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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亡友文
作者:譚文夏 明
本作品收錄於《鵠灣文草/卷8

鍾子伯敬死之前三日,告於佛,受五戒,發願來生,甚為寂遠。友人譚元春不敢用人間庶羞重違其志,延僧眾誦經。是日,設花果香燈供佛,因以及鍾子而告之曰:

天乎,春之無罪也,喪我鍾子乎!鍾子在時,即久不相見;一見脈脈心目深凝,開篋質詩文,相賀曰:別來無恙,幸甚,大異夙昔。近閱何書?書所得,究其中之故若何。有佳山水,必以告;見奇士,必以告,如是而已。然爾時鍾子與予皆人耳,二十年交如一日者,人之說也。今鍾子死,則固鬼神也,且事佛,則佛眷屬也,淚化血,血化碧,子勿厭聽,予今日乃當與子有言耳。

予生平豈負子者,然亦實難如昔年書中所謂敬身醒眼,閑步朗懷,不敢自蹈於非禮之動,自陷於有戾之物,予豈真能如是?徒以負子為恐耳。由此言之,予之不負子也,固也。但子晚年參尋內典,披剝妙義,病中猶為學人,端坐拈說。嘗因予塵累尚少,欲引共無生之學,微誘重喝,極其痛切。而予以雜念尚多,遠遁壇外,遂至語亦不答,招亦不往,臨危囑累,然後一許,可謂負子甚矣。豈惟自愧念雜,猶豫不進,兼亦病子□想各半,修習無多,何苦談此。今睹子倉皇去路,猶與諸佛結願,山僧尋盟,泉壤下安得有此志士?予既自謂相知,而此反不知,人世管鮑,一何粗也,予真負子矣。

詩文之道,受命於胸中,譽不可受,嘩不可改,人皆劫劫,己獨有餘。子嘗抽其緒,肩其紐,冥目幽思,望遠汲深,不務多取於古人,以力自致於後世;而予常避同調之聲,厭爭趨之陋。灘移帆折,泉去瓶流,雖未知棲翔何所,然子在日,予之文已有未經子目者,意欲待業就志滿,而後與子各置一地,以雪天下人二子一手之名。業未告成,子不及見,予則負子矣。

子淡素疏拙,營生最其所短。偶一日與子談曰:「看子命相骨法,不亨於官,亦宜稍策田廬。杜門古處,乃為不俗,士大夫安可以饑寒告人為不俗?」子時歎美此言,而性無遮欄,間受贈遺,遂為薄俗所檢點。天下之人謂子不宜爾,而予回思之,昔者一言,過聽至此,予則又負子矣。

予以頑曠之性,見人嬉遊,狂顧勃發。常同子書史靜對,淡若無物;杯渼遙陳,酬勸不施。雖歡情日接,而樂事時乖,旬月之內,吟嘯他往,當其挽袂固留,予嘗不顧而去。始知靜者朋侶倍篤,此又予負子矣。

子今死,人皆引子期、伯牙為言,予不謂然。予年已四十,世情不復厝意,惟願經始誦讀,力於述作,思得一當以報子耳。夫子期先逝,而伯牙摧弦,古今之負友者,伯牙一人也,是豈子期之意也哉!天下之真音,溢於手耳而流於山水,又豈吾欲止之而止者也。記己未歲,予在汪闇夫山中,客有傳子死白門者,汪歎予知音難再,予曰:「此君一亡,予筆墨間可傳可愛之路,從此遂寬矣。」知己者,知其中毫厘異人者耳,能多賞乎!世無嚴人,因無知己。彼都門中紙貴而絹酬者,豈皆我知己耶!今而後,決不敢以漫好浮動之物裹我心手,請日日懸吾鍾子冰面霜瞳,照察物我,終其身而後已。

告子而後,予即入玉泉、桃川,尋子故蹤於秋聲月光之中,因攜子所注《楞嚴》質之海內知識,求其中安隱,無細微惑,而後津津入焉,即以是報子矣。子能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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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D-icon.svg 本明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遠遠超过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