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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傳第三十二 周書
卷四十一 列傳第三十三
令狐德棻
列傳第三十四

王襃字子淵,琅邪臨沂人也。曾祖儉,齊侍中、太尉、南昌文憲公。祖騫,梁侍中、金紫光祿大夫、南昌安侯。父規,梁侍中、左民尚書、南昌章侯。竝有重名於江左。

襃識量淵通,[1]志懷沉靜。美風儀,善談笑,博覽史傳,尤工屬文。梁國子祭酒蕭子雲,襃之姑夫也,特善草隸。襃少以姻戚,去來其家,遂相模範。俄而名亞子雲,竝見重於世。梁武帝喜其才藝,遂以弟鄱陽王恢之女妻之。起家祕書郎,轉太子舍人,襲爵南昌縣侯。稍遷祕書丞。宣成王大器,[2]簡文帝之冢嫡,即襃之姑子也。于時盛選僚佐,乃以襃為文學。尋遷安成郡守。[3]及侯景渡江,建業擾亂,襃輯寧所部,見稱於時。

梁元帝承制,轉智武將軍、[4]南平內史。及嗣位於江陵,欲待襃以不次之位。襃時猶在郡,敕王僧辯以禮發遣。襃乃將家西上。元帝與襃有舊,相得甚歡。拜侍中,累遷吏部尚書、左僕射。襃既世冑名家,文學優贍,當時咸相推挹,故旬月之間,位升端右。寵遇日隆,而襃愈自謙虛,不以位地矜人,時論稱之。

初,元帝平侯景及擒武陵王紀之後,以建業彫殘,方須修復;江陵殷盛,便欲安之。又其故府臣寮,皆楚人也,竝願即都荊郢。嘗召羣臣議之。領軍將軍胡僧祐、吏部尚書宗懍、太府卿黃羅漢、御史中丞劉瑴等曰:「建業雖是舊都,王氣已盡。且與北寇鄰接,止隔一江。若有不虞,悔無及矣。臣等又嘗聞之,荊南之地,有天子氣。今陛下龍飛纘業,其應斯乎。天時人事,徵祥如此。臣等所見,遷徙非宜。」元帝深以為然。時襃及尚書周弘正咸侍座。乃顧謂襃等曰:「卿意以為何如?」襃性謹慎,知元帝多猜忌,弗敢公言其非。當時唯唯而已。後因清閒密諫,言辭甚切。元帝頗納之。然其意好荊、楚,已從僧祐等策。明日,乃於眾中謂襃曰:「卿昨日勸還建業,不為無理。」襃以宣室之言,豈宜顯之於眾。知其計之不用也,於是止不復言。

及大軍征江陵,元帝授襃都督城西諸軍事。襃本以文雅見知,一旦委以總戎,深自勉勵,盡忠勤之節。被圍之後,上下猜懼,元帝唯於襃深相委信。朱買臣率眾出宣陽之西門,與王師戰,買臣大敗。襃督進不能禁,乃貶為護軍將軍。王師攻其外柵,城陷,襃從元帝入子城,猶欲固守。俄而元帝出降,襃遂與眾俱出。見柱國于謹,謹甚禮之。襃曾作燕歌行,妙盡關塞寒苦之狀,元帝及諸文士竝和之,而競為淒切之詞。至此方驗焉。

襃與王克、劉瑴、宗懍、殷不害等數十人,俱至長安。太祖喜曰:「昔平吳之利,二陸而已。今定楚之功,羣賢畢至。可謂過之矣。」又謂襃及王克曰:「吾即王氏甥也,卿等竝吾之舅氏。當以親戚為情,勿以去鄉介意。」於是授襃及克、殷不害等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常從容上席,資餼甚厚。襃等亦竝荷恩眄,忘其羈旅焉。

孝閔帝踐阼,封石泉縣子,邑三百戶。世宗即位,篤好文學。時襃與庾信才名最高,特加親待。帝每遊宴,命襃等賦詩談論,常在左右。尋加開府儀同三司。保定中,除內史中大夫。高祖作象經,令襃注之。引據該洽,甚見稱賞。襃有器局,雅識治體。既累世在江東為宰輔,高祖亦以此重之。建德以後,頗參朝議。凡大詔冊,皆令襃具草。東宮既建,授太子少保,遷小司空,仍掌綸誥。乘輿行幸,襃常侍從。

初,襃與梁處士汝南周弘讓相善。及弘讓兄弘正自陳來聘,高祖許襃等通親知音問。襃贈弘讓詩,并致書曰:

嗣宗窮途,楊朱歧路。征蓬長逝,流水不歸。舒慘殊方,炎涼異節,木皮春厚,桂樹冬榮。想攝衞惟宜,動靜多豫。賢兄入關,敬承款曲。猶依杜陵之水,尚保池陽之田,鏟迹幽蹊,銷聲穹谷。何期愉樂,幸甚!幸甚!
弟昔因多疾,亟覽九仙之方;晚涉世途,常懷五嶽之舉。同夫關令,物色異人;譬彼客卿,服膺高士。上經說道,屢聽玄牝之談;中藥養神,每稟丹沙之說。頃年事遒盡,容髮衰謝,芸其黃矣,零落無時。還念生涯,繁憂總集。視陰愒日,猶趙孟之徂年;負杖行吟,同劉琨之積慘。河陽北臨,空思鞏縣;霸陵南望,還見長安。所冀書生之魂,來依舊壤;射聲之鬼,無恨他鄉。白雲在天,長離別矣,會見之期,邈無日矣。援筆攬紙,龍鍾橫集。

弘讓復書曰:

甚矣悲哉!此之為別也。雲飛泥沉,金鑠蘭滅,玉音不嗣,瑤華莫因。家兄至自鎬京,致書於穹谷。故人之跡,有如對面,開題申紙,流臉沾膝。江南燠熱,橘柚冬青;渭北沍寒,楊榆晚葉。土風氣候,各集所安,餐衞適時,寢興多福。甚善!甚善!
與弟分袂西陝,言反東區,雖保周陵,還依蔣徑,三姜離㭊,[5]二仲不歸。糜鹿為曹,更多悲緒。丹經在握,貧病莫諧;芝术可求,恆為採掇。昔吾壯日,及弟富年,俱值邕熙,竝歡衡泌。南風雅操,清商妙曲,絃琴促坐,無乏名晨。[6]玉瀝金華,冀獲難老。不虞一旦,翻覆波瀾。吾已愒陰,弟非茂齒。禽、尚之契,各在天涯,永念生平,難為胷臆。且當視陰數箭,排愁破涕。人生樂耳,憂戚何為。豈能遽悲次房,遊魂不反。遠〔傷金〕(產)〔彥〕,骸柩無託。[7]但願愛玉體,珍金箱,[8]保期頤,享黃髮。猶冀蒼(膺)〔雁〕頳鯉,[9]時傳尺素,清風朗月,俱寄相思。子淵,子淵,長為別矣!握管操觚,聲淚俱咽。

尋出為(宣)〔宜〕州刺史。[10]卒於位,時年六十四。子鼒嗣。

庾信字子山,南陽新野人也。祖易,齊徵士。父肩吾,梁散騎常侍、中書令。

信幼而俊邁,聰敏絕倫。博覽羣書,尤善春秋左氏傳。身長八尺,腰帶十圍,容止頹然,有過人者。起家湘東國常侍,轉安南府參軍。時肩吾為梁太子中庶子,掌管記。東海徐摛為左衞率。摛子陵及信,竝為抄撰學士。父子在東宮,出入禁闥,恩禮莫與比隆。既有盛才,文竝綺豔,故世號為徐、庾體焉。當時後進,競相模範。每有一文,京都莫不傳誦。累遷尚書度支郎中、通直正員郎。出為郢州別駕。尋兼通直散騎常侍,聘于東魏。文章辭令,盛為鄴下所稱。還為東宮學士,領建康令。

侯景作亂,梁簡文帝命信率宮中文武千餘人,營於朱雀航。及景至,信以眾先退。臺城陷後,信奔于江陵。梁元帝承制,除御史中丞。及即位,轉右衞將軍,封武康縣侯,加散騎常侍,來聘于我。屬大軍南討,遂留長安。江陵平,拜使持節、撫軍將軍、右金紫光祿大夫、大都督,尋進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

孝閔帝踐阼,封臨清縣子,邑五百戶,除司水下大夫。出為弘農郡守,遷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司憲中大夫,進爵義城縣侯。俄拜洛州刺史。信多識舊章,為政簡靜,吏民安之。時陳氏與朝廷通好,南北流寓之士,各許還其舊國。陳氏乃請王襃及信等十數人。高祖唯放王克、殷不害等,信及襃䘓留而不遣。尋徵為司宗中大夫。

世宗、高祖竝雅好文學,信特蒙恩禮。至於趙、滕諸王,周旋款至,有若布衣之交。羣公碑誌,多相請託。唯王襃頗與信相埒,自餘文人,莫有逮者。

信雖位望通顯,常有鄉關之思。乃作哀江南賦以致其意云。其辭曰:

粵以戊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盜移國,金陵瓦解。余乃竄身荒谷,公私塗炭。華陽奔命,有去無歸,中興道消,窮於甲戌。三日哭於都亭,三年囚於別館。天道周星,物極不反。傅燮之但悲身世,無所求生;袁安之每念王室,自然流涕。昔桓君山之志事,杜元凱之生平,竝有著書,咸能自序。潘岳之文彩,始述家風;陸機之詞賦,多陳世德。信年始二毛,即逢喪亂,藐是流離,至于暮齒。燕謌遠別,悲不自勝;楚老相逢,泣將何及。畏南山之雨,忽踐秦庭;讓東海之濱,遂飡周粟。下亭漂泊,臯橋羈旅,楚歌非取樂之方,魯酒無忘憂之用。追(惟)〔為〕此賦,[11]聊以記言,不無危苦之辭,唯以悲哀為主。
日暮途遠,人間何世。將軍一去,大樹飄零;壯士不還,寒風蕭瑟。荊璧睨柱,受連城而見欺;載書橫階,捧珠盤而不定。鍾儀君子,入就南冠之囚;季孫行人,留守西河之館。申包胥之頓地,碎之以首;蔡威公之淚盡,加之以血。釣臺移柳,非玉關之可望;華亭唳鶴,豈河橋之可聞。
孫策以天下為三分,眾裁一旅;項羽用江東之子弟,人唯八千。遂乃分裂山河,宰割天下。豈有百萬義師,一朝卷甲,芟夷斬伐,如草木焉。江、淮無涯岸之阻,亭壁無藩籬之固。頭會箕歛者,合從締交;鉏耰棘矜者,因利乘便。將非江表王氣,應終三百年乎?是知并吞六合,不免軹道之災;混一車書,無救平陽之禍。嗚呼!山嶽崩頹,既履危亡之運;春秋迭代,必有去故之悲。天意人事,可以悽愴傷心者矣。況復舟檝路窮,星漢非乘槎可上;風飈道阻,蓬萊無可到之期。窮者欲達其言,勞者須歌其事。陸士衡聞而撫掌,是所甘心;張平子見而陋之,固其宜矣。
我之掌庾承周,以世功而為族;經邦佐漢,用論道而當官。稟嵩、華之玉石,潤河、洛之波瀾。居負洛而重世,邑臨河而晏安。逮永嘉之艱虞,始中原之乏主。民枕倚於墻壁,路交橫於豺虎。值五馬之南奔,逢三星之東聚。彼凌江而建國,[12]此播遷於吾祖。分南陽而賜田,裂東嶽而胙土。誅茅宋玉之宅,穿徑臨江之府。水木交運,山川崩竭。家有直道,人多全節。訓子見於純深,事君彰於義烈。新野有生祠之廟,河南有胡書之碣。況乃少微真人,天山逸民。階庭空谷,門巷蒲輪。移談講樹,就簡書筠。降生世德,載誕貞臣。文詞高於甲觀,模楷盛於漳濱。嗟有道而無鳳,歎非時而有麟。既姦回之贔匿,終不悅於仁人。
王子洛濱之歲,蘭成射策之年,始含香於建禮,仍矯翼於崇賢。游洊雷之講肆,齒明離之冑筵。既傾蠡而酌海,遂側管以窺天。[13]方塘水白,釣渚池圓。侍戎韜於武帳,聽雅曲於文絃。乃解懸而通籍,遂崇文而會武。居笠轂而掌兵,出蘭池而典午。論兵於江漢之君,拭圭於西河之主。
于時朝野歡娛,池臺鐘鼓。里為冠蓋,門成鄒魯。連茂苑於海陵,跨橫塘於江浦。東門則鞭石成橋,南極則鑄銅為柱。樹則園植萬株,竹則家封千戶。[14]西賮浮玉,南琛沒羽。吳歈越吟,荊豔楚舞。草木之藉春陽,魚龍之得風雨。五十年中,江表無事。王歙為和親之侯,班超為定遠之使。馬武無預於兵甲,馮唐不論於將帥。豈知山嶽闇然,江湖潛沸。漁陽有閭左戍卒,離石有將兵都尉。
天子方刪詩書,定禮樂。設重雲之講,開士林之學。談劫燼之灰飛,辯常星之夜落。地平魚齒,城危獸角。臥刁斗於滎陽,絆龍媒於平樂。宰衡以干戈為兒戲,縉紳以清談為廟略。乘漬水而膠船,[15]馭奔駒以朽索。小人則將及水火,君子則方成猨鶴。弊箄不能救鹽池之鹹,阿膠不能止黃河之濁。既而魴魚頳尾,四郊多壘。殿狎江鷗,宮鳴野雉。湛盧去國,艅皇失水。見被髮於伊川,知其時為戎矣。[16]
彼姦逆之熾盛,久遊魂而放命。大則有鯨有鯢,小則為梟為獍。負其牛羊之力,凶其水草之性。非玉燭之能調,豈璿璣之可正。值天下之無為,尚有欲於羈縻。飲其琉璃之酒,賞其虎豹之皮。見胡桐於大夏,識鳥卵於條支。豺牙密厲,虺毒潛吹。輕九鼎而欲問,聞三川而遂窺。[17]
始則王子召戎,姦臣介冑。既官政而離逷,遂師言而泄漏。望廷尉之逋囚,反淮南之窮寇。飛狄泉之蒼鳥,起橫江之困獸。地則石鼓鳴山,天則金精動宿。北闕龍吟,東陵麟鬭。爾乃桀黠構扇,憑陵畿甸。擁狼望於黃圖,填盧山於赤縣。青袍如草,白馬如練。天子履端廢朝,單于長圍高宴。兩觀當戟,千門受箭。白虹貫日,蒼鷹擊殿。競遭夏臺之禍,[18]遂視堯城之變。官守無奔問之人,干戚非平戎之戰。陶侃則空裝米船,顧榮則虛搖羽扇。將軍死綏,路絕重圍。烽隨星落,書逐鳶飛。遂乃韓分趙裂,鼓臥旗折。失羣班馬,迷輪亂轍。猛士嬰城,謀臣卷舌。昆陽之戰象走林,常山之陣虵奔穴。五郡則兄弟相悲,三州則父子離別。
護軍慷慨,忠能死節。三世為將,終於此滅。濟陽忠壯,身參末將。兄弟三人,義聲俱唱。主辱臣死,名存身喪。狄人歸元,三軍悽愴。尚書多算,[19]守備是長。雲梯可拒,地道能防。有齊將之閉壁,無燕師之臥墻。[20]大事去矣,人之云亡。申子奮發,勇氣咆勃。實總元戎,身先士卒。冑落魚門,兵填馬窟。屢犯通中,頻遭刮骨。功業夭枉,身名埋沒。或以隼翼鷃披,虎威狐假。霑漬鋒鏑,脂膏原野。兵弱虜彊,城孤氣寡。聞鶴唳而虛驚,聽胡笳而淚下。據神亭而亡戟,臨橫江而棄馬。崩於鉅鹿之沙,碎於長平之瓦。於是桂林顛覆,長洲麋鹿。潰潰沸騰,茫茫慘黷。[21]天地離阻,人神怨酷。[22]晉鄭靡依,魯衞不睦。競動天關,爭回地軸。探雀𪆪而未飽,待熊蹯而詎熟。乃有車側郭門,筋懸廟屋。鬼同曹社之謀,人有秦庭之哭。
余乃假刻璽於關塞,[23]稱使者之詶對。逢鄂坂之譏嫌,值耏門之征稅。乘白馬而不前,策青騾而轉礙。吹落葉之扁舟,飄長颿於上游。彼鋸牙而勾爪,又巡江而習流。排青龍之戰艦,鬭飛䴏之船樓。張遼臨於赤壁,王濬下於巴丘。乍風驚而射火,或箭重而回舟。未辨聲於黃蓋,已先沈於杜侯。落帆黃鶴之浦,藏船鸚鵡之洲。路已分於湘漢,星猶看於斗牛。若乃陰陵失路,釣臺斜趣。望赤岸而霑衣,艤烏江而不度。雷池柵浦,鵲陵焚戍。旅舍無烟,巢禽失樹。謂荊、衡之杞梓,庶江、漢之可恃。淮海維揚,三千餘里。過漂渚而寄食,[24]託蘆中而度水。屆于七澤,濱于十死。嗟天保之未定,見殷憂之方始。本不達於危行,又無情於祿仕。謬掌衞於中軍,濫尸丞於御史。
信生世等於龍門,辭親同於河洛。奉立身之遺訓,受成書之顧託。昔三世而無慙,今七葉而始落。泣風雨於梁山,惟枯魚之銜索。入欹斜之小徑,掩蓬藋之荒扉。就汀洲之杜若,待蘆葦之單衣。
于時西楚霸王,劍及繁陽。鏖兵金匱,校戰玉堂。蒼鷹赤雀,鐵舳牙檣。沈白馬而誓眾,負黃龍而度湘。[25]海潮迎艦,江萍送王。戎車屯于石城,戈船掩乎淮、泗。諸侯則鄭伯前驅,盟主則荀罃暮至。剖巢燻穴,奔魑走魅。埋長狄於駒門,斬蚩尤於中冀。然腹為燈,飲頭為器。直虹貫壘,長星屬地。昔之虎據龍盤,加以黃旗紫氣,莫不隨狐兔而窟穴,與風塵而殄瘁。
西瞻博望,北臨玄圃。月榭風臺,池平樹古。倚弓於玉女牕扉,繫馬於鳳凰樓柱。仁壽之鏡徒懸,茂陵之書空聚。若夫立德立言,謨明夤亮。聲超於繫表,道高於河上。既不遇於浮丘,遂無言於師曠。指愛子而託人,知西陵而誰望。非無北闕之兵,猶有雲臺之仗。司徒之表裏經綸,狐偃之惟王實勤。[26]橫琱戈而對霸主,執金鼓而問賊臣。平吳之功,壯於杜元凱;王室是賴,深於溫太真。始則地名全節,終以山稱枉人。南陽校書,去之已遠。上蔡逐獵,知之何晚。鎮北之負譽矜前,風飈懍然。水神遭箭,山靈見鞭。是以蟄熊傷馬,浮蛟沒船。才子并命,俱非百年。
中宗之夷凶靜亂,大雪冤恥。去代邸而承基,遷唐郊而纂祀。反舊章於司隸,歸餘風於正始。沉猜則方逞其欲,藏疾則自矜於己。天下之事沒焉,諸侯之心搖矣。既而齊交北絕,秦患西起。況背關而懷楚,異端委而開吳。驅綠林之散卒,拒驪山之叛徒。營軍梁溠,蒐乘巴渝。問諸淫昏之鬼,求諸厭劾之巫。荊門遭廩延之戮,夏首濫逵泉之誅。蔑因親於教愛,忍和樂於彎弧。慨無謀於肉食,非所望於論都。未深思於五難,先自擅於二端。[27]登陽城而避險,臥底柱而求安。既言多於忌刻,實志勇於刑殘。但坐觀於時變,本無情於急難。地為黑子,城猶彈丸。其怨則黷,其盟則寒。豈冤禽之能塞海,非愚叟之可移山。況以沴氣朝浮,[28]妖精夜殞。赤鳥則三朝夾日,[29]蒼雲則七重圍軫。亡吳之歲既窮,入郢之年斯盡。
周含鄭怒,楚結秦冤。有南風之不競,值西隣之責言。俄而梯衝亂舞,冀馬雲屯。棧秦車於暢轂,[30]沓漢鼓於雷門。下陳倉而連弩,度臨晉而橫船。雖復楚有七澤,人稱三戶。箭不麗於六麋,雷無驚於九虎。辭洞庭兮落木,去涔陽兮極浦。熾火兮焚旗,貞風兮害蠱。乃使玉軸揚灰,龍文斫柱。下江餘城,長林故營。徒思箝馬之秣,未見燒牛之兵。章曼支以轂走,宮之奇以族行。河無冰而馬度,關未曉而雞鳴。忠臣解骨,君子吞聲。章華望祭之所,雲夢偽遊之地。荒谷縊於莫敖,冶父囚乎羣帥。硎穽摺拉,鷹鸇批㩌。冤霜夏零,憤泉秋沸。城崩杞婦之哭,竹染湘妃之淚。
水毒秦涇,山高趙陘。十里五里,長亭短亭。饑隨蟄䴏,闇逐流螢。秦中水黑,關上泥青。于時瓦解冰泮,風飛電散。渾然千里,淄、澠一亂。雪暗如沙,冰橫似岸。逢赴洛之陸機,見離家之王粲。莫不聞隴水而掩泣,向關山而長歎。況復君在交河,妾在清波。石望夫而逾遠,山望子而逾多。才人之憶代郡,公主之去清河。栩陽亭有離別之賦,臨江王有愁思之歌。別有飄颻武威,羈旅金微。班超生而望反,溫序死而思歸。李陵之雙鳬永去,蘇武之一鴈空飛。
昔江陵之中否,乃金陵之禍始。雖借人之外力,實蕭墻之內起。撥亂之主忽焉,中興之宗不祀。伯兮叔兮,同見戮於猶子。荊山鵲飛而玉碎,隨岸虵生而珠死。鬼火亂於平林,殤魂驚於新市。梁故豐徙,楚實秦亡。不有所廢,其何以昌。有媯之後,遂育于姜。輸我神器,居為讓王。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寶曰位。用無賴之子孫,舉江東而全棄。惜天下之一家,遭東南之反氣。以鶉首而賜秦,天何為而此醉!
且夫天道回旋,民生預焉。[31]余烈祖於西晉,始流播於東川。洎余身而七葉,又遭時而北遷。提挈老幼,關河累年。死生契闊,不可問天。況復零落將盡,靈光巍然。日窮于紀,歲將復始。逼切危慮,端憂暮齒。踐長樂之神臯,望宣平之貴里。渭水貫於天門,驪山回於地市。幕府大將軍之愛客,丞相平津侯之待士。見鐘鼎於金、張,聞絃謌於許、史。豈知灞陵夜獵,猶是故時將軍;咸陽布衣,非獨思歸王子。

大象初,以疾去職,卒。隋文帝深悼之,贈本官,加荊淮二州刺史。子立嗣。

史臣曰:兩儀定位,日月揚暉,天文彰矣;八卦以陳,書契有作,人文詳矣。若乃墳索所紀,莫得而云,典謩以降,遺風可述。是以曲阜多才多藝,鑒二代以正其本;闕里性與天道,修六經以維其末。故能範圍天地,綱紀人倫。窮神知化,稱首於千古;經邦緯俗,藏用於百代。至矣哉!斯固聖人之述作也。

逮乎兩周道喪,七十義乖。淹中、稷下,八儒三墨,辯博之論蜂起;漆園、黍谷,名法兵農,宏放之詞霧集。雖雅誥奧義,或未盡善,考其所長,蓋賢達之源流也。

其後逐臣屈平,作離騷以敘志,宏才豔發,有惻隱之美。宋玉,南國詞人,追逸轡而亞其迹。大儒荀況,賦禮智以陳其情,含章鬱起,有諷論之義。賈生,洛陽才子,繼清景而奮其暉。竝陶鑄性靈,組織風雅,詞賦之作,實為其冠。

自是著述滋繁,體制匪一。孝武之後,雅尚斯文,揚葩振藻者如林,而二馬、王、楊為之傑;東京之朝,茲道愈扇,咀徵含商者成市,而班、傅、張、蔡為之雄。當塗受命,尤好蟲篆;金行勃興,無替前烈。曹、王、陳、阮,負宏衍之思,挺棟幹於鄧林;潘、陸、張、左,擅侈麗之才,飾羽儀於鳳穴。斯竝高視當世,連衡孔門。雖時運推移,質文屢變,譬猶六代竝凑,易俗之用無爽;九流競逐,一致之理同歸。歷選前英,於茲為盛。

既而中州版蕩,戎狄交侵,僭偽相屬,士民塗炭,故文章黜焉。其潛思於戰爭之間,揮翰於鋒鏑之下,亦往往而間出矣。若乃魯徽、杜廣、徐光、尹弼之疇,知名於二趙;宋諺、封奕、朱彤、梁讜之屬,見重於燕、秦。然皆迫於倉卒,牽於戰爭。競奏符檄,[32]則粲然可觀;體物緣情,則寂寥於世。非其才有優劣,時運然也。至朔漠之地,蕞爾夷俗,胡義周之頌國都,足稱宏麗;區區河右,而學者埒於中原,劉延明之銘酒泉,可謂清典。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豈徒言哉。

洎乎有魏,定鼎沙朔,南包河、淮,西吞關、隴。當時之士,有許謙、崔宏、崔浩、高允、高閭、游雅等,先後之間,聲實俱茂,詞義典正,有永嘉之遺烈焉。及太和之辰,雖復崇尚文雅,方驂竝路,多乖往轍,涉海登山,罕值良寶。其後袁翻才稱澹雅,常景思摽沉鬱,彬彬焉,蓋一時之俊秀也。

周氏創業,運屬陵夷。纂遺文於既喪,[33]聘奇士如弗及。是以蘇亮、蘇綽、盧柔、唐瑾、元偉、李昶之徒,咸奮鱗翼,自致青紫。然綽建言務存質朴,遂糠粃魏、晉,憲章虞、夏。雖屬詞有師古之美,矯枉非適時之用,故莫能常行焉。

既而革車電邁,渚宮雲撤。爾其荊、衡杞梓,東南竹箭,備器用於廟堂者眾矣。唯王襃、庾信奇才秀出,牢籠於一代。是時,世宗雅詞雲委,滕、趙二王雕章間發。咸築宮虛館,有如布衣之交。由是朝廷之人,閭閻之士,莫不忘味於遺韻,眩精於末光。猶丘陵之仰嵩、岱,川流之宗溟、渤也。

然則子山之文,發源於宋末,盛行於梁季。其體以淫放為本,其詞以輕險為宗。故能誇目侈於紅紫,蕩心逾於鄭、衞。昔楊子雲有言:「詩人之賦,麗以則;詞人之賦,麗以淫。」若以庾氏方之,斯又詞賦之罪人也。

原夫文章之作,本乎情性。覃思則變化無方,形言則條流遂廣。雖詩賦與奏議異軫,銘誄與書論殊塗,而撮其指要,舉其大抵,莫若以氣為主,以文傳意。考其殿最,定其區域,摭六經百氏之英華,探屈、宋、卿、雲之祕奧。其調也尚遠,其旨也在深,其理也貴當,其辭也欲巧。然後瑩金璧,播芝蘭,文質因其宜,繁約適其變,權衡輕重,斟酌古今,和而能壯,麗而能典,煥乎若五色之成章,紛乎猶八音之繁會。夫然,則魏文所謂通才足以備體矣,士衡所謂難能足以逮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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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襃識量淵通 宋本及北史卷八三文苑王襃傳「淵」作「淹」。按唐人諱「淵」,史臣豈得故犯,作「淹」是。上云「字子淵」,也是後人追改,北史諱作「子深」。
  2. 宣成王大器 按「宣成」北史本傳作「宣城」,宣城是郡名,似作「城」是。但卷四八蕭詧附蔡大寶傳見「宣成公主」,亦作「成」。當時郡縣名「城」者常通作「成」,不止宣城一地,如本傳下文「安成郡守」,地志亦作「安城」。今不改。
  3. 尋遷安成郡守 梁書卷四一王規附子襃傳、北史本傳「郡守」作「內史」。按梁書卷二二太祖五王傳安成是梁武帝弟秀封國,子孫傳襲至梁末,未嘗為郡。作「內史」是。北史「成」作「城」,通。
  4. 轉智武將軍 張森楷云:「梁書卷四一王襃傳作『忠武將軍』。」按梁書卷五元帝紀大寶三年正月亦作「智武」。未知孰是。
  5. 三姜離㭊 冊府卷九0五一0七二六頁「㭊」作「析」,藝文類聚卷三0周弘讓答王褒書作「三荊離柝」。按「㭊」即「析」,「柝」字誤。「三姜」用後漢書姜肱傳兄弟三人友愛事。「三荊」,御覽卷九五九四二五六頁引周景式孝子傳曰:「古有兄弟,忽欲分異,出門見三荊同株,接葉連陰。歎曰:『木猶欣然聚,況我而殊哉』,遂還為雍和。」二事都是兄弟典故,借喻二人交好,都可通,不知孰是。周景式孝子傳不見隋、唐經籍、藝文諸志,周弘讓雖不一定直接用此書,也當是用此典故。
  6. 無乏名晨 「名」,冊府同上卷頁作「昏」,類聚卷三0作「夕」。按「名」字疑誤,「昏」「夕」未知孰是。
  7. 遠〔傷金〕(產)〔彥〕 諸本缺「傷金」二字,據冊府同上卷頁補。「產」乃「彥」之訛。後漢書獨行王忳傳稱忳於赴洛陽途中,照看和殯葬一個病困書生,後來遇見書生的父親,才知道死者的姓名為「金彥」。按此一聯上句「遠悲次房」,「次房」是溫序字,溫序也在獨行傳中,此用「金彥」事無疑,今據改。
  8. 珍金箱 冊府同上卷頁、類聚卷三0「箱」作「相」,疑是。
  9. 猶冀蒼(膺)〔雁〕赬鯉 諸本「膺」都作「鷹」,冊府、類聚作「雁」。按這裏是說通信,作「雁」是,今據改。
  10. 尋出為(宣)〔宜〕州刺史 宋本、南本、北本和北史本傳「宣」作「宜」。按後周無宣州。隋書卷二九地理志上京兆郡華原縣云「後魏置北雍州,西魏改為宜州」,王褒當即官此州。今據改。
  11. (惟)〔為〕此賦 宋本、汲本和文苑英華卷一二九庾信哀江南賦「惟」作「為」,較長,今據改。英華異同頗多,其義可兩通而不會有相異的解釋者不一一列舉。
  12. 彼凌江而建國 宋本作「被原作被,刻誤江漢而建國」,汲本、局本同殿本,而注云:「一作被江漢。」按周書此句原文當如宋本,他本依文苑英華或傳本庾集改。
  13. 遂側管以窺天 英華「側」作「測」。
  14. 樹則園植萬株竹則家封千戶 英華「樹」作「橘」。倪注庾子山集引漢書貨殖傳:「蜀漢江陵千樹橘」「渭川千畝竹」句。疑作「橘」是。
  15. 乘漬水而膠船 宋本「漬」作「賁」,汲本作「潰」。張元濟云:「賁水猶言奔流之水。」英華作「漬」,注云:「一作海。」
  16. 知其時為戎矣 英華作「知百年而為戎矣」。
  17. 聞三川而遂窺 宋本「聞」作「間」。宋本、南本、北本、汲本「川」作「山」。按戰國策秦策秦武王謂甘茂曰:「寡人欲車通三川,以窺周室」,這裏用此典故,「山」字誤,不待言。「間」有通義,若「聞」字則與武王語意不合,疑作「間」是。
  18. 競遭夏臺之禍 英華「競」作「竟」,較長。
  19. 尚書多算 宋本「算」作「方」。按此句轉韵。哀江南賦於轉韵處一聯的上句雖不盡用韵,而用韵者多,疑作「方」是。
  20. 無燕師之臥牆 「師」原作「帥」。諸本及英華皆作「師」,今逕改。
  21. 茫茫慘黷 英華「慘」作「墋」。倪注庾子山集引陸機功臣贊「茫茫宇宙,上墋下黷」,當作「墋」。
  22. 人神怨酷 英華「怨」作「慘」。疑周書於上句「墋」既作「慘」,後人以為不應於下句即重出「慘」字,故又改作「怨」。
  23. 余乃假刻璽於關塞 宋本「璽」作「蜜」。晉書卷四三山濤傳云:「贈司徒蜜印。」疑本作「蜜」,後人以罕見改作「璽」。
  24. 過漂渚而寄食 殿本考證引日知錄以為漂渚當作溧渚。按日知錄卷二六後周書條云:「漂渚當是溧渚之誤。張勃吳錄曰:『子胥乞食處在丹陽溧陽縣。』史記范睢傳:『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至於陵水。』原注:戰國策作菱水索隱曰:『陵水即栗水也。』吳越春秋云:『子胥奔吳,至溧陽,逢女子瀨水之上。原注:古溧、瀨同字子胥跪而乞餐,女子食之。既去,自投於水。後子胥欲報之,乃投白金於此水,今名其處為投金瀨。』金陵志曰:『江上有渚,曰瀨渚』,是也。」
  25. 負黃龍而度湘 英華「湘」作「江」。倪注庾子山集引吳越春秋「禹南渡江,黃龍負舟」。按吳越春秋卷四原文作「禹濟江南,省水理,黃龍負舟」。疑作「江」是。
  26. 狐偃之惟王實勤 宋本無「狐偃之」三字,「惟」作「勤」。按「勤」字不當重,宋本誤,無此三字卻未必是脫文。這一節是敘王僧辯;下節敘鄱陽王範,起句是「鎮北之負譽矜前,風飈凜然」;又下節敘梁元帝,起句云:「中宗之夷凶靜亂,大雪冤恥」;都是上七下四句,也不以古人作對。疑本無此三字,或後人於「惟王實勤」旁注狐偃,而淆入正文。
  27. 先自擅於二端 英華「二」作「三」,注云:一作「二」。倪注庾子山集引韓詩外傳卷七云:君子避三端,文士筆端,勇士鋒端,辯士舌端。此是一說,但「二端」也可以說譏元帝不肯力救建康,自安荊楚。史記卷七七信陵君傳魏王使晉鄙救趙「使人止晉鄙留軍壁鄴,名為救趙,實持兩端」,情事相合。
  28. 況以沴氣朝浮 宋本「朝」作「霄」。
  29. 赤鳥則三朝夾日 倪注庾子山集引左氏傳哀元年「赤烏夾日以飛」語,應作「烏」。
  30. 棧秦車於暢轂 倪注庾子山集「棧」作「俴」。注云「詩經秦風小戎之詩云:『小戎俴收。』毛傳云:『小戎,兵車也;俴,淺;收,軫也。』又云:『文茵暢轂。』毛傳云:『暢轂,長轂也。』正義曰:『此言俴收,下言暢轂,皆謂兵車也。兵車言淺軫長轂者,對大車平地載任之車為淺為長也。』」按英華也作「棧」,當是倪璠據小戎詩改作「俴」。「俴車」「暢轂」同在一詩,此賦即在一句,疑作「俴」是。
  31. 且夫天道回旋民生預焉 「旋」原作「旅」,諸本及英華都作「旋」,殿本刻誤,今逕改。「民生」,英華作「生民」。「預」,諸本作「賴」,英華及庾集作「預」,疑殿本據英華或傳世庾集改。
  32. 競奏符檄 諸本「競」都作「竟」。張元濟云:「按『竟』疑『章』之訛。羣臣上書於天子者有四名,一曰章,見獨斷。」按張說是,殿本當是以「竟」字不可解,臆改作「競」。
  33. 纂遺文於既喪 「文」原作「變」。宋本、南本、汲本、局本都作「文」。按「遺變」無義,今逕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