文武以是傳之周公孔子書之於冊中國之人世守之今浮屠者孰為而孰傳之邪夫鳥俛而啄仰而四顧夫獸深居而簡出懼物之為已害也猶且不脱焉弱之肉彊之食今吾與文暢安居而暇食優游以生死與禽獸異者寧可不知其所自耶夫不知者非其人之罪也知而不為者惑也恱乎故不能即乎新者弱也知而不以告人者不仁也告而不以實者不信也余既重桞請又嘉浮屠能喜文辭於是乎言
  此篇小原道也公凡送浮屠詩若文必先斥其非而示以正道此公之兀岸不茍處○公于談道之文確有所見與文士大別然于窮理修身謹確細宻處未能如程朱之親切說出也
  送殷員外使回鶻序      韓 愈
  唐受天命為天子凡四方萬國不問海内外無小大咸臣順於朝時節貢水土百物大者特來小者附集元和睿聖文武皇帝既嗣位悉治方内就法度十二年詔曰四方萬國惟回鶻於唐最親奉職尤謹丞相其選宗室四品一人持節往賜君長告之朕意又選學有經法通知時事者一人與之為貳由是殷侯侑自太常博士遷尚書虞部員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承命以行朝之大夫莫不出餞酒半右庶子韓愈執盞言曰殷大夫今人適數百里出門惘惘有離別可憐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寧顧婢子語刺刺不能休今子使萬里外國獨無幾微出於言面豈不真知輕重大丈夫哉丞相以子應詔真誠知人士不通經果不足用於是相屬為詩以道其行云
  使于四方聖人重之文之簡古蒼老令我玩誦不置
  送鄭尚書序         韓 愈
  嶺之南其州七十其二十二𨽻嶺南節度府其四十餘分四府府各置帥然獨嶺南節度為大府大府始至四府必使其佐啟問起居謝守地不得即賀以為禮嵗時必遣賀問致水土物大府帥或道過其府府帥必戎服左握刀右屬弓矢帕首袴鞾迎郊及既至大府帥先入據館帥守屏若將趨入拜庭之為者大府與之為讓至一再乃敢改服以賓主見適位執爵皆興拜不許乃止䖍若小侯之事大國有大事諮而後行𨽻府之州離府逺者至三千里懸隔山海使必數月而後能至蠻夷悍輕易怨以變其南州皆岸大海多洲島颿風一日踔數千里漫瀾不見踪跡控御失所依險阻結黨仇機毒矢以待將吏撞搪呼號以相和應蜂屯蟻雜不可爬梳好則人怒則獸故常薄其征入簡節而疎目時有所遺漏不究切之長養以兒子至紛不可治乃草薙而禽獮之盡根株痛斷乃止其海外雜國若耽浮羅流求毛人夷亶之州林邑扶南真臘干陀利之屬東南際天地以萬數或時𠉀風潮朝貢蠻胡賈人舶交海中若嶺南帥得其人則一邉盡治不相冦盗賊殺無風雨之災水旱癘毒之患外國之貨日至珠香象犀玳瑁竒物溢於中國不可勝用故選帥常重於他鎮非有文武威風知大體可畏信者則不幸往往有事長慶三年四月以工部尚書鄭公為刑部尚書兼御史大夫往踐其任鄭公常以節鎮襄陽又帥滄景徳棣歴河南尹華州刺史皆有功悳可稱道入朝為金吾將軍散騎常侍工部侍郎尚書家屬百人無數畝之宅僦屋以居可謂貴而能貧為仁者不富之效也及是命朝廷莫不悦將行公卿大夫士茍能詩者咸相率為詩以美朝政以慰公南行之思韻必以來字者所以祝公成政而來歸疾也
  昌黎公送行序多用議論以疎宕勝此獨叙事古奥詳盡錯落妙在極雕琢極自然明代王李之學左史徒以險澀耳又但見作意而無自然合度之妙胸中典古字亦少似妝㸃輯綴而非内流者公所以絶後也俗子讀韓文但能喜誦其疎宕者此等不究心故全不知古文藩籬而入此篇極有法度易學○首叙其權之大足以有為次叙闗係之重勉以處置之宜在言外末規其亷祝其成政而來筆極雅○鄭尚書名權千王守澄以得廣州本無可稱者公只叙闗係之重末畧帶勉勵一筆公為文慎許可如此
  祭十二郎文         韓 愈
  年月日季父愈聞汝䘮之七日乃能銜哀致誠使建中逺具時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靈嗚呼吾少孤及長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與汝俱㓜從嫂歸葬河陽既又與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嘗一日相離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後者在孫惟汝在子惟吾兩世一身形單影隻嫂常撫汝指吾而言曰韓氏兩世惟此而已汝時尤小當不復記憶吾時雖能記憶亦未知其言之悲也吾年十九始來京城其後四年而歸視汝又四年吾往河陽省墳墓遇汝從嫂䘮來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於汴州汝來省吾止一嵗請歸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來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罷去汝又不果來吾念汝從于東東亦客也不可以乆圖乆逺者莫如西歸將成家而致汝嗚呼孰謂汝遽去吾而殁乎吾與汝俱少年以為雖暫相別終當久與相處故捨汝而旅食京師以求斗斛之禄誠知其如此雖萬乗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輟汝而就也去年孟東野往吾書與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髪蒼蒼而齒牙動揺念諸父與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來恐旦暮死而汝抱無涯之戚也孰謂少者殁而長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嗚呼其信然邪其夢邪其傳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徳而夭其嗣乎汝之純明而不克䝉其澤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長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為信也夢也傳之非其真也東野之書耿蘭之報何為而在吾側也嗚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徳而夭其嗣矣汝之純明宜業其家者不克䝉其澤矣所謂天者誠難測而神者誠難明矣所謂理者不可推而夀者不可知矣雖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動揺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幾何離其無知悲不幾時而不悲者無窮期矣汝之子始十嵗吾之子始五嵗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耶嗚呼哀哉汝去年書云比得軟腳病往往而劇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為憂也嗚呼其竟以此而殞其生乎抑別有疾而至斯乎汝之書六月十七日也東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蘭之報無月日葢東野之使者不知問家人以月日如耿蘭之報不知當言月日東野與吾書乃問使者使者妄稱以應之耳其然乎其不然乎今吾使建中祭汝弔汝之孤與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終䘮則待終䘮而取以來如不能守以終䘮則遂取以來其餘奴婢竝令守汝䘮吾力能改葬終葬汝於先人之兆然後惟其所願嗚呼汝病吾不知時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養以共居殁不得撫汝以盡哀歛不憑其棺窆不臨其穴吾行負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得與汝相養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與吾形相依死而魂不與吾夢相接吾實為之其又何尤彼蒼者天曷其有極自今已往吾其無意於人世矣當求數頃之田於伊潁之上以待餘年教吾子與汝子幸其成長吾女與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嗚呼言有窮而情不可終汝其知也耶其不知也耶嗚呼哀哉尚饗
  酸痛慘摰入于五内徹于九霄
  平淮西碑          韓 愈
  天以唐克肖其徳聖子神孫繼繼承承於千萬年敬戒不怠全付所覆四海九州罔有内外悉主悉臣髙祖太宗既除既治髙宗中睿休養生息至於𤣥宗受報收功極熾而豐物衆地大孽牙其間肅宗代宗徳祖順考以勤以容大慝適去稂莠不薅相臣將臣文恬武嬉習熟見聞以為當然睿聖文武皇帝既受羣臣朝乃考圖數貢曰嗚呼天既全付予有家今傳次在予予不能事事其何以見於郊廟羣臣震懾奔走率職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又明年平江東又明年平澤潞遂定易定致魏博貝衛澶相無不從志皇帝曰不可究武予其少息九年蔡將死蔡人立其子元濟以請不許遂燒舞陽犯葉襄城以動東都放兵四刼皇帝歴問於朝一二臣外皆曰蔡帥之不廷授于今五十年傳三姓四將其樹本堅兵利卒頑不與他等因撫而有順且無事大官臆决唱聲萬口和附并為一談牢不可破皇帝曰惟天惟祖宗所以付任予者庶其在此予何敢不力况一二臣同不為無助曰光顔汝為陳許帥惟是河東魏博郃陽三軍之在行者汝皆將之曰重𦙍汝故有河陽懷今益以汝維是朔方義成陜益鳯翔延慶七軍之在行者汝皆將之曰𢎞汝以卒萬二千屬乃子公武往討之曰文通汝守夀維是宣武淮南宣歙浙西四軍之行於夀者汝皆將之曰道古汝其觀察鄂岳曰愬汝帥唐鄧隨各以其兵進戰曰度汝長御史其往視師曰度惟汝予同汝遂相予以賞罸用命不用命曰𢎞汝其以節都統諸軍曰守謙汝出入左右汝惟近臣其往撫師曰度汝其往衣服飲食予士無寒無飢以既厥事遂生蔡人賜汝節斧通天御帶衛卒三百凡兹廷臣汝擇自從惟其賢能無憚大吏庚申予其臨門送汝曰御史予憫士大夫戰甚苦自今以往非郊廟祠祀其無用樂顔𦙍武合攻其北大戰十六得柵城縣二十三降人卒四萬道古攻其東南八戰降萬三千再入申破其外城文通戰其東十餘遇降萬二千愬入其西得賊將輒釋不殺用其策戰比有功十二年八月丞相度至師都統𢎞責戰益急顔𦙍武合戰益用命元濟盡并其衆洄曲以備十月壬申愬用所得賊將自文城因天大雪疾馳百二十里用夜半到蔡破其門取元濟以獻盡得其屬人卒辛已丞相度入蔡以皇帝命赦其人淮西平大饗賚功師還之日因以其食賜蔡人凡蔡卒三萬五千其不樂為兵願歸為農者十九悉縱之斬元濟京師冊功𢎞加侍中愬為佐僕射帥山南東道顔𦙍皆加司空公武以散騎常侍帥鄜坊丹延道古進大夫文通加散騎常侍丞相度朝京師道封晉國公進階金紫光禄大夫以舊官相而以其副總為工部尚書領蔡任既還奏羣臣請紀聖功被之金石皇帝以命臣愈臣愈再拜稽首而獻文曰
  唐承天命遂臣萬邦孰居近土襲盗以狂往在𤣥宗崇極而圯河北悍驕河南附起四聖不宥屢興師征有不能克益戍以兵夫耕不食婦織不裳輸之以車為卒賜糧外多失朝曠不岳狩百𨽻怠官事亡其舊帝時繼位顧曕咨嗟惟汝文武孰恤予家既斬吳蜀旋取山東魏將首義六州降從淮蔡不順自以為强提兵叫讙欲事故常始命討之遂連姦鄰隂遣刺客來賊相臣方戰未利内驚京師羣公上言莫若惠來帝為不聞與神為謀乃相同徳以訖天誅乃敕顔𦙍愬武古通咸統於𢎞各奏汝功三方分攻五萬其師大軍北乘厥數倍之常兵時曲軍士蠢蠢既翦凌雲蔡卒大窘勝之邵陵郾城來降自夏入秋復屯相望兵頓不勵告功不時帝哀征夫命相往釐士飽而歌馬騰於槽試之新城賊遇敗逃盡抽其有聚以防我西師躍入道無留者頟頟蔡城其疆千里既入而有莫不順俟帝有恩言相度來宣誅止其魁釋其下人蔡之卒夫投甲呼舞蔡之婦女迎門笑語蔡人告饑船粟往哺蔡人告寒賜以繒布始時蔡人禁不往來今相從戲里門夜開始時蔡人進戰退戮今旰而起左餐右粥為之擇人以收餘憊選吏賜牛教而不稅蔡人有言始迷不知今乃大覺羞前之為蔡人有言天子明聖不順族誅順保性命汝不吾信視此蔡方孰為不順往斧其吭凡叛有數聲勢相倚吾强不支汝弱奚恃其告而長而父而兄奔走偕來同我太平淮蔡為亂天子伐之既伐而饑天子活之始議伐蔡卿士莫隨既伐四年小大竝疑不赦不疑由天子明凡此蔡功惟斷乃成既定淮蔡四夷畢來遂開明堂坐以治之唐初雖稱燕許大手筆不過閎麗排偶耳視公作猶吹吷也皇甫持正作公墓誌稱公文云茹古涵今無有端涯渾渾灝灝不可窺校及其酣放毫曲快字凌紙怪發鯨鏗春麗驚耀天下然而栗宻窈眇章妥句適精能之至入神出天讀此文益見段文昌改作之文唐文粹載之比此正嬰孩耳以其鋪排而無作手也○起筆從尚書周官脱來○案唐書藩鎮傳全載此文克肖作克尚無明年平夏句延慶作鄜延寜慶浙西下多徐泗二字四軍作五軍大吏作天吏郊廟祠祀其無用樂節去祠其二字合戰去合字道封作進封下臣愈去臣字乃相作及相釋其作釋于今旰作今眠偕來作來偕至奔走率職作走職疑是脱誤未必省文乃爾和附作利亦誤
  柳子厚墓誌銘        韓 愈
  子厚諱宗元七世祖慶為拓䟦魏侍中封濟隂公曽伯祖奭為唐宰相與禇遂良韓瑗俱得罪武后死髙宗朝皇考諱鎮以事母棄太常博士求為縣令江南其後以不能媚權貴失御史權貴人死乃復拜侍御史號為剛直所與遊皆當世名人子厚少精敏無不通達逮其父時雖少年已自成人能取進士第嶄然見頭角衆謂柳氏有子矣其後以博學宏辭授集賢殿正字儁傑亷悍議論證據今古出入經史百子踔厲風發率常屈其座人名聲大振一時皆慕與之交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門下交口薦譽之貞元十九年由藍田尉拜監察御史順宗即位拜禮部員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為刺史未至又例貶永州司馬居閒益自刻苦務記覽為詞章汎濫停蓄為深博無涯涘而自肆於山水間元和中嘗例召至京師又偕出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嘆曰是豈不足為政耶因其土俗為設教禁州人順賴其俗以男女質錢約不時贖子本相侔則没為奴婢子厚與設方計悉令贖歸其尤貧力不能者令書其傭足相當則使歸其質觀察使下其法於他州比一嵗免而歸者且千人衡湘以南為進士者皆以子厚為師其經承子厚口講指畫為文辭者悉有法度可觀其召至京師而復為刺史也中山劉夢得禹錫亦在遣中當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夢得親在堂吾不忍夢得之窮無辭以白其大人且萬無母子俱往理請於朝將拜疏願以柳易播雖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夢得事白上者夢得於是改刺連州嗚呼士窮乃見節義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遊戲相徵逐詡詡强笑語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負真若可信一旦臨小利害僅如毛髪比反眼若不相識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擠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獸夷狄所不忍為而其人自視以為得計聞子厚之風亦可以少媿矣子厚前時少年勇於為人不自貴重顧藉謂功業可立就故坐廢退既退又無相知有氣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於窮裔材不為世用道不行於時也使子厚在臺省時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馬刺史時亦自不斥斥時有人力能舉之且必復用不窮然子厚斥不久窮不極雖有出於人其文學辭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傳於後如今無疑也雖使子厚得所願為將相於一時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歸葬萬年先人墓側子厚有子男二人長曰周六始四嵗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㓜其得歸葬也費皆出觀察使河東裴君行立行立有節概重然諾與子厚結交子厚亦為之盡竟賴其力葬子厚於萬年之墓者舅弟盧遵遵涿人性謹順學問不厭自子厚之斥遵從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將經紀其家庶幾有始終者銘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安溪先生云子厚不過因一時依附之失末路悔過遷善又有政事可稱居一官則盡一官之職此乃君子人也豈徒文章與文公鼎峙哉全友陳少林亦云公此篇不為隠䕶而子厚心迹自見末段激昻旋折盡情極致子厚可以瞑目矣○中叙朋友一節尤能使澆薄僥負一種人縮首流汗其有闗于世道人心者甚大故登斯選○公生平最篤于朋友者故人存没多為薦㧞經紀故末叙裴盧二君特為稱賛○不自貴重顧藉藉字句絶從安溪先生讀顧藉猶言顧惜耳韓子又有上鄭相公啟云無一分顧藉心此最為確註
  鱷魚文           韓 愈
  維年月日潮州刺史韓愈使軍事衙推秦濟以羊一豬一投惡溪之潭水以與鱷魚食而告之曰昔先王既有天下列山澤網繩擉刃以除蟲蛇惡物為民害者驅而出之四海之外及後王徳薄不能逺有則江漢之間尚皆棄之以與蠻夷楚越况潮嶺海之間去京師萬里哉鱷魚之涵淹卵育於此亦固其所今天子嗣唐位神聖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内皆撫而有之况禹跡所掩揚州之近地刺史縣令之所治出貢賦以供天地宗廟百神之祀之壤者哉鱷魚其不可與刺史雜處此土也刺史受天子命守此土治此民而鱷魚睅然不安溪潭據處食民畜熊豕鹿麞以肥其身以種其子孫與刺史亢拒争為長雄刺史雖駑弱亦安肯為鱷魚低首下心伈伈睍睍為民吏羞以偷活於此耶且承天子命以來為吏固其勢不得不與鱷魚辯鱷魚有知其聽刺史言潮之州大海在其南鯨鵬之大蝦蠏之細無不容歸以生以食鱷魚朝發而夕至也今與鱷魚約盡三日其率醜類南徙於海以避天子之命吏三日不能至五日五日不能至七日七日不能是終不肯徙也是不有刺史聽從其言也不然則是鱷魚㝠頑不靈刺史雖有言不聞不知也夫傲天子之命吏不聽其言不徙以避之與冥頑不靈而為民物害者皆可殺刺史則選材技吏民操强弓毒矢以與鱷魚從事必盡殺乃止其無悔
  公至末年道氣益壯厲文益雄擅讀此可見○公守潮州潮人思仰之甚故凡山水皆以公姓為號此以見振古人物小用之則小效誠心實政自足感人山水易名流風百世偉哉
  為裴相公讓官表       韓 愈
  臣某言伏奉今日制書以臣為朝議大夫守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承命驚惶魂爽飛越俯仰天地若無所容臣某誠惶誠恐頓首頓首臣少涉經史粗知古今天與朴忠性惟愚直知事君以道無憚殺身慕當官而行不求利已人以為拙臣行不疑元和之初始拜御史旋以論事過切為宰臣所非移官府廷因佐戎幕陛下恕臣之罪憐臣之心㧞居侍從之中遂掌絲綸之重受恩益大顧已益輕茍耳目所聞知心力所迨及少闗政理輒以陳聞於禆補無㳙埃之微而䜛謗有丘山之積陛下知其孤立賞其微誠獨斷不謀奬待踰量臣誠見陛下具文武之徳有神聖之姿啓中興之宏圖當太平之昌厯勤身以儉與物無私威怒如雷霆容覆如天地實羣臣盡節之日才智效能之時聖君難逢重徳宜報苦心焦思以日繼夜茍利於國知無不為徒欲竭愚未免妄作陛下不加罪責更極寵光既領臺綱又毗邦憲聖君所厚兇逆所讎闕於防虞幾至斃踣恩私曲被性命獲全忝累祖先玷塵班列未知所措祇自内慙豈意陛下擢臣於傷殘之餘委臣以燮和之任忘其陋汙使佐聖明此雖成湯舉伊尹於庖㕑髙宗登傅說於版築周文用吕望於屠釣齊桓起𡩋戚於飯牛雪耻䝉光去辱居貴以今凖古擬議非倫陛下有四君之明行四君之事微臣無四子之美獲四子之榮豈可叨居以彰非據方今干戈未盡戢夷狄未盡賓麟鳯龜龍未盡游郊藪草木魚鼈未盡被雍熙當大有為之時得非常人之佐然後能上宣聖徳以代天工如臣等類實不克堪伏願博選周行旁及巖穴天生聖主必有賢臣得而授之乃可致理乞廻所授以叶羣情無任懇欵之至文至東漢漸趨簡鍊渾灝之氣不如西京至三國則又加選言之功以韻調勝六朝因而為四六綺靡之文唐初未離此習韓柳始一振之此篇雖以排偶行文然鎔經鑄史兼三國六朝之勝而渾灝流轉直廹西京者也歐蘇王曽謝表俱效此體綺靡之風衰矣
  論佛骨表          韓 愈
  伏以佛者夷狄之一法耳自後漢時流入中國上古未嘗有也昔者黄帝在位百年年百一十嵗少昊在位八十年年百嵗顓頊在位七十九年年九十八嵗帝嚳在位七十年年百五嵗帝堯在位九十八年年百一十八嵗帝舜及禹年皆百嵗此時天下太平百姓安樂夀考然而中國未有佛也其後殷湯亦年百嵗湯孫太戊在位七十五年武丁在位五十九年書史不言其年夀所極推其年數葢亦俱不减百嵗周文王年九十七嵗武王年九十三嵗穆王在位百年此時佛法亦未入中國非因事佛而致然也漢明帝時始有佛法明帝在位纔十八年耳其後亂亡相繼運祚不長宋齊梁陳元魏已下事佛漸謹年代尤促惟梁武帝在位四十八年前後三度捨身施佛宗廟之祭不用牲牢晝日一食止於菜果其後竟為侯景所逼餓死臺城國亦尋滅事佛求福乃更得禍由此觀之佛不足事亦可知矣髙祖始受隋禪則議除之當時羣臣材識不逺不能深知先王之道古今之冝推闡聖明以救斯𡚁其事遂止臣常恨焉伏惟睿聖文武皇帝陛下神聖英武數千百年已來未有倫比即位之初即不許度人為僧尼道士又不許創立寺觀臣常以為髙祖之志必行於陛下之手今縱未能即行豈可恣之轉令盛也今聞陛下令羣僧迎佛骨於鳯翔御樓以觀舁入大内又令諸寺遞迎供養臣雖至愚必知陛下不惑於佛作此崇奉以祈福祥也直以年豐人樂狥人之心為京都士庶設詭異之觀戲玩之具耳安有聖明若此而肯信此等事哉然百姓愚冥易惑難曉茍見陛下如此將謂真心事佛皆云天子大聖猶一心敬信百姓何人豈合更惜身命焚頂燒指百十為羣解衣散錢自朝至暮轉相倣效惟恐後時老少奔波棄其業次若不即加禁遏更歴諸寺必有斷臂臠身以為供養者傷風敗俗傳笑四方非細事也夫佛本夷狄之人與中國言語不通衣服殊製口不言先王之法言身不服先王之法服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情假如其身至今尚在奉其國命來朝京師陛下容而接之不過宣政一見禮賓一設賜衣一襲衛而出之於境不令惑衆也况其身死已久枮朽之骨凶穢之餘豈冝令入宫禁孔子曰敬鬼神而逺之古之諸侯行弔於其國尚令巫祝先以桃茢祓除不祥然後進弔今無故取朽穢之物親臨觀之巫祝不先桃茢不用羣臣不言其非御史不舉其失臣實恥之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諸水火永絶根本斷天下之疑絶後代之惑使天下之人知大聖人之所作為出於尋常萬萬也豈不盛哉豈不快哉佛如有靈能作禍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鑒臨臣不怨悔無任感激懇悃之至
  無原道一篇不見韓公學問無佛骨一表不見韓公氣節或謂公生平耐不得困苦貶竄似非樂天知命者余謂公見義必為全無戀位素餐之態公初年在京師未免有汲汲求進之心然一為御史絶不顧惜則以諫宫市貶陽山矣既貶之後量移散秩如作送窮文進學解等篇大有牢騷不平之意然及其從平淮西作侍郎優游養望便可作相而公則以諫佛骨貶潮州矣潮州上表有窮蹙卑屈之意然及其再登朝則又身使盧龍面折庭凑更無推托畏懦之狀公之氣節屢挫不折如此所以為有唐葢代人物而配享孔廟不替也不然張禹孔光獨無文學哉
  請遷𤣥宗廟議        韓 愈
  右禮儀使奏謹按周禮天子七廟三昭三穆與太祖之廟而七尚書咸有一徳亦曰七世之廟可以觀徳荀卿子曰有天下者祭七代有一國者祭五代則知天子上祭七廟典籍通規祖功宗徳不在其數國朝九廟之制法周之文太祖景皇帝始為唐公肇基天命義同周之后稷髙祖神堯皇帝創業經始化隋為唐義同周之文王太宗文皇帝神武應期造有區夏義同周之武王其下三昭三穆謂之親廟與太祖而七四時常饗自如禮文伏以今年宗廟遞遷𤣥宗明皇帝在三昭三穆之外是親盡之祖雖有功徳新主入廟禮合祧藏太廟中第一夾室毎至禘祫之嵗合食如常謹議
  廟祧之禮鄭王異義自晉武遵行外祖之說六朝因之非周之舊矣此文所議最與經合惟祖景而不祖獻禘亦為合食之祭未為盡協耳文之醇懿簡潔誠所謂六經之學絶而復新者○案李漢為昌黎門人之最親厚者集序云收拾遺文無所失墜獨不載此議後人始收之外集何也
  韓愈傳贊          新唐書
  唐興承五代剖分王政不綱文𡚁質窮䵷蠅混并天下已定治荒剔蠧討究儒術以興典憲薫醲涵浸殆百餘年其後文章稍稍可述至貞元元和間愈遂以六經之文為諸儒倡障隄末流反刓以樸剗偽以真然愈之才自視司馬遷揚雄至班固以下不論也當其所得粹然一出於正刋落陳言横騖別驅汪洋大肆要之無牴牾聖人者其道蓋自比孟軻以荀况揚雄為未醇寧不信然至進諫陳謀排難䘏孤矯拂媮末皇皇於仁義可謂篤道君子矣自晉汔隋老佛顯行聖道不斷如帶諸儒倚天下正議助為怪神愈獨喟然引聖争四海之惑雖䝉訕笑跲而復奮始若未之信卒大顯於時昔孟軻拒楊墨去孔子才二百年愈排二家乃去千餘嵗撥衰反正功與齊而力倍之所以過况雄為不少矣自愈没其言大行學者仰之如泰山北斗云
  舊唐書贊韓公殊失推崇與輕儇文士初無大異此始極力尊崇山斗之名萬世不易文亦低徊往復鍊氣凝神出之韓公文千載獨步作其贊者幾經說研稱量敢輕下筆耶○皇甫持正作韓公墓誌雖推尊其人然贊其文獨至李漢序公文雖提出道字作主然亦是贊其文能合于道耳韓公本因文見道者故二子所稱揚不過如此亦二子之本領則然也此篇造句琢語規步二子而見識議論抑又過之能道出韓公衞道深心



  古文雅正卷八
<集部,總集類,古文雅正>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卷九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段太尉逸事狀        柳宗元
  太尉始為涇州刺史時汾陽王以副元帥居蒲王子晞為尚書領行營節度使寓軍邠州縱士卒無頼邠人偷嗜暴惡者率以貨竄名軍伍中則肆志吏不得問日羣行丐取於市不嗛輒奮擊折人手足推釡鬲甕盎盈道上把臂徐去至撞殺孕婦人邠寧節度使白孝徳以王故戚不敢言太尉自州以狀白府願計事至則曰天子以生人分公理公見人被暴害因恬然且大亂若何孝徳曰願奉教太尉曰某為涇州甚適少事今不忍人無寇暴死以亂天子邊事公誠以都虞𠉀命某者能為公已亂使公之人不得害孝徳曰幸甚如太尉請既署一月晞軍士十七人入市取酒又以刃刺酒翁壞釀器酒流溝中太尉列卒取十七人皆斷頭注槊上植市門外晞一營大譟盡甲孝徳震恐召太尉曰將奈何太尉曰無傷也請辭於軍孝徳使數十人從太尉太尉盡辭去解佩刀選老躄者一人持馬至晞門下甲者出太尉笑且入曰殺一老卒何甲也吾戴吾頭來矣甲者愕因諭曰尚書固負若屬耶副元帥固負若屬耶奈何欲以亂敗郭氏為白尚書出聴我言晞出見太尉太尉曰副元帥勲塞天地當務始終今尚書恣卒為暴暴且亂亂天子邊欲誰歸罪罪且及副元帥今邠人惡子弟以貨竄名軍籍中殺害人如是不止幾日不大亂大亂由尚書出人皆曰尚書倚副元帥不戢士然則郭氏功名其與存者幾何言未畢晞再拜曰公幸教晞以道恩甚大願奉軍以從顧叱左右曰皆解甲散還火伍中敢譁者死太尉曰吾未晡食請假設草具既食曰吾疾作願留宿門下命持馬者去旦日來還卧軍中晞不解衣戒𠉀卒擊柝衛太尉旦俱至孝徳所謝不能請改過邠州由是無禍先是太尉在涇州為營田官涇大將焦令諶取人田自占數十頃給與農曰且熟歸我半是嵗大旱野無草農以告諶諶曰我知入數而已不知旱也督責益急且飢死無以償即告太尉太尉判狀辭甚巽使人來諭諶諶甚怒召農者曰我畏段某耶何敢言我取判鋪背上以大杖擊二十垂死輿來庭中太尉大泣曰乃我困汝即自取水洗去血裂裳衣瘡手注善藥旦夕自哺農者然後食取騎馬賣市榖代償使勿知淮西寓軍帥尹少榮剛直士也入見諶大罵曰汝誠人耶涇州野如赭人且飢死而必得榖又用大杖擊無罪者段公仁信大人也而汝不知敬今段公唯一馬賤賣市榖入汝汝又取不恥凡為人傲天災犯大人擊無罪者又取仁者榖使主人出無馬汝將何以視天地尚不媿奴𨽻耶諶雖暴抗然聞言則大愧流汗不能食曰吾終不可以見段公一夕自恨死及太尉自涇州以司農徴戒其族過岐朱泚幸致貨幣慎勿納及過泚固致大綾三百疋太尉壻韋晤堅拒不得命至都太尉怒曰果不用吾言晤謝曰處賤無以拒也太尉曰然終不以在吾第以如司農治事堂棲之梁木上泚反太尉終吏以告泚取視其故封識具存
  段公忠義明決叙得懍懍有生氣文筆酷似子長歐蘇亦未易得此古峭也○先殺十七人而後見晞事似太爽快近危道公葢知晞可與言者又不如此而先見晞恐不足以彌之然公是時義激于中生死總不計及不然笏擊逆泚豈自分不死耶
  唐陸文通先生墓表      柳宗元
  孔子作春秋千五百年以名為傳者五家今用其三焉秉觚牘焦思慮以為論注疏説者百千人矣攻訐狠怒以辭氣相擊排冒没者其為書處則充棟宇出則汗牛馬或合而隠或乖而顯後之學者窮老盡氣左視右顧莫得而本則專其所學以訾其所異黨枯竹䕶朽骨以至於父子傷夷君臣詆悖者前世多有之甚矣聖人之難知也有呉郡人陸先生質以其師友天水啖助洎趙匡能知聖人之㫖故春秋之言及是而光明使庸人小童皆可積學以入聖人之道傳聖人之教是其徳豈不侈大矣哉先生字某既讀書得制作之本而獲其師友於是合古今散同異聨之以言累之以文葢講道者二十年書而志之者又十餘年其事大備為春秋集注十篇辨疑七篇㣲指二篇明章大中發露公器其道以聖人為主以堯舜為的苞羅旁魄膠轕下上而不出於正其法以文武為首以周公為翼揖讓升降好惡喜怒而不過乎物既成以授世之聰明之士使陳而明之故其書出焉而先生為巨儒用是為天子爭臣尚書郎國子博士給事中皇太子侍讀皆得其道刺二州守人知仁永貞年侍東宫言其所學為古君臣圖以獻而道達乎上是嵗嗣天子踐阼而理尊優師儒先生以疾聞臨問加禮某月日終于京師某月日葬于某郡某里嗚呼先生道之存也以書不及施於政道之行也以言不及覩其理門人世儒是以増慟將葬以先生為能文聖人之書通于後世遂相與諡曰文通先生後若干祀有學其書者過其墓哀其道之所由乃作石以表碣
  仲尼祖述堯舜憲章文武而作春秋陸氏葢知此意以求其道法之原非若他家莫得而本者也此文醇深峻整雖西京藝文志殆不是過○文通字元冲本名淳避憲宗諱賜今名所著春秋三種兼採啖趙時益以已見啖趙之專家久不孤行其所存者恃此而已○解春秋者三傳之外有唐三傳啖助趙匡陸淳三家是也始能繹經而不專信傳最得春秋體要宋程伊川胡康侯劉原父最善余尤喜原父之説宋末家氏鉉翁亦明快宜為文信國所心賞之人
  送澥序           柳宗元
  人咸言吾宗宜碩大有積徳焉在髙宗時並居尚書省二十二人遭諸武以故衰耗武氏敗猶不能興為尚書吏者間十數嵗乃一人永貞年吾與族兄登並為禮部屬吾黜而季父公綽更為刑部郎則加稠焉又觀宗中為文雅者炳炳然以十數仁義固其素也意者復興乎自吾為僇人居南鄉後之頴然出者吾不見之也其在道路幸而過余者獨得澥澥質厚不諂敦朴有裕若器焉必隆然大而後可以有受擇所以入之者而已矣其文蓄積甚富好慕甚正若墻焉必基之廣而後可以有蔽擇其所以出之者而已矣勤聖人之道輔以孝悌復嚮時之美吾於澥焉是望汝往哉見諸宗人為我謝而勉焉無若大山之麓止而不得升也其唯川之不已乎吾去子終老於夷矣
  柳州一斥之悔過不但文章政事殊絶駸駸乎有道徳之氣矣此序意理韻調俱勝可歌可泣也
  答韋中立論師道書      柳宗元
  辱書云欲相師僕道不篤業甚淺近環顧其中未見可師者雖嘗好言論為文章甚不自是也不意吾子自京師來蠻夷間乃幸見取僕自卜固無取假令有取亦不敢為人師為衆人師且不敢况敢為吾子師乎孟子稱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由魏晉以下人益不事師今之世不聞有師有輒譁笑之以為狂人獨韓愈奮不顧流俗犯笑侮收召後學作師説因抗顔而為師世果羣怪聚罵指目牽引而憎與為言詞愈以是得狂名居長安炊不暇熟又挈挈而東如是者數矣屈子賦曰邑犬羣吠吠所怪也僕往聞庸蜀之南恒雨少日日出則犬吠予以為過言前六七年僕來南二年冬幸大雪踰嶺被南越中數州數州之犬皆蒼黄吠噬狂走者累日至無雪乃已然後始信前所聞者今韓愈既自以為蜀之日而吾子又欲使吾為越之雪不以病乎非獨見病亦以病吾子然雪與日豈有過哉顧吠者犬耳度今天下不吠者幾人而誰敢街怪於羣目以召閙取怒乎僕自謫過以來益少志慮居南中九年增脚氣病漸不喜閙豈可使呶呶者早暮咈吾耳騷吾心則固僵仆煩憒愈不可過矣平居望外遭齒舌不少獨欠為人師耳抑又聞之古者重冠禮將以責成人之道是聖人所尤用心者也數百年來人不復行近有孫昌嗣者獨發憤行之既成禮明日造朝至外廷薦笏言於卿士曰某子冠畢應之者咸憮然京兆尹鄭叔則怫然曵笏却立曰何預我耶廷中皆大笑天下不以非鄭尹而快孫子何哉獨為所不為也今之命師者大類此吾子行厚而辭深凡所作皆恢恢然有古人形貎雖僕敢為師亦何所増加也假而以僕年先吾子聞道著書之日不後誠欲往來言所聞則僕固願悉陳中所得者吾子茍自擇之取某事去某事則可矣若定是非以教吾子僕材不足而又畏前所陳者其為不敢也決矣吾子前所欲見吾文既悉以陳之非以耀明於子聊欲以觀子氣色誠好惡何如也今書來言者皆太過吾子誠非佞譽誣諛之徒直見愛甚故然耳始吾幼且少為文章以辭為工及長乃知文者以明道是故不茍為炳炳烺烺務采色夸聲音而以為能也凡吾所陳皆自謂近道而不知道之果近乎逺乎吾子好道而可吾文或者其於道不逺矣故吾每為文章未嘗敢以輕心掉之懼其剽而不留也未嘗敢以怠心易之懼其弛而不嚴也未嘗敢以昏氣出之懼其昧沒而雜也未嘗敢以矜氣作之懼其偃蹇而驕也抑之欲其奥揚之欲其明疏之欲其通廉之欲其節激而發之欲其清固而存之欲其重此吾所以羽翼夫道也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恒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此吾所以取道之原也參之榖梁氏以厲其氣參之孟荀以暢其支參之莊老以肆其端參之國語以博其趣參之離騷以致其幽參之太史以著其潔此吾所以旁推交通而以為之文也凡若此者果是耶非耶有取乎抑其無取乎吾子幸觀焉擇焉有餘以告焉茍亟來以廣是道子不有得焉則我得矣又何以師云爾哉取其實而去其名無招越蜀吠怪而為外廷所笑則幸矣
  此篇當與昌黎答李翊書參㸔見古人以文章名家皆由苦心力索之功我輩才不逮古人而用物取精不能及其一二偃然欲以文章自命不亦深可愧哉顧其自言曰文以明道又曰羽翼乎道則全未全未觀其自言讀書苦心不過以為作文之資何嘗有探討服行之功朱子嘗曰聖學失傳天下之士徒以文章為事業余更曰天下之士徒以文章為道術也蓋漢唐五代之際人不知道傑者猶復不免程朱以後而道始明知讀其書者便知其體段但不能加克已力行之功究竟與道無與耳然則程朱之功誠不在禹下深有望於立志者
  諫用皇甫鏄程异為相二人以言財賦幸俄得宰相度上書極言不可
  裴 度
  鏄异皆錢榖俗吏佞巧小人陛下一旦寘之相位中外駭笑况鏄在度支專以豐取刻與為務中外仰給之人無不思食其肉比者裁損江西糧料幾至潰亂程异雖人品庸下然心事和平可處繁劇不宜為相臣若不退天下謂臣無恥臣若不言天下謂臣負恩今退既不許言又不聴臣如烈火燒心衆鏑叢體所可惜者淮西盪定河北底寧承宗歛手削地韓𢎞輿疾討賊豈朝廷之力能制其命哉直以處置得宜能服其心耳陛下建升平之業十已八九何忍還自墮壞使四方解體乎晉公為數朝元老以身繫天下安危如郭令公者三十年韓魏公論唐室名臣最宗仰之余初意其恢擴𢎞逺人也讀其奏疏激切乃爾直欲聲淚俱下論魏𢎞簡等疏時元稹顯結宦官魏𢎞簡求執政度上表論之
  裴 度
  臣度言臣聞主聖臣直今既遇聖主輒為直臣上答殊私下塞羣望誓除國蠧無以家為茍獻替之可行何性命之足惜伏惟文武孝徳皇帝陛下纂承丕業光啓雄圖方殄頑人之風以立太平之事而逆竪構亂震驚山東奸臣作朋撓亂國政陛下欲掃蕩幽鎮先宜肅清朝廷何者為患有大小議事有先後河朔逆賊只亂山東禁闈奸臣必亂天下是則河朔患小禁闈患大小者臣等與諸道戎臣必能翦滅大者非陛下制斷非陛下覺悟無計驅除今文武百寮中外萬品有心者無不憤忿有口者無不咨嗟直以威權方重奬用方深有所畏避不敢牴觸臣比猶懷隠忍不願發明一則以罪惡如山怨謗如雷伏料聖君必自誅殛一則以四方無事萬樞且過紀綱潛壞賄賂公行待其貫盈必自顛覆今屬凶徒擾攘宸哀憂軫凡有制命繫於安危痛此奸臣恣其欺罔干亂聖略非止一途又與翰苑近臣結為朋黨陛下聴其所説則必訪於近臣不知近臣已先計㑹更唱迭和蔽惑聰明所以臣自兵興以來所陳章䟽皆是至切所奉書詔多有參差䝉陛下委寄之意不輕被奸臣抑損之心不少但欲令臣失所使臣無成則天下理亂山東勝負悉不顧矣以臣愚見若朝中奸臣盡去則河北逆賊不討而自平若朝中奸臣盡在則河朔逆賊雖平益熾臣伏讀國史知代宗之朝蕃戎侵軼直在畿甸代宗不知蓋被程元振壅蔽幾危社稷當時柳伉乃太常一博士耳猶抗表歸辠為國除害今臣所任兼總將相豈可坐觀凶邪有曀日月天鑒孔明照臣肝血但得天下之人知臣不負陛下則臣雖死之日猶生之年㣲之與樂天齊名初年直節文章尡耀一代嘐嘐之志甚是不屑未路困于外郡法曹思得髙官彼非貪榮者但欲見經濟以展抱負耳不知作相僅三月經濟未見而失身宦官難免正人之議矣即㣲晉公參劾亦難自解免世之抱負不凡者尚其立定脚根哉余讀元相傳最為惋惜屢取與蔡中郎同論以見吾黨出處不可一毫自茍也
  復性書下篇         李 翺
  晝而作夕而休者凡人也作乎非作者也與物皆作休乎非休者也與物皆休吾則不類于凡人晝無所作夕無所休作非吾作也作有物休非吾休也休有物作邪休邪二皆離而不存予之所存者終不亡且離矣人之不力於道也昏不思也天地之間萬物生焉人之於萬物一物也其所以異於鳥獸蟲魚者豈非道徳之性全乎哉受一氣而成形一為物而一為人得之甚難也生乎世又非深長之年也以非深長之年行甚難得之身而不專專於大道肆其心之所為其所以自異於禽獸蟲魚者亡矣昏而不思其昏也終不明矣吾之生二十有九年矣思十九年時如朝日也思九年時亦如朝日也人之受命其長者不過七十八十年九十百年者則稀矣當百年之時而眡乎九十年時也與吾此日之思於前也逺近其能大相懸邪其又能逺於朝日之時邪然則人之生也雖享百年若雷電之驚相激也若風之飄而旋也可知矣况千百人而無一及百年之年者哉故吾之終日志於道徳猶懼未及也彼肆其心之所為者獨何人耶
  韓李並稱韓之外知道者推李氏此篇懇切而出以蕭疎大堪警世○韓上宰相書時年二十八李作復性書年二十九讀此二書似韓鋭於功名李志於道徳要亦隨事而見之文耳然習之稟性較寧澹
  祭韓文公文         李 翺
  孔氏云逺楊朱恣行孟軻距之乃壞於成戎風混華異學魁横兄常辯之孔道益明建武以還文卑質䘮氣萎體敗剽剥不讓儷華鬭葉顛倒相上及兄之為思動鬼神撥去其華得其本根開合怪駭驅濤湧雲包劉越嬴並武同殷六經之學絶而復新學者有歸大變於文兄之仕宦罔辭於艱䟽奏輒斥去而復遷幷黜不改正言亟聞貞元十二兄佐汴州我游自徐始得兄交視我無能待余以友 文析道為益之厚二十九年不知其久兄以疾休我病卧室三來視我笑語窮日何荒不耕㑹之以一人心樂生皆惡言凶兄之在病則齊其終順化以盡靡惑於中欲别千萬意如不窮臨喪大號決裂肝胸老𥅆言夀死而不亡兄名之垂星斗之光我撰兄行下於太常聲殫天地誰云不長喪車來東我刺廬江君命有嚴不見兄喪遣使奠斚百酸攪腸音容若在曷日而忘
  考公于翺籍輩每蓄之為弟子二子祭文及詩則以友待之古人所謂師友之間者原有此種要其推崇服教之心已極其至非習之亦不能為此文也○程子辨横渠為表叔非受業者朱子待蔡西山為老友西山則事之為嚴師吕原明與程子年位相埒首以師禮事之觀宋儒淵源亦足見韓李之心各有未虚處
  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䇿  劉 蕡
  褐衣小生沐浴齋戒伏於彤庭之内謹頓首上言皇帝陛下臣誠不佞有匡國致君之術無位而不得行有犯顔敢諫之心無路而不得達尚欲與庶人議於道商賈謗於市得通上聽一悟主心雖被妖言之罪無所悔焉况逢陛下以至徳嗣興詢求過闕制詔中外舉直言極諫臣辱斯舉敢不悉意以言至於上所忌時所禁權倖所諱惡有司所與奪臣愚不識大體伏惟陛下少加優容謹昧死以對謹按春秋元者氣之始也春者嵗之元也春秋以元加於嵗以春加於王明王者當奉若天道以謹其始也又舉時以終嵗舉月以終時春秋雖無事必書首月以存時明王者當奉若天道以謹其終也陛下既能謹其始又能謹其終懋而修之勤而行之則可以執契而居簡無為而不宰矣臣所憂者宫闈將變社稷將危天下將傾四海將亂夫帝業既艱難而成之固不可容易而守之太祖肇其基髙祖勤其績太宗定其業𤣥宗繼其明至於陛下二百餘載其間聖明相因擾亂繼作未有不用賢士近正人而能紹興其徽烈者矣春秋閽弑呉子餘祭書其名譏疎逮賢士眤近刑人有不君之道伏惟陛下思祖宗開國之勤念春秋繼故之戒逺刀鋸之殘親骨鯁之直輔相得以專其任庶僚得以守其官奈何以䙝近五六人總天下之大政威攝朝廷勢傾海内羣臣莫敢指其狀天子不得制其心禍稔蕭墻奸生帷幄臣恐曹節侯覽復生於今日矣臣謹按春秋定公元年春王不言正月者春秋以為先君不得正其終則後君不得正其始故曰定無正也今忠賢無腹心之寄閽寺專廢立之權陷先帝不得正其終致陛下不得正其始况皇儲未建郊祀未修威柄凌夷藩臣跋扈首亂者以安君為名稱兵者以逐惡為義典刑不由天子征伐必自諸侯故樊噲排闥而雪涕袁盎當車以抗詞京房發憤而殞身竇武不顧而畢命此皆陛下明知之矣臣謹按春秋晉狐射姑殺陽處父書襄公殺之者以其君漏言夫上漏其情則下未敢盡意上洩其事則下莫敢盡言故傳有造膝詭詞之文易有失身害成之戒今公卿大臣非不欲為陛下言之慮陛下不能用也陛下既忽而不用必洩其言臣下既言而不行必嬰其禍適足鉗直臣之口而重姦臣之威是以欲盡其言則有失身之懼欲盡其意則有害成之憂故低回鬱塞以須陛下惑悟然後盡其啓沃耳陛下何不以聽朝之餘時御便殿召當世賢相與舊徳老臣訪持變扶危之謀制侵凌迫脅之心復門戸掃除之役則可以䖍奉典謨克承丕構終任賢之效無旰食之憂昔秦之亡也失於强暴漢之亡也失於㣲弱强暴則姦臣畏死而害上㣲弱則强臣竊權而震主伏見敬宗不虞亡秦之禍不翦其萌伏惟陛下深軫亡漢之憂以杜其漸則祖宗之鴻業可紹三五之遐軌可追矣臣聞國君之所以尊者重其社稷也社稷之所以重者存其百姓也百姓者陛下之赤子宜令慈仁者親育之如保傳焉如乳哺焉如師之教導焉今或不然親近貴倖分曹建署補除卒吏召致賔客因其貨賄假以氣勢大者統藩方小者為牧守居上無清惠之政而有饕餮之害居下無忠誠之節而有奸欺之罪加以國權兵柄專於左右貪臣聚歛以固寵奸吏因縁而弁法官亂人貧盜賊並起即不幸因之以病癘繼之以凶荒臣恐陳勝呉廣不獨起於秦赤眉黄巾不獨生于漢臣謹按春秋齊桓公盟諸侯不以日而葵丘之㑹特以日著美其能宣明天子之禁率奉王官之法故春秋備而書之法宜畫一官宜正名今又分外官中官之員立南司北司之局或犯禁於南則亡命於北或正刑於外則破律於中法出多門人無所措由兵農勢異中外法殊也臣聞古也因井田而制軍賦間農事以修武備提封約卒乘之數命將在公卿之列故兵農一致文武同方可以保又邦家式遏亂畧洎太宗皇帝肇建邦典亦置府兵省臺軍衛文武參掌居閒嵗則櫜弓力穡將有事則釋耒荷戈所以修復古制不廢舊物今則不然夏官不知兵籍止于奉朝請大將不舉兵事止於養勲封軍容合中官之政戎律附内臣之職首戴武弁疾文吏如仇讐足蹈軍門視農夫如草芥謀不足以翦除兇逆而詐足以抑揚威福勇不足以鎮衛社稷而暴足以侵軼閭里羈紲藩臣干凌宰輔隳裂王度汩亂朝經張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藏奸觀釁之心無仗節死難之義豈先王經文緯武之㫖耶臣願陛下貫文武之道均兵農之功正貴賤之名一中外之法自邦畿以刑下國始天子而達諸侯則可以制豪猾之强無踰檢之患矣臣聞晁錯為漢畫削諸侯之䇿非不知禍之將至忠臣之心壯夫之節茍利社稷死無悔焉臣今非不知言發而禍應計行而身戮蓋痛社稷之危哀人生之困豈忍姑息時忌竊陛下一命之寵哉謹對
  制䇿漢推董江都唐推劉蕡宋推文信國兹篇忠忱憤氣噴薄而出又兼鮑司𨽻言王氏一疏胡澹菴言王倫一疏而有之魄力洵堪萬古○因原䇿太長節之以便誦讀要其精處已盡于此
  答問兵勢          張 巡
  今與賊戰雲合烏散變態不恒數歩之間勢有同異臨機應猝在於呼吸之間而動詢大將事不相及非知兵之變者也故吾使兵識將意將識士情投之而往如手之使指兵將相習人自為戰不亦可乎
  睢陽行兵不依古法教戰陳令本將各以其意教之人問其故公對云云然所云兵識將意將識士情雖三代仁義節制之師不出是道
  弔古戰塲文         李 華
  浩浩乎平沙無垠夐不見人河水縈帶羣山糾紛黯兮慘悴風悲日曛蓬斷草枯凜若霜晨鳥飛不下獸挺亡羣亭長告余曰此古戰塲也常覆三軍往往鬼哭天隂則聞傷心哉秦歟漢歟將近代歟吾聞夫齊魏徭戍荆韓召募萬里奔走連年暴露沙草晨牧河冰夜渡地濶天長不知歸路寄身鋒刅腷臆誰訴秦漢而還多事四夷中州耗斁無世無之古稱戎夏不抗王師文教失宣武臣用竒竒兵有異於仁義王道迂濶而莫為嗚呼噫嘻吾想夫北風振漠胡兵伺便主將驕敵期門受戰野竪旄旗川廻組練法重心駭威尊命賤利鏃穿骨驚沙入面主客相搏山川震眩聲折江河勢崩雷電至若窮陰凝閉凜冽海隅積雪沒脛堅冰在鬚鷙鳥休巢征馬踟蹰繒纊無温墮指裂膚當此苦寒天假强胡憑凌殺氣以相翦屠徑截輜重横攻士卒都尉新降將軍復沒屍填巨港之岸血滿長城之窟無貴無賤同為枯骨可勝言哉鼓衰兮力盡矢竭兮弦絶白刅交兮寳刀折兩軍蹙兮生死决降矣哉終身夷狄戰矣哉暴骨沙礫鳥無聲兮山寂寂夜正長兮風淅淅魂魄結兮天沉沉鬼神聚兮雲幕幕日光寒兮草短月色苦兮霜白傷心慘目有如是耶吾聞之牧用趙卒大破林胡開地千里遁逃匃奴漢傾天下財殫力痡任人而已其在多乎周逐獫狁北至太原既城朔方全師而還飲至䇿勲和樂且閒穆穆棣棣君臣之間秦起長城竟海為闗荼毒生靈萬里朱殷漢擊匃奴雖得隂山枕骸遍野功不補患蒼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夀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賔如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其存其沒家莫聞知人或有言將信將疑睊睊心目寢寐見之布奠傾觴哭望天涯天地為愁草木凄悲弔祭不至精魂何依必有凶年人其流離鳴呼噫嘻時耶命耶從古如斯為之奈何守在四夷
  若徒以錘字鍊響見長六朝以來儘可𠑽棟説得大有闗係驚心動魄使秦皇漢武見之民命其有瘳乎○孟子云善戰者服上刑此文可作注脚悲痛之聲徹於萬古
  禮樂志論          新唐書
  由三代而上治出於一而禮樂達於天下由三代而下治出於二而禮樂為虚名古者宫室車輿以為居衣裳冕弁以為服尊爵俎豆以為器金石絲竹以為樂以適郊廟以臨朝廷以事神而治民其嵗時聚㑹以為朝覲聘問歡欣交接以為射鄉食饗合衆興事以為師田學校下至里閭田畝吉凶哀樂凡民之事莫不一出於禮由之以教其民為孝慈友悌忠信仁義者常不出於居處動作衣服飲食之間蓋其朝夕從事者無非乎此也此所謂治出於一而禮樂達天下使天下安習而行之不知所以遷善逺罪而成俗也及三代已亡遭秦變古後之有天下者自天子百官名號位序國家制度宫車服器一切用秦舊其間雖有欲治之主思所改作不能超然逺復三代之上而牽其時俗稍即以損益大抵安於茍簡而已其朝夕從事則以簿書獄訟兵食為急曰此為政也所以治民至於三代禮樂具其名物而藏於有司時出而用之郊廟朝廷曰此為禮也所以教民此所謂治出於二而禮樂為虚名故自漢以來史官所記事物名數降登揖讓拜俛伏興之節皆有司之事爾所謂禮之末節也然用之郊廟朝廷自搢紳大夫從事其間者皆莫能曉習而天下之人至於老死未嘗見也况欲識禮樂之盛曉然諭其意而被其教化以成俗乎嗚呼習其器而不知其意忘其本而存其末又不能備具所謂朝覲聘問射鄉食饗師田學校冠昏喪葬之禮在者幾何自梁以來始以其當時所行傅於周官五禮之名各立一家之學唐初即用隋禮至太宗時中書令房元齡秘書監魏徴與禮官學士等因隋之禮増以天子上陵朝廟養老大射講武讀時令納皇后皇太子入學太常行陵合朔陳兵大社等為吉禮六十一篇賓禮四篇軍禮二十篇嘉禮四十二篇凶禮十一篇是為貞觀禮髙宗又詔太尉長孫無忌中書令杜正倫李義府中書侍郎李友益黄門侍郎劉祥道許圉師太子賔客許敬宗太常卿韋琨等増之為一百三十巻是為顯慶禮其文雜以式令而義府敬宗方得幸多希㫖傅㑹事既施行議者皆以為非上元三年詔復用貞觀禮由是終髙宗世貞觀顯慶二禮兼行而有司臨事逺引古義與二禮參考増損之無復定制武氏中宗繼以亂敗無可言者博士掌禮備官而已𤣥宗開元十年以國子司業韋縚為禮儀使以掌五禮十四年通事舍人王嵒上疏請刪去禮記舊文而益以今事詔付集賢院議學士張説以為禮記不刋之書去聖久逺不可改易而唐貞觀顯慶禮儀注前後不同宜加折衷以為唐禮乃詔集賢院學士右散騎常侍徐堅左拾遺李銳及太常博士施敬本撰述歴年未就而鋭卒蕭嵩代鋭為學士奏起居舍人王仲丘撰定為一百五十巻是為大唐開元禮由是唐之五禮之文始備而後世用之雖時小有損益不能過也貞元中太常禮院修撰王涇考次歴代郊廟沿革之制及其工歌祝號而圖其壇屋陟降之序為郊祀録十巻元和十一年秘書郎修撰韋公肅又録開元已後禮文損益為禮閣新儀三十巻十三年太常博士王彦威為曲臺新禮三十巻又採元和以來三公士民婚祭喪葬之禮為續曲臺禮三十巻嗚呼考其文記可謂備矣以之施于貞觀開元之間亦可謂盛矣而不能至三代之隆者具其文而意不在焉此所謂禮樂為虚名也哉
  原本洞徹叙次明整學識筆力兩擅其勝余家居十年嘗私纂為通行之禮行之一族與同志共勉之後見髙安朱可亭先生儀禮節畧一書廣大精詳歎為化民成俗之助殊自愧淺陋不敢以示人夫禮者先王所以防未萌之欲故横渠張子為以禮教人名為有志於學而不能由禮是猶學農而不執耒耜也簡易可行情理允協是所望于復古者
  食貨志論          新唐書
  古之善治其國而愛養斯民者必立經常簡易之法使上愛物以養其下下勉力以事其上上足而下不困故量人之力而授之田量地之産而取以給公上量其入而出之以為用度之數是三者常相須以濟而不可失失其一則不能守其二及暴君庸主縱其佚欲而茍且之吏從之變制合時以取寵於其上故用於上者無節而取於下者無限民竭其力而不能供由是上食不足而下愈困則財利之説興而聚歛之臣用記曰寧畜盜臣盜臣誠可惡然一人之害爾聚歛之臣用則經常之法壞而下不勝其弊焉唐之始時授人以口分世業田而取之以租庸調之法其用之也有節蓋其畜兵以府衛之制故兵雖多而無所損設官有常貟之數故官不濫而易禄雖不及三代之盛時然亦可以為經常之法也及其弊也兵冗官濫為之大蠧自天寶以來大盜屢起方鎮數叛兵革之興累世不息而用度之數不能節矣加以驕君昏主姦吏邪臣取濟一時屢更其制而經常之法蕩然盡矣由是財利之説興聚歛之臣進蓋口分世業之田壞而為兼并租庸調之法壞而為兩税至於鹽鐵轉運屯田和糴鑄錢括苗𣙜利借商進奉獻助無所不為矣蓋愈煩而愈弊以至於亡焉
  租庸調府兵之法北魏宇文周時頗已施行特至唐初而制度方備耳余嘗謂商鞅之罷井田楊炎之定兩税一變而不可復固變法者之過亦世變使然也酌行限田之制量減養兵之費勤䘏時聞簡任賢司牧以涖之亦庶乎其可矣
  藝文志論          新唐書
  自六經焚於秦而復出於漢其師傳之道中絶而簡編脫亂訛缺學者莫得其本真於是諸儒章句之學興焉其後傳注箋解義疏之流轉相講述而聖道粗明然其為説固已不勝其繁矣至於上古三皇五帝以來世次國家興滅終始僣竊偽亂史官備矣而傳記小説外暨方言地理職官氏族皆出于史官之流也自孔子在時方修明聖經以絀謬異而老子著書論道徳接乎周衰戰國遊談放蕩之士田駢慎到列莊之徒各極其辨而孟軻荀卿始專修孔氏以折異端然諸子之論各成一家自前世皆存而不絶也夫王迹熄而詩亡離騷作而文辭之士興歴代盛衰文章與時髙下然其變態百出不可窮極何其多也自漢以來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為六藝九種七畧至唐始分為四類曰經史子集而藏書之盛莫盛于開元其著録者五萬三千九百一十五巻而唐之學者自為之書又二萬八千四百六十九巻嗚呼可謂盛矣六經之道簡嚴易直而天人備故其愈久而益明其餘作者衆矣質之聖人或離或合然其精深閎博各盡其術而怪竒偉麗往往震發於其間此所以使好竒博愛者不能忘也然凋零磨滅亦不可勝數豈其華文少實不足以行逺歟而俚言俗説猥有存者亦其有幸不幸者歟今著于篇有其名而無其書者十蓋五六也可不惜哉
  作藝文志論非論學術也故以含蓄委折之筆出之然上下數千百年原委明而尊尚亦正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巻十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平邊䇿           王 朴
  唐失道而失呉蜀晉失道而失幽并觀所以失之之由知所以平之之術當失之時君暗政亂兵驕民困近者姦於内逺者叛於外小不制而至於僭大不制而至於濫天下離心人不用命呉蜀乘其亂而竊其號幽并乘其間而據其地平之之術在乎反唐晉之失而已必先進賢退不肖以清其時用能去不能以審其材恩信號令以結其心賞功罰罪以盡其力恭儉節用以豐其材徭役以時以阜其民俟其倉廩實器用備人可用而舉之彼方之民知我政化大行上下同心力彊財足人安將和有必取之勢則知彼情狀者願為之間諜知彼山川者願為之先導彼民與此民之心同是與天意同與天意同則無不成之功攻取之道從易者始當今惟呉易圖東至海南至江可撓之地二千里從少備處先撓之備東則撓西備西則撓東彼必奔走以救其弊奔走之間可以知彼之虚實衆之强弱攻虚擊弱則所向無前矣勿大舉但以輕兵撓之彼人怯弱知我師入其地必大發以來應數大發則民困而國竭一不大發則我獲其利彼竭我利則江北諸州乃國家之所有也既得江北則用彼之民揚我之兵江之南亦不難平之也如此則用力少而收功多得呉則桂廣皆為内臣岷蜀可飛書而召之如不至則四面竝進席巻而蜀平矣呉蜀平幽可望風而至惟幷必死之冦不可以恩信誘必須以强兵攻力已竭氣已喪不足以為邊患可為後圖方今兵力精練器用具備羣下知法諸將用命一稔之後可以平邊臣書生也不足以講大事至於不達大體不合機宜惟陛下寛之
  五代惟世宗為第一賢君使假之年削平諸國必矣削平諸國之後其規模豈隋文等比哉王朴此篇天下大勢了了亦與淮陰漢中之言孔明隆中之對相似上半説治國規模尤為深知治體者王景略一流也
  一行傳論          五代史
  嗚呼五代之亂極矣傳所謂天地閉賢人隠之時歟當此之時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而搢紳之士安其禄而立其朝充然無復廉恥之色者皆是也吾以謂自古忠臣義士多出於亂世而怪當時可道者何少也豈果無其人哉雖曰干戈興學校廢而禮義衰風俗隳壞至於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嘗無人也吾意必有潔身自負之士嫉世逺去而不可見者自古材賢有韞於中而不見於外或窮居陋巷委身草莽雖顔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况世變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時乎吾又以謂必有負材能修節義而沉淪於下泯沒而無聞者求之傳記而亂世崩離文字殘缺不可復得然僅得者四五人而已處乎山林而羣麋鹿雖不足以為中道然與其食人之禄俛首而包羞孰若無愧於心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鄭遨張薦明勢利不屈其心去就不違其義吾得一人焉曰石昻茍利於君以忠獲罪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義士也吾得一人焉曰程福贇五代之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於兄弟夫婦人倫之際無不大壞而天理幾乎其滅矣於此之時能以孝悌自修於一鄉而風行於天下者猶或有之然其事迹不著而無可紀次獨其名氏或因見於書者吾亦不敢沒而其畧可録者吾得一人焉曰李自倫作一行傳
  得太史公之神髓可以闡幽可以勵俗先君子極喜誦此篇讀之猶感愴有餘思也
  伶官傳論          五代史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晉王之將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約為兄弟而皆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莊宗受而藏之於廟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還而納之方其係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及仇讐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倉皇東出未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髪泣下沾襟何其衰也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迹而皆自于人歟書曰滿招損謙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夫禍患嘗積于忽㣲而智勇多困于所溺豈獨伶人也哉
  唐莊宗自平梁以前英雄俶儻所向無前一小太宗也後來狼狽乃如是逸豫之中人也殆哉世有半生勤勞得第居官後因利心勝逸心萌不旋踵而凌替者多矣况子孫以逸豫承之有不速壞乎成立之難如升天覆墜之易如燎毛正堪痛心刻骨○子長論贊文多短簡或論其一二軼事或感慨數語孟堅則是非不茍直下斷制語矣自是以後摹倣二家確守繩墨惟歐公論贊忠君愛國之心形于筆墨欲使人主有所規戒後世有所勸懲其文之短長不拘因此可覘其品識
  馮道傳論          五代史
  傳曰禮義亷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禮義治人之大法廉恥立人之大節蓋不廉則無所不取不恥則無所不為人而如此則禍亂敗亡亦無所不至况為大臣而無所不取無所不為則天下其有不亂國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讀馮道長樂老叙見其自述以為榮其可謂無廉恥者矣則天下國家可從而知也予於五代得全節之士三死事之臣十有五而怪士之被服儒者以學古自名而享人之禄任人之國者多矣然使忠義之節獨出於武夫戰卒豈於儒者果無其人哉豈非髙節之士惡時之亂薄其世而不肯出歟抑君天下者不足顧而莫能致之歟孔子以謂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豈虚言也哉予嘗得五代時小説一篇載王凝妻李氏事以一婦人猶能如此則知世固嘗有其人而不得見也凝家青徐之間為虢州司户參軍以疾卒於官凝家素貧一子尚㓜李氏攜其子負其遺骸以歸東過開封止旅舍主人見其婦人獨攜一子而疑之不許其宿李氏顧天已暮不肯去主人牽其臂而出之李氏仰天長慟曰我為婦人不能守節而此手為人執邪不可以一手并汚吾身即引斧自斷其臂路人見者環聚而嗟之或為之彈指或為之泣下開封尹聞之白其事於朝官為賜藥封瘡厚恤李氏而笞其主人者嗚呼士不自愛其身而忍恥以偷生者聞李氏之風宜少知愧哉
  取一絶無恥者與極節烈者同論不加㸃竄自然成文此等最有闗于風教○馮道先事燕猶為君臣之分未定也後歸唐相明宗明宗為五季賢主道之進規猶有大臣風度使其遂死豈不為五季名臣哉在郭崇韜安重誨之上矣老而不死遂無恥至此
  職方考論          五代史
  嗚呼自三代以上莫不分土而治也後世鑒古矯失始郡縣天下而自秦漢以來為國孰與三代長短及其亡也未始不分至或無地以自存焉蓋得其要則雖萬國而治失其所守則雖一天下不能以容豈非一本於道徳哉唐之盛時雖名天下為十道而其勢未分既其衰也置軍節度號為方鎮鎮之大者連州十餘小者猶兼三四故其兵驕則逐帥帥彊則叛上土地為其世有干戈起而相侵天下之勢自兹而分然唐自中世多故矣其興衰救難常倚鎮兵扶持而侵凌亂亡亦終以此豈其利害之理然歟自僖昭以來日益割裂梁初天下别為十一南有呉浙荆湖閩漢西有岐蜀北有燕晉而朱氏所有七十八州以為梁莊宗初起并代取幽滄有州三十五其後又取梁魏博等十有六州合五十一州以滅梁岐王稱臣又得其州七同光破蜀已而復失惟得秦鳯階成四州而營平二州陷于契丹其増置之州一合一百二十三州以為唐石氏入立獻十有六州于契丹而得蜀金州又増置之州一合一百九州以為晉劉氏之初秦鳯階成復入于蜀隠帝時増置之州一合一百六州以為漢郭氏代漢十州入於劉旻世宗取秦鳯階成瀛漠及淮南十四州又増置之州五而廢者三合一百一十八州以為周宋興因之此中國之大畧也其餘外屬者彊弱相并不常其得失至于周末閩已先亡而在者七國自江以下二十一州為南唐自劍以南及山南西道四十六州為蜀自湖南北十州為楚自浙東西十三州為呉越自嶺南北四十七州為南漢自太原以北十州為東漢而荆歸峽三州為南平合中國所有二百六十八州而軍不在焉唐之封疆逺矣前史備載而羈縻寄治虚名之州在其間五代亂世文字不完而時有廢省又或陷于夷狄不可考究其詳其可見者具之如譜
  極繁碎叙得極簡明故曰馬班以後諸史不但學識無歐公比即文墨亦當推第一○孟堅諸侯王表序多襲子長原文此則效其體製而變化出之
  仁宗紀賛          宋 史
  賛曰仁宗恭儉仁恕出於天性一遇水旱或密禱禁廷或跣立殿下有司請以玉清舊地為御苑帝曰吾奉先帝苑囿猶以為廣何以是為燕私常服澣濯帷帟衾裯多用繒絁宫中夜飢思膳燒羊戒勿宣索恐膳夫自此戕賊物命以備不時之須大辟疑者皆令上讞嵗常活千餘吏部選人一坐失入死罪皆終身不遷每諭輔臣曰朕未嘗詈人以死况敢濫用辟乎至於夏人犯邊禦之出境契丹渝盟増以嵗幣在位四十二年之間吏治若媮惰而任事蔑殘刻之人刑法似縱弛而決獄多平允之士國未嘗無嬖倖而不足以累治世之體朝未嘗無小人而不足以勝善類之氣君臣上下惻怛之心忠厚之政有以培壅宋三百餘年之基子孫一矯其所為馴致于亂傳曰為人君止於仁帝誠無愧焉
  漢文帝宋仁宗三代以下所首推者論賛亦酷效孟堅漢文賛
  富弼文彦博傳賛       宋 史
  論曰國家當隆盛之時其大臣必有耆艾之福推其有餘足芘當世富弼再盟契丹能使南北之民數十年不見兵革仁人之言其利溥哉文彦博立朝端重顧盼有威逺人來朝仰望風采其徳望固足以折衝禦侮於千里之表矣至於公直忠亮臨事果斷皆有大臣之風又皆享髙爵於承平之秋至和之末共定大計功成退居朝野倚重熙豐而降弼彦博相繼以老憸人無忌善類淪胥而宋業衰矣書曰畨畨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豈不信然哉
  宋初三朝宰相朱子推李文靖為第一然二吕二王文正皆賢相也仁宗朝政府名賢推韓范富歐陽然范歐僅為參政未作平章推四賢相其韓富杜文乎杜文人物稍不及韓范富歐然賢相則一論賛凝重得體末一段説得賢人闗係國運尤傷感于紹述以後也
  諫垣存藁序         韓 琦
  夫善諫者無諷也無顯也主於理勝而已矣故主於諷者必優柔㣲婉廣引譬喻冀吾説之可行而不知事不明辨則忽而不聽也主於顯者必暴揚激許恐以危亡謂吾言之能動而不知論或過當則怒而不信也夫欲説而必聽言而必信茍不以理勝之為主難矣哉琦景祐中任三司度支判官以族貧求外補得舒州將行而上以諫官缺擢授右司諫而留之竊惟言責之重非面折廷諍之難蓋知體得宜為難夫得通明端樸髙識博學之士則動必中理日益君聽而使愚不肖者冒而居之固不勝其任矣遂兩上章辭不報乃喟然自謂曰上之知汝任汝之意厚矣汝之所言當顧體酌宜主於理勝而以至誠將之兹所以報陛下知而任之之意若知時之不可行而徒為髙論以賣直取名汝罪不容誅矣在職越三載凡明得失正綱紀辨忠良擊權倖時人所不敢言必昧死論列之上寛而可其奏者十八九卒免重戮進登掖垣實前自為誡之力也其所存藁欲斂而焚之以效古人謹密之義然念詩書所載從諫而聖君之徳也衮闕而補臣之忠也前代諫諍之臣嘉言讜議布在方䇿使覽之者知人主從善之美致治之原若皆削而燔之則後世何法焉于是存而録之離為上中下三巻命曰諫垣存藁以藏于家竊思夫上之聰仁大度自三代漢唐以來虚懷納諫甚盛徳之主皆所不及復俾子孫傳而閲之知直道之無咎忠教之有迹云時慶厯二年三月十五日秦亭西齋序
  昔王文正公曽最喜公疏曰他如希文亦未免近名今讀公自序主於理勝而以至誠將之范希文所同特范公氣稍勝耳韓公不賣直取名而又曰時人所不敢言必昧死論列之憤激者當知所取裁庸懦者亦無所藉口矣
  岳陽樓記          范仲淹
  慶厯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俱興乃重修岳陽樓増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逺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横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㑹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隠曜山岳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已悲居廟堂之髙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逺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歟噫㣲斯人吾誰與歸
  前半設局造句猶是文人手筆末段直達胸臆非文正公不足以當之○或問史臣吕本中及朱文公皆以文正公為宋朝人物第一何也曰魏公大矣而本領㣲不及温公誠矣而規局㣲不及堯舜君民之念無日不存于中心事如白日青天公誠絶倫超羣也
  胡先生墓表         歐陽修
  先生諱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為陵州人後為泰州如臯人先生為人師言行而身化之使誠明者達昏愚者勵而頑傲者革故其為法嚴而信為道久而遵師道廢久矣自景祐明道以來學者有師惟先生暨泰山孫明復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學弟子去來常數百人各以其經轉相傳授其教學之法最備行之數年東南之士莫不以仁義禮樂為學慶厯四年天子開天章閣與大臣講天下事始慨然詔州縣皆立學於是建太學於京師而有司請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為太學法至今為著令後十餘年先生始來居太學學者自逺而至太學不能容取旁官署以為學舍禮部貢舉嵗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髙第者知名當時或取甲科居顯仕其餘散在四方隨其人賢愚皆循循雅飭其言談舉止不問可知為先生弟子其學者相語稱先生不問可知為胡公也先生初以白衣見天子論樂拜秘書省校書郎辟丹州軍事推官改密州觀察推官丁父憂去職服除為保寧軍節度推官遂居湖學召為諸王宫教授以疾免已而以太子中舍致仕遷殿中丞於家皇祐中驛召至京師議樂復以為大理評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辭嵗餘為光禄寺丞國子監直講乃居太學遷大理寺丞賜緋衣銀魚嘉祐元年遷太子中允充天章閣侍講仍居太學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數遣使者存問又以太常博士致仕東歸之日太學之諸生與朝廷賢士大夫送之東門執弟子禮路人嗟歎以為榮以四年六月六日卒於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於烏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與其行事莆陽蔡君謨具誌于幽堂嗚呼先生之徳在乎人不待表而見於後世然非此無以慰學者之思乃掲于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廬陵歐陽修述
  銘表推歐公擅長諸大臣銘表如王文正公范文正公等篇以太長故不入選蘇子美梅聖俞等篇文情絶佳又無甚闗係此篇贊胡公處只跌宕數處而胡公身分已見○篇中如使誠明者逹誠明矣豈猶有未逹者使生于張程理學大明之後必不肯如此下語
  徂徠先生墓誌銘       歐陽修
  徂徠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兗州奉符人也徂徠魯東山而先生非隠者也其仕嘗位于朝矣魯之人不稱其官而稱其徳以為徂徠魯之望先生魯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徳之稱曰徂徠先生者魯人之志也先生貎厚而氣完學篤而志大雖在畎畝不忘天下之憂以謂時無不可為為之無不至不在其位則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于天下不必出乎已吾言不用雖獲禍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發憤作為文章極陳古今治亂成敗以指切當世賢愚善惡是是非非無所諱忌世俗頗駭其言由是謗議喧然而小人尤嫉惡之相與出力必擠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變曰吾道固如是吾勇過孟軻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姦人有欲以竒禍中傷大臣者猶指先生以起事謂其詐死而北走契丹矣請發棺以驗賴天子仁聖察其誣得不發棺而保全其妻子先生世為農家父諱丙始以仕進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舉進士甲科為鄆州觀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臺辟主簿未至以上書論赦罷不召秩滿遷某軍節度掌書記代其父官於蜀為嘉州軍事判官丁内外艱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徠之下塟其五世未葬者七十喪服除召入國子監直講是時兵討元昊久無功海内重困天子奮然思欲振起威德而進退二三大臣増置諫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鋭先生躍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頌吾職其可已乎乃作慶厯聖徳頌以褒貶大臣分别邪正累數百言詩出太山孫明復曰子禍始於此矣明復先生之師友也其後所謂姦人作竒禍者乃詩之所斥也先生自閒居徂徠後官於南京嘗以經術教授及在太學益以師道自居門人弟子從之者甚衆太學之興自先生始其所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巻其斥佛老時文則有怪説中國論曰去此三者然後可以有為其戒姦臣宦女則有唐鑑曰吾非為一世監也其喜怒哀樂必見於文其辭博辯雄偉而憂思深逺其為言曰學者學為仁義也惟忠能忘其身惟篤於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於已亦以是教於人所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軻楊雄韓愈氏者未嘗一日不誦於口思與天下之士皆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為堯舜之君民為堯舜之民亦未嘗一日少忘於心至其違世驚衆人或笑之則曰吾非狂癡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先生直講嵗餘杜祁公薦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韓公又薦之乃直集賢院又嵗餘始去大學通州濮州方待次於徂徠以慶厯五年七月某日卒於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廬陵歐陽修哭之以詩以謂待彼謗焰熄然後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沒妻子凍餒不自勝今丞相韓公與河陽富公分俸買田以活之後二十一年其家始克葬先生於某所將塟其子師納與其門人姜潛杜黙徐遁等來告曰謗焰熄矣可以發先生之光矣敢請銘某曰吾詩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銘遁等曰雖然魯人之欲也乃為之銘曰
  徂徠之巖巖與子之徳兮魯人之所瞻汶水之湯湯與子之道兮逾逺而彌長道之難行兮孔孟亦云遑遑一世之屯兮萬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與臧倉自古聖賢皆然兮噫子雖毁其何傷
  石守道正孔子之所謂狂也信道篤而議論發皇下之可以成就人材上之可以裨補朝廷亦其停蓄不深涵養未至故動多齟齬仁宗為有宋極盛之世猶多謗焰嗚呼難哉歐公極力推尊文筆健暢讀之能令頑廉懦立○胡安定孫明復石守道李太伯皆范文正公所奬借成就者嘗延與其子純仁同學而守道乃明復之門人也程子又安定之門人也余嘗謂宋學將興之際有范文正公以為宗主及諸儒輩出之時有吕正獻公為之薦揚蓋周程張邵正獻公皆嘗薦之于朝者也學術之興人才之茂必由于為大臣者有知人之特識有好善之盛心其闗係也如此
  瀧岡阡表          歐陽修
  嗚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於瀧岡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於其阡非敢緩也葢有待也修不幸生四嵗而孤太夫人守節自誓居窮自力於衣食以長以教俾至於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為吏廉而好施與喜賔客其俸禄雖薄常不使有餘曰母以是為我累故其亡也無一瓦之覆一壠之植以庇而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吾於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於汝也自吾為汝家婦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養也汝孤而㓜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吾之始歸也汝父免於母喪方逾年嵗時祭祀則必涕泣曰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間御酒食則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餘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見之以為新免於喪適然耳既而其後常然至其終身未嘗不然吾雖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養也汝父為吏常夜燭治官書屢廢而歎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矧求而有得耶以其有得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顧乳者抱汝而立於旁因指而歎曰術者謂我嵗行在戌將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見兒之立也後當以我語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語吾耳熟焉故能詳也其施於外事吾不能知其居於家無所矜飾而所為如此是真發於中者耶嗚呼其心厚於仁者耶此吾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汝其勉之夫養不必豐要於孝利雖不得博於物要其心之厚於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先公少孤力學咸平三年進士及第為道州判官泗綿二州推官又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瀧岡太夫人姓鄭氏考諱徳儀世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福昌縣太君進封樂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㣲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後常不使過之曰吾兒不能茍合於世儉薄所以居患難也其後修貶彛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吾處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養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贈封其親又十年修為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太夫人以疾終於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樞密遂參政事又七年而罷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蓋自嘉祐以來逢國大慶必加寵錫皇曽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禄大夫太師中書令曽祖妣累封楚國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禄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祖妣累封呉國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贈金紫光禄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皇妣累封越國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賜爵為崇國公太夫人進號魏國於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嗚呼為善無不報而遲速有時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積善成徳宜享其隆雖不克有於其躬而賜爵受封顯榮褒大實有三朝之錫命是足以表見於後世而庇賴其子孫矣乃列其世譜具刻於碑既又載我皇考崇公之遺訓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於修者竝揭於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徳薄能鮮遭時竊位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者其來有自熙寧三年嵗次庚戌四月十有五日男修表
  忠孝之文起人歌泣余每讀出師表及瀧岡阡表未嘗不涕涔涔下也
  袁州學記          李 覯
  皇帝二十有三年制詔州縣立學惟時守令有哲有愚有屈力殫慮祇順徳音有假官借師茍具文書或連數城亡誦弦聲倡而不和教尼不行三十有二年范陽祖君無擇知袁州始至進諸生知學宫闕狀大懼人才放失儒效闊疎亡以稱上意㫖通判頴川陳君侁聞而是之議以克合相舊夫子廟狹隘不足改為乃營治之東厥土燥剛厥位面陽厥材孔良殿堂門廡黝堊丹漆舉以法故生師有舍庖廩有次百爾器備竝手偕作工善吏勤晨夜展力越明年成舍菜且有日旴江李覯諗於衆曰惟四代之學考諸經可見已秦以山西鏖六國欲帝萬世劉氏一呼而闗門不守武夫健將賣降恐後何耶詩書之道廢人惟見利而不聞義焉耳孝武乘豐富世祖出戎行皆孳孳學術俗化之厚延於靈獻草茅危言者折首而不悔功烈震主者聞命而釋兵羣雄相視不敢去臣位尚數十年教道之結人心如此今代遭聖神爾袁得聖君俾爾由庠序踐古人之迹天下治則撢禮樂以陶吾民一有不幸尤當仗大節為臣死忠為子死孝使人有所賴且有所法是惟朝家教學之意若夫弄筆墨以徼利達而已豈徒二三子之羞抑亦為國者之憂
  歐曽王學記叙三代之學甚詳此獨㸃明一筆從忠孝大節發明朱子謂其從大處起議論者也而詞㫖嚴鍊鋒鍔廹人有振衣千仞之概比歐曽王應突過之○按撢玉篇他甘他紺二切周禮有撢人掌誦王志
<集部,總集類,古文雅正>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巻十一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列女傳目録序        曽 鞏
  劉向所叙列女傳凡八篇事具漢書向列傳而隋書及崇文總目皆稱向列女傳十五篇曹大家注以頌義考之葢大家所注離其七篇為十四與頌義凡十五篇而益以陳嬰母及東漢以來凡十六事非向書本然也葢向舊書之亡乆矣嘉祐中集賢校理蘇頌始以頌義為篇次復定其書為八篇與十五篇者並藏於館閣而隋書以頌義為劉歆作與向列傳不合今驗頌義之文盡向之自叙又藝文志有向列女傳頌圖明非歆作也自唐之亂古書之在者少矣而唐志録列女傳凡十六家至大家注十五篇者亦無録然其書今在則古書之或有録而亡或無録而在者亦衆矣非可惜哉今校讐其八篇及十五篇者已定可繕冩初漢承秦之敝風俗巳大壊矣而成帝後宫趙衛之屬尤自放向以謂王政必自内始故列古女善惡所以致興亡者以戒天子此向述作之大意也其言太任之娠文王也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滛聲口不出敖言又以謂古之人胎教者皆如此夫能正其視聽言動者此大人之事而有道者之所畏也顧令天下之女子能之何其盛也以臣所聞葢為之師傅保姆之助詩書圖史之戒珩璜琚瑀之節威儀動作之度其教之者雖有此具然古之君子未嘗不以身化也故家人之義歸於反身二南之業本於文王夫豈自外至哉世皆知文王之所以興能得内助而不知所以然者葢本於文王之躬化故内則后妃有闗雎之行外則羣臣有二南之美與之相成其推而及逺則商辛之昏俗江漢之小國SKchar置之野人莫不好善而不自知此所謂身修故國家天下治者也後世自學問之士多狥於外物而不安其守其室家既不見可法故競於邪侈豈獨無相成之道哉士之茍於自恕顧利冒恥而不知反已者往往以家自累故也故曰身不行道不行於妻子信哉如此人者非素處顯也然去二南之風亦巳逺矣況于南鄉天下之主哉向之所述勸戒之意可謂篤矣然向號博極羣書而此傳稱詩芣苢柏舟大車之類與今序詩者之說尤乖異葢不可考至於式㣲之一篇又以謂二人之作豈其所取者博故不能無失歟其言象計謀殺舜及舜所以自脱者一合於孟子然此傳或有之而孟子所不道者葢亦不足道也凡後世諸儒之言經傳者固多如此覽者采其有補而擇其是非可也故為之序論以發其端云
  子固文本經術古茂處亦有西京風味茅鹿門謂其序諸書不徒詳其縁起往往有一段大議論此序其一也
  先大夫集後序        曾 鞏
  公所為書號僊鳬羽翼者三十巻西陲要紀者十巻清邊前要五十巻廣中台志八十巻為臣要紀三巻四聲韻五巻總一百七十八巻皆刋行於世今類次詩賦書奏一百二十二篇又自為十巻藏於家方五代之際儒學既擯焉後生小子治術業於閭巷文多淺近是時公雖少所學巳皆知治亂得失興壊之理其為文閎深雋美而長於諷諭今類次樂府巳下是也宋既平天下公始出仕當此之時太祖太宗巳綱紀大法矣公於是勇言當世之得失其在朝廷疾當事者不忠故凡言天下之要必本天子憂憐百姓勞心萬事之意而推大臣從官執事之人觀望懐奸不稱天子屬任之心故治久未治至其難言則人有所不敢言者雖屢不合而出而所言益切不以利害禍福動其意也始公尤見竒於太宗自光禄寺丞越州監酒税召見以為直史館遂為兩浙轉運使未久而真宗即位益以材見知初試以知制誥及西兵起又以為自陜以西經略判官而公嘗切論大臣當時皆不悦故不果用然真宗終感其言故為泉州未盡一嵗拜蘇州五日又為揚州將復召之也而公於是時又上書語斥大臣尤切故卒以齟齬終公之言其大者以自唐之衰民窮久矣海内既集天子方修法度而用事者尚多煩碎治財利之臣又益急公獨以謂宜遵簡易罷筦𣙜以與民休息塞天下望祥符初四方爭言符應天子因之遂用事泰山祠汾隂而道家之説亦滋甚自京師至四方皆大治宫觀公益諍以謂天命不可專任宜絀姦臣修人事反覆至數百千言嗚呼公之盡忠天子之受盡言何必古人此非傳之所謂主聖臣直者乎何其盛也何其盛也公在兩浙奏罷苛税二百三十餘條在京西又與三司爭論免民租釋逋負之在民者葢公之所試如此所試者大其庶幾矣公所嘗言甚衆其在上前及書亡者葢不得而集其或從或否而後嘗可思者與歴官行事廬陵歐陽公已銘公之碑特詳焉此故不論論其不盡載者公卒以齟齬終其功行或不得在史氏記籍令記之當時好公者少史其果可信歟後有君子欲推而考之讀公之碑與書及予小子之序其意者具見其表裏其於虚實之論可覈矣公卒乃贈諌議大夫姓曽氏諱某南豐人序其書者公之孫鞏也
  通篇贊乃祖直節兼説出所以不得大用之故有起有收中分數段篇法井然
  宜黄縣學記         曾 鞏
  古之人自家至於天子之國皆有學自㓜至於長未嘗去於學之中學有詩書六藝弦歌洗爵俯仰之容升降之節以習其心體耳目手足之舉措又有祭祀鄉社養老之禮以習其恭讓進材論獄出兵授㨗之法以習其從事師友以解其惑勸懲以勉其進戒其不率其所以為具如此而其大要則務使人人學其性不獨防其邪僻放肆也雖有剛柔緩急之異皆可以進之於中而無過不及使其識之明氣之充於其心則用之於進退語黙之際而無不得其宜臨之以禍福死生之故而無足動其意者為天下之士而所以養其身之備如此則又使知天地事物之變古今治亂之理至於損益廢置先後終始之要無所不知其在堂户之上而四海九州之業萬世之策皆得及出而履天下之任列百官之中則隨所施為無不可者何則其素所學問然也葢凡人之起居飲食動作之小事至於修身為國家天下之大體皆自學出而無斯須去於教也其動於視聽四支者必使其洽於内其謹於初者必使其要於終馴之以自然而待之以積久噫何其至也故其俗之成則刑罰措其材之成則三公百官得其士其為法之永則中材可以守其入人之深則雖更衰世而不亂為教之極至此鼓舞天下而人不知其從之豈用力也哉及三代衰聖人之制作盡壊千餘年之間學有存者亦非古法人之體性之舉動唯其所自肆而臨政治人之方固不素講士有聰明朴茂之質而無教養之漸則其材之不成夫然葢以不學未成之材而為天下之吏又承衰𡚁之後而治不教之民嗚呼仁政之所以不行盜賊刑罰之所以積其不以此也歟宋興幾百年矣慶厯三年天子圖當世之務而以學為先於是天下之學乃得立而方此之時撫州之宜黄猶不能有學士之學者皆相率而寓於州以羣聚講習其明年天下之學復廢士亦皆散去而春秋釋奠之事以著於令則常以廟祀孔氏廟廢不復理皇祐元年㑹令李君詳至始議立學而縣之士某某與其徒皆自以謂得發憤於此莫不相勵而趨為之故其材不賦而羡匠不發而多其成也積屋之區若干而門序正位講藝之堂栖士之舍皆足積器之數若干而祀飲寢食之用皆具其像孔氏而下從祭之士皆備其書經史百氏翰林子墨之文章無外求者其相基㑹作之本末總為日若干而巳何其周且速也當四方學廢之初有司之議固以謂學者人情之所不樂及觀此學之作在其廢學數年之後唯其令之一倡而四境之内響應而圖之如恐不及則夫言人之情不樂於學者其果然也歟宜黄之學者固多良士而李君之為令威行愛立訟清事舉其政又良也夫及良令之時而順其慕學發憤之俗作為宫室教肄之所以至圖書器用之須莫不皆有以養其良材之士雖古之去今逺矣然聖人之典籍皆在其言可考其法可求使其相與學而明之禮樂節文之詳固有所不得為者若夫正心修身為國家天下之大務則在其進之而已使一人之行修移之於一家一家之行修移之於鄉鄰族黨則一縣之風俗成人材出矣教化之行道德之歸非逺人也可不勉歟縣之士來請曰願有記故記之十二月某日也
  比吉州慈溪學記更說得詳明親切有學識有筆力此種文於世道人心大有闗係堪與原道並傳○曽文多本經術議論亦平實故朱子喜讀之
  撫州顔魯公祠堂記      曽 鞏
  贈司徒魯郡顔公諱真卿事唐為太子太師與其從父兄杲卿皆有大節以死至今雖小夫婦人皆知公之為烈也初公以忤楊國忠斥為平原太守策安禄山必反為之備禄山既舉兵與常山太守杲卿伐其後賊之不能直闚潼闗以公與杲卿撓其勢也在肅宗時數正言宰相不悦斥去之又為御史唐旻所搆連輙斥李輔國遷太上皇居西宫公首率百官請問起居又輒斥代宗時與元載爭論是非載欲有所壅蔽公極論之又輒斥楊炎盧杞既相德宗益惡公所為連斥之猶不滿意李希烈䧟汝州杞即以公使希烈希烈初慙其言後卒縊公以死是時公年七十有七矣天寳之際久不見兵禄山既反天下莫不震動公獨以區區平原遂折其鋒四方聞之爭奮而起唐卒以振者公為之倡也當公之開土門同日歸公者十七郡得兵二十餘萬繇此觀之茍順且誠天下從之矣自此至公殁垂三十年小人繼續任政天下日入於𡚁大盜繼起天子輒出避之唐之在朝臣多畏怯觀望能居其間一忤於世失所而不自悔者寡矣至於再三忤於世失所而不自悔者葢未有也若至於起且仆以至於七八遂死而不自悔者則天下一人而巳若公是也公之學問文章往往雜於神仙浮屠之説不皆合於理及其奮然自立能至於此者葢天性然也故公之能處其死不足以觀公之大何則及至於勢窮義有不得不死雖中人可勉焉況公之自信也歟惟歴忤大奸顛跌撼頓至於七八而終始不以死生禍福為秋毫顧慮非篤於道者不能如此此足以觀公之大也夫君之治亂不同而士之去就亦異若伯夷之清伊尹之任孔子之時彼各有義夫既自此于古之任者矣乃欲睠顧回隠以市於世其可乎故孔子惡鄙夫不可以事君而多殺身以成仁者若公非孔子所謂仁者歟今天子至和三年尚書都官郎中知撫州聶君某尚書屯田員外郎通判撫州林君某相與慕公之烈以公之嘗為此邦也遂為堂而祠之既成二君過予之家而告之曰願有述夫公之赫赫不可葢者固不繫於祠之有無蓋人之嚮往之不足者非祠則無以致其至也聞其烈足以感人況拜其祠而親炙之者歟今州縣之政非法令所及者世不復議二君獨能追公之節尊而事之以風示當世為法令之所不及是可謂有志者也魯公歴事四朝丹心浩氣九死不移子固直以堂正之旗陣發之震耀聳動故曰至文
  越州趙公救菑記       曽 鞏
  熙寧八年夏吳越大旱九月資政殿大學士右諌議大夫知越州趙公前民之未饑為書問屬縣菑所被者幾鄉民能自食者有幾當廩於官者幾人溝防構築可僦民使治之者幾所庫錢倉粟可發者幾何富人可募出粟者幾家僧道士食之羡粟書於籍者其幾具存使各書以對而謹其備州縣吏録民之孤老疾弱不能自食者二萬一千九百餘人以告故事嵗廩窮人當給粟三千石而止公歛富人所輸及僧道士食之羡者得粟四萬八千餘石佐其費使自十月朔人受粟日一升㓜小半之憂其衆相蹂也使受粟者男女異日而人受二日之食憂具且流亡也於城市郊野為給粟之所凡五十有七使各以便受之而告以去其家者勿給計官為不足用也取吏之不任職而寓於境者給其食而任以事不能自食者有是具也能自食者為之告富人無得閉糶又為之出官粟得五萬二千餘石平其價子民為糶粟之所凡十有八使糶者自便如受粟又僦民完城四千一百丈為工三萬八千計其傭與錢又與粟再倍之民取息錢者告富人縱予之而待熟官為責其償棄男女者使人得收養之明年春大疫為病坊處疾病之無歸者募僧二人屬以視醫藥飲食令無失所時凡死者使在處隨收瘞之法廩窮人盡三月當止是嵗盡五月而止事有非便文者公一以自任不以累其屬有上請者或便宜多輒行公於此時蚤夜憊心力不少懈事鉅細必躬親給病者藥石多出私錢民不幸罹旱疫得免於轉死雖死得無失歛埋者公力也是時旱疫被吴越民饑饉疾癘死者殆半菑未有鉅於此也天子東向憂勞州縣推布上恩人人盡其力公所拊循民尤以為得其依歸所以經營綏輯先後終始之際委曲纎悉無不備者其施雖在越其仁足以示天下其事雖行於一時其法足以傳後葢菑沴之行治世不能使之無而能為之備民病而後圗之與夫先事而為計者則有間矣不習而有為與夫素得之者則有間矣予故采於越得公所推行樂為之識其詳豈獨以慰越人之思將使吏之有志於民者不幸而遇嵗之菑推公之所巳試其科條可不待頃而具則公之澤豈小且近乎公元豐二年以大學士加太子少保致仕家於衢其直道正行在於朝廷豈弟之實在於身者此不著著其荒政可師者以為越州趙公救菑記云
  絶大經濟得大手筆叙之更可法可傳○是時救荒美政推趙公之在越州富公之在青州有心斯民者所宜核考而健記之
  書魏鄭公傳         曽 鞏
  予觀太宗嘗屈己以從羣臣之議而魏鄭公之徒喜遭其時感知已之遇事之大小無不諫諍雖其忠誠自至亦得君以然也則思唐之所以治太宗之所以稱賢主而前世之君不及者其淵源皆出於此也能知其有此者以其書存也及觀鄭公以諫諍事付史官太宗怒之薄其恩禮失終始之義則未嘗不反覆嗟惜恨其不思而益知鄭公之賢焉夫君之使臣與臣之事君者何大公至正之道而巳矣大公至正之道非滅人言以掩巳過取小亮以私其君此其不可者也又有甚不可者夫以諫諍為當掩是以諌諍為非美也則後世誰復當諫諍乎況前代之君有納諫之美而後世不見則非惟失一時之公將使後世之君謂前代無諌諍之事是啓其怠且忌矣太宗末年羣下既知此意而不言漸不知天下之得失至於遼東之敗而始恨鄭公不在世未嘗知其悔之萌芽出於此也夫伊尹周公何如人也伊尹周公之諫切其君者其言至深而其事至迫存之於書未嘗掩焉至今稱太甲成王為賢君而伊尹周公為良相者以其可見也令當時削而棄之成區區之小讓則後世何所據依而諌又何以知其賢且良與桀紂幽厲始皇之亡則其臣之諌詞無見焉非其史之遺乃天下不敢言而然也則諌諍之無傳乃此數君之所以益暴其惡於後世而巳矣或曰春秋之法為尊親賢者諱與此戾矣夫春秋之所以諱者惡也納諌諍豈惡乎然則焚藁者非歟曰焚藁者誰歟非伊尹周公為之也近世取區區之小亮者為之耳其事又未是也何則以焚其稿為掩君之過而使後世傳之則是使後世不見藁之是非而必其過常在於君美常在於巳也豈愛其君之謂歟孔光之去其藁之所言其在正邪未可知也而焚之而惑後世庸詎知非謀已之奸計乎或曰造辟而言詭辭而出異乎此曰此非聖人之所曽言也今萬一有是理亦謂君臣之間議論之際不欲漏其言於一時之人耳豈杜其告萬世也噫以誠信待已而事其君而不欺乎萬世者鄭公也益知其賢云豈非然哉豈非然哉以直諌為揚己之短而不知納諌正所以成巳之聖故舜至聖也而益戒以無怠無荒禹戒以慢遊傲虐況其他乎太宗之所以政治全在賞諌臣而虚心納諌南豐此論屈折盡透比范貫之奏議序更曲暢
  義田記           錢公輔
  范文正公蘇人也平生好施與擇其親而貧疎而賢者咸施之方貴顯時置負郭常稔之田千畆號曰義田以養濟羣族之人日有食嵗有衣嫁娶凶𦵏皆有贍擇族之長而賢者主其計而時其出納焉族之聚者九十口嵗入給稻八百斛以其所入給其所聚沛然有餘而無窮屏而家居俟代者與焉仕而居官者罷莫給此其大較也初公之未貴顯也嘗有志於是矣而力未逮者二十年既而為西帥及參大政於是始有禄賜之入而終其志公既沒後世子孫修其業承其志如公之存也公雖位充禄厚而貧終其身殁之日身無以為歛子無以為喪惟以施貧活族之義遺其子而巳昔晏平仲敝車羸馬桓子曰是隠君之賜也晏子曰自臣之貴父之族無不乘車者母之族無不足於衣食者妻之族無凍餒者齊國之士待臣而舉火者三百餘人如此而為隠君之賜乎彰君之賜乎於是齊侯以晏子之觴而觴桓子予嘗愛晏子好仁齊侯知賢而桓子服義也又愛晏子之仁有等級而言次第也先父族次母族次妻族而後及其疎逺之賢孟子曰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晏子為近之今觀文正公之義田賢於平仲其規模逺舉又疑過之嗚呼世之都三公位享萬鍾禄其邸第之雄車輿之飾聲色之多妻孥之富止乎一巳而巳而族之人不得其門者豈少也哉況於施賢乎其下為卿為大夫為士廩稍之充奉養之厚止乎一巳而已而族之人操壺瓢為溝中瘠者又豈少哉況於他人乎是皆公之罪人也公之忠義滿朝廷事業滿邊隅功名滿天下後世必有史官書之者予可無録也獨高其義因以遺其世云
  文正公仁孝之心從本原發出直貫至千百年故義田歴久規模不廢若稍有近名徇外之心則不久而爭且廢矣叙論明暢可化鄙薄為寛敦
  慈溪縣學記         王安石
  天下不可一日而無政教故學不可一日而亡於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黨庠遂序國學之法立乎其中鄉射飲酒春秋合樂養老勞農尊賢使能攷藝選言之政至於受成獻馘訊囚之事無不出於學於此養天下智仁聖義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一伎一曲之學無所不養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潔而其施設巳嘗試於位而去者以為之師釋奠釋菜以教不忘其學之所自遷徙逼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惡則士朝夕所見所聞無非所以治天下國家之道其服習必於仁義而所學必皆盡其材一日取以備公卿大夫百執事之選則其材行皆巳素定而士之備選者其施設亦皆素所見聞而已不待閱習而後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慮而盡功不為而足其要如此而巳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國家而立學之本意也後世無井田之法而學亦或存或廢大抵所以治天下國家者不復皆出于學而學之士羣居族處為師弟子之位者講章句課文字而已至其陵夷之久則四方之學者廢而為廟以祀孔子於天下斲木摶土如浮屠道士法為王者象州縣吏春秋帥其屬釋奠於其堂而學士者或不預焉葢廟之作出於學廢而近世之法然也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頗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當此之時學稍稍立於天下矣猶曰州之士滿二百人乃得立學於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學而為孔子廟如故廟又壞不治今劉君在中言於州使民出錢將修而作之未及為而去時慶厯某年也後林君肇至則曰古之所以為學者吾不得而見而法者吾不可以無循也雖然吾之人民於此不可以無教即因民錢作孔子廟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為學舍講堂其中帥縣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為之師而興於學噫林君其有道者耶夫吏者無變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實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為其幾于此矣林君固賢令而慈溪小邑無珍産滛貨以來四方遊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無水旱之憂也無遊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雜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所見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隠君子其學行宜為人師者也夫以小邑得賢令又得宜為人師者為之師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而進美茂易成之材雖拘於法限於勢不得盡如古之所為吾固信其教化之將行而風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風俗雖然必久而後至於善而今之吏其勢不能以久也吾雖喜且幸其將行而又憂夫來者之不能繼也于是本其意以告來者前半論學處與子固宜黄一様介甫特欲為簡括之筆耳○曽王之文始用長句不古不時自是創體然王雖長句猶有峭勁氣曽則以平逹勝也
  周禮義序          王安石
  士𡚁於俗學久矣聖上閔焉以經術造之乃集儒臣訓釋厥旨將播之校學而臣某實董周官惟道之在政事其貴賊有位其後先有序其多寡有數其遲數有時制而用之存乎法推而行之存乎人其人足以任官其官足以行法莫盛乎成周之時其法可施於後世其文有見於載籍莫具乎周官之書葢其因習以崇之賡續以終之至於後世無以復加則豈特文武周公之力哉猶四時之運隂陽積而成寒暑非一日也自周之衰以至於今歴嵗千數百矣太平之遺迹掃蕩幾盡學者所見無復全經於是時也乃欲訓而發之臣誠不自揆然知其難也以訓而發之之為難則又以知夫立政造事追而復之之為難然竊觀聖上致法就功取成於心訓廸在位有馮有翼亹亹乎鄉六服承德之世矣以所觀乎今考所學乎古所謂見而知之者臣誠不自揆妄以為庶幾焉故遂昧冒自竭而忘其材之弗及也謹列其書為二十有二巻凡十餘萬言上之御府
  筆力斬然却極委婉
  詩義序           王安石
  詩三百十一篇其義具存其辭亡者六篇而巳上既使臣雱訓其辭又命臣某等訓其義書成以賜太學布之天下又使臣某為之序謹拜手稽首言曰詩上通乎道德下止乎禮義放其言之文君子以興焉循其道之序聖人以成焉然以孔子之門人賜也商也有得于一言則孔子悦而進之葢其說之難明如此則自周衰以迄于今冺冺紛紛豈不宜哉伏惟皇帝陛下内徳純茂則神罔時恫外行恂逹則四方以無侮日就月將學有緝熙于光明則頌之所形容葢有不足道也微言奥義既自得之又命承學之臣訓釋厥遺樂與天下共之顧臣等所聞如爝火焉豈足以賡日月之餘光姑承明制代匱而已傳曰美成在久故棫樸之作人以壽考為言葢將有來者焉追琢其章纉聖志而成之也臣衰且老矣尚庶幾及見之謹序
  絶大題目兼係應制之作却以簡峭之筆出之又極得體存之以藥浮冗
  祭范潁州文         王安石
  嗚呼我公一世之師由初迄終名節無疵明肅之盛身危志殖瑶華失位又隨以斥治功亟聞尹帝之都閉姦興良稚子歌呼赫赫之家萬首俯趨獨䋲其私以走江湖士爭留公蹈禍不慄有危其辭謁與俱出風俗之衰駭正怡邪蹇蹇我初人以疑嗟力行不回慕者興起儒先酋酋以節相侈公之在貶愈勇為忠稽前引古誼不營躬外更三州施有餘澤如釃河江以灌尋尺宿贓自解不以刑加猾盜涵仁終老無邪講藝絃歌慕來千里溝川障澤田桑有喜戎孽猘狂敢齮我疆鑄印刻符公屏一方取將於伍後常名顯收士至佐維邦之彦聲之所加虜不敢瀕以其餘威走敵完鄰昔也始至瘡痍滿道藥之養之内外完好既其無為飲酒笑歌百城晏眠吏士委蛇上嘉曰材以副樞宻稽首辭讓至于六七遂叅宰相釐我典常扶賢賛傑亂宂除荒官更於朝士變於鄉百治具修偷墮勉強彼閼不遂歸侍帝側卒屏于外身屯道塞謂宜耉老尚有以為神乎孰忍使至于斯葢公之才猶不盡試肆其經綸功孰與計自公之貴廐庫逾空和其色辭傲訐以容化于婦妾不靡珠玉翼翼公子敝綈惡粟閔死憐窮惟是之奢孤女以嫁男成厥家孰堙於深孰鍥乎厚其傳其詳以法永乆碩人今亡邦國之憂矧鄙不肖辱公知尤承凶萬里不往而留涕哭馳辭以賛醪羞
  范公亦立法度以變易天下者觀其所上十事條目不少于介甫新法也故荆公契合獨深賛頌倍至然范公所立法皆為天下人心風俗起見養才黜奸心事如白日青天荆公所立法多為謀利富國起見褊迫而用小人附已者此其所以大不同也祭文特雅峭摹冩范公曲盡余愛范公故樂誦荆公此文
  祭歐陽文忠公文       王安石
  夫事有人力之可致猶不可期況乎天理之溟溟又安可得而推惟公生有聞於當時死有傳於後世茍能如此足矣而亦又何悲如公器質之深厚智識之高逺而輔以學術之精微故充於文章見於議論豪健俊偉怪巧瑰琦其積於中者浩如江河之停蓄其發於外者爛如日星之光輝其清音幽韻凄如飄風急雨之驟至其雄辭閎辨快如輕車駿馬之奔馳世之學者無間乎識與不識而讀其文則其人可知嗚呼自公仕宦四十餘年上下往復感世路之﨑嶇雖迍邅困躓竄斥流離而終不可掩者以其公議之是非既壓復起遂顯於世果敢之氣剛正之節至晩而不衰方仁宗皇帝臨朝之末年顧念後事謂如公者可寄以社稷之安危及夫發謀決䇿從容指顧立定大計謂千載而一時功名成就不居而去其出處進退又庶乎英魄靈氣不隨異物腐散而長在乎箕山之側與潁水之湄然天下之無賢不肖且猶為涕泣而歔欷而況朝士大夫平昔游從又予心之所嚮慕而瞻依嗚呼盛衰興廢之理自古如此而臨風想望不能忘情者念公之不可復見而其誰與歸介甫初頼歐公游掦聲譽遂得顯名及其柄政日懼公沮新法毁之上前曰此人在一國則壊一國在一郡則壊一郡葢忌其復用沮法也及歐公殁良心復萌祭文特佳故録之
  泰州海陵縣主簿許君墓誌銘  王安石
  君諱平字秉之姓許氏余嘗譜其世家所謂今泰州海陵縣主簿者也君既與兄元相友愛稱天下而自少卓犖不羈善辨說與其兄俱以智畧為當世大人所器寳元時朝廷開方畧之選以招天下異能之士而陜西大帥范文正公鄭文肅公爭以君所為書以薦於是得召試為太廟齋郎巳而選泰州海陵縣主簿貴人多薦君有大才可試以事不宜棄之州縣君亦常慨然自許欲有所為然終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噫其可哀也巳士固有離世異俗獨行其意罵譏笑侮困辱而不悔彼皆無衆人之求而有所待於後世者也其齟齬固冝若夫智勇功名之士窺時俯仰以赴勢物之㑹而輒不遇者乃亦不可勝數辯足以移萬物而窮於用說之時謀足以奪三軍而辱於右武之國此又何說哉嗟乎彼有所待而不遇者具知之矣君年五十九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𦵏真州之揚子縣甘露鄉某所之原夫人李氏子男瓌不仕璋真州司户參軍琦太廟齋郎琳進士女子五人已嫁二人進士周奉先泰州泰興縣令陶舜元銘曰有拔而起之莫擠而止之嗚呼許君而已於斯誰或使之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孟子所謂大丈夫也介甫剛褊私妄於廣居正位大道之云曷嘗有當哉然粗論其氣槩則於此三句似亦可無愧如此文位置既高筆力超絶余謂讀介甫之文者但取其高志毅力以潛心遜志體道而致中何不可之有古文雅正卷十一
<集部,總集類,古文雅正>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卷十二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上殿劄子         明道程子
  臣伏謂君道之大在乎稽古正學明善惡之歸辨忠邪之分曉然趨道之正故在乎君志先定君志定而天下之治成矣所謂定志者一心誠意擇善而固執之也夫義理不先盡則多聽而易惑志意不先定則守善而或移惟在以聖人之訓為必當從先王之治為必可法不為後世駁雜之政所牽制不為流俗因循之論所遷惑自知極於明信道極於篤任賢勿貳去邪勿疑必期致世如三代之隆而後巳也然天下之事患常生於忽㣲而志亦戒乎漸習是故古之人君雖出入從容閒燕必有誦訓箴諫之臣左右前後無非正人所以成其德業伏願陛下禮命老成賢儒不必勞以職事俾日親便座講論道義以輔聖德又擇天下賢俊使得陪侍法從朝夕延見開陳善道講磨治體以廣聞聽如是則聖智益明王猷允塞矣今四海靡靡日入偷薄末俗嘵嘵無復廉恥葢亦朝廷尊德樂道之風未孚而篤誠忠厚之教尚鬱也惟陛下稽聖人之訓法先王之治一心誠意體乾剛健而力行之則天下幸甚
  此等文字是大人格君第一要著坐而言即可起而行論王霸劄子所以大其規模此所以培其根本也○三代以下最可惜機㑹是宋神宗時以神宗有致治之鋭心諸臣如程張司馬等皆非三代以下人物乃為介甫所誤諸賢廢棄惜哉吾得之胡敬齋云請修學校尊師儒取士劄子  明道程子
  臣伏謂治天下以正風俗得賢才為本宋興百餘年而教化未大醇人情未盡美士人㣲謙退之節鄉閭無廉恥之行刑雖繁而奸不止官雖冗而材不足者此葢學校之不修師儒之不尊無以風勸養勵之使然耳竊以去聖乆逺師道不立儒者之學幾於廢熄惟朝廷崇尚教育之道則不日而復古者一道德以同俗茍師學不正則道德何從而一方今人執私見家為異說支離經訓無復統一道之不明不行乃在於此臣謂宜先禮命近侍賢儒各以類舉及百執事方岳州縣之吏悉心推訪凡有明先王之道德業克備足為師表者其次有篤志好學材良行修者皆以名聞其高蹈之士朝廷當厚禮延聘其餘命州縣敦遣萃於京師館之寛閒之宇豐其廩餼䘏其家之有無以大臣之賢典領其事俾羣儒朝夕相與講明正學其道必本於人倫明乎物理其教自小學灑掃應對以往修其孝悌忠信周旋禮樂其所以誘掖激勵漸摩成就之道皆有節序其要在於擇善修身至於化成天下自鄉人而可至於聖人之道其學行皆中於是者為成德又其次取材識明達可進於善者使日授其業稍乆則舉其賢傑以備高任擇其學業大明德義可尊者為太學之師次以分教天下之學始自藩府至於列郡擇士之願學民之俊秀者入學皆優其廩給而蠲其身役凡其有父母骨肉之養者亦通其優游往來以察其行其大不率教者斥之從役漸自大學及州郡之學擇其道業之成可為人師者使教於學縣之學如州郡之制異日則十室之鄉達於黨遂皆當修其庠序之制為之立師學者以次而察焉縣令每嵗與學之師以鄉飲之禮㑹其鄉老學者衆推經明行修材能可任之士升於州之學以觀其實學荒行虧者罷歸而罪其吏與師其升於州而當者復其家之役郡守又嵗與學之師行鄉飲酒之禮大㑹郡士以經義性行材能三物賔興其士於太學太學又聚而教之其學不明行不修與材之下者罷歸以為郡守學師之罪升於太學者亦聽其以時還鄉里復來於學太學嵗論其賢者能者於朝謂之選士朝廷問之經以考其言試之職以觀其材然後辨論其才差而命之秩凡處郡縣之學者皆滿三嵗然後得充薦其自州郡升於太學者一嵗而後薦其有學行超卓衆所信服者雖未處於學或處學而未久亦得備數論薦凡選士之法皆以性行端潔居家孝悌有廉恥禮遜通明學業曉達治道者凡公卿大夫子弟皆入學在京師者入太學在外者各入其所在州之學謂之國子其有當補廕者並如舊制惟不選於學者不授以職臣謂既一以道德仁義教育之又專以行實材學升進之去其聲律小碎糊名騰録一切無義理之𡚁不數年間學者靡然丕變矣豈惟得士浸廣天下風俗將日入醇正王化之本也臣謂帝王之道莫尚於此願陛下特留宸意為萬世行之
  董江都賢良三䇿重教化一學術可謂美矣程子此篇規模廣大法度詳明下語切至尤可以坐而言起而行也胡敬齋謂此篇規模比朱子貢舉私議更廣大可行諒哉○北宋文質厚南宋文軟暢此篇氣味不惟直逼西京且追周官之遺經術學術之闗于文章也大哉○先博訪名儒萃於京師講明教授然後擇其賢者以主太學及藩府列郡之學又就郡學中擇其賢者以主列縣之學而升之州郡之京師試而官之條理井然
  荅横渠論定性書      明道程子
  承教諭以定性未能不動猶累於外物此賢者慮之熟矣尚何俟小子之言然嘗思之矣敢貢其說于左右所謂定者動亦定靜亦定無將迎無内外茍以外物為外牽已而從之是以己性為有内外也且以性為隨物於外則當其在外時何者為在内是有意於絶外誘而不知性之無内外也既以内外為二本則又烏可遽語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故君子之學莫若廓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易曰貞吉悔亡憧憧徃來朋從爾思茍規規于外誘之除將見滅於東而生於西也非惟日亦不足顧其端無窮不可得而除也人之心各有所蔽故不能適道大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為為應迹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自然今以惡外物之心而求照無物之地是反鑑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孟氏亦曰所惡于智者為其鑿也與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兩忘也兩忘則澄然無事矣無事則定定則明明則尚何應物之為累哉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聖人之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也是則聖人豈不應於物哉烏得以從外者為非而更求在内者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視聖人喜怒之正為如何哉夫人之情易發而難制者惟怒為甚苐能于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亦可見外誘之不足惡而於道亦思過半矣心之精㣲口不能宣加之素拙於文辭又吏事匆匆未能精慮當否佇報然舉大要亦當近之矣道近求逺古人所非惟聰明裁之
  張子苦心力索之功多涵泳完養之功少明道示以定性之學包内外兼體用此厯聖傳心之要也篇中却未說出工夫工夫何在曰戒懼慎獨以致中和而巳吾性定而天地萬物位育矣自私用智鑿性之病根在此正與中和反看七情中獨指出怒一端言之葢以怒最易壊性也朱子解云忘怒則公觀理則順又程子平日嘗曰克已可以治怒明理可以治懼當與叅看
  論經筵劄子        伊川程子
  古之人君守成業而致盛治者莫如周成王其所以成德則由乎周公周公之輔成王也幼而習之所見必正事所聞必正言左右前後皆正人故習與性長化與心成今陛下春秋方富輔養之道不可不至也所謂輔養之道非謂告詔以言過而後諫也尤在涵養薫陶之而已矣今夫一日之間接賢士大夫之時多親寺人宦官之時少則氣質自化德器自成臣欲謹選賢德之士以侍勸講講讀既罷常留以備訪問從容燕語不獨漸磨德義至於人情物態稼穡艱難日積既久自然通達比之深處宫闈為益多矣夫傅德義者在乎防聞見之非節嗜慾之過保身體者在乎適起居之宜存畏謹之心故左右近侍宜選老成重厚小心之人服飾器用皆須朴質之物俾華巧靡麗不至於前淺俗之言不入於耳凡動作言語必使勸講者知之庶幾隨事箴規應時諫正調䕶聖躬莫過於此矣人君居崇髙之位持威福之柄百官畏懼而莫敢仰視萬方崇奉而所欲必得茍非知道畏義所養如此其成則中常之君無不驕肆英明之主自然滿假此古今同患治亂所由也
  秦漢以下諸儒告君文字有能說得如此平實該贍純粹無罅者否伊訓説命差堪比擬○伊川先生上仁宗書時年方十八勸仁宗以王道為心生民為念志則大矣然下手工夫尚未著實至代太中上英宗皇帝書分為立志用賢責任深切懇到與經筵等疏字字可見之施行誠内聖外王本領學以年進又貴深造不已信哉○案先生集中有乞再上殿論經筵事劄子又進劄子三道此括三道之意為一篇乃粹言本也貼黄云天下重任唯宰相與經筵天下治亂係宰相君德成就責經筵可謂深切著明
  顔子所好何學論      伊川程子
  聖人之門其徒三千獨稱顔子為好學夫詩書六藝七十子非不習而通也然則顔子所獨好者何學也學以至聖人之道也聖人可學而至歟曰然學之道如何曰天地儲精得五行之秀者為人其本也真而靜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于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樂愛惡欲情既熾而益蕩其性鑿矣是故覺者約其情使合於中正其心養其性故曰性其情愚者則不知制之縱其情而至於邪僻梏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凡學之道正其心養其性而已中正而誠則聖矣君子之學必先明諸心知所養然後力行以求至所謂自明而誠也故學必盡其心盡其心則知其性知其性反而誠之聖人也故洪範曰思曰睿SKchar作聖誠之之道在乎信道篤信道篤則行之果行之果則守之固仁義忠信不離乎心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出處語黙必於是久而弗失則居之安動容周旋中禮而邪僻之心無自生矣故顔子所事則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仲尼稱之則曰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又曰不遷怒不貳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此其好之篤學之之道也視聽言動皆禮矣所異于聖人者葢聖人則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從容中道顔子則必思而後得必勉而後中故曰顔子之與聖人相去一息孟子曰充實而有光輝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顔子之德可謂充實而有光輝矣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學之心假之以年則不日而化矣故仲尼曰不幸短命死葢傷其不得至於聖人也所謂化之者入於神而自然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謂也孔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是也或曰聖人生而知之者也今謂可學而至其有稽乎曰然孟子曰堯舜性之也湯武反之也性之者生而知之者也反之者學而知之者也又曰孔子則生而知也孟子則學而知也後人不逹以謂聖本生知非學可至而為學之道遂失不求諸已而求諸外以博聞强記巧文麗辭為工榮華其言鮮有至於道者則今之學與顔子所好異矣篇中論顔子所好之學大約謂光明之心知所養而力行以求至於誠耳
  擊壤集自序         邵 子
  擊壤集伊川翁自樂之詩也非惟自樂又能樂時與萬物之自得也伊川翁曰子夏謂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於中而形於言聲成其文而謂之音是知懐其時則謂之志感其物則謂之情發其志則謂之言揚其情則謂之聲言成章則謂之詩聲成文則謂之音然後聞其詩聽其音則人之志情可知之矣且情有七其要在二二謂身也時也謂身則一身休慼也謂時則一時之否泰也一身之休慼則不過貧富貴賤而巳一時之否泰則在夫興廢治亂者焉是以仲尼刪詩十去其九諸侯千有餘國風取十五西周十有二王雅取其六葢垂訓之道善惡明著者存焉耳近世詩人窮慼則職于怨憝榮逹則專于滛泆身之休戚發于喜怒時之否泰出于愛惡殊不以天下大義而為言者故其詩大率溺于情好也噫情之溺人也甚于水古者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是覆載在水也不在人也載則為利覆則為害是利害在人也不在水也不知覆載能使人有利害耶利害能使水有覆載耶二者之間必有處焉就如人能踏水非水能踏人也然而有稱善踏者未始不為水之所害人若外利而踏水之情亦由人之情也若利内而踏水利而壊之患立至于前又何必分乎人焉水焉其傷性害命一也性者道之形體也性傷則道亦從之矣心者性之郛郭也心傷則性亦從之矣身者心之區宇也身傷則心亦從之矣物者身之舟車也物傷則身亦從之矣是知以道觀性以性觀心以心觀身以身觀物治則治矣然猶未離乎害者也不若以道觀道以性觀性以心觀心以身觀身以物觀物則雖欲相傷其可得乎若然則以家觀家以國觀國以天下觀天下亦從而可知之矣予自壯嵗業于儒術謂人世之樂何嘗有萬之一二而謂名教之樂固有萬萬焉況觀物之樂復有萬萬者焉雖生死榮辱轉戰于前曽未入于胸中則何異四時風花雪月一過乎眼也誠為能以物觀物而兩不相傷者焉葢其間情累都忘去爾所未忘者獨有詩在焉然而雖曰未忘其實亦若忘之矣何者謂其所作異人之所作也所作不限聲律不沿美惡不立固必不希名譽如鑑之應形如鐘之應聲其或經道之餘因靜照物因時起志因物寓言因志發詠因言成詩因詠成聲因詩成音是故哀而未嘗傷樂而未嘗滛雖曰吟咏性情曽何累于情哉鐘鼓樂也玉帛禮也與其嗜鍾鼓玉帛則斯言也不能無陋矣必欲廢鐘鼓玉帛則其如禮樂何人謂風雅之道行于古而不行于今殆非通論牽于一身而為言者也吁獨不念天下為善者少害善者多造危者衆而持危者寡志士在畎畆則以畎畆言故其詩名之曰伊川擊壤集
  朱子曰諸先生説這道理却不似邵子説得最著實邵子忽自於擊壤序内說出幾句云性者道之形體也心者性之郛郭也身者心之區宇也物者身之舟車也此說極好較之横渠心統性情尤宻又云不易之論此等語秦漢以下人道不到又云康節這數句極好葢道即理也如父子有親君臣有義是也然非性何以見理之所在故曰道之形體仁義禮智性也理也而具此理者心也故曰心者性之郛郭又云以道觀性者道是自然底道理性則有剛柔善惡參差不齊處是道不能以該盡此性也性有仁義禮智之善心却千思萬慮出入無時是性不能以該盡此心也心欲如此而身却不能如此是心有不能撿其身處以一身而觀物亦有不能盡其情狀變態此則未離乎害之意也且以一事言之者好人之所好惡人之所惡是以觀物者也又或問以道觀道等語是物各付物之意否曰然葢自家都不犯手之意
  進資治通鑑表初進通志八卷英宗悦之命公續其書十五年而成上之司馬光
  先奉勅編集歴代君臣事迹又奉聖㫖賜名資治通鑑今已了畢者伏念臣性識愚魯學術荒疎凡百事為皆出人下獨於前史粗嘗盡心自㓜至老嗜之不厭每患遷固以來文字繁多自布衣之士讀之不徧況於人主日有萬幾何暇周覽臣嘗不自揆欲刪削冗長舉其大要取闗國家興衰繫生民休戚善可為法惡可為戒者為編年一書使先後有倫精粗不雜私家力薄無由可成伏遇英宗皇帝資睿智之性敷文明之治思歴覽古事用恢張大猷爰詔下臣俾之編集臣夙昔所願一朝獲伸踊躍奉承惟懼不稱先帝仍命自選辟官屬於崇文院置局許借龍圖天章閣三館秘閣書籍賜以御府筆墨繒帛及御前錢以供果餌以内臣為承受眷遇之榮近臣莫及不幸書未進御先帝遺棄羣臣陛下紹膺大統欽承先志寵以冠序鍚之嘉名每開經筵常令進讀臣雖頑愚荷兩朝知待如此其厚隕身喪元未足報塞茍智力所及豈敢有遺㑹差知永興軍以衰疾不任治劇乞就冗官陛下俯從所欲曲賜容養差判西京留司御史臺及提舉嵩山崇福宫前後六任仍聽以書局自隨給之禄秩不責職業臣既無他事得以研精極慮窮竭所有日力不足繼之以夜徧閱舊史旁採小說簡牘盈積浩如煙海抉摘幽隠校計毫釐上起戰國下終五代凡一千三百六十二年修成二百九十四卷又畧舉事目年經國緯以備檢尋為目録三十卷又參考羣書詳其同異俾歸一塗為考異三十卷合三百五十四卷自治平開局迨今始成嵗月淹久其間牴牾不敢自保罪負之重固無所逃重念臣違離闕庭十有五年雖身處於外區區之心朝夕寤寐何嘗不在陛下左右顧以駑蹇無施而可是以專事鉛槧用酬大恩庶竭㳙塵少俾海岳臣今筋骸癯瘁目視昬近齒牙無幾神識衰耗目前所為旋踵遺忘臣之精力盡於此書伏望陛下寛其妄作之誅察其願忠之意以清閒之燕時賜省覽監前世之興衰考當今之得失嘉善矜惡取是捨非足以懋稽古之盛德躋無前之至治俾四海羣生咸蒙其福則臣雖委骨九泉志願永畢矣謹奉表陳進以聞自叙編校苦心要歸總欲神宗留意監古讀至末段忠君愛國之心情見乎詞與著書立說誇耀後世者不可同年而語矣其文氣懇切古茂直逼兩京宋人少有也○温公作通鑑其功不在左氏下朱子因之為綱目其功不在春秋下千百世治亂興衰得失具見於此切巳讀之所以長益經濟啓發忠義者不少名為讀書人而二書有不及見者可不謂大哀乎
  答程子書          司馬光
  承問及張子厚謚倉卒奉對以漢魏以來此例甚多無不可者退有所未盡竊惟子厚平生用心欲率今世之人復三代之禮者也漢魏以下葢不足法郊特牲曰古者生無爵死無謚爵謂大夫以上者檀弓記禮所由失以為士之有誄自縣賁父始子厚官比諸侯之大夫則巳貴宜有謚矣然曽子問賤不誄貴㓜不誄長禮也唯天子稱天以誄之諸侯相稱非禮也況弟子而誄其師乎孔子之沒哀公誄之不聞弟子復為之諡也子路欲使門人為臣孔子以為欺天門人厚𦵏顔淵孔子嘆不得視猶子也君子愛人以禮今闗中諸君欲諡子厚而不合於古禮非子厚之志與其以陳文範陶靖節王文中孟貞曜為比其尊之也曷若以孔子為比乎
  簡而茂樸而有華東京以返無此風標○温公奏疏史論甚多忠謇明暢有闗治要獨選此最古淡一篇此等文筆在宋朝推為絶調且足見程張司馬邵吕文富諸君子之相聚不偶然也鳴呼令人神徃矣論聽政宣仁太后崩祖禹慮小人乗間害政乃上疏  范祖禹
  臣等伏以天下不幸大行太皇太后登遐陛下號慕哀毁孝性天至在廷聞者無不摧隕今總覽庶政延見羣臣四方之民傾耳而聽拭目而視此乃宋室隆替之本社稷安危之基天下治亂之端生民休戚之始君子小人消長進退之際天命人心去就離合之時也嗚呼可不慎哉可不慎哉臣等久備講讀職在論思首當獻言以助萬一陛下宜先誠意正心推廣聖孝發為德音行為仁政以𢠢荅天下生民之望昔周公以成王㓜弱故位冡宰治天下七年制禮作樂以致太平周公殁成王追念其勛勞賜魯天子禮樂使世世祀周公天下莫不歸心漢大將軍霍光尊立宣帝霍光既殁宣帝亦𦵏以天子之禮帝始親政事又思報大將軍功德夫周公霍光皆人臣也有非常之功故成王宣帝皆報以非常之禮而況太皇太后英宗之配神宗之母陛下之祖母有大功于宗廟社稷有大德於億兆人民於陛下之恩與天地無極豈人臣之比哉然則今陛下所宜先者莫如報太皇太后之德也自仁宗以來三后臨朝皆有大功章獻明肅之於仁宗慈聖光獻之於英宗鞠育扶持勤勞艱難亦未得如太皇太后之於陛下也元豐之末神宗寢疾已不能出號令陛下年始十嵗太皇太后内定大䇿擁立陛下儲位遂定陛下之有天下乃得之於太皇太后也聽政之初詔令所下百姓無不歡呼鼓舞自古母后多私外家惟太皇太后未嘗有毫髪假借族人不惟族人而巳徐王魏王皆親子也以朝廷之故疎逺隔絶魏王病既沒然後一徃太皇太后疾已革然後徐王得入進退羣臣必從天下人望不以已意為喜怒賞罰焦勞刻苦以念生民凡皆為趙氏社稷宋室宗廟專心一意以保祐陛下也陛下如欲報太皇太后之德莫若循其法度而謹守之祖宗以來唯以德澤結百姓之心欲四海安靜無事仁宗行之四十二年天下至今思之恭惟太皇太后之政事乃仁宗之政事也然而仁宗聖性寛裕不忍拒人内降濫恩其後亦比比而有惟太皇太后嚴正至靜不可干犯故能外斥逐奸邪以清朝廷内裁抑僥倖以肅宫禁故雖德澤深厚結於百姓而小人怨者亦不為少矣今必有小人進言曰太皇太后不當改先帝之政逐先帝之臣此乃離間之言陛下不可不察也當陛下嗣位之初太皇太后同聽政中外臣民上書者以萬數皆言政令有不便者太皇太后因天下人心欲改故與陛下同改之非以己之私意而改也既改其法則作法之人及主其法者有罪當逐陛下與太皇太后亦以衆言而逐之其所逐者皆上負先帝下負萬民天下之所仇疾衆庶所欲同去者也太皇太后豈有憎愛於其間哉顧不如此則天下不安耳惟陛下清心照理辨察是非斥逺佞人深拒邪說有敢以姦言惑聖聽者明正其罪付之典刑痛懲一人以儆羣慝則帖然無事矣陛下若稍入其語不正其罪則恐姧言邪説繼進不巳萬一追報之禮小有不至此於太皇太后聖德無損而於陛下孝道有虧必大失天下之心陛下豈不見司馬光以公忠正直為天下所信服陛下與太皇太后用以為相海内之人無不欣悦光殁之日無不悲哀乃至茶坊酒肆之中亦事其畫像光所以得人心如此者為其能輔佐陛下與太皇太后功及天下也以光之功比之太皇太后止是萬分之一而百姓思之如此而況太皇太后有天地之恩於陛下若聽小人讒説或追報有所不至或輕改其政事豈不大失天下人心乎夫小人之情非為朝廷之計亦非為先帝之事皆為其身之利也日夜伺𠉀欲逞其憾者久矣此等既上悮先帝今又欲復悮陛下天下之事豈堪小人再破壊耶臣等恭聞陛下自太皇太后寢疾躬親藥膳衣不解帶變故以來哀慕毁瘠又下詔發揚太皇太后盛德推恩高氏至親之際無所間然然而臣等猶言及此者竊以小人衆多恐置陛下於有過之地也如臣等所言雖萬萬無之然不敢不慮於未然或有纎芥流聞於外則臣等上負陛下不先言之罪大矣不勝憂國愛君之至惟陛下深留聖思
  當宣仁時元豐大臣洶洶乗機播弄范忠宣吕微仲巳有調停之議宣仁崩諸君子知必不免宣仁臨終時數言亦知必不免也范公此疏正直委婉欲以先入之言早杜其萌篇中所言如親見後來紹述之禍而語語對針宜乎子瞻見此疏即自毁其稿列名以進也○古今第一可恨事莫如元祐之變為紹述指君子為小人空國貶竄亦巳極矣甚至有欲追廢宣仁毁司馬公之棺者事雖不果足見鄙夫之心無所不至不觀後來之禍不知此疏之佳處然公之心豈意其至此哉自古忠言讜論銷患于未形禆益人家國者莫可名言也
  族譜引           蘇 洵
  蘇氏之譜譜蘇氏之族也蘇氏出自高陽而蔓延於天下唐神龍初長史味道刺眉州卒於官一子留於眉眉之有蘇氏自是始而譜不及焉者親盡也親盡則曷為不及譜為親作也凡子得書而孫不得書何也以著代也自吾之父以及吾之髙祖仕不仕娶某氏享年幾某日卒皆書而他不書何也詳吾之所自出也自吾之父以至吾之高祖皆曰諱某而他則遂名之何也尊吾之所自出也譜為蘇氏作而獨吾之所自出得詳與尊何也譜吾作也嗚呼觀吾之譜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情見乎親親見於服服始於衰而至於緦麻而至於無服無服則親盡親盡則情盡情盡則喜不慶憂不弔喜不慶憂不弔則塗人也吾之所以相視如塗人者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之身也悲夫一人之身分而至於塗人此吾譜之所以作也其意曰分而至於塗人者勢也勢吾無如之何也已幸其未至於塗人也使之無至於忽忘焉可也嗚呼觀吾之譜者孝弟之心可以油然而生矣系之以詩曰吾父之子今為吾兄吾疾在身兄呻不寧數世之後不知何人彼死而生不為戚欣兄弟之情如足於手其能幾何彼不相能彼獨何心明允文章多雜以縱横刑名之習五經等論尤駁而未純獨此篇效公糓體至性流露文筆委折可歌可誦即不必觀其譜讀其引孝悌之心有不油然而生乎○安溪先生嘗曰以父母之心為心則天下無不友之兄弟以祖宗之心為心則天下無不和之族人以天地之心為心則天下無不愛之民物此語最要切正易傳所謂體仁足以長人程子所謂滿腔惻隠者也余嘗書此語于祠堂以勉族人讀眉山斯引更為感動
  范文正公文集序       蘇 軾
  慶厯三年軾始總角入鄉校士有自京師來者以魯人石守道所作慶厯聖德詩示鄉先生軾從旁竊觀則能誦習其詞問先生以所頌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軾曰此天人也耶則不敢知若亦人耳何為其不可先生奇軾言盡以告之且曰韓范富歐陽此四人者人傑也時雖未盡了則巳私識之矣嘉祐二年始舉進士至京師則范公沒既𦵏而墓碑出讀之至流涕曰吾得其為人葢十有五年而不一見其面豈非命也歟是嵗登第始見知於歐陽公因公以識韓富皆以國士待軾曰恨子不識范文正公其後三年過許始識公之仲子今丞相堯夫又六年始見其叔彞叟京師又十一年遂與其季德孺同僚於徐皆一見如舊且以公遺槀見屬為序又十三年乃克為之嗚呼公之功德葢不待文而顯其文亦不待序而傳然不敢辭者自以八嵗知敬愛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傑者皆得從之遊而公獨不識以為平生之恨若獲挂名其文字中以自託於門下士之末豈非疇昔之願也哉古之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樂毅之流其王伯之略皆素定於畎畝中非仕而後學者也淮隂侯見高帝於漢中論劉項短長畫取三秦如指諸掌及佐帝定天下漢中之言無一不酬者諸葛孔明卧草廬中與先主䇿曹操孫權規取劉璋因蜀之資以爭天下終身不易其言此豈口傳耳受嘗試為之而僥倖其或成者哉公在天聖中居太夫人憂則巳有憂天下致太平之意故為萬言書以遺宰相天下傳誦至用為將擢為執政考其平生所為無出此書者今其集二十卷為詩賦二百六十八為文一百六十五其於仁義禮樂忠信孝弟葢如飢渇之於飲食欲須㬰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熱如水之濕葢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雖弄翰戲語率然而作必歸於此故天下信其誠爭師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德之發於口者也又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非能戰也德之見於怒者也
  余生平最喜諸葛公范文正公稱公之文亦酣玩不置陳壽上諸葛公文集表數百讀不厭蘇長公序范文正公亦數百讀不厭固以其文之佳亦以其人故也長公文以雄偉閎暢勝此篇更出以簡勁
  六一居士集序        蘇 軾
  夫言有大而非夸達者信之衆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楊墨葢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喪何與於天而禹之功與天地並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巳夸乎自春秋作而亂臣賊子懼孟子之言行而楊墨之道廢天下以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沒有申商韓非之學違道而趨利殘民以厚主其説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僥倖一切之功靡然從之而世無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權其禍福之輕重以救其惑故其學遂行秦以是喪天下陵夷至於勝廣劉項之禍死者十八九天下蕭然洪水之患葢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復有一孟子則申韓為空言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楊墨得志於天下其禍豈減於申韓哉由此言之雖以孟子配禹可也太史公曰葢公言黄老賈誼晁錯明申韓錯不足道也而誼亦為之予以是知邪説之移人雖豪傑之士有不免者況衆人乎自漢以來道術不出於孔氏而亂天下者多矣晉以老莊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餘年而後得韓愈學者以愈配孟子葢庶幾焉愈之後三百有餘年而後得歐陽子其學推韓愈孟子以逹於孔氏著禮樂仁義之實以合於大道其言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於至理以服人心故天下翕然師尊之自歐陽子之存世之不説者譁而攻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無賢不肖不謀而同曰歐陽子今之韓愈也宋興七十餘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聖景祐極矣而斯文終有媿於古士亦因陋守舊論卑而氣弱自歐陽子出天下爭自濯磨以通經學古為高以救時行道為賢以犯顔納諫為忠長育成就至嘉祐末號稱多士歐陽子之功為多嗚呼此豈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歐陽子没十有餘年士始為新學以佛老之似亂周孔之真識者憂之頼天子明聖詔修取士法風厲學者專治孔氏黜異端然後風俗一變考論師友淵源所自復知誦習歐陽子之書予得其詩文七百六十六篇於其子棐乃次而論之曰歐陽子論大道似韓愈論事似陸贄記事似司馬遷詩賦似李白此非余言也天下之言也歐陽子諱修字永叔既老自謂六一居士云
  長公氣節文章照耀千古謂之知道則未也觀其推崇歐陽子不喜程正叔本領具見然讀此篇非具千古隻眼者不能是何等識力筆力
  潮州韓文公廟碑       蘓 軾
  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是皆有以叅天地之化闗盛衰之運其生也有自来其逝也有所為矣故申吕自嶽降而傳説為列星古今所傳不可誣也孟子曰我善養我浩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辯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嶽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自東漢以來道喪文𡚁異端並起歴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葢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此豈非參天地闗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葢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偽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魚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而不能回憲宗之惑能馴鱷魚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謗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葢公之所能者天也所不能者人也始潮人未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為之師自是潮之士皆篤于文行延及齊民至於今號稱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為艱前守欲請諸朝作新廟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士治民者一以公為師民既悦服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聽民讙趨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廟成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嵗而歸沒而有知其不眷戀於潮審矣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徃而不在也而潮人獨信之深思之至焄蒿悽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元豐七年詔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韓文公之廟潮人請書其事於石因作詩以遺之使歌以祀公上半總論韓文公後半方是潮州廟碑精力全注在上半後半只淡淡冩來耳○韓文公范文正公歐陽文忠公三大人物其碑記序文得蘇文忠公以崇論閎議精思浩氣搆之大人物得此大手筆快哉
  代張方平諫用兵書      蘇 軾
  臣聞好兵猶好色也傷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賊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聖人之兵皆出於不得巳故其勝也享安全之福其不勝cq=906也必無意外之患後世用兵皆得巳而不巳故其勝也則變遲而禍大其不勝也則變速而禍小是以聖人不計勝負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禍何者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内外騷動殆於道路者百千萬家内則府庫空虚外則百姓窮匱飢寒逼廹其次必有盜賊之憂死傷愁怨其終必致水旱之報上則將帥擁衆有跋扈之心下則士衆久役有潰叛之志變故百出皆由用兵至於興事首議之人𠖇謫尤重葢以平民無故縁兵而死怨氣充積必有任其咎者是以聖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巳不敢用也自古人主好動干戈由敗而亡者不可勝數臣今不敢復言請為陛下言其勝者秦始皇既平六國復事吳越戍役之患被於四海雖拓地千里逺過三代而墳土未乾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嬰被擒滅亡之酷自古所未之有也漢武帝承文景富溢之餘首挑匈奴兵連不解遂使侵奪及於諸國嵗嵗調發所至成功建元之間兵禍始作是時蚩尤旗出長與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師行三十餘年死者無數及巫蠱事起京師流血僵尸數萬太子父子皆敗故班固以為太子生長於兵與之終始帝雖悔悟自克而殁身之恨巳無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繼事夷狄焬帝嗣位此志不衰皆能誅滅彊國威震萬里然而兵怨盜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無敵尤喜用兵既巳破滅突厥高昌吐谷渾等猶且未厭親駕遼東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巳而用其後武氏之難唐室凌遲不絶如綫葢用兵之禍物理難逃不然太宗仁聖寛厚克己裕人幾至刑措而一傳之後子孫塗炭此豈為善之報也哉由此觀之漢唐用兵於寛仁之後故勝而僅存秦隋用兵於殘暴之餘故勝而遂滅臣每讀書至此未嘗不掩卷流涕傷其計之過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隨即敗衂愓然戒懼知用兵之難則禍敗之興當不至此不幸每舉輙勝故使狃于功利慮患不深臣故曰勝則變遲而禍大不勝則變速而禍小不可不察也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無意于兵將士惰媮兵革朽鈍元昊乗間竊發西鄙延安涇原麟府之間敗者三四所喪動以萬計而海内晏然兵休事巳而民無怨言國無遺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無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諒其有不得巳之實故也今陛下天鍚勇智意在富強即位以來繕甲治兵伺𠉀鄰國羣臣窺見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執國命者無憂深思逺之心樞臣當國論者無慮害持難之識在臺諫之職者無獻替納忠之議從微至著遂成厲階既而薛向為横山之謀韓絳效深入之計陳升之吕公弼等隂興之協力師徒喪敗財用耗屈較之寳元慶厯之敗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邊兵皆叛京師騷然陛下為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無怒敵之意而不直陛下也尚頼祖宗積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故使兵出無功感悟聖意然淺見之士方且以敗為恥力欲求勝以稱上心於是王韶搆禍於熙河章惇造釁於梅山熊本發難於渝瀘然此等皆戕殺巳降俘纍老弱困𡚁腹心而取空虚無用之地以為武功使陛下受此虚名而忽於實禍勉强砥礪奮於功名故沈起劉彞復發於安南使十餘萬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斃於輸送貲糧器械不見敵而盡以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而李憲之師復出於洮州矣今師徒克㨗銳氣方盛陛下喜於一勝必有輕視四夷陵侮敵國之意天意難測臣寔畏之且夫戰勝之後陛下可得而知者凱旋㨗奏拜表稱賀赫然耳目之觀耳至於逺方之民肝腦屠於白刃筋骨絶於餽餉流離破産鬻賣男女薫眼折臂自經之狀陛下必不得而見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婦之苦聲陛下必不得而聞也譬猶屠殺牛羊刳臠魚鱉以為膳羞食者甚美死者甚苦使陛下見其號呼於梃刃之下宛轉於刀几之間雖八珍之美必將投筯而不忍食而況用人之命以為耳目之觀乎且使陛下將卒精强府庫充實如秦漢隋唐之君則既勝之後禍亂方興尚不可救而況所任將吏罷軟凡庸較之古人萬萬不逮而數年以來公私窘乏内府累世之積掃地無餘州郡征税之儲上供殆盡百官廩俸僅而能繼南郊賞給久而未辦以此舉動雖有智者無以善其後矣且饑疲之後所在盜賊蠭起京東河北尤不可言若軍事一興横歛隨作民窮而無告其勢不為大盜無以自全邊事方深内患復起則勝廣之形將在於此此老臣所以終夜不寐臨食而歎至於慟哭而不能自止也且臣聞之凡舉大事必順天心天之所向以之舉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舉事必敗葢天心向背之迹見於災祥豐歉之間今自近嵗日蝕星變地震山崩水旱癘疫連年不解民死將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見矣而陛下方且斷然不顧興事不已譬如人子得過於父母惟有恭順靜黙引咎自責庶幾可解今乃紛然詰責奴婢恣行箠楚以此事親未有見赦於父母者故臣願陛下逺覽前世興亡之迹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絶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鄰安靜無為為社稷長久之計上以安二宫朝夕之養下以濟四方億兆之命則臣雖老死溝壑瞑目於地下矣昔漢祖破滅羣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戰百勝祀漢配天然至白登被圍則講和親之議西域請吏則出謝絶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葢經變既多則慮患深逺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輕議討伐老臣庸懦私竊以為過矣然而人臣納説於君因其既厭而止之則易為力迎其方鋭而折之則難為功凡有血氣之倫皆有好勝之意方其氣之盛也雖布衣賤士有不可奪自非智識特達度量過人未有能於勇鋭奮發之中舍己從人惟義是聽者也今陛下盛氣於用武勢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獻言不已者誠見陛下聖德寛大聽納不疑故不敢以衆人好勝之常心望於陛下且意陛下他日親見用兵之害必將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嘗一言臣亦將老且死見先聖於地下亦有以藉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
  弔古戰塲文讀之令人心酸此篇讀之令人神悚此種文直是闗係數千百世國運數十百萬生靈者至文也○諸葛公六出祁山宋高宗耑主和議又當别論篇中故有得已不得已之分○神宗以用兵故前後喪師至六十萬聞報傍徨歎悼悔艾無及以隕其身此疏痛切言之其驗若劵
  志林論始皇         蘇 軾
  秦始皇時趙髙有罪蒙毅按之當死始皇赦而用之長子扶蘇好直諫上怒使北監蒙恬兵於上郡始皇東遊㑹稽並海走瑯琊次子胡亥李斯蒙毅趙髙從道病使䝉毅還禱山川未及還上崩李斯趙高矯詔立胡亥殺扶蘇䝉恬蒙毅卒以亡秦蘇子曰始皇制天下輕重之勢使内外相形以禁姦備亂可謂密矣蒙恬將三十萬人威震北方扶蘇監其軍而蒙毅侍帷幄為謀臣雖有大姦賊敢睥睨其間哉不幸道病禱祠山川尚有人也而遣䝉毅故高斯得成其謀始皇之遣毅毅見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雖然天之亡人國其禍敗必出於智之所不及聖人為天下不恃智以防亂恃其無致亂之道耳始皇致亂之道在用趙高夫閹尹之禍如毒藥猛獸未有不裂肝碎首也自有書契以來惟東漢吕彊後唐張承業此二人號稱善良豈可望一二于千萬以取必亡之禍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漢桓靈唐肅代猶不足稱怪始皇漢宣皆英主亦沉於趙髙恭顯之禍彼自以為聰明人傑也奴僕薫腐之餘何能為及其亡國亂朝乃與庸主不異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後世人主如始皇漢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治天下不可謂不智扶蘇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陳勝假其名猶足以亂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誅而復請之則斯高無遺類矣以斯之智而不慮此何哉蘇子曰嗚呼秦之失道有自來矣豈獨斯高之罪自商鞅變法以誅死為輕典以參夷為常法人臣狼顧脅息以得死為幸何暇復請方其法之行也求無不獲禁無不止鞅自以為軼堯舜而駕湯武矣及其出亡而無所舍然後知為法之𡚁夫豈獨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軻之變持兵者熟視始皇環柱而走而莫之救者以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復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復請也二人之不敢復請亦知始皇之鷙悍而不可回也豈料其偽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歸之孔子曰有一言而終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為心而以平易為政則上易知下易逹雖有賣國之姧無所投其隙倉卒之變無自發焉然其令行禁止葢有不及商鞅者矣而聖人終不以此易彼商鞅立信于徙木立威于棄灰刑其親戚師傅積威信之極以至始皇秦人視其君如雷電鬼神不可測識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而後致刑今至使人矯殺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請則威信之過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孫者也漢武始皇皆果于殺者也故其子如扶蘇之仁則寧死而不請如戾太子之悍則寜反而不訴知訴之不察也戾太子豈欲反者哉計出於無聊也故為二君之子者有死與反而巳李斯之智葢足以知扶蘇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後世人主之果於殺者
  因始皇而忽及漢宣漢武所以勗人謹㣲勉人存厚者實為良鑑文亦雄偉宕逸自行自止承接之迹都化此等文惟韓集原道等篇有之桞歐曽王未數數也
  臣事䇿一          蘇 轍
  天下有權臣有重臣二者其迹相近而難明天下之人知惡夫權臣之專而世之重臣亦遂不容於其間夫權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有而重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無也天下徒見其外而不察其中見其皆侵天子之權而不察其所為之不類是以舉皆嫉之而無所喜此亦已太過也今夫權臣之所為者重臣之所切齒而重臣之所取者權臣之所不顧也將為權臣耶必將内悦其君之心委曲聽順而無所違戾外竊其生殺予奪之柄黜陟天下以見已之權而没其君之威惠内能使其君歡愛悦懌無所不順而安馬之上外能使其公卿大夫百官庶吏無所不歸命而爭為之腹心上愛下順合而為一然後權臣之勢遂成而不可㧞至於重臣則不然君有所為不可則必爭爭之不能而其事有所必不可聽則專行而不顧待其成敗之迹著則上之心將釋然而自解其在朝廷之中天子為踧然而有所畏士大夫不敢安肆怠惰於其側爵禄慶賞已得以議其可否而不求以為己之私惠刀鋸斧鉞巳得以叅其輕重而不求以為己之私勢要以使天子有所不可必為而羣下有所震懼而已不與其利何者為重臣者不待天下之歸巳而為權臣者亦無所事天子之畏巳也故各因其行事而觀其意之所在則天下誰可欺者臣故曰為天下安可一日無重臣也且今使天下而無重臣則朝廷之事惟天子之所為而無所可否雖天子有納諫之明而百官畏懼戰慄無平昔尊重之勢誰肯觸忌諱冐罪戾而為天下言者惟其小小得失之際乃敢上章讙譁而無所憚至於國之大事安危存亡之所繫則將卷舌而去誰敢發而受其禍此人主之所大患也悲夫後世之君徒見天下之權臣出入唯唯以為有禮而不知此乃所以潜潰其國徒見天下之重臣剛毅果敢喜逆其意則以為不遜而不知其有社稷之慮二者淆亂於心而不能辨其邪正是以喪亂相仍而不悟何足傷也昔者衛太子聚兵以誅江充武帝震怒發兵而攻之京師至使丞相太子相與交戰不勝而走又使天下極其所往而翦滅其迹當此之時茍有重臣出身而當之擁䕶太子以待上意之少解徐發其所蔽而開其所怒則其父子之際尚可得而全也惟無重臣故天下皆知之而不敢言臣愚以為凡為天下宜有以養其重臣之威使天下百官有所畏忌而緩急之間能有所堅忍持重而不可奪者竊觀方今四海無變非常之事宜其息而不作然及今日而慮之則可以無異日之患不然者誰能知其果無有也而不為之計哉抑臣聞之今世之𡚁在於法禁太密一舉足不如律令法吏且以為言而不問其意之所屬是以雖天子之大臣亦安敢有所為於法律之外以安天下之大事故為天子之計莫若少寛其法使大臣得有所守而不為法之所奪昔申屠嘉為丞相至召天子之倖臣鄧通立之堂下而詰責其過是時通幾至於死而不救天子知之亦不一為怪而申屠嘉亦卒非漢之權臣由此觀之重臣何損於天下哉
  論既切中筆復閎暢蘇氏之長技也然權臣重臣二者最難辨唯在人君之明哲信任耳嘗試約而論之漢之有申屠嘉霍光諸葛亮此重臣也若周亞夫蕭望之王嘉楊震李固杜喬則可為重臣而卒以忠死者也房魏之在太宗李徳裕之在武宗此重臣也若禇遂良長孫無忌以重臣而死陸贄以重臣而貶裴度以重臣而終不得行其志者也宋之王旦李沆韓琦司馬光此重臣也若范仲淹父子趙鼎李綱趙汝愚則以重臣而或疎逺不用且或貶死者也即以偏安者論之燕之用慕容恪秦之用王猛周之用王朴此重臣也郭崇韜雖非純臣然在莊宗時亦可為重臣以讒見殺唐禍以速嗚呼可不慎哉
  貽蘇軾書          畢仲游
  孟軻不得巳而後辨孔子欲無言古人所以精謀極慮固功業而養壽命者未嘗不出乎此天下論君之文如孫臏之用兵扁鵲之醫疾固所指名者矣雖無是非之言猶有是非之疑又況其有邪官非諫臣職非御史危身觸諱以游其間殆猶抱石而拯溺也
  杜祁公衍有一門人將作外吏素好激論者公戒之曰無益于事徒取禍耳與此同意文忠亮節雄文光逺有耀其亡也李廌嘗悼之曰皇天后土識一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文忠足以當之然徃徃以言語得罪少停蓄泓㴠亦其完養有未至處
  論恢復疏          岳 飛
  金人所以立劉豫於江南葢欲荼毒中原以中國攻中國尼堪因得休兵觀釁臣欲陛下假臣日月便則提兵趨京洛據河陽陜府潼闗以號召五路叛將叛將既還遣王師前進彼必棄汴而走河北京畿陜右可以盡復然後分兵濬滑經畧兩河如此則劉豫成擒金人逺遁社稷長久之計寔在此舉
  成筭在胸○武穆之功非徒破金也如李成楊太諸劇賊皆擁數十萬衆非武穆孰能破滅○武穆折節讀書惟守忠孝二字行已公正無取禍之道乃為賊檜所殺死時年方三十九痛哉○宋朝有二大可恨事一則變元祐為紹聖諸賢貶斥為黨人是也一則秦檜殺武穆是也使江文通著筆作賦不知更如何恨乎○先儒謂孔明不死三年可以取魏乃功未成而卒于軍天也武穆累㨗恢復方張乃召之回而又殺之人也天乎○胡致堂謂漢武時若用董仲舒為相汲黯為御史大夫最得余謂髙宗朝若用李忠定為相岳武穆為將何仇之不復哉
  送程復亨序         朱 松
  廣平程某復亨為余外兄從余游於閩者二年余語以安逸憂患知之詳矣將歸省其母及其祖母其可以無言司徒文子問于子思曰親喪三年未𦵏則何服子思曰三年而未𦵏則服不除也故告之一曰𦵏吾舅而後加吉服夫子失魯司冦將之荆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曰喪不欲其速貧古之君子以失位于諸侯曰喪喪不欲其速貧若是其急也故告之二曰葺爾居以寧爾親蓬生麻中不扶自直植之榛莽則與之靡然故告之三曰非爾父之類者勿親也江出岷山自荆之楚汪洋千里而至於海者大川三百小川三干以為之助也故告之四曰廣學問以資見聞傳曰宴安鴆毒不可懐也君子非獨惡懐安之敗名惡其敗性也故告之五曰勿懐安禮曰男子生則以桑弧蓬矢射天地四方示志也夫不資之軀豈其浮沉鄉里而名不稱故告之六曰無忘四方之志夫齊之善味者淄澠之合能辨之淄澠之合均是水也子歸矣他日執經而來問予能入于常流而不變其味乎尚能為君辨之
  送行之序別有良規另一格調贈人以言此本之老子贈孔子及回路二子相請贈與處最是古意後世滿紙虚詞多譽少規失之逺矣








  古文雅正卷十二
<集部,總集類,古文雅正>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卷十三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上寧宗䟽          朱 子
  臣竊惟皇帝陛下祗膺駿命恭御寳圖正位之初未遑他事首以博延儒臣討論經藝為急先之務葢將求多聞以建事學古訓而有獲非若記問愚儒辭章小技誇多以為博鬭靡以為工而已也則勸講之官所宜遴選顧乃不擇誤及妄庸則臣竊以為過矣臣雖嘗挾䇿讀書妄以求聖賢之遺旨而行之不力老矣無聞況於帝王之學則固未之講也其何以當顧問之勤乎然嘗聞之為學之道莫先於窮理窮理之要必在于讀書讀書之法莫過于循序而致精而致精之本則又在於居敬而持志此不易之理也夫天下事莫不有理有以窮之則自君臣之大以至事物之㣲莫不知其所以然與其所當然而亡纎芥之疑善則從之惡則去之而無毫髪之累此為學所以莫先於窮理也至論天下之理則要妙精微各有攸當亘古亘今不可移易惟古之聖人為能盡之而其所行所言無不可為天下後世法其餘則順之者為君子而吉背之者為小人而凶吉之大者則能保四海而可以為法凶之甚者則不能保其身而可以為戒是其燦然之跡必然之效蓋莫不具於經訓史冊之中欲窮天下之理而不即是而求之則是正牆面而立耳此窮理所以必在乎讀書也若夫讀書則其不好者固怠忽間斷而無成矣其好之者又不免貪多而務廣往往未啓其端而遽欲探其終未究乎此而忽巳志乎彼是以雖復終日勤勞而意緒悤悤常若有所奔趨迫逐而無從容涵泳之樂是又安能深信自得常乆不厭哉誠鑒此而有以反之則心潛於一乆而不移而所讀之書自然漸漬浹洽心與理㑹而善之為勸者深惡之為戒者切矣此循序致精所以為讀書之法也若夫致精之本則在於心而心之為物至虚至靈神妙不測常為一身之主以提萬事之綱一不自覺而馳騖飛揚以徇物欲於軀殻之外則其俯仰顧盻之間巳不自覺其身之所在而況能反覆聖言參考事物以求義理至當之歸乎誠能嚴恭寅畏常存此心使其終日儼然不為物欲之所侵亂則以之讀書以之觀理將無所往而不通以之應事以之接物將無所處而不當矣此居敬持志所以為讀書之本也此數語者皆愚臣平生為學艱難辛苦已試之效竊意聖賢復生所以教人不過如此不獨布衣韋帶之士所當從事葢雖帝王之學殆亦無以易之特以近年以來風俗薄陋士大夫間聞此語例皆指為道學必排去之而後巳是以食芹之美無路自通每把遺經竊徒慨歎今者乃遇皇帝陛下始初清明無他嗜好獨於問學孜孜不倦而臣當此之時特蒙引對故敢忘其固陋輒以為獻伏惟聖明深賜省覽試以其說驗之於身蚤寤晨興無忘今日之志而自強不息以緝熙於光明使異時嘉靖邦國如商高宗興衰撥亂如周宣王以著明人主講學之效卓然為萬世帝王之標準則臣雖退伏田野與世長辭與有榮矣干冐宸嚴不勝戰慄惟陛下留神財幸
  朱子生長高宗時歴孝宗光宗而寧宗至是朱子巳老矣自言愚臣平生為學艱難辛苦巳試之效以是而告君嗚呼謂其君不能者賊其君者也幸生朱子之後得讀遺書不以是自奮者自賊之尤者也
  賀陳丞相書         朱 子
  恭聞制書延拜進秉國鈞凡在陶鎔孰不欣頼伏惟明公以大忠壯節早負天下之望自知政事贊襄宻勿凡所論執皆繫安危至其甚者輒以身之去就爭之雖未即從而天子之信公益篤天下之望公益深明公所以得此於上下者豈徒然哉今也聽於下風亦既餘月政令之出黜陟之施未有卓然大異於前日則是明公葢未嘗以中外之望於公者自任而茍焉以就其位矣熹受知之深竊所愧歎未知明公將何以善其後也請得少效其愚而明公擇焉葢聞古之君子居大臣之位者其於天下之事知之不惑任之有餘則汲汲乎及其時而勇為之知有所未明力有所不足則咨訪講求以進其知扳援汲引以求其助如捄火追亡尤不敢以少緩上不敢愚其君以為不足與言仁義下不敢鄙其民以為不足以興教化中不敢薄其士大夫以為不足共成事功一日立乎其位則一日業乎其官一日不得乎其官則不敢一日立乎其位有所愛而不肯為者私也有所畏而不敢為者亦私也屹然中立無一毫私情之累而惟知為其職之所當為者夫如是是以志足以行道道足以濟時而於大臣之責可以無愧不審明公圖所以善其後者其有合於此乎無乃復有進於此者而熹之愚不足以知之乎願亟圖之庶乎猶足以終慰天下之望願明公留意天下幸甚
  陳丞相名俊卿朱子知交好友也作相月餘朱子所以朂之者如此古人朋友之義如此大儒作相規模如此
  與劉共父書         朱 子
  熹前幅所稟訪問人材事初若率然既而思之此最急務然其意有未盡者輒詳論之如左云古之大臣以其一身任天下之重非以其一耳目之聰明一手足之勤力為能周天下之事也其所賴以共正君心同斷國論必有待於衆賢之助焉是以君子將以其身任此責者必咨詢訪問取之於無事之時而參伍較量用之於有事之日葢方其責之必加於巳而未及也無旦暮倉卒之頃則其觀之得以久無利害紛拏之惑則其察之得以精誠心素著則其得之多嵗引月長則其蓄之富自重者無所嫌而敢進則無幽隠之不盡欲進者無所馬而不來則無巧偽之亂真久且精故有以知其短長之實而不差多且富故有以使其更迭為用而不竭幽隠畢逹則讜言日聞而君德修取舍不眩則望實日隆而士心附此古之君子所以成尊主庇民之功於一時而其遺風餘韻猶有稱思於後世者也今之人則不然其於天下之士固有漠然不以為意者矣其求之者又或得之近而不知其遺於逺足於少而不知其缺於多求之備而不知其失於詳也其平居暇日所以自任者雖重而所以待天下之士者不過如此是以勤勞惻怛雖盡於鰥寡孤獨之情而未及乎本根長久之計恩威功譽雖播於兒童走卒之口而未諭乎賢士大夫之心此葢未及乎有為而天下之士先以訑訑之聲音顔色待之矣至於臨事倉卒而所蓄之材不足以待用乃始欲泛然求已所未知之賢而用之不亦難哉或曰然則未當其任而欲先得天下之賢者宜奈何曰權力所及則察之舉之禮際所及則親之厚之皆不及則稱之譽之又不及則鄉之慕之如是而猶以為未足也又於其類而求之不以小惡揜大善不以衆短棄一長其如此而已抑吾聞之李文公之言曰有人告曰某所有女國色也天下之人必將極其力而求之無所愛也有人告曰某所有人國士也天下之人則不能一𨓏而先焉此豈非好德不如好色者乎嗚呼欲任天下之重者誠反此而求之則亦無患乎士之不至矣
  薦賢為事君第一義宣尼所以心折于鮑叔子皮而遺恨于臧孫也三代而下推狄梁公王子明吕正獻好善薦賢不遺餘力葢秉彛之好與忠愛之忱合併而出也朱子與共父此書可謂詳逹而曲盡矣○即好善一節亦可以驗君子小人今有人於衆座中稱某人如何行誼如何才略其諄問其姓氏里居者必君子人也其漠然若無闗者必庸碌人也其初不深知直從而毁之或素不相識徑從而疑者必為小人無疑矣辨之於其辭色形神故也○昔有一人居官頗清慎而終身不薦一賢或問其故對曰與我生者則以不深知而不敢薦與我熟者則以未滿意而不敢薦時存此念而已此種人豈徒寡識游移哉縁好善之心不篤謀國之念不深私已之心勝故也朱子此書可謂明透○案共父名珙乾道三年同知樞宻院事與陳俊卿同舉朱子待次㑹丁内艱未就職
  大學章句序         朱 子
  大學之書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法也葢自天降生民則既莫不與之以仁義禮智之性矣然其氣質之稟或不能齊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一有聰明睿知能盡其性者出於其間則天必命之以為億兆之君師使之治而教之以復其性此伏羲神農黄帝堯舜所以繼天立極而司徒之職典樂之官所由設也三代之隆其法浸備然後王宫國都以及閭巷莫不有學人生八嵗則自王公以下至於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學而教之以灑掃應對進退之節禮樂射御書數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則自天子之元子衆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與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學而教之以窮理正心修已治人之道此又學校之教大小之節所以分也夫以學校之設其廣如此教之之術其次第節目之詳又如此而其所以為教則又皆本之人君躬行心得之餘不待求之民生日用彛倫之外是以當世之人無不學其學焉者無不有以知其性分之所固有職分之所當為而各俛焉以盡其力此古昔盛時所以治隆於上俗美於下而非後世之所能及也及周之衰賢聖之君不作學校之政不修教化陵夷風俗頽敗時則有若孔子之聖而不得君師之位以行其政教於是獨取先王之法誦而傳之以詔後世若曲禮少儀内則弟子職諸篇固小學之支流餘裔而此篇者則因小學之成功以著大學之明法外有以極其規模之大而内有以盡其節目之詳者也三千之徒葢莫不聞其説而曽氏之傳獨得其宗於是作為傳義以發其意及孟子沒而其傳冺焉則其書雖存而知者鮮矣自是以來俗儒記誦詞章之習其功倍於小學而無用異端虚無寂滅之教其高過於大學而無實其他權謀術數一切以就功名之説與夫百家衆技之流所以惑世誣民充塞仁義者又紛然雜出乎其間使其君子不幸而不得聞大道之要其小人不幸而不得蒙至治之澤晦盲否塞反覆沉痼以及五季之衰而壊亂極矣天運循環無往不復宋德隆盛治教休明於是河南程氏兩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傳實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為之次其簡編發其歸趣然後古者大學教人之法聖經賢傳之指粲然復明於世雖以熹之不敏亦幸私淑而與有聞焉顧其為書猶頗放失是以忘其固陋采而輯之間亦竊附已意補其闕略以俟後之君子極知僭踰無所逃罪然於國家化民成俗之意學者修己治人之方則未必無小補云
  上下數千百年治術學術擇焉精語焉詳句句從心得上體勘流露而出曽王學記未免外鑠也叙孟子没後一段鬱為熱血發為婆心每讀至此未嘗不聲入九霄思通八表
  中庸章句序         朱 子
  中庸何為而作也子思子憂道學之失其傳而作也葢自上古聖神繼天立極而道統之傳有自來矣其見於經則允執厥中者堯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堯之一言至矣盡矣而舜復益之以三言者則所以明夫堯之一言必如是而後可庶幾也葢嘗論之心之虚靈知覺一而巳矣而以為有人心道心之異者則以其或生於形氣之私或原於性命之正而所以為知覺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難見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雖上智不能無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雖下愚不能無道心二者雜於方寸之間而不知所以治之則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無以勝夫人欲之私矣精則察夫二者之間而不雜也一則守其本心之正而不離也從事於斯無少間斷必使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則危者安微者著而動靜云為自無過不及之差矣夫堯舜禹天下之大聖也以天下相傳天下之大事也以天下之大聖行天下之大事而其授受之際丁寧告戒不過如此則天下之理豈有以加於此哉自是以來聖聖相承若成湯文武之為君臯陶伊傅周召之為臣既皆以此而接夫道統之傳若吾夫子則雖不得其位而所以繼往聖開來學其功反有賢於堯舜者然當是時見而知之者惟顔氏曽氏之傳得其宗及曽氏之再傳而復得夫子之孫子思則去聖逺而異端起矣子思懼夫愈久而愈失其真也於是推本堯舜以來相傳之意質以平日所聞父師之言更互演繹作為此書以詔後之學者葢其憂之也深故其言之也切其慮之也逺故其說之也詳其曰天命率性則道心之謂也其曰擇善固執則精一之謂也其曰君子時中則執中之謂也世之相後千有餘年而其言之不異如合符節歴選前聖之書所以提挈綱維開示藴奥未有若是其明且盡者也自是而又再傳以得孟氏為能推明是書以承先聖之統及其沒而遂失其傳焉則吾道之所寄不越乎言語文字之間而異端之説日新月盛以至於老佛之徒出則彌近理而大亂真矣然而尚幸此書之不冺故程夫子兄弟者出得有所考以續夫千載不傳之緒得有所據以斥夫二家似是之非葢子思之功於是為大而微程夫子則亦莫能因其語而得其心也惜乎其所以為説者不傳而凡石氏之所輯録僅出於其門人之所記是以大義雖明而微言未析至其門人所自為説則雖頗詳盡而多所發明然倍其師説而淫於老佛者亦有之矣熹自蚤嵗即嘗受讀而竊疑之沈潛反復葢亦有年一旦恍然似有以得其要領者然後乃敢㑹衆説而折其衷既為定著章句一篇以俟後之君子而一二同志復取石氏書刪其繁亂名以輯略且記所嘗論辯取舍之意別為或問以附其後然後此書之旨支分節解脈絡貫通詳略相因巨細畢舉而凡諸說之同異得失亦得以曲暢旁通而各極其趣雖於道統之傳不敢妄議然初學之士或有取焉則亦庶乎行逺升高之一助云爾淳熙巳酉春三月戊申新安朱熹序
  朱子明道之書此篇最為明盡取虞廷之授受証以孔門之微言下及學統之絶續有志之士心繹而身體之源頭既徹入手有階俗學雜學邪念妄念一齊剗盡矣
  資治通鑑綱目序       朱 子
  先正温國司馬文正公受詔編集資治通鑑既成又撮其精要之語别為目録三十卷并上之晚病本書太詳目録太簡更著舉要厯八十卷以適厥中而未成也紹興初故侍讀南陽胡文定公始復因公遺藁修成舉要補遺若干卷則其文愈約而事愈備矣然𨓏者得於其家而伏讀之猶竊自病記識之弗彊不能有以領其要而及其詳也故嘗過不自料輒與同志因兩公四書别為義例增損櫽括以就此編葢表嵗以首年而因年以著統大書以提要而分注以備言使夫嵗年之久近國統之離合事辭之詳略議論之同異通貫曉析如指諸掌名曰資治通鑑綱目凡五十九卷藏之巾笥姑以私便撿閱自備遺忘而巳若兩公述作之本意則有非區區所敢及者雖然嵗周於上而天道明矣統正於下而人道定矣大綱槩舉而監戒昭矣衆目畢張而幾微著矣是則凡為致知格物之學者亦將慨然有感於斯而兩公之志或庶乎其可以黙識矣因述其指意條例如此列於篇端以俟後之君子云
  朱子作綱目功不在春秋下此篇亦集中第一簡古文字○綱目一書閱之能令人經濟詳明志氣雄擅忠義激發而且條理井然便於記覽吾友海澄周禾仲嘗謂名為秀才而不能讀五經小學綱目近思録如靣牆一世惜哉○案朱子綱目之作其發凡起例皆與執友南軒諸公參定序中所謂與同志别為義例者此也綱下分注則屬門人天台趙師淵訥齋編纂非盡朱子手筆也至義例精微處訥齋有不得預者矣
  李忠定公奏藁後序      朱 子
  嗚呼天之愛人可謂甚矣惟具感於人事之變而迫於氣數屈伸消息之不齊是以天下不能常安常治而或至於亂然及其亂也亦未嘗不為之預出能弭是亂之人以擬其後葢將以使夫生民之類不至於糜爛冺沒靡有孑遺而為之君者猶有所恃賴憑依以保其國是則古今事變之所同然而天之所以為天者其心固如此也嗚呼若宣和靖康之變吾有以知其非天心之所欲而一時人物若故丞相者其所謂能弭是亂之人非耶葢聞政宣之際國家隆盛極矣而都城一日大水猝至舉朝相顧莫有敢以變異為言公獨知其必有異域兵戎之禍上疏極言冀有以消弭於未然者不幸謫官以去而間不七年敵騎遂薄都城公於此時又方以眇然一介放逐之餘出負山嶽萬鈞之重首陳至䇿而徽宗決内禪之訃繼發大論而欽廟堅城守之心任公不疑遂却强敵然自重圍既解衆人之心無復逺慮而爭為割地講和之説以茍目前之安公獨以為不然而數陳出師邀擊之可以必勝與其得氣再入之不可以不憂則讒間蠭起逺謫遐荒而不數月間都城亦失守矣建炎再造首登廟堂慨然以内修外攘之事為已任誅僭逆定經制寛民力變士風通下情改𡚁法招兵買馬經理財賦分布要害繕治城壁建遣張所撫河北傳亮收河東宗澤守京城西顧闗陜南葺樊鄧且將益據形便以為必守中原必還二聖之計然在位纔七十餘日而又遭讒以去其在紹興因事獻言亦皆畏天䘏民自強自治之意而深以議和退避為非䇿懇叩反覆以終其身其言明白正大而纎微曲折究極事情絶去雕飾而變化開闔卓犖竒偉前後二十餘年事變不同而所守一説如出於立談指顧之間顧嘗論之以為使公之言用於宣和之初則都城必無圍廹之憂用於靖康則必無顛覆之禍用於建炎則中原必不至於淪陷用於紹興則旋軫舊京汎掃陵廟以復祖宗之宇而卒報不共載天之讐其已久矣夫豈使王業偏安於江海之澨而尚貽吾君今日之憂哉顧乃使之數困於庸夫孺子之口而不得卒就其志豈天之愛人有時而不勝夫氣數之力抑亦人事之感或深或淺而其相推相盪固有以迭為勝負之勢而至於然歟嗚呼痛哉昔蒯通每讀樂毅書未嘗不廢書而泣安知異時不有掩卷太息而垂涕於斯者耶雖然今天子方總羣䇿以圖恢復之功使是書也得備清閒之燕而幸有以當上心者焉則有志之士將不恨其不用於前日而知天之所以生公者真非偶然矣
  三代而下才最大者諸葛君李忠定也宋朝人物當推吾閩最盛而忠定者數百年罕見朱子作序激昂感慨運以大力是文集中第一健舉文字朱子好讀南豐文此篇多長句醇暢似南豐而氣魄過之若合韓蘇為一手
  仁説            朱 子
  天地以生物為心者也而人物之生又各得夫天地之心以為心者也故語心之德雖其總攝貫通無所不備然一言以蔽之則曰仁而巳矣請試詳之葢天地之心其徳有四曰元亨利貞而元無不統其運行焉則為春夏秋冬之序而春生之氣無所不通故人之為心其德亦有四曰仁義禮智而仁無不包其發用焉則為愛恭冝别之情而惻隠之心無所不貫故論天地之心者則曰乾元坤元則四德之體用不待悉數而足論人心之妙者則曰仁人心也則四德之體用亦不待遍舉而該葢仁之為道乃天地生物之心即物而在情之未發而此體巳具情之既發而其應不窮誠能體而存之則衆善之源百行之本莫不在是此孔門之教所以必使學者汲汲於求仁也其言有曰克己復禮為仁言能克去己私復乎天理則此心之體無不在而此心之用無不行也又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則亦所以存此心也又曰事親孝事兄弟及物恕則亦所以行此心也又曰求仁得仁則以讓國而逃諌伐而餓為能不失乎此心也又曰殺身成仁則以欲甚於生惡甚於死為能不害乎此心也此心何心也在天地則坱然生物之心在人則温然愛人利物之心包四德而貫四端者也或曰若子之言則程子所謂愛情仁性不可以愛為仁者非歟曰不然程子之所謂以愛之發而名仁者也吾之所論以愛之理而名仁者也葢所謂情性者雖其分域之不同然其脈絡之通各有攸屬者則曷嘗判然離絶而不相管哉吾方病夫學者誦程子之言而不求其意遂至於判然離愛而言仁故論此以發明其遺意而子顧以為異乎程子之説不亦誤乎或曰程氏之徒言仁多矣葢有謂愛非仁而以萬物與我為一為仁之體者矣亦有謂愛非仁而以心有知覺釋仁之名者矣今子之言若是然則彼皆非歟曰彼謂物我為一者可以見仁之無不愛矣而非仁之所以為體之真也彼謂心有知覺者可以見仁之包乎智矣而非仁之所以得名之實也觀孔子之答子貢博施濟衆之問與程子所謂覺不可以訓仁者則可見矣子尚安得復以此而論仁哉抑泛言同體者使人含糊昏緩而無警切之功其𡚁或至於認物為己者有之矣專言知覺者使人張皇廹躁而無沉潛之味其𡚁或至於認欲為理者有之矣一忘一助二者葢胥失之而知覺之云者於聖門所示樂山能守之氣象尤不相似子尚安得復以此而論仁哉因并記其語作仁說
  朱子此篇最為傳道微言合孔門及程張諸儒之説而透徹親切以示人余主鼇峰書院時鄭魚門年犬以書來謂近日士子廉隅不飭利欲紛心必先啓發其羞惡之心余復書謂啓人羞惡之心誠為切中要必大發其惻隠之心惻隠者仁也四端萬善皆原於此惻隠之心一摯則已私自消親親仁民愛物一以貫之羞惡辭讓是非相因而有是亦切體朱子之言而竊有得者也
  讀唐志           朱 子
  歐陽子曰三代而上治出於一而禮樂達於天下三代而下治出於二而禮樂為虚名此古今不易之至論也然彼知政事禮樂之不可不出於一而未知道德文章之尤不可使出於二也夫古之聖賢其文可謂盛矣然初豈有意學為如是之文哉有是實於中則必有是文於外如天有是氣則必有日月星辰之光耀地有是形則必有山川草木之行列聖賢之心既有是精明純粹之實以旁薄充塞乎其内則其著見于外者亦必自然條理分明光輝發越而不可揜葢不必託於言語著於簡冊而後謂之文但自一身接於萬事凡其語黙動靜人所可得而見者無所適而非文也姑舉其最而言則易之卦畫詩之咏歌書之記言春秋之述事與夫禮之威儀樂之節奏皆已列為六經而垂萬世其文之盛後世固莫能及然其所以盛而不可及者豈無所自來而世亦莫之識也故夫子之言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葢雖巳決知不得辭其責矣然猶若逡巡顧望而不能無所疑也至於推其所以興衰則又以為是皆出於天命之所為而非人力之所及此其體之甚重夫豈世俗所謂文者所能當哉孟軻氏沒聖學失傳天下之士背本趨末不知求道養德以充其内而汲汲乎徒以文章為事業然在戰國之時若申商孫吴之術蘇張范蔡之辨列禦寇莊周荀況之言屈平之賦以至秦漢之間韓非李斯陸生賈傳董相史遷劉向班固下至嚴安徐樂之流猶皆先有其實而後託之于言唯其無本而不能一出於道是以君子猶或羞之及至宋玉相如王褒揚雄之徒則一以浮華為尚而無實之可言矣雄之太𤣥法言葢亦長掦校獵之流而粗變其音節初非實為明道講學而作也東京以降訖於隋唐數百年間愈下愈衰則其去道益逺而無實之文亦無足論韓愈氏出始覺其陋慨然號於一世欲去陳言以追詩書六藝之作而其敝精神縻嵗月又有甚於前世諸人之所為者然猶幸其略知不根無實之不足恃因是頗泝其源而適有㑹焉於是原道諸篇始作而其言曰根之茂者其實遂膏之沃者其光𣋌仁義之人其言藹如也其徒和之亦曰末有不深於道而能文者則亦庶幾其賢矣然今讀其書則其出于諂諛戲豫放浪而無實者自不為少若夫所原之道則亦徒能言其大體而未見有探討服行之效使其言之為文者皆必由是以出也故其論古人則又直以屈原孟軻馬遷相如掦雄為一等而猶不及於董賈其論當世之𡚁則但以詞不己出而遂有神徂聖伏之歎至於其徒之論亦但以剽掠僭竊為文之病大振頽風教人自為為韓之功則其師生之間傳授之際葢未免裂道與文以為兩物而於其輕重緩急本末賔主之分又未免倒縣而逆置之也自是以來又復衰歇數十百年而後歐陽子出其文之妙葢己不愧於韓氏而其曰治出於一云者則自荀揚以下皆不能及而韓亦未有聞焉是則疑若幾於道矣然考其終身之言與其行事之寔則恐其亦未免於韓氏之病也抑又嘗以其徒之説考之則誦其言者既曰吾老將休付子斯文矣而又必曰我所為文必與道俱其推尊之也既曰今之韓愈矣而又必引夫文不在兹者以張其說由前之説則道之與文吾不知其果為一耶為二耶由後之説則文王孔子之文吾又不知其與韓歐之文果若是其班乎否也嗚呼學之不講久矣習俗之謬其可勝言也哉吾讀唐書而有感因書其説以訂之
  秦漢唐宋之文不觀此論不能具隻眼朱子作綱目書掦雄為莽大夫此篇并其文而亦加貶焉訂韓文考異一字不肯放過葢愛玩之深也此篇一筆不肯假借葢見其文而知其心由百世以等百世莫之能違也欲立言君子尚其以體道躬行為重哉
  王氏續經說         朱 子
  道之在天下未嘗亡而其明晦通塞之不同則如晝夜寒暑之相反故二帝三王之治詩書六藝之文後世莫能及之葢非功效語言之不類乃其本心事實之不侔也雖然維天之命於穆不巳彼所謂道者則固未嘗亡矣而大學之教所謂明德新民止於至善者又巳具有明法若可階而升焉後之讀其書考其事者誠能深思熟講以探其本謹守力行以踐其實至于一旦豁然而晦者明塞者通則古人之不可及者固已倐然而在我矣夫豈患其終不及哉茍為不然而但為模倣假竊之計則不惟精粗懸絶終無可似之理政使似之然於具道亦何足以有所發明此有志為巳之士所以不屑而有所不暇為也王仲淹生乎百世之下讀古聖賢之書而粗識其用則於道之未嘗亡者葢有意焉而於明德新民之學亦不可謂無其志矣然未嘗深探其本而盡力於其實以求必得夫至善者而止之顧乃挾其窺覘想像之彷彿而謂聖之所以聖賢之所以賢與其所以修身所以治人而及夫天下國家者舉皆不越乎此是以一見隋文而陳十二䇿則既不自量其力之不足以為伊周又不知其君之不可以為湯武且不待其招而往不待其問而告則又輕其道以求售焉及其不遇而歸其年葢亦未為晚也若能於此反之於身以益求其所未至使明德之方新民之具皆足以得其至善而止之則異時得君行道安知其卒不逮於古人政使不幸終無所遇至於甚不得巳而筆之於書亦必有以發經言之餘藴而開後學於無窮顧乃不知出此而不勝其好名欲速之心汲汲乎日以著書立言為已任則其用心為已外矣及其無以自託乃復捃拾兩漢以來文字言語之陋功名事業之卑而求其天資之偶合與其竊取而近似者依倣六經次第采輯因以牽挽其人强而躋之二帝三王之列今其遺編雖不可見然考之中說而得其規模之大略則彼之贊易是豈足以知先天後天之相為體用而高文武宣之制是豈有精一執中之傳曹劉顔謝之詩是豈有物則秉彛之訓叔孫通公孫𢎞曹褒荀朂之禮樂又孰與伯夷后䕫周公之懿至於宋魏以來一南一北挍功度德葢未有以相君臣也則其天命人心之向背統緒繼承之偏正亦何足論而欲攘臂其間奪彼予此以自列於孔子之春秋哉葢既不自知其學之不足以為周孔又不知兩漢之不足以為三王而徒欲以是區區者比而效之於形似影響之間傲然自謂足以承千聖而詔百王矣而不知其初不足以供兒童之一戲又適以是而自納於吳楚僭王之誅使夫後世知道之君子雖或有取于其言而終不能無恨於此是亦可悲也巳至于假卜筮象論語而强引唐初文武名臣以為弟子是乃福郊福峙之所為而非仲淹之雅意然推原本始乃其平日好高自大之心有以啓之則亦不得為無罪矣或曰然則仲淹之學固不得為孟子之倫矣其視荀揚韓氏亦有可得而優劣者耶曰荀卿之學雜於申商子雲之學本於黄老而其著書之意葢亦姑託空文以自見耳非如仲淹之學頗近於正而粗有可用之實也至於退之原道諸篇則於道之大原若有非荀揚仲淹之所及者然考其平生意鄉之所在終不免於文士浮華放浪之習時俗富貴利達之求而其覽古今之變將以措諸事業者恐亦未若仲淹之致懇惻而有條理也是以予於仲淹獨深惜之而有所不暇於三子是亦春秋貴賢者備之遺意也可勝歎哉
  文中子之學勝于荀掦韓子朱子嘉其懇惻而有條理懇惻者仁也得天地生物之心以為心者也條理者知也明于理而達于事也非從明德新民原本上體究者未能有此體用雖與聖賢大仁大知有别然亦賢矣朱子惜其學可充至于聖人而不免為好髙自大之心所限又以其氣象言語近于聖人恐後世依倣而慕效之者多故詳論之其曰用心為巳外矣學者尤當深警○三代而下儼然自以為聖人者隋文中子宋陸子靜明王伯安也三人皆絶世聰明不朽人豪然子静與朱子同時惜乎不知歸依以折衷於微至伯安事功亦無可議而學術巳差文中則直以孔子自任他聖人猶在所不屑然不免有高大徇外之心夫聖賢心細如髪觀朱子一生行事著作是何等精細○是時言道學者有不談孔孟而好言文中子言經濟者不談伊周而好言王景略粗氣乗之也朱子此論直抉本原有功後學不淺
  又祭張敬夫殿撰文      朱 子
  維淳熙七年嵗次庚子六月癸未朔六日丁亥具位朱熹竊聞故友敬夫張兄右文修撰大𦵏有期謹遣清酌時羞奠於柩前南望拜哭起而言曰嗚呼自孔孟之云逺聖學絶而莫繼得周翁與程子道乃抗而不墜然微言之輟響今未及乎百嵗士各私其所聞巳不勝其乖異嗟惟我之與兄脗志同而心契或靣講而未窮又書傳而不置葢有我之所是而兄以為非亦有兄之所然而我之所議又有始所共鄉而終悟其偏亦有蚤所同嚌而晩得其味葢繳紛往反者幾十餘年末乃同歸而一致由是上而天道之微逺而聖言之秘近則進修之方大則行藏之義以兄之明固巳洞照而無遺若我之愚亦幸竊窺其一二然兄喬木之故家而我衡茅之賤士兄高明而宏博我狷狹而迂滯故我嘗謂兄宜以是而行之當時兄亦謂我盍以是而傳之來裔葢雖隠顯之或殊實則交須而共濟不惟相知之甚審抑亦自靖而無愧嗚呼孰謂乃使兄終在外以違其心予亦見縻於斯而所願將不遂也政使得間以就其書是亦任左肱而失右臂也傷哉我道之窮予復何心於此世也惟修身補過以畢餘年庶有以見兄於下地也聞兄之𦵏而不得臨獨南望長號以寄此酹也惟兄憐而鑒之尚隂有以輔予之志也嗚呼哀哉
  朱子第一知交推敬夫與伯恭二人餘如江西陸氏子壽子靜子美兄弟及同甫陳氏往復辨論雖多知契不及此兩人也兩人之中敬夫為最朱子敬畏亦似過于伯恭讀此篇想見聖賢至友道誼知交千載下猶為傷心灑涕












  古文雅正巻十三
<集部,總集類,古文雅正>



  欽定四庫全書
  古文雅正巻十四
  禮部侍郎蔡世逺編
  孟子講義序         張 栻
  學者潛心孔孟必得其門而入愚以為莫先於義利之辨葢聖學無所為而然也無所為而然者命之所以不已性之所以不偏教之所以無窮也凡有所為而然者皆人欲之私而非天理之所存此義利之分也自未嘗省察者言之終日之間鮮不為利矣非特名位貨殖而後為利也斯須之頃意之所向一涉于有所為雖有淺深之不同而其徇已自私則一而巳如孟子所謂内交要譽惡其聲之類是也是心日滋則善端遏塞欲邇聖賢之門牆以求自得豈非却行以望及前人乎使談高説妙不過茫渺臆度譬猶無根之木無本之水其何益乎學者當立志以為先持敬以為本而精察於動靜之間毫釐之差審其為霄壤之判則有以用吾力矣學然後知不足平時未覺吾利欲之多也灼然有見於義利之辨將日救過不暇由是而不舍則趣益深理益明而不可以已也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已今之學者為人為人者無適而非利為已者無適而非義曰利雖在己之事亦為人也曰義則施諸人者亦莫非為己也嗟乎義利之辨大矣豈特學者治已之所當先施之天下國家一也王者所以建立邦本垂裕無疆以義故也而伯者所以陥溺人心貽毒後世以利故也孟子當戰國横流之時發揮天理遏止人欲深切著明撥亂反正之大綱也其微辭奥義備載七篇之書如某者雖曰服膺而學力未充何足以窺究萬一試以所見與諸君共講之願無忽深思焉
  學術治術本是一貫說得愈細微愈廣大義利闗頭深切著明尤發先儒所未發也
  道學體統          陳 淳
  聖賢所謂道學者初非有至幽難窮之理甚髙難行之事也亦不外乎人生日用之常耳葢道原於天命之奥而實行乎日用之間在心而言則其體有仁義禮智之性其用有惻隠羞惡辭讓是非之情在身而言則其所具有耳目口鼻四肢之用其所與有父子君臣夫婦兄弟朋友之倫在人事而言則處而修身齊家應事接物出而涖官理國牧民禦衆微而起居言動衣服飲食大而禮樂刑政財賦軍師凡千條萬緒莫不各有當然一定不易之則皆天理自然流行著見而非人之所強為者自一本而萬殊而體用一原也合萬殊而一本而顯微無問也上帝所降之衷即降乎此也生民所秉之彛即秉乎此也以人之所同得乎此而虚靈不昩則謂之明德以人之所共由乎此而無所不通則謂之達道堯舜與途人同一稟也孔子與十室均一賦也聖人之所以為聖生知安行乎此也學者之所以為學講求踐履乎此也謂其君不能賊其君者也謂其民不能賊其民者也自謂其身不能自賊者也操之則存舍之則亡迪之則吉背之則㓙葢皎然易知坦然易行也是豈有離乎日用常行之外别自為一物至幽而難窮甚髙而難行也哉如或外此而他求則皆非大中至正之道聖賢所不道也
  了然洞然一以貫之○朱子門人推勉齋北溪為最勉齋朱子所傳以卒業然北溪下語親切有勝於勉齋處余嘗謂朱子之後議論文字最醇切者北溪西山魯齋三先生也品亦最優嘗舉以質安溪先生先生亦以為然○此與下篇俱嚴陵講義也共四首登其二先生吾漳人余家居時嘗與都人士㑹講泮宫每舉以相朂先生雖渺流風猶昨安得吾鄉人有志之士服膺先生教言率由先生之道庶閩學之復興乎
  用功節目          陳 淳
  道之浩浩何處下手聖門用功節目其大要不過曰致知與力行而巳致者推之而至其極之謂致其知者所以明萬理於一心而使之無所疑也力者勉焉而不敢怠之謂力其行者所以復萬善於一己而使之無不備也知不致則真是真非無以辨其行將何所適從必有錯認人欲作天理而不自覺者也行不力則雖精義入神亦徒為空言而盛德至善竟何有於我哉此大學明明德之功必以格物致知為先而誠意正心修身繼其後中庸擇善固執之目必自夫博學審問慎思明辨而篤行之而顔子稱夫子循循善誘人亦唯在於博我以文約我以禮而已無他說也然此二者亦非截然判先後為二事猶之行者目視足履動輒相應葢亦交進而互相發也故知之明則行愈逹而行之力則知又益精矣其所以為致知力行之地者必以敬為主敬者主一無適之謂所以提撕警省此心使之惺惺乃心之生道而聖學之所以貫動靜徹終始之功也能敬則中有涵養而大本清明由是而致知則心與理相涵而無顛寘之患由是而力行則身與事相安而亦不復有扞格之病矣雖然人性均善均可以適道而鮮有能從事於斯者由其有二病一則病於安常習故而不能奮然立志以求自㧞一則病於偏執私主而不能豁然虚心以求實見葢必如孟子以舜為法於天下而我猶未免為鄉人者為憂必期如舜而後已然後為能立志必如顔子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虚然後為能虚其心既能立志而不肯自棄又能虚心而不敢自是然後聖門用功節目循序而日進日日有惟新之益能升堂入室惟吾之所欲而無所阻矣此又學者所當深自警也
  立志居敬致知力行為學之要程朱言之甚詳此篇合作一塊醇明切至後段指㸃人立志處頑石亦須㸃頭又併說出虚心更為叮嚀周至余初得此篇時若獲重寳後主鼇峯書院粘于壁間與同人共礪如先生提命在前惟恐失墜也
  直前奏劄          真德秀
  臣聞君子小人之分義利而巳矣君子之心純乎為義故其得位也將以行其道小人之心純乎為利故其得位也將以濟其欲二者操術不同故所以導其君者亦異為君子者惟恐其君之不受諌為小人者惟恐其君之不拒諫嘗歴考前古凡小人欲排正論大抵數端不曰立異則曰好名不曰賣直則曰歸過而其甚者則曰朋黨也謗訕也葢為君子者以引君當道為心政有得失必不茍從不茍從則近乎立異矣竭忠論事必合人情既合人情必得時譽如此則又近乎好名矣好直鄰於賣直救過類於歸過乃至持論偶同則可謂之朋黨盡言無隠則可謂之謗訕只此數端皆迷誤君心之酖毒窒絶言路之榛荆也自非至聖至明未有不為所惑仰惟本朝聖哲相承招徠讜言如恐弗及哲廟初用司馬光之言下詔求諌當時有不欲者豫設六事以排之曰若隂有所懐犯非其分或扇搖事機之重或迎合已行之令上以觀望朝廷之意以徼幸希進下以昡惑流俗之情以干取虚譽若是者必罰無赦光復疏爭之以為此非求諌乃拒諌也人臣惟不言言則入六事矣哲宗宣仁亟俞其請而四方言利病者始獲上聞元祐之治實基乎此若乃指公論為流俗者王安石之私心分上書為邪等者蔡京之奸計斥忠賢為偽黨者韓侂胄之狡謀覆轍甚明厥鑒非逺臣愚伏望陛下恢𢎞聖度以來天下之忠言昭晰聖鑒以察羣臣之心術凡在廷之士有勸陛下以親近端良不諱已過者必君子也不惟聽受之又當奬擢之有勸陛下以疑忌人言惡聞闕失者必小人也不惟拒絶之又當擯斥之使鳴鳯之瑞日聞而妖狐之音頓息若是而治功不隆天休不格者非所聞也惟陛下留神反覆愚臣之言
  此全從窮理閱歴又身受其傷故能曲盡切中如此中引司馬公所駁六事尤為千古炯鑒
  大學衍義序         真德秀
  臣始讀大學之書見其自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至於治國平天下其本末有序其先後有倫葢嘗撫巻三歎曰為人君者不可以不知大學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大學為人君而不知大學無以清出治之源為人臣而不知大學無以盡正君之法既又考觀在昔帝王之治未有不本之身而達之天下者然後知此書所陳實百聖傳心之要典而非孔氏之私言也三代而下此學失傳其書雖存概以傳記目之而巳求治者既莫之或考言治者亦不以望其君獨唐韓愈李翺嘗舉其說見於原道復性之篇而立朝議論曾弗之及葢自秦漢以後尊信此書者惟愈及翺而亦未知其為聖學之淵源治道之根柢也況其他乎臣嘗妄謂大學一書君天下者之律令格例也本之則必治違之則必亂近世大儒朱熹嘗為章句或問以析其義寧皇之初入侍經帷又嘗以此書進講願治之君儻取其書玩而繹之則凡帝王為治之序為學之本洞然於胸次矣臣不佞竊思所以羽翼是書者故剟取經文二百有五字載於是編而先之以堯典臯謨伊訓與思齊之詩家人之卦者見前聖之規撫不異乎此也繼之以子思孟子荀況董仲舒揚雄周敦頤之説者見後賢之議論不能外乎此也堯舜禹湯文武之學純乎此者也商高宗周成王之學庶幾乎此者也漢唐賢君之所謂學巳不能無悖乎此矣而漢孝元以下數君之學或以技藝或以文辭則甚繆乎此者也上下數千載間治亂存亡皆繇是出臣故斷然以為君天下之律令格例也雖然人君之學必知其要然後有以為用力之地葢明道術辨人材審治體察民情者人君格物致知之要也崇敬畏戒逸欲者誠意正心之要也謹言行正威儀者修身之要也重妃匹嚴内治定國本教戚屬者齊家之要也四者之道得則治國平天下在其中矣每條之中首以聖賢之明訓參以前古之事蹟得失之鍳炳焉可觀昔時入侍邇英葢嘗有志乎是比年以來屏居無事迺得繙閱經傳彚而輯之畎畆微忠朝思暮繹所得惟此秘之巾衍以俟時而獻焉其書之指皆本大學前列二者之綱後分四者之目所以推衍大學之義也故題之曰大學衍義云大學衍義一書引經摘史加以剖晰論斷心法治法微顯畢具誠内聖外王之學合古來著書者而集其大成也自天子以至於庶人皆當習復而身體之余嘗謂有宋道學五子而外斷推西山為第一體用兼優才德俱茂恨不究其用耳著作亦第一有功
  南雄州學四先生祠堂記    真德秀
  寳慶三年某月南雄州始立周子二程子朱子之祠於學教授三山陳應龍以書屬建人真某為之記某曰四先生之道高矣美矣抑某之愚未能闚其藩也將何以記之雖然昔嘗聞其略矣道之大原出於天其用在天下其傳在聖賢此子思子之中庸所以有性道教之别也葢性者智愚所同得道者古今之共由而明道闡教以覺斯人則非聖賢莫能與故自堯舜至於孔子率五百嵗而聖人出孔子既沒曽子子思與鄒孟子復先後而推明之百有餘嵗之間一聖三賢更相授受然後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所以開天常立人紀者粲焉昭陳垂示罔極然則天之生聖賢也夫豈茍然哉不幸戰國嬴秦以後學術泮散無所統盟雖以董相韓文公之賢相望於漢唐而於淵源之正體用之本猶有未究其極者故僅能著衛道之功於一時而無以任傳道之責於萬世天啓聖朝文治休洽於是天禧明道以來迄于中興之世大儒繼出以主張斯文為已任葢孔孟之道至周子而復明周子之道至二程子而益明二程之道至朱子而大明其視曽子子思鄒孟氏之傳若合符節豈人所能為也哉天也然四先生之學豈若世之立竒見尚新説求出乎前人所未及耶凡亦因乎天而已葢自荀掦以惡與混為性而不知天命之本然老莊氏以虚無為道而不知天理之至寔佛氏以剗滅彞倫為教而不知天叙之不可易周子生乎絶學之後乃獨深探本原闡發幽秘二程子見而知之朱子又聞而知之述作相承本末具備自是人知性不外乎仁義禮智而惡與混非性也道不離乎日用事物而虚無非道也教必本於君臣父子夫婦昆弟而剗滅彞倫非教也闡聖學之户庭祛世人之矇瞶千載相傳之正其不在兹乎嗚呼天之幸斯文也其亦至矣南雄為郡邈在嶠南士習視中州號稱近厚夫以近厚之資迪之以至正之學必將有俛焉自力者然陳君所望於學者果焉屬耶天之命我萬善具全一毫有虧是曠天職昔之君子凜然淵冰没世弗懈者凡以全吾所受焉耳嗟後之世何其與古戾也利欲之風深入肺腑理義之習目為迂闊巳之良貴弃置如弁髦而軒裳外物則決性命以求之弗舍也吁是可不謂之大惑乎志於道者其將何所用力乎緬觀往昔百聖相傳敬之一言寔其心法葢天下之理惟中為至正惟誠為至極然敬所以中不敬則無中也敬而後能誠不敬則無以為誠也氣之決驟軼於奔駟敬則其衘轡也情之横放甚于潰川敬則其隄防也故周子主靜之言程子主一之訓皆其為人最切者而子朱子又丁寧反復之學者儻於是而知勉焉思慮未萌必戒必懼事物既接必㳟必欽動靜相因無少間斷則天德全而人欲冺大本之所以立達道之所以行其不由此歟陳君幸以為然則願以此刻於祠之壁為學者觀省之助若夫誦其言而不反諸躬惟其名之趍而匪寔之踐是豈四先生立教之意哉又豈陳君所望于南邦之士者哉
  歐曽王學記雖佳那及此篇從聖賢體要學者身心指出的切示人讀此有不猛然刻勵者乎○余嘗奉安溪先生命輯五子名篇周子太極圖說明道定性書伊川好學論張子西銘朱子仁說是也採先儒講解及議論附注其間竊謂南軒孟子講義序北溪用工節目篇及西山南雄州四先生祠堂記此三篇最為精切可以附之而無疑也太極西銘巳與通書正䝉為科塲取士之用人所珍誦故不入選
  漳州示學者說        真德秀
  予既新其郡之學又為之續廩士之費俾誦絃於斯者微一日之輟焉教授陳君瑞甫過余而請曰公之於士也有以安其居又有以足其食顧亡一言以淑之可乎余謝曰此師儒之事也予何言雖然昔嘗聞之孔氏矣豈不曰古之學者為巳乎自漢以經術求士士為青紫而明經唐以辭藝取士士為科目而業文其去聖人之意逺矣今之學者其果為巳而學歟其亦猶漢唐之士有所利而學也如果為已而學則理不可以不窮性不可以不盡不至聖賢之域弗止也若其有所利而學則茍能操觚吮墨媒爵秩而貿軒裳斯足矣駔賈其心弗顧也夷虜其行弗耻也此學者邪正之岐途也請以是淑吾士可乎瑞甫曰敬聞命矣抑後世之言學者其有得於孔氏之指歟曰後世之言學者其不繆於聖人鮮矣獨嘗於唐之陽子近世之石子尹子有取焉陽子曰學者學為忠孝也石子曰學者學為仁義也尹子曰學者學為人也是三言者庶幾聖門之遺意乎方唐之世士習之陋甚矣陽子一旦倡斯言於末學如天球之音威鳯之鳴學者竦然洗心而易德歸覲其親者踵相躡焉理義之感人如此然則石子之言其有異於陽子歟曰亡以異也仁者孝之原義者忠之榦曰仁義則忠孝在其中矣然則尹子之言其有異於二子歟曰亡以異也夫人與天地並而為三才者也必也兼五常備萬善然後人之道立焉其警世之深為人之切又進乎二子矣敢問所以學為人者奈何曰耳目膚體人之形也仁義禮智人之性也君臣父子昆弟夫婦朋友人之職也必循其性而不悖必盡其職而無愧然後其形可踐也孟子曰人之異乎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又曰無惻隠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夫天之生斯人也與物亦甚異矣而孟子以為幾希何哉葢所貴乎人者以其有是心也是心不存則人之形雖具而人之理巳亡矣人之理亡則其與物何別哉故均是人也盡其道之極者聖人之所以參天地也違其理之常者凡民之所以為禽犢也聖愚之分其端甚微而其末甚逺豈不大可懼耶予故曰尹子之言其警世之深為人之切又進乎二子也吾黨之士茍無意於聖賢之學則巳儻有志焉則反躬内省於人道之當然者有一毫之未至必將皇皇然如渇之欲飲餒之欲食也凛凛然如負鍼芒而蹈茂棘也吾子幸以為然則願以告夫同志俾知太守之期乎士不在於徼人爵取世資而在乎敬身而成德也瑞甫瞿然曰公之淑吾士者厚矣瑢請掲其言於學以為士之則
  忠孝仁義所以學為人不然人也而禽獸矣借三子之言以發明之境地特新其苦口婆心以招天下有志之士如聆其懇欵之聲
  洪氏天目山房記       魏了翁
  寳慶元年吾友洪舜俞自考功郎言事罷歸於潛讀書天目山下寳福僧寺寺靚深舜俞合新故書得萬有三千巻藏之聞復閣下如李氏廬山故事而移書屬余記之余少誦蘇文忠公山房記謂秦漢以來作者益衆書益多學者益以茍簡又謂近嵗市人轉相摹刻書日傳萬紙而士皆束書不觀游談無根嗚呼斯言也所以開警後學不為不切至矣而士之病今未之有瘳也無亦聖逺言湮愈得而愈失時異事改愈變而愈下學士大夫讀之而不知其味行之而不見其端則亦舍之云爾且古之學者始乎禮樂射御書數葢比物知類求仁入德皆本諸此今禮㥾樂淫射御及數有其名無其義六書之法惟小篆僅存而莫知好之為士者十名九舛不暇問也五三六經之所傳如仁義中誠性命天道鬼神變化此致知格物之要也今往往善柔為仁果敢為義依違以為中鈍魯以為誠氣質以為性六物以為命元虚以為天道也冥漠以為鬼神也有無以為變化也甚則以察為知以蕩為情以貪為欲以反經為權以㨗給為才以譎詐為術聖賢之言炳如日星而師異指殊其流𡚁乃爾若夫先王之制又在所當講而風氣既降名稱亦訛有一事而數說一物而數名學者亦莫之質也井牧居民之良法也而丘乗卒伍之不合則參以管仲穰苴之法封建經國之大務也而百里五百里之不合則託諸歴代之異制賔興之法自遂以降自王畿以外無文則約諸鄉遂之數郊丘禘祫大事也或以郊丘為二或以禘祫為一廟學明堂先務也或以為異所而殊制或以為一廟而八名七世之廟常典也而殷六廟周二祧或親盡而毁或宗無常數莫知折哀三年之喪達禮也而有謂君大夫士廬服異等又有謂君卒哭而除皆莫敢以為非大抵始去籍于周末大壊於秦觖望於漢而盡覆於典午之亂二千年間憑私臆決罔聞於行帝號官儀承秦舛矣郊祧廟室踵漢誤矣衣冠樂律雜胡制矣學校養不賔之士科舉取投刺之人資格用自陳之吏刺平人以為軍而聽其坐食髠農夫以規利而縱其自奉授田無限而豪奪武斷以相尚也出泉輸租而重科覆折以相䝉也嗚呼生斯世也為斯民也而讀聖賢之書以求帝王之法使其心曉然見之且無所於用也況衆言殽亂始以春秋戰國之壤制衷以秦漢晉魏之雜儀終以鄭王諸儒之臆説學者之耳目肺腸為其所搖惑而不得以自信于是根本不立而異端得以乗之利禄得以移之文詞得以溺之則有口道六經而心是佛老篤信而實踐者矣則有心是聖學而輯為文詞隨世以就功名者矣六經之書孔孟未及行也今二干年矣而猶莫之行也余長而有聞晩益多懼舜俞以藏書屬記願以所懼者相與切磋究之嗟乎其亦以余言為過矣乎
  鶴山與西山當寧理之世為道學人品之宗實能私淑朱子者丰采言論畧著朝端而横遭謗語不究于用然是時正學公論一綫未冺擯斥尊崇閒時迭見故雖以理宗之弱而不至于亡至似道擅權日在醉生夢死之中視二公之世反為治朝宜其及也讀鶴山此記知其平日讀書窮理之功一腔復古救時之念令我咨歎不置
  論人才聚散劄子       牟子才
  國家五星聚奎實主文治列聖相承惟以收覽人才為第一事雖棫樸之能官人巻阿之用吉士不是過也咸平景德之間渾然不見其際所謂人才之太極政事之太和也天聖以來王曽吕夷簡相君子嘗一聚矣未幾而散於景祐百官之一圖又散于慶厯聖德之一詩又散於王拱辰打盡之一網是天聖以來之人才散於忠邪之相激然其害止於散而巳神宗初年富弼復相至和嘉祐之君子未至於散也熙寜之邪說一進而先朝之大臣最先散未幾而議新法不合者盡散未幾而條例司之賢者亦散是元豐之人才散於法令之變更也然其害止於散而巳元祐初司馬光相吕公著文彦博相繼輔政君子又聚矣品流太分事故反覆濫觴於吏額之小爭浸淫於調停之初議滔天於䇿題之分辨而君子之黨盡散極而至於朝堂之榜黨碑之鐫躪躤忠賢曽草菅之不若是元祐之人才散於辨白之太過其為禍葢不止於散也建中靖國初起范純仁相韓宗彦君子又聚矣天下方以快活差除為善而曽布温益志在朋奸置政事局而輕元祐重元符進愛助圖而左軾轍右京卞意向一偏而君子遂盡去一皆以邪黨目之是建靖之人才散於中非中而靖非靖其為禍葢不止于散也中興以來張浚趙鼎為相君子又聚矣未幾秦檜當國力主和議一時讜論如胡銓等三十二人不肯附麗如李綱等八十餘人率皆擯棄或死於囹圄或死於貶所或流棄於魑魅之區累赦不移或棲遲於林泉之下屏逐不出是紹興之人才散於多主戰而少主和其為禍又不止於散也慶元初趙汝愚相凡一時知名之士朝除暮拜略巳無遺姦憸小人仄目而蹙亟引匪類布居臺諌汝愚引用之人以次而去舉幡六士屏竄朋黨之禁愈嚴士大夫之禍愈酷是慶元之人才散於嫉專門而禁道學其為禍又不止於散也臣嘗通考國朝之人才大抵屢散推移不一僨起相攻撫往興嗟可不先幾而逆致其防哉陛下即位幾三十年君子之類凡三聚而三散矣端平親政一聚散也甲辰改祀二聚散也丁未改化三聚散也今日二相並建公道復明翕若少聚矣然方剛忠鯁者淹之外服魁壘卓傑者屈之家食抱負耿介者多鬱沈謹守端靖者罕㧞擢或者猶以為未聚也夫聚之常覺其難而散之常覺其易其聚也常以至誠樂與之實其散也常以疑忌不容之過羣凶闚觀弩羽疊至散之幾也從中倒戈自相觸擊散之幾也意向小異釁隙漸生散之幾也寓意歌詩更相賢聖散之幾也招納黨人平治舊怨散之幾也顯爭力抵激怒忿心散之幾也其造端甚微為禍甚大月暈而風礎汗而雨事有其兆識者隠憂彼豈不知聚而為解散而為屯聚而為泰散而為否然不能不散者上無以保之下無以安之則散亦勢之常也
  宋代人才之聚散瞭若指掌可覘世變可長學識當理宗之末宋氏氣息奄奄人才消磨殆盡矣子才以直累忤史嵩之賈似道而不屈發憤上此疏葢亦忠于謀國者子才李方子之門人也李乃朱門高第
  正氣歌序          文天祥
  余囚北庭坐一土室室廣八尺深可四尋單扉低小白間短窄汙下而幽暗當此暇日諸氣萃然雨潦四集浮動牀几時則為水氣塗泥半朝蒸漚歴瀾時則為土氣乍晴暴隂風道四塞時則為日氣簷隂薪爨助長炎虐時則為火氣倉腐寄頓陳陳逼人時則為米氣駢肩雜遝面目汙垢時則為人氣或圊溷積臭暴屍或腐䑕惡氣雜出時則為穢氣叠是數氣當之者鮮不為厲而予以孱弱俯仰其間於兹二年矣審如是殆有養致然爾然亦安知所養何哉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彼氣有七吾氣有一以一敵七吾何患焉況浩然者乃天地之正氣也作正氣歌一首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稽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顔常山舌或為遼東㡌清操厲氷雪或為出師表鬼神泣壯烈或為渡江楫慷慨吞氐羯或為擊賊笏逆豎頭破裂是氣所旁薄凜烈萬古存當其貫日月生死安足論地維頼以立天柱頼以尊三綱實係命道義為之根嗟予遘陽九𨽻也實不力楚囚纓其冠傳車送窮北鼎鑊甘如飴求之不可得隂房闃鬼火春院閟天黒牛驥同一皁雞棲鳯凰食一朝蒙露霧分作溝中瘠如此再寒暑百沴自辟易嗟哉沮洳塲為我安樂國豈有他繆巧隂陽不能賊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哲人日巳逺典刑在夙昔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顔色
  文山以年少對䇿第狀元䇿以法天不息為主一氣呵成數千言主司賞之曰古義若龜鑑忠肝如鐡石敢以是為得人賀則公之正氣自幼學時已養之矣結句曰風簷展書讀古道照顔色以此知養氣者不可不讀書也特不為章句之儒耳歌中又曰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公豈樂以死節見哉
  交信録序          謝枋得
  天下有達道不曰朋友而曰朋友之交交者精神有契道徳有同非外相慕也夫交以朋友視君臣父子夫婦昆弟則疏矣易大傳曰定其交而後求定者見其心之可交也交亦豈易定哉公卿求士見其才不見其心能負人吾視魏其侯翟廷尉悲之士求公卿見其勢不見其心能汙人吾視掦雄班固蔡邕笑之契之教人曰朋友有信孔門合交與信並言信而交交而愈信亦可以無悔矣同富貴相忌而有九官十臣同貧賤相疎而有仲尼弟子同患難相怨而有東漢黨人此謂交此謂信此朋友得以列於人倫也今人録交曰雲萍雲萍皆無情之物義巳不信交何能堅請名之曰交信録交無上下無貴賤無死生吾盡吾信不敢求諸人百年之間萬世之後儻能無愧天地而謂之人始可見朋友之助始可言交信矣
  古來所以成為不朽人豪者學問與師友之益耳非學問無以成深造之功非師友無以激厲志氣而日進于精微故朋友得列五倫叠山上不負君下不負友寥寥數語丹心炳如
  論書之失          呉 海
  道之不明學害之也學之不純書害之也今天下之書巳多矣然詩書易禮樂春秋孝經論語大學中庸七篇凡六經聖賢之言未嘗多也商周以下秦漢以來十八代史記紀傳表志編年紀事之不可無者未嘗多也所以多者皆諸子百氏外家雜言異端邪說數之不可計其名讀之畢世不能盡其巻帙無益於心身不資於國家非有補於教化風俗治道徒為多矣況其偏蔽邪曲足以湮正理炫耀反覆足以蠱人心其揣摩計較欺奪足以壊治道使人身心不安順上下不相親福禄不常有皆是書之罪也然其言或放蕩而無涯或幽昧而難窮或狎志而易入或近利而有功故世鮮有不好之者至其詼諧鄙俚隠謬神怪之淺近可笑誕妄不足信者則俗儒賤工又爭取以為博物洽聞夫楊墨老佛諸書六經之賊也管商申韓諸書治道之賊也遺事外傳史氏之賊也蕪詞蔓說文章之賊也竊意上之人有王者作將悉取其書而禁絶之然後讀者得以專其力於聖賢之言精其志於身心之學玩其意於國家得失成敗之數考其實於古今治亂興亡之迹如是則學正而道明而書為有益於世不然者日盛一日世滋一世夫豈有窮哉夫欲禁之必自上始使朝廷大臣通經術者㑹諸儒講論定其品目自經史某書某書及宋道學諸儒之遺言不禁其他則皆禁之諸家文集自先秦以來近世諸儒之文悉皆纂輯類為大全其餘一切除去必祕府不蓄絶其根本然後出令天下非官所定民不得輒藏坊市不得利鬻塲屋引用者黜降停革民間文字不得引無稽之言異書既絶數十年之後童稚生長不渉異聞其心志不惑惟經史聖賢之言入者為主於以養德毓才廣量成器其效豈小小哉
  先生名海字朝宗元之隠君子也閩人儀封張先生撫閩時嘗梓其文以行世名聞過齋集行修言醇足以傳世斯篇論屬奇創難行而下語皆可據使讀書者賭此而知要内返而切體不為泛覧徇外之學是一闗頭
  上治道䟽          許 衡
  民生有欲無主乃亂上天眷命作之君師必與之聰明剛斷之資重厚包容之量使首出庶物而表正萬邦此葢天以至難任之非予之可安之地而娛之也堯舜以來聖帝明君莫不兢兢業業小心畏慎日中不暇未明求衣誠知天之所畀至難之任初不可以易心處知其為難而以難處則難或可易不知為難而以易處則它日之難有不可言者矣臣請舉其切而要者欵陳於後人君不患出言之難而患踐言之難昔劉安世見司馬温公問盡心行巳之要可以終身行之者公曰其誠乎劉公問行之何先公曰自不妄語始劉公初甚易之及退而自隠括日之所行與凡所言自相掣肘矛盾者多矣力行七年而後成自此言行一致表裏相應遇事坦然常有餘裕臣按劉安世一士人也所交者一家之親一鄉之衆同列之臣而止耳況天下之大兆民之衆日有萬幾而人君以一身一世酧酢之欲言無失豈易能哉故有昔之所言而今日不記者今之所命而後日自違者可否異同紛更變易綱紀不得布而法度不得立臣下雖欲黽勉而竟無所持循徒汩没於瑣碎之中卒於無補茍從古者大學之道以修身為本凡一事之來一言之發必求其所以然與其所當然不牽於愛憎喜怒虚心端意熟思而審處之雖有不中者葢鮮矣奈何為人上者多樂舒肆為人臣者多事容恱容恱本為私也私心盛則不畏人矣舒肆本為欲也欲心熾則不畏天矣以不畏天之心與不畏人之心感合無間則其所務者皆快心事耳又豈肯兢兢業業以修身為本一言一事熟思而審處之乎此人君踐言之難所以又難於天下之人也人君惟無喜怒也有喜恕則賛其喜以市恩鼓其怒以張勢人君惟無愛憎也有愛憎則假其愛以濟私藉其憎以復怨甚至本無喜也誑之使喜本無怒也激之使怒本不足愛也強譽之使愛本無可憎也强短之使憎若是則進者未必為君子退者未必為小人以至賞罰生殺鮮有得其正者人君不悟日在欺中方仗若曹擿發細隠以防天下之欺尚可防耶大抵人君以知人為貴以用人為急用得其人則無事於防矣既不出此則所近者爭進之人耳好利之人耳無耻之人耳賢者以公為心以愛為心不為利回不為勢屈寘之周行則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澤然或遭時不偶務自韜晦有舉一世而人不知者雖或知之而當路之人未有同類不見汲引獨人君有不知者人君雖或知之召之命之泛如厮養而賢者有不屑就者雖或接之以貌待之以禮而其所言不見信用有超然引去者雖或信用復使小人參於其間責小利期近效有用賢之名無用賢之實賢者亦豈肯尸位素飡徒費廩禄取譏誚於天下也雖然此特論難進者然也又有難合者焉人君位處崇高日受容恱大抵樂聞人之過而不樂聞己之過務快己之心而不務快民之心賢者必欲匡而正之扶而安之使如堯舜之正堯舜之安而後巳故其勢難合況姧邪佞倖醜正惡直肆為詆毁多方以陷之將見罪戾之不免又可望庶事得其正天下被其澤邪自古及今端人雅士所以重於進而輕於退者葢以此爾大禹聖人聞善即拜益戒之曰任賢勿貳去邪勿疑貳之一言在大禹猶當警省後世人主宜如何哉此任賢之難也姧邪之人其為心險其用術巧人君不察以諂為恭以訐為公以欺為可信以佞為可近愛隆於上威擅於下大臣不敢議近親不敢言毒被天下而莫之知至是而求去之不巳難乎雖然此由人主不悟誤至於此猶有說焉如宇文士及之佞大宗灼見其情而竟不能斥李林甫妬賢明皇洞見其姧而卒不能退邪之惑人有如此者可不畏哉為人君者不喜聞過為人臣者不敢盡言合二者之心以求天下之心則其難得也固宜三代而下稱盛治者無若漢之文景然考之當時天象屢變文景克承天心消弭變異使四十年間海内殷富黎庶樂業臣竊見前年秋孛出西方彗出東方去年冬彗見東方復見西方議者咸謂當除舊布新以應天變臣謂曷若文景之恭儉愛民為理明義正而可信也天之樹君本為下民舉其要則脩德用賢愛民三者而巳此謂治本治本立則紀綱可布法度可立治功可必也
  元世祖至元三年召魯齋至京師命議事中書省魯齋乃上此疏第一條定立國規模當依漢法治之第二條言用人立法之要此第三條也第四條言養農民興教化第五條言定民志皆明暢親切此條尤精故録之○魯齋以程朱之的派為正心誠意之學世祖稍用其言其效巳如此使能如先主之用武侯苻堅之用景畧治功當不止此世有謂道學為不適於用者盍詳觀元初之事○元之立國魯齋與耶律楚材最有功魯齋學正而氣剛以阿哈瑪特之權姧而魯齋劾之所由與匡衡孔光等懸絶也
  與竇先生書         許 衡
  老病侵尋歸心急迫思所以上請未得其門也邇來相從實望見教不意復有引薦之言聞之踧踖且驚且懼邸舍中懇陳所以不可之故至於再三始䝉惠許違别三數日復慮他說間之不終前惠是用喋喋重陳向來懇禱不可之意嘗謂天下古今一治一亂治無常治亂無常亂亂之中有治焉治之中有亂焉亂極而入於治治極而入於亂亂之終治之始也治之終亂之始也治亂相循天人交勝天之勝質揜文也人之勝文勝質也天勝不巳則復而至於平平則文著而行矣故凡善惡得失之應無妄然者而世謂之治治非一日之為也其來有素也人勝不巳則積而至於偏偏則文沒不用矣故凡善惡得失之迹若謬焉者而世謂之亂亂非一日之為也其來有素也析而言之有天焉有人焉究而言之莫非命也命之所在時也時之所向勢也勢不可為時不可犯順而處之則進退出處窮逹得喪莫非義也古之所謂聰明睿智者唯能識此也所謂神武而不殺者惟能體此也或者横加巳意欲先天而開之拂時而舉之是揠苗也是代大匠斲也揠苗則害稼代匠則傷手是豈成己成物之道哉即其違順之多寡乃其吉凶悔吝之多寡也生平拙學認此為的信而守之罔敢自異今先生直欲以助長之力擠之傷手之地是果相知者所為耶無益清朝徒重後悔豈交游汎汎不足為之慮耶抑真以樗散為可用之材也相愛之深未應乃爾若夫春日池塘秋風禾黍夏未雨蠶老麥收冬將寒囷盈箱積門喧童稚架滿琴書山色水光詩懐酒興拙謀或可以辦此也是以心思意嚮日日在此安此樂此言亦此書亦此百周千折必期得此而後巳先生不此之助而彼之助是不可其所可而可其所不可也其可哉將愛之實害之萬惟恕察言不能櫽⿱悚息待罪士必有難進易退之節而後可勝天下國家之重先生倡絶學於南北未通之日及被遇元世祖為儒宗為名世而屢召屢辭今觀此書中懐恬退乃爾王文忠所謂或躬耕太行之麓或判事中書之堂鍾鼎山林葢有不加不損者在矣○案中統書已酉竇黙與王鶚靣論王文統不宜在相位薦衡代之書疑作於此
  疑道山房記         呉 澂
  永平鄭侯鵬南嚴重清謹為時名流而不以所能自足也謂仕必資於學學必志於道别業在滕州築山房為游居之所取子思子之語而扁之曰凝道不逺二千里走書徴言於予夫世之成室屋者往往有記記者紀其棟宇之規制營構之嵗月而巳稍能文辭者可命也而奚以予言為侯之意寧不以予嘗講聞於儒先之緒論而欲俾言其所謂凝道者乎嗚呼道不易言也言之易者未必真有見也非真有見不言是妄言也而予何敢夫子曰為之難言之得無訒乎雖然侯之意不可以不荅也詎容巳於言哉請言其似道在天地間猶水之在大海道之中有人猶水之中有器浸灌此器者水也納受此水者器也水中之器或沉或浮而器中之水或入或出器與水未合一也水在器中凝而為水則器與水永不相離而水為器所有矣人之於道猶是也有以凝之則道在我無以凝之則道自道我自我道豈我之有哉人之生也或智或愚或賢或不肖均具此性則均受此道不於賢智而豐不於愚不肖而嗇也愚不肖之不賢智若者何也能凝不能凝之異耳嗚呼子思子言道所以有貴於能凝者歟凝之之方尊德性而道問學也德性者我得此道以為性尊之如父母尊之如神明則存而不失養而不害矣然又有進脩之功焉葢德性之内無所不備而理之固然不可不知也事之當然不可不行也欲知所固然欲行所當然舍學問奚可德性一而學問之目八子思子言之詳矣不待予言也廣大精微髙明中庸故也親也厚也禮也皆德性之固然當然者盡之極之温之知之問學以進吾所知也致之道之敦之崇之問學以修吾所行也尊德性一乎敬而道問學兼乎知與行一者立其本兼者互相發也問學之力到功深則德性之體全用博道之所以凝也夫雖然此非可以虚言言亦在夫實為之而巳矣斯道也人人可得而有也況如侯之卓卓者哉其凝之也予將驗侯之所為侯名雲翼今為江南行御史臺都事延祐四年臨川吳澂記
  草廬先生雖倡為主靜之譚如篇中尊德性一乎敬數語圎通無礙固非溺於陸學者又著本心樓記及尊德性道問學齋記以譏切為朱陸之學者並失其師旨似亦未為病朱也觀其賛晦菴先生方之景星慶雲泰山喬嶽所以欽崇之者至矣
  無極而太極說        吳 澂
  太極者何也曰道也道而稱之曰太極何也曰假借之辭也道不可名也故假借可名之器以名之也以其天地萬物之所共由也則名之曰道道者大路也以其條派縷脉之微宻也則名之曰理理者玉膚也皆假借而為稱者也貞實無妄曰誠全體自然曰天主宰造化曰帝妙用不測曰神付與萬物曰命物受以生曰性得此性曰德具於心曰仁天地萬物之統㑹曰太極道也理也誠也天也帝也神也命也性也德也仁也太極也名雖不同其實一也極屋棟之名也屋之脊檁曰棟就一屋而言惟脊檁至高至上無以加之故曰極而凡物之統㑹處因假借其義而名為極焉辰極皇極之類是也道者天地萬物之統㑹至尊至貴無以加者故亦假借屋棟之名而稱之曰極也然則何以謂之太曰太之為言大之至甚也夫屋極者屋棟為一屋之極而巳辰極者北辰為天體之極而巳皇極者人君一身為天下衆人之極而已以至設官為民之極京師為四方之極皆不過指一物一處而言也道者天地萬物之極也雖假借極之一字强為稱號而曽何足以擬議其髣髴哉故又盡其辭而曰太極者葢曰此極乃甚大之極非若一物一處之極也然彼一物一處之極極之小者耳此天地萬物之極極之至大者也故曰太極邵子曰道為太極太祖問曰何物最大荅者曰道理最大其斯之謂歟然則何以謂之無極道為天地萬物之體而無體謂之太極而非有一物在一處可得而指名之也故曰無極易曰神無方易無體詩曰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其斯之謂歟然則無極而太極何也曰屋極辰極皇極民極四方之極凡物之號為極者皆有可得而指名者也是則有所謂極也道也者無形無象無可執著雖稱曰極而無所謂極也雖無所謂極而實為天地萬物之極故曰無極而太極
  朱子太極圖說言簡而該北溪字義雖詳哉言之然體是訓詁言不雅馴先生自云鑚研於文義毫分縷析猶以陳為未精也足徴其說之精當矣○元兩文正時稱南有草廬北有魯齋先生於經學尤邃虞伯生稱其辨傳註之得失而達羣經之㑹同考據援引博極古今各得其當四經三禮皆有序録惜通志堂僅刋易書纂言儀禮逸經傳孝經定本四種也
  克復堂記          虞 集
  克己復禮之說在聖門惟顔子得聞之當是時七十子者葢有不及盡聞者矣後學小子乃得誦其言於方冊之中聞其說於千載之下豈非幸歟葢予嘗反而求之沈冥於物欲之途者固無與乎此也而知致力焉者僅足以為原憲之所難而已其㧞本塞原脫然不逺而能復者世甚鮮也然則茍有志於聖賢者舍此奚適矣然而難言也昔者程伯子少而好獵及見周子而有得焉自以為此好絶於胷中矣而周子曰是何言之易也復十餘年程子見獵者於道傍不覺有喜意夫然後知周子識察之精也嗚呼自顔子而降若程子之髙明而敦厚純粹而精微一人而巳其為學也必不為原氏之剛制也明矣其十數年間豈無所用其功哉而是好也深潛宻伏於纎微之際不能不發見於造次之間噫亦微矣鄉非周子識察之精固不足以知其必動於十數年之前非程子致察之宻亦何足以自覺其動於十數年之後是固不可與迂生曲學者論也而衆人乃欲以鹵莽茍且之功庶幾近似其萬一可乎此則予之所甚懼而旦暮不忘者也國子伴讀康生敏以克復名其堂而來求文以為記予既嘉其慕尚之高逺而又懼其易之也故著其說使寘諸壁間固得以觀覽而資其行逺升高之一二也
  闡濂洛之微言證克復之妙義所謂痛癢語也○㤗定初嘗行經筵之制取經史用國語漢文兩進讀邵菴先生時為秘書少監為反覆古今名物之辨以通之晉翰林直學士每承顧問必委曲盡言或隨事規諫









  古文雅正巻十四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