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集解 (司馬遷, 四庫全書本)/卷0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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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欽定四庫全書
  史記卷八十六
  漢   太  史   令司馬遷 撰宋中郎外兵曹參軍裴 駰集觧
  唐國子博士𢎞文館學士司馬貞索隠
  唐諸王侍讀率府長史張守節正義
  刺客列傳第二十六
  曹沫者魯人也索隠沫音亡葛反左氏穀梁並作曹劌然則沫宜音劌沫劌聲相近而字異耳以勇力事魯莊公莊公好力曹沫為魯將與齊戰三敗北魯莊公懼乃獻遂邑之地以和索隠左傳齊人滅遂杜預云遂國在濟北蛇邱縣東北也正義故城在兖州龔邱縣西北七十六里猶復以為將齊桓公許與魯㑹于柯而盟索隐杜預云濟北東阿齊之柯邑猶祝柯今為祝阿也桓公與莊公既盟於壇上曹沫執匕首劫齊桓公索隠匕音比劉氏云短劍也鹽鐵論以為長尺八寸其頭類匕故云匕首也此事約公羊為說然彼無其名直云曹子而已且左傳魯莊十年戰長勺用曹劌謀敗齊而無劫桓公之事十三年盟于柯公羊始論曹子穀梁此年惟云曹劌之盟信齊侯也又不記其行事之時也桓公左右莫敢動而問曰子將何欲索隠公羊傳云管子進曰君何求何休注云桓公卒不能應管仲進為言之也曹沫曰齊彊魯弱而大國侵魯亦以甚矣今魯城壞即壓齊境索隠齊魯隣接今齊數侵魯魯之城壞即壓近齊之境也君其圖之桓公乃許盡歸魯之侵地既已言曹沫投其匕首下壇北面就羣臣之位顔色不變辭令如故桓公怒欲倍其約索隠倍音佩管仲曰不可夫貪小利以自快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不如與之於是桓公乃遂割魯侵地曹沫三戰所亡地盡復予魯其後百六十有七年而吳有專諸之事
  專諸者吳堂邑人也索隠專字亦作剸音同左傳作鱄設諸地理志臨淮有堂邑縣也伍子胥之亡楚而如吳也知專諸之能伍子胥既見吳王僚說以伐楚之利吳公子光曰彼伍員父兄皆死於楚而員言伐楚欲自為報私讎也非能為吳吳王乃止伍子胥知公子光之欲殺吳王僚乃曰彼光將有内志未可說以外事索隠言其將有内難弑君之志且對外事生文吴世家作知光有他志也乃進專諸於公子光光之父曰吳王諸樊諸樊弟三人次曰餘祭索隐祭音側界反次曰夷昩索隠昧音亡曷反公羊作餘末次曰季子札諸樊知季子札賢而不立太子以次傳三弟欲卒致國于季子札諸樊既死傳餘祭餘祭死傳夷昧夷昧死當傳季子札季子札逃不肯立吳人乃立夷昧之子僚為王公子光曰使以兄弟次邪季子當立必以子乎則光真適嗣當立故嘗隂養謀臣以求立光既得專諸善客待之九年而楚平王死索隠春秋昭二十六年楚子居卒是也吴世家云十二年此云九年並誤據表及左傳合在僚之十一年也春吳王僚欲因楚喪使其二弟公子蓋餘屬庸將兵圍楚之潛索隠屬音燭二子僚之弟也左傳作掩餘燭庸掩蓋義同屬燭字相亂耳事在魯昭二十七年地理志廬江有潛縣天柱山在南杜預左傳注云潛楚邑在廬江六縣西南正義潛故城在夀州霍山縣東二百步使延陵季子於晉以觀諸侯之變楚發兵絶吳將蓋餘屬庸路吳兵不得還於是公子光謂專諸曰此時不可失不求何獲且光真王嗣當立季子雖来不吾廢也專諸曰王僚可殺也母老子弱而兩弟將兵伐楚楚絶其後方今吳外困於楚而内空無骨鯁之臣是無如我何索隠左傳直云王可殺也母老子弱是無若我何則是專設諸度僚可殺言其少援助故云無奈我何太史公採其意且據上文因復加以兩弟將兵外困之辭而服䖍杜預見左氏下文云我爾身也以其子為卿遂强觧是無如我何猶言我無若是謂專諸欲以老弱託光義非允惬王肅之說亦依史記也公子光頓首曰光之身子之身也四月丙子光伏甲士於窟室中而具酒請王僚集觧徐廣曰窟一作空索隠僚之十二年夏也吳系家以為十三年非也左氏經傳雖言夏四月公羊穀梁無其文此與吴系家皆稱丙子當有所據不知出何書左傳云伏甲士於窟室杜預謂掘地為室也所以下文云出其伏甲以攻王王僚使兵陳自宫至光之家門戸階陛左右皆王僚之親戚也夾立侍皆持長鈹集觧駰案音披索隠兵器也劉逵吴都賦注鈹兩刃小刀酒既酣公子光詳為足疾入窟室中索隠詳音陽為如字左傳曰光偽足疾此之詳即偽也或讀為音偽非也豈詳偽重言耶使專諸置匕首魚炙之腹中而進之集解徐廣曰炙一作炮正義炙者夜反既至王前專諸擘魚因以匕首刺王僚索隠刺音七賜反王僚立死左右亦殺專諸王人擾亂公子光出其伏甲以攻王僚之徒盡滅之遂自立為王是為闔閭闔閭乃封專諸之子以為上卿其後七十餘年而晉有豫讓之事集解徐廣曰闔閭元年至三晉滅智伯六十二年讓作襄豫讓者晉人也索隠案此傳所說皆約戰國策文故嘗事范中行氏而無所知名索隠案左傳范氏謂昭子吉射也自士㑹食邑於范因為范氏中行氏中行文子荀寅也自荀林父將中行後因以官為氏去而事智伯索隠案智伯襄子荀瑶也襄子林父弟荀首之後范中行智伯亊已具趙系家智伯甚尊寵之及智伯伐趙襄子趙襄子與韓魏合謀滅智伯滅智伯之後而三分其地趙襄子最怨智伯索隠謂初以酒灌後又率韓魏水灌晉陽城不没者三版故怨深也漆其頭以為飲器索隠案大宛傳曰匈奴破月支王以其頭為飲器裴氏注彼引韋昭云飲器椑榼也晉灼曰飲器虎子也皆非椑榼所以盛酒耳非用飲者晉氏以為䙝器者以韓子吕氏春秋並云襄子漆智伯頭為溲杯故也正義劉云酒器也每賔㑹設之示恨深也按諸先儒說恐非豫讓遁逃山中曰嗟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說己者容今智伯知我我必為報讎而死以報智伯則吾魂魄不愧矣乃變名姓為刑人入宫塗厠中挾匕首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厠心動執問塗厠之刑人則豫讓内持刀兵曰欲為智伯報讎左右欲誅之襄子曰彼義人也吾謹避之耳且智伯亡無後而其臣欲為報讎此天下之賢人也卒釋去之索隠卒音足律反居頃之豫讓又漆身為厲集解駰案音頼索隠癩惡瘡病也凡漆有毒近之多患瘡腫若癩病然故豫讓以漆塗身令其若癩耳然厲癩聲相近古多假厲為癩今之癩字從疒故楚有賴鄉亦作厲字戰國䇿亦作厲吞炭為啞索隐啞字烏雅反謂瘖病戰國筞云漆身為厲滅鬚去眉以變其容為乞食人其妻曰狀貌不似吾夫何其音之甚相類也讓遂吞炭以變其音也使形狀不可知行乞於市其妻不識也行見其友其友識之曰汝非豫讓邪曰我是也其友為泣曰以子之才委質而臣事襄子襄子必近幸子近幸子乃為所欲顧不易邪索隠欲謂因得殺襄子顧反也邪不定之辭反不易邪言其易也何必殘身苦形欲以求報襄子不亦難乎豫讓曰既已委質臣事人而求殺之是懐二心以事其君也且吾所為者極難耳索隠劉氏云謂今為厲啞也然所以為此者將以愧天下後世之為人臣懐二心以事其君者也索隠言寕為厲而自刑不可求事襄子而行殺則恐傷人臣之義而近賊非忠也既去頃之襄子當出豫讓伏於所當過之橋下正義汾橋下架水在并州晉陽縣東一里襄子至橋馬驚襄子曰此必是豫讓也使人問之果豫讓也於是襄子乃數豫讓曰子不嘗事范中行氏乎智伯盡滅之而子不為報讎而反委質臣於智伯智伯亦已死矣而子獨何以為之報讎之深也豫讓曰臣事范中行氏范中行氏皆衆人遇我我故衆人報之至於智伯國士遇我我故國士報之襄子喟然嘆息而泣曰嗟乎豫子子之為智伯名既成矣而寡人赦子亦已足矣子其自為計寡人不復釋子使兵圍之豫讓曰臣聞明主不掩人之羙而忠臣有死名之義前君已寛赦臣天下莫不稱君之賢今日之事臣固伏誅然願請君之衣而擊之焉以致報讎之意則雖死不恨非所敢望也敢布腹心於是襄子大義之乃使使持衣與豫讓豫讓㧞劍三躍而擊之索隠戰國䇿云衣盡出血襄子迴車車輪未周而亡此不言衣出血者太史公恐涉怪妄故畧之耳曰吾可以下報智伯矣遂伏劍自殺死之日趙國志士聞之皆為涕泣其後四十餘年而軹有聶政之事集解駰案自三晉滅智伯至殺俠累五十七年聶政者軹深井里人也索隠地理志河内有軹縣深井軹縣之里名也正義在懐州濟源縣南三十里殺人避仇與母姊如齊以屠為事乆之濮陽嚴仲子事韓哀侯索隠髙誘曰嚴遂字仲子案表聶政殺俠累在列侯三年列侯生文侯文侯生哀侯凡更三代哀侯六年為韓嚴所殺今言仲子事哀侯恐非其實且太史公聞疑傳疑聞信傳信事難的據欲使兩存故表傳各異也與韓相俠累有郤索隠俠音古挾反累音力追反案戰國筞俠累名傀也傀相韓嚴遂重於君二人相害也嚴遂舉韓傀之過韓傀叱之於朝嚴遂㧞劍趨之以救觧是有郤之由也嚴仲子恐誅亡去游求人可以報俠累者至齊齊人或言聶政勇敢士也避仇隠於屠者之間嚴仲子至門請數反然後具酒自暢集解徐廣曰一作賜索隠案戰國䇿作觴近為得也正義數色吏反聶政母前酒酣嚴仲子奉黄金百鎰前為聶政母壽聶政驚怪其厚固謝嚴仲子嚴仲子固進而聶政謝曰臣幸有老母家貧客游以為狗屠可以旦夕得甘毳集觧駰案此芮反索隠鄒氏音脆二義相通也以養親親供養備不敢當仲子之賜嚴仲子辟人因為聶政言曰臣有仇而行游諸侯衆矣然至齊竊聞足下義甚髙故進百金者將用為大人麤糲之費正義糲衍麤米也脫粟也韋昭云古者名男子為丈夫尊父嫗為大人漢書宣元王傳王遇大人益解為大人乞骸去按大人憲王外祖母古詩云三日斷五疋大人故言遲是也得以交足下之驩豈敢以有求望邪聶政曰臣所以降志辱身居市井屠者徒幸以養老母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許人也索隠禮記云父母存不許友以死嚴仲子固讓聶政竟不肯受也然嚴仲子卒備賔主之禮而去乆之聶政母死既已葬除服聶政曰嗟乎政乃市井之人正義古者相聚汲水有物便賣因成市故云市井鼓刀以屠而嚴仲子乃諸侯之卿相也不逺千里枉車騎而交臣臣之所以待之至淺鮮矣未有大功可以稱者而嚴仲子奉百金為親壽我雖不受然是者徒深知政也夫賢者以感忿睚眦之意而親信窮僻之人而政獨安得嘿然而已乎且前日要政政徒以老母老母今以天年終政將為知己者用乃遂西至濮陽見嚴仲子曰前日所以不許仲子者徒以親在今不幸而母以天年終仲子所欲報仇者為誰請得從事焉嚴仲子具告曰臣之仇韓相俠累俠累又韓君之季父也宗族盛多居處兵衞甚設臣欲使人刺之衆終莫能就今足下幸而不棄請益其車騎壯士可為足下輔翼者聶政曰韓之與衛相去中間不甚逺索隠髙誘曰韓都潁川陽翟衛都東郡濮陽故曰相去不甚逺也今殺人之相相又國君之親此其勢不可以多人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索隠戰國䇿作無生情言所將人多或生異情故語泄也此云生得言將人多往殺俠累後有被生擒而事泄亦兩俱通也生得失則語泄語泄是韓舉國而與仲子為讎集解徐廣曰一作難索隐戰國䇿譙周亦同豈不殆哉遂謝車騎人徒聶政乃辭獨行仗劍至韓韓相俠累方坐府上持兵㦸而衞侍者甚衆聶政直入上階刺殺俠累集解徐廣曰韓列侯三年三月盗殺韓相俠累俠累名傀戰國䇿曰有東孟之㑹又云聶政刺韓傀兼中哀侯索隠戰國䇿云政直入上階刺韓傀傀走而抱哀侯聶政刺之兼中哀侯髙誘云東孟地名也左右大亂聶政大呼所擊殺者數十人因自皮面決眼索隠皮面謂以刀刺其面皮欲令人不識決眼謂出其眼睛戰國䇿作抉眼此決亦通音烏穴反自屠出腸遂以死韓取聶政屍暴於市正義暴蒲酷反購問莫知誰子於是韓購縣之有能言殺相俠累者予千金乆之莫知也政姊榮集觧駰案一作嫈索隠榮其姊名也戰國䇿無榮字聞人有刺殺韓相者賊不得國不知其名姓暴其屍而縣之千金乃於邑曰索隠劉氏云煩寃愁苦也其是吾弟與嗟乎嚴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韓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屍哭極哀曰是軹深井里所謂聶政者也市行者諸衆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國相王縣購其名姓千金夫人不聞與何敢来識之也榮應之曰聞之然政所以蒙汚辱自棄於市販之間者為老母幸無恙索隠爾雅云恙憂也楚辭云還及吾君之無恙風俗通云恙病也凡人相見及通書皆云無恙又易傳云上古之時草居露宿恙齧䖝也善食人心俗悉患之故相勞云無恙恙非病也妾未嫁也親既以天年下世妾已嫁夫嚴仲子乃察舉吾弟困汚之中而交之澤厚矣可奈何士固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絶從集解徐廣曰恐其姊從坐而死索隠重音持用反重猶復也為人報讎死乃自以妾故復自刑其身令人不識也從音蹤古字少假借故無足旁而徐氏以為從坐非也劉氏亦音足松反正義重直龍反自刑作刋說文云刋剟也按重猶憂惜也本為嚴仲子報仇訖愛惜其事不令漏泄以絶其蹤迹其姊妄云云為己隠誤矣妾其奈何畏殁身之誅終滅賢弟之名大驚韓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於邑悲哀而死政之旁晉楚齊衞聞之皆曰非獨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鄉使政誠知其姊無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難索隠濡潤也人性濕潤則能含忍故云濡忍若勇躁則必輕死也重難並如字重猶惜也言不惜暴骸之為難也必絶險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於韓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許嚴仲子也嚴仲子亦可謂知人能得士矣其後二百二十餘年秦有荆軻之事集解徐廣曰聶政至荆軻百七十年爾索隠徐氏據六國年表而言則謂此傳率畧而言二百餘年亦當時為不能細也正義按年表從始皇二十三年至韓景侯三百七十年若至哀侯六年六百四十三年
  荆軻者衞人也索隠案贊論稱公孫季功董生為余道之此傳雖約戰國䇿而亦别記異聞其先乃齊人徙於衞衞人謂之慶卿索隠軻先齊人齊有慶氏則或夲姓慶春秋慶封其後改姓賀此亦至衛而改姓慶爾荆慶聲相近故隨在國而異其號也卿者時人尊重之號猶如相尊羙而稱子然也而之燕燕人謂之荆卿荆卿好讀書撃劍集觧駰案吕氏劍技云持短入長倐忽縱横以術說衞元君衞元君不用其後秦伐魏置東郡徙衞元君之支屬於野王正義懐州河内縣荆軻嘗游過榆次正義并州縣也與蓋聶論劍索隱蓋音古臘反蓋姓聶名蓋聶怒而目之荆軻出人或言復召荆卿蓋聶曰曩者吾與論劍有不稱者吾目之試往是宜去不敢㽞使使往之主人荆卿則已駕而去榆次矣使者還報蓋聶曰固去也吾曩者目攝之索隠攝猶整也謂不稱已意因怒視以攝整之也正義攝猶視也荆軻游於邯鄲魯句踐與荆軻博爭道索隐魯姓句踐名也與越王同或有意義俗夲踐作賤非也魯句踐怒而叱之荆軻嘿而逃去遂不復㑹荆軻既至燕愛燕之狗屠及善撃筑者髙漸離索隠筑似琴有絃用竹撃之取以為名漸音如字正義音子廉反荆軻嗜酒日與狗屠及髙漸離飲於燕市酒酣以往髙漸離撃筑荆軻和而歌於市中相樂也已而相泣旁若無人者荆軻雖游於酒人乎集解徐廣曰飲酒之人然其為人沈深好書其所游諸侯盡與其賢豪長者相結其之燕燕之處士田光先生亦善待之知其非庸人也居頃之㑹燕太子丹質秦亡歸燕燕太子丹者故嘗質於趙而秦王政生於趙其少時與丹驩及政立為秦王而丹質於秦秦王之遇燕太子丹不善故丹怨而亡歸歸而求為報秦王者國小力不能其後秦日出兵山東以伐齊楚三晉稍蠶食諸侯且至於燕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索隠鞠音麴又如字人姓名也武對曰秦地徧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巴漢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關殽之險民衆而士厲兵革有餘意有所出則長城之南易水以北正義謂燕國也未有所定也奈何以見陵之怨欲批其逆鱗哉集解駰案批音白結反索隠批謂觸撃之丹曰然則何由對曰請入圖之居有閒秦將樊於期得罪於秦王亡之燕太子受而舎之鞠武諫曰不可夫以秦王之暴而積怒於燕足為寒心索隠凡人寒甚則心戰恐懼亦戰今以懼譬寒言可為心戰又況聞樊將軍之所在乎是謂委肉當餓虎之蹊也禍必不振矣索隠振救也言禍大而不可救也雖有管晏不能為之謀也願太子疾遣樊將軍入匈奴以滅口請西約三晉南連齊楚北購於單于索隠戰國䇿購作講和也今讀購與為燕媾同媾合也漢史媾講兩字常雜今言欲北與匈奴連和也陳軫傳亦曰西購於秦也其後廼可圖也太子曰太傅之計曠日彌久心惽然正義惽音昬恐不能須臾且非獨於此也夫樊將軍窮困於天下歸身於丹丹終不以迫於彊秦而棄所哀憐之交置之匈奴是固丹命卒之時也願太傅更慮之鞠武曰夫行危欲求安造禍而求福計淺而怨深連結一人之厚交不顧國家之大害此謂資怨而助禍矣夫以鴻毛燎於爐炭之上必無事矣且以鵰鷙之秦行怨暴之怒豈足道哉燕有田光先生其為人智深而勇沈可與謀太子曰願因太傅而得交於田先生可乎鞠武曰敬諾出見田先生道太子願圖國事於先生也田光曰敬奉教乃造焉太子逢迎却行為導跪而襒席集觧徐廣曰襒一作撥一作捄索隠襒音疋結反襒猶拂也田光坐定左右無人太子避席而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㽞意也田光曰臣聞騏驥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至其衰老駑馬先之今太子聞光盛壯之時不知臣精已消亡矣雖然光不敢以圖國事所善荆卿可使也正義燕太子篇云田光荅曰竊觀太子客無可用者夏扶血勇之人怒而面赤宋意脉勇之人怒而面青武陽骨勇之人怒而面白光所知荆軻神勇之人怒而色不變太子曰願因先生得結交於荆卿可乎田光曰敬諾即起趨出太子送至門戒曰丹所報先生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也田光俛而笑曰諾正義俛音俯僂行見荆卿曰光與子相善燕莫不知今太子聞光壯盛之時不知吾形已不逮也幸而教之曰燕秦不兩立願先生㽞意也光竊不自外言足下於太子也願足下過太子於宫荆軻曰謹奉教田光曰吾聞之長者為行不使人疑之今太子告光曰所言者國之大事也願先生勿泄是太子疑光也夫為行而使人疑之非節侠也欲自殺以激荆卿曰願足下急過太子言光已死明不言也因遂自刎而死荆軻遂見太子言田光已死致光之言太子再拜而跪膝行流涕有頃而後言曰丹所以誡田先生毋言者欲以成大事之謀也今田先生以死明不言豈丹之心哉荆軻坐定太子避席頓首曰田先生不知丹之不肖使得至前敢有所道此天之所以哀燕而不棄其孤也索隠案無父稱孤時燕王尚在而丹稱孤者或記者失辭或諸侯嫡子時亦僣稱孤也又劉向云丹燕王喜之太子今秦有貪利之心而欲不可足也非盡天下之地臣海内之王者其意不厭今秦已虜韓王盡納其地又舉兵南伐楚北臨趙王翦將數十萬之衆距漳鄴而李信出太原雲中趙不能支秦必入臣入臣則禍至燕燕小弱數困於兵今計舉國不足以當秦諸侯服秦莫敢合從丹之私計愚以為誠得天下之勇士使於秦闚以重利索隠闚視也言以利誘之也秦王貪索隐絶句其勢必得所願矣誠得劫秦王使悉反諸侯侵地若曹沫之與齊桓公則大善矣則不可因而刺殺之彼秦大將擅兵於外而内有亂則君臣相疑以其間諸侯得合從其破秦必矣此丹之上願而不知所委命唯荆卿㽞意焉久之荆軻曰此國之大事也臣駑下恐不足任使太子前頓首固請毋讓然後許諾於是尊荆卿為上卿舍上舍太子日造門下供太牢具異物閒進車騎羙女恣荆軻所欲以順適其意索隠燕太子篇曰軻與太子遊東宫池軻拾瓦投龜太子捧金丸進之又共乘千里馬軻曰馬肝美即殺馬進肝太子與樊將軍置酒於華陽臺出美人能鼔琴軻曰好手也斷以玉盤盛之軻曰太子遇軻甚厚是也久之荆軻未有行意秦將王翦破趙虜趙王盡收入其地進兵北畧地至燕南界太子丹恐懼乃請荆軻曰秦兵旦暮渡易水則雖欲長侍足下豈可得哉荆軻曰微太子言臣願謁之今行而毋信則秦未可親也夫樊將軍秦王購之金千斤邑萬家誠得樊將軍首與燕督亢之地圖集解徐廣曰方城縣有督亢亭駰案劉向别録曰督亢膏腴之地索隠地理志廣陽國有薊縣司馬彪郡國志曰薊縣方城有督亢亭徐說是也正義督亢坡在幽州范陽縣東南十里今固安縣南有督亢陌幽州南界奉獻秦王秦王必說見臣臣乃得有以報太子曰樊將軍窮困来歸丹丹不忍以已之私而傷長者之意願足下更慮之荆軻知太子不忍乃遂私見樊於期曰秦之遇將軍可謂深矣父母宗族皆為戮没今聞購將軍首金千斤邑萬家將奈何於期仰天太息流涕曰於期每念之常痛於骨髓顧計不知所出耳荆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觧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荆軻曰願得將軍之首以獻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臣左手把其袖右手揕其胷集解徐廣曰揕音張鴆切一作抗索隠揕謂以劍刺其胷也抗音古浪反言抗拒也其義非然則將軍之仇報而燕見陵之愧除矣將軍豈有意樊於期偏搤捥而進集解徐廣曰捥一作捾索隠搤音烏革反腕音烏亂反字書作⿱掌後曰腕勇者奮厲必先以左手扼右腕也曰此臣之日夜切齒腐心也索隠切齒齒相磨切也爾雅曰治骨曰切腐音輔腐亦爛也猶今人事不可忍云腐爛然皆奮怒之意乃今得聞教遂自剄太子聞之馳往伏屍而哭極哀既已不可奈何乃遂盛樊於期首函封之於是太子豫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趙人徐夫人匕首集解徐廣曰徐一作陳索隠徐姓夫人名謂男子也取之百金使工以藥焠之索隠焠染也音怱潰反謂以毒藥染劍鍔也以試人血濡縷人無不立死者集解駰案言以匕首試人人血出足以沾濡絲縷便立死也乃裝為遣荆卿燕國有勇士秦舞陽年十三殺人人不敢忤視索隠忤者逆也音五故反不敢逆視言人畏之甚也乃令秦舞陽為副荆軻有所待欲與俱其人居逺未来而為治行頃之未發太子遲之疑其改悔乃復請曰日已盡矣荆卿豈有意哉丹請得先遣秦舞陽荆軻怒叱太子曰何太子之遣往而不反者豎子也且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彊秦僕所以㽞者待吾客與俱今太子遲之請辭决矣遂發太子及賔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之上既祖取道正義易州在幽州歸義縣界髙漸離撃筑荆軻和而歌為變徵之聲正義徵知雉反士皆垂淚涕泣又前而歌曰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復為羽聲忼慨士皆瞋目髮盡上指冠於是荆軻就車而去終已不顧遂至秦持千金之資幣物厚遺秦王寵臣中庶子蒙嘉嘉為先言於秦王曰燕王誠振怖大王之威不敢舉兵以逆軍吏願舉國為内臣比諸侯之列給貢職如郡縣而得奉守先王之宗廟恐懼不敢自陳謹斬樊於期之頭及獻燕督亢之地圖函封燕王拜送于庭使使以聞大王唯大王命之秦王聞之大喜乃朝服設九賔正義劉云設文物大備即謂九賔不得以周禮九賔義為釋見燕使者咸陽宫正義三輔黄圖云秦始兼天下都咸陽因北陵營宫殿制紫宫象帝居渭水貫都以象天漢横橋南度以法牽牛荆軻奉樊於期頭函而秦舞陽奉地圖匣以次進索隠匣音戸甲反匣亦函也至陛秦舞陽色變振恐羣臣怪之荆軻顧笑舞陽前謝曰北蕃蠻夷之鄙人未嘗見天子故振慴願大王少假借之使得畢使於前秦王謂軻曰取舞陽所持地圖軻既取圖奏之秦王發圖圖窮而匕首見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驚自引而起袖絶㧞劍劍長操其室索隠室謂鞘也正義燕太子篇云左手揕其胷秦王曰今日之事從子計耳乞聼琴而死召姬人鼓琴琴聲曰羅縠單衣可裂而絶八尺屏風可超而越鹿盧之劍可負而㧞王於是奮袖超屏風走之時惶急劍堅故不可立㧞荆軻逐秦王秦王環柱而走羣臣皆愕卒起不意盡失其度而秦法羣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寸之兵諸郎中執兵皆陳殿下索隠諸郎中若今宿衛之官非有詔召不得上方急時不及召下兵以故荆軻乃逐秦王而卒惶急無以撃軻而以手共搏之是時侍醫夏無且索隠且音即餘反以其所奉藥囊提荆軻也正義提姪帝反秦王方環柱走卒惶急不知所為左右乃曰王負劍索隠王劭曰古者帶劍上長㧞之不出室欲王推之於背令前短易㧞故云王負劍負劍遂㧞以撃荆軻斷其左股荆軻廢乃引其匕首以擿秦王索隠擿與擲同古字耳音持益反不中中銅柱正義燕太子篇云荆軻拔匕首擲秦王決耳入銅柱火出秦王復撃軻軻被八創軻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倨以罵曰事所以不成者以欲生劫之必得約契以報太子也集解駰案漢鹽鐵論曰荆軻懐數年之謀而事不就者尺八匕首不足恃也秦王操於不意列斷賁育者介七尺之利也於是左右既前殺軻秦王不怡者良久已而論功賞羣臣及當坐者各有差而賜夏無且黄金二百鎰曰無且愛我乃以藥囊提荆軻也於是秦王大怒益發兵詣趙詔王翦軍以伐燕十月而㧞薊城燕王喜太子丹等盡率其精兵東保於遼東秦將李信追擊燕王急代王嘉乃遺燕王喜書曰秦所以尤追燕急者以太子丹故也今王誠殺丹獻之秦王秦王必觧而社稷幸得血食其後李信追丹丹匿衍水中索隠水名在遼東燕王乃使使斬太子丹欲獻之秦秦復進兵攻之後五年秦卒滅燕虜燕王喜其明年秦并天下立號為皇帝於是秦逐太子丹荆軻之客皆亡髙漸離變名姓為人庸保匿作於宋子集解徐廣曰縣名也今屬鉅鹿索隠欒布傳曰賣庸於齊為酒家人漢書作酒家保案謂庸作於酒家言可保信故曰庸保鶡冠子曰伊尹酒保也徐注云宋子縣名屬鉅鹿者據地理志而知也正義宋子故城在邢州平鄉縣北三十里久之作苦聞其家堂上客撃筑傍偟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從者以告其主索隠謂主人家之左右也曰彼庸乃知音竊言是非家大人召使前撃筑索隠劉氏云謂主人翁也又韋昭云古名男子為丈夫尊父嫗為大人故漢書宣元六王傳所云大人謂淮陽憲王外王母即張博母也故古詩云三日斷五疋大人故言遲是也一坐稱善賜酒而髙漸離念久隠畏約無窮時索𨼆約謂貧賤儉約既為庸保常畏人故云畏約所以論語云不可與久處約也乃退出其装匣中筑與其善衣更容貌而前舉坐客皆驚下與抗禮以為上客使撃筑而歌客無不流涕而去者宋子傳客之集解徐廣曰互以為客聞於秦始皇秦始皇召見人有識者乃曰髙漸離也秦皇帝惜其善撃筑重赦之乃矐其目集解駰案矐音海各反索隠一音角說者云以馬屎燻令失明使撃筑未嘗不稱善稍益近之髙漸離乃以鉛置筑中索隠案劉氏云以鉛為挺著筑中令重以撃人復進得近舉筑扑秦皇帝索隠扑音普卜反扑撃也不中於是遂誅髙漸離終身不復近諸侯之人魯勾踐已聞荆軻之刺秦王私曰嗟乎惜哉其不講於刺劍之術也索隠案不講謂不論習之甚矣吾不知人也曩者吾叱之彼乃以我為非人也
  太史公曰世言荆軻其稱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馬生角也索隠燕丹求歸秦王曰烏頭白馬生角乃許耳丹乃仰天歎烏頭即白馬亦生角風俗通及論衡皆有此說仍云廐門木烏生肉足也大過又言荆軻傷秦王皆非也始公孫季功董生與夏無且游具知其事為余道之如是自曹沬至荆軻五人此其義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較然索隠較明也不欺其志名垂後世豈妄也哉
  索隠述賛曰曹沬盟柯返魯侵地專諸進炙定吳篡位彰弟哭市報主塗厠刎頸申寃操袖行事暴秦奪魄懦夫増氣
  史記卷八十六
  史記卷八十六考證
  刺客列傳曹沬者魯人也索隠沬音亡葛反左氏穀梁並作曹劌然則沫宜音劌沫劌聲相近而字異耳○臣照按沫劌聲近而字異猶申包胥之為棼冐勃蘇耳必音沬為劌反涉牽混三傳不一其說傳疑可也蘇子古史據左傳問戰事謂沬蓋知義者安肯身為刺客則直以劌為沬未免武斷呂氏春秋曰柯之會莊公與曹劌皆懐劍至於壇上莊公左搏桓公右抽劍以自承管仲鮑叔進曹劌按劍當兩陛之間曰二君將改圖毋或進者桓公許之封於汶南乃盟而歸按此則以沬為劌之証而字又小異韓非子曹劌匹夫之士一怒而劫桓公萬乘之主反魯侵地亦以為曹劌
  光伏甲士於窟室中○窟左傳作堀吳越春秋作窋闔閭乃封專諸之子以為上卿○吳越春秋作拜為客卿
  豫讓㧞劍三躍而撃之索隠戰國策云衣盡出血襄子廻車車輪未周而亡○國策無此文國策補注曰或以其怪而刪之歟
  濮陽嚴仲子事韓哀侯○臣照按韓世家列侯三年聶政殺韓相俠累十三年列侯卒子文侯立十年卒子哀侯立六年韓嚴弑其君哀侯聶政之刺俠累與哀侯之殺相去逺矣而聶政傳乃謂嚴仲子事哀侯與韓相俠累有郤使政刺累與世家不合蓋其氏偶同故刺客傳誤以為哀侯之時
  臣所以䧏志辱身○秦藩夲此下有索隠言其心志與身夲應髙潔今乃卑下其志屈辱其身論語孔子謂栁下惠䧏志辱身是也共三十四字
  多人不能無生得失索隠戰國策作無生情言所將人多或生異情故語泄也○戰國策補注曰今夲無此文
  嚴仲子乃察舉吾弟困汚之中○秦藩夲此下有索隠案察謂觀察有志行乃舉之劉氏云察猶選也共十八字
  晉楚齊衞聞之○列女傳云晉趙楚衞聞之
  其後二百二十餘年秦有荆軻之事正義按年表從始皇二十三年至韓景侯三百七十年若至哀侯六年六百四十三年○臣照按年表自韓景侯元年癸酉至秦始皇二十年甲戍共一百八十二年自列侯三年甲申盗殺俠累至始皇甲戍荆軻刺王共一百七十一年自哀侯六年庚戍韓嚴弑其君至始皇甲戍共一百四十五年正義不知如何計算蓋傳寫訛謬多矣
  連結一人之後交○臣照按後疑應作厚夫與國家之大患相較固不當論交之先後也况丹與樊於期交必舊矣何以云後也且是後非厚則晉唐以来必有注釋今皆無之可知為厚字之訛也
  跪而蔽席徐廣曰蔽一作撥一作捄○蔽疑作襒音蹩孟荀列傳平原君側行襒席
  為人庸保索隠欒布傳曰賣庸於齊為酒家人漢書作酒家保○欒布傳云賃傭於齊為酒人保索隠所據或有别夲耶











  史記卷八十六考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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