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鈔 (四庫全書本)/卷164

巻一百六十三 唐宋八大家文鈔 巻一百六十四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一百六十四
  明 茅坤 撰
  潁濱文鈔二十
  説贊辭賦祭文雜著
  易説
  以下三首非公文之至者存之特以見古人窮經之學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徳行常易以知險夫坤天下之至順也徳行常簡以知阻乾之健坤之順皆其材之自然也譬如鳥之能飛魚之能游非有使之者也乾以其健濟天下之險坤以其順濟天下之阻皆有餘矣然而或亦不濟如鳥之能飛而困於弋魚之能游而斃於網健順之不可恃者亦若是矣且天下之險阻果安在乎物固有彊弱有逺近有髙下有好惡有向背有取舍此爭之端而險阻之所出也方其不爭乗之以至健和之以至順無不濟也遇其方爭健能勝之順能説之尚可也不能勝不能説而險阻作矣然則何為而可易曰夫乾確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簡矣健而無心者其徳易其形確然順而無心者其德簡其形隤然易簡積於中而確然隤然者著於外吾信之物安之雖險阻在前而無不知知之至則渙然氷釋無能為矣此則易簡之功而非健順之所及也易曰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物得其理則吾何為哉亦位於其中而巳矣
  詩説
  詩序非詩人所作亦非一人作之葢自國史明變太師達雅其所作之義必相授於作詩之時況聖人刪定之後凡在孔門居七十子之列類能言之而鄒魯之士縉紳先生多能明之漢興得遺文於戰國之餘諸儒相與傳授講説而作為之序其義必有所授之也於是訓詁傳注起焉相與祖述而為之説使後之學者釋經之㫖而不得即以序為証殊不知序之作亦未為得詩之㫖此不可不辨夫魯之有頌詞過於實閟宮之詩有曰居嘗與許復周公之宇以春秋考之許即魯朝宿之邑也自柦元年鄭伯以璧假許田至僖公時許巳非魯所有嘗地無所經見而先儒以為嘗即魯薛地若難考據而詩稱居嘗與許為能復周公之宇何也葢此詩之作自俾爾昌而熾俾爾夀而臧巳下至天錫公純嘏眉夀保魯居嘗與許復周公之宇皆國人祝之之辭望其君之能如此也序詩者徒得其言而未得其意乃為之言曰頌僖公能復周公之宇以為僖公果復嘗許若未可信也魚藻言魚在在藻有頒其首王在在鎬豈樂飲酒魚在在藻有莘其尾王在在鎬飲酒樂豈魚在在藻依于其蒲王在在鎬有那其居言魚何在在藻爾或頒首或莘尾或依蒲自以為得所也然特在藻在蒲而巳焉足恃以為得所猶之幽王何在在鎬爾或豈樂而後飲酒或飲酒而後樂豈若無事而那居自以為樂者然徒在鎬飲酒湛於耽樂而不恤危亡之至亦焉足恃以為至樂此詩人所刺也序詩者徒見詩毎以魚言物之多故於此亦曰萬物失其性以鎬為武王所都故於此曰思武王恐非詩之㫖也清廟之序曰周公既成洛邑朝諸侯率以祀文王昔武王崩成王幼周公位冢宰正百官而巳未嘗居攝也漢儒惑於荀卿與夫禮記之説遂以謂周公實居攝然荀卿之言好妄而禮所記雜出於二戴之論於此附㑹其説曰周公既成洛邑朝諸侯率以祀文王然則成洛邑者周公也至於朝諸侯率以祀文王使周公為之不㡬於僭乎將仲子之序曰小不忍以至大亂以春秋左傳考之祭仲之諌莊公以不如早為之所莊公曰多行不義必自斃子姑待之又曰無庸將自及又曰不義不䁥厚將崩終至於伐諸鄢莊公之志不早為之所而待其自斃葢欲養成其惡而終害之故也故春秋譏之而左氏謂之鄭志以鄭伯之志在於殺也將仲子之刺亦惡乎養成其惡而終害之序詩者曰小不忍以致大亂葢不知此觀莊公誓母姜氏于城潁則莊公之用心豈小不忍者乎召旻所刺刺幽王大壊也始曰旻天疾威而卒章曰昔先王受命有如召公日闢國百里思召公之闢國特其一事耳而序詩者遂以旻為閔天下無如召公之臣焉足以盡一詩之義淇澳所美美武公之徳也武公之徳如詩所賦無施不可序詩者徒見詩言曰有匪君子即稱其有文章武公所以為君子非止文章而巳見詩言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即稱其又能聽其規諌武公所以切磋琢磨非止聽規諌而巳是言也又似非能文者所為即此觀之詩之序非漢諸儒相奥論譔者歟不然何其誤詩人之㫖尚如此至如載馳抑詩稱作詩者諡絲衣引髙子及靈星以証其説若此之類序非詩人作明矣如江有汜言美媵也勤而無怨嫡能悔過也辭意並足矣又曰文王之時江汜之間有嫡不以其媵備數媵遇勞而無怨嫡能自悔也如式微言黎侯寓于衛其臣勸以歸而旄丘曰責衛伯因前篇以見意足矣又曰狄人迫逐黎侯黎侯寓于衛衛不能修方伯連率之職云云何其辭意重複如此若此之類序非一人作明矣或者謂如江有汜之為美媵賚之為錫予那之祀成湯商武之祀髙宗疑非後人所能知而序之者曰不然自詩作巳來必相授於作之之時況聖人刪定之後乎
  春秋説
  名分立禮義明使斯民皆直道而行則聖人之褒貶未始作也名分不立禮義不明然導以名分而或知戒諭以禮義而或知畏猶有先王之澤在則聖人之褒貶因是而作也名分不足以導之使戒禮義不足以諭之使畏而先王之遺意巳不復見則聖人雖欲褒貶亦末如之何矣愚於仲尼作春秋見之周之盛時賞罰一於主㫁好惡公於人心賞其所可賞皆天下之同好也罰其所可罰皆天下之同惡也雖鄙夫賤𨽻猶知名分禮義之所在而不敢犯者不幸雖幽厲失道天下版蕩然天子之權未嘗倒持而名分禮義在天下者亦不敢踰也當是時王迹不熄而雅道存雅道存而春秋不作則褒貶安所著哉奈何東遷之後勢巳陵替賞罰之柄不足令天下而雅道息雅道息則名分踰而禮義喪矣然尚有可救者五霸起而合諸侯尊天子葵丘之㑹伐原之信大蒐之禮有足多者至如魯未可動亦以能秉周禮使先王綱紀之遺意緜緜有存者又幸而一時卿士大夫事君行巳忠義之節間有三代人才之遺風聖人於此知夫導以名分或使知戒諭以禮義或使知畏故與之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而責備致嚴則春秋之作亦其人可得而褒貶歟逮五霸既沒之後春秋之末陵遲愈甚呉越始入中國干戈縱横則中國幾于淪胥矣當時諸侯皆五霸罪人而先王紀綱遺意與夫人才遺風掃地蕩盡終於田常簒齊六卿分晉聖人於此知夫名分不足以導之使戒禮義不足以諭之使畏雖欲褒貶亦末如之何矣故絶筆獲麟止於二百四十二年獲麟之後書陳恒弑其君之事巳非聖人所筆噫春秋不復作其人不足與褒貶歟然自詩亡而春秋作孟軻以為王者之迹熄至於春秋不復作則又先王之澤竭焉可勝歎哉
  管幼安畫贊
  子由涉世難後故其文如此
  余自龍川以歸居潁巳十有三年杜門幽居無以自適稍稍取舊書閲之將求古人而與之友葢於三國得一焉曰管幼安葢幼安少而遭亂渡海居遼東三十七年而歸歸於田廬不應朝命年八十有四而沒功業不加於人而余獨何取焉取其明於知時而審於處已云爾葢東漢之衰士大夫以風節相尚其立志行義賢於西漢然時方大亂其出而應世鮮有能自全者潁川荀文若以智䇿輔曹公方其擒呂布斃袁紹皆談笑而辦其才與張子房比然至九錫之議卒不能免其身彭城張子布忠亮剛簡事孫氏兄弟成江東之業然終以直不見容力爭公孫淵事君臣之義幾絶平原華子魚以徳量重於曹氏父子致位三公然曹公之殺伏后子魚將命至破壁出后而害之汝南許文休以人物臧否聞於世晩入蜀依劉璋先主將克成都文休逾城出降雖卒以為司徒而蜀人鄙之此四人者皆一時賢人也然直巳者終害其身而枉已者終喪其徳處亂而能全非幼安而誰與哉舊史言幼安雖老不病著白帽布襦袴布裙宅後數十步有流水夏暑能䇿杖臨水盥手足行園囿嵗時祀其先人絮㡌布單衣薦饋跪拜成禮今欲使畫工以意髣髴畫之昔李公麟喜畫有顧陸遺思今公麟死久矣恨莫能成吾意者姑為之贊曰
  幼安之賢無以過人余獨何以謂賢賢其明於知時審於處已以能自全幼安之老歸自海東一畝之宫閉不求通白㡌布裙舞雩而風四時烝嘗饋奠必躬八十有四蟬蜕而終少非漢人老非魏人何以命之天之逸民
  御風辭
  多曠達之㫖
  子列子行御風風起蓬蓬朝發於東海之上夕散於西海之中其徐泠然其怒勃然衝擊隙穴震蕩宇宙披拂草木奮厲江海强者必折弱者必從俄而休息天地肅然塵𡏖皆盡欲執而視之不可得也葢歸於空今夫子晝無以食夜無以寢鄰里忽之弟子疑之則亦鄭東野之窮人也然而徐行不見徒步疾行不見車馬與風皆逝與風皆止旬有五日而後反此亦何功也哉子列子曰嘻子獨不見夫衆人乎貧者葺蒲以為屨斵栁以為屐富者伐檀以為輻豢駟以為服因物之自然以致千里此與吾初無異也而何謂不同乎茍非其理屨屐足以折趾車馬足以毁體萬物皆不可御也而何獨風乎昔吾處乎蓬蓽之間止如枯株動如槁葉居無所留而往無所從也有風瑟然拂吾廬而上攝衣從之一髙一下一西一東前有飛鳶後有游鴻雲行如川奕奕溶溶隂陽變化顛倒横從下眎海嶽晃蕩青紅葢雜陳於吾前者不可勝窮也而吾方黜聰明遺心胸足不知所履手不知所馮澹乎與風為一故風不知有我而吾不知有風也葢兩無所有譬如風中之飛蓬耳超然而上薄乎雲霄而不以為喜也拉然而下隕乎坎井而不以為凶也夫是以風可得而御矣今子以子為我立乎大風之隧凛乎恐其不能勝也蹙乎恐其不能容也手將執而留之足將騰而踐之目眩耀而憂墜耳洶湧而知畏紛然自營子不自安而風始不安子躬矣子輕如鴻毛彼將以為千石之鐘子細如一指彼將以為十仞之墉非傾而覆之㧞而投之不厭也況欲與之逍遥翺翔放於大空乎子雖蹈后土而倚嵩華亦將有時而窮矣古之至人入水而不濡入火而不熱茍為無心物莫吾攻也而獨疑於風乎於是客起而歎曰廣矣大矣子之道也吾未能充之矣風未可乗姑乗傳而東乎
  黄樓賦
  子瞻云子由作黄樓賦乃稍自振厲若欲以警發憒憒者
  熈寧十年秋七月乙丑河決於澶淵東流入鉅野北溢於濟南溢於泗八月戊戌水及彭城下余兄子瞻適為彭城守水未至使民具畚鍤畜土石積芻茭完窒隙穴以為水備故水至而民不恐自戊戌至九月戊申水及城下有二丈八尺塞東西北門水皆自城際山雨晝夜不止子瞻衣製履屨廬於城上調急夫發禁卒以從事令民無得竊出避水以身帥之與城存亡故水大至而民不潰方水之淫也汗漫千餘里漂廬舍敗冢墓老弱蔽川而下壯者狂走無所得食槁死於丘陵林木之上子瞻使習水者浮舟檝載糗餌以濟之得脱者無數水既涸朝廷方塞澶淵未暇及徐子瞻曰澶淵誠塞徐則無害塞不塞天也不可使徐人重被其患乃請増築徐城相水之衝以木堤捍之水雖復至不能以病徐也故水既去而民益親於是即城之東門為大刹焉堊以黄土曰土實勝水徐人相勸成之轍方從事於宋將登黄樓覽觀山川弔水之遺迹乃作黄樓之賦其詞曰子瞻與客遊於黄樓之上客仰而望俯而歎曰噫嘻殆哉在漢元光河決瓠子騰蹙鉅野衍溢淮泗梁楚受害二十餘嵗下者為汙澤上者為沮洳民為魚鱉郡縣無所天子封祀太山徜徉東方哀民之無辜流死不藏使公卿負薪以塞宣房瓠子之歌至今傷之嗟惟此邦俯仰千載河東傾而南洩蹈漢世之遺害包原隰而為一窺吾墉之摧敗呂梁齟齬横絶乎其前四山連屬合圍乎其外水洄洑而不進環孤城以為海舞魚龍於隍壑閲帆檣於睥睨方飃風之迅發震鞞鼔之驚駭誠蟻穴之不救分閭閻之横潰幸冬日之既迫水泉縮以自退棲流枿於喬木遺枯蚌於水裔聴澶淵之奏功非天意吾誰賴今我與公冠冕裳衣設几布筵斗酒相屬飲酣樂作開口而笑夫豈偶然也哉子瞻曰今夫安於樂者不知樂之為樂也必涉於害者而後知之吾嘗與子馮兹樓而四顧覽天宇之宏大繚青山以為城引長河而為帶平皋衍其如席桑麻蔚乎斾斾畫阡陌之從横分園廬之向背放田漁於江浦散牛羊於堙際清風時起微雲霮䨴山川開闔蒼莽十里東望則連山參差與水背馳羣石傾奔絶流而西百步湧波舟楫紛披魚鱉顛沛沒人所嬉聲崩震雷城堞為危南望則戲馬之臺巨佛之峯巋乎特起下窺城中樓觀翺翔巍峩相重激水既平渺莽浮空駢洲接浦下與淮通西望則山斷為玦傷心極目麥熟禾秀離離滿隰飛鴻羣往白鳥孤沒横煙澹澹俯見落日北望則泗水湠漫古汴入焉匯為濤淵蛟龍所蟠古木蔽空烏鳥號呼賈客連檣聫絡城隅送夕陽之西盡導明月之東出金鉦湧于青壁隂氛為之辟易窺人寰而直上委餘彩於沙磧激飛楹而入户使人體寒而戰栗息洶洶於羣動聴川流之蕩潏可以起舞相命一飲千石遺棄憂患超然自得且子獨不見夫昔之居此者乎前則項籍劉戊後則光弼建封戰馬成羣猛士成林振臂長嘯風動雲興朱閣青樓舞女歌童勢窮力竭化為虚空山髙水深草生郊墟葢將問其遺老既巳灰滅而無餘矣故吾將與子弔古人之既逝閔河決於疇昔知變化之無在付盃酒以終日於是衆客釋然而笑頽然就醉河傾月墮推扶而出
  祭歐陽少師文
  子由祭歐文不如子瞻然亦師生故人之情泠然可掬
  嘉祐之初公在翰林維時先君處于西南世所莫知隠居之深作書號公曰是知予公應嗟然我明子心吾於天下交游如林有如斯文見所未曽先君來東實始識公傾葢之歡故舊莫隆遍出所為嘆息改容歴告在位莫此蔽䝉報國以士古人之忠公不妄言其重鼎鐘厥聲四馳靡然向風嗟維此時文律頽毁竒邪譎怪不可告止剽剝珠貝綴飾耳鼻調和椒薑毒病唇齒咀嚼荆棘斥棄羮胾號兹古文不自愧耻公為宗伯思復正始狂詞怪論見者投棄踽踽元昆與轍偕來皆試於庭羽翼病摧有鑒在上無所事媒馳詞數千適當公懐擢之衆中羣疑相豗公恬不驚衆惑徐開滔滔狂瀾中道而迴匪公之明化為詼俳公徳日隆歴蹈二府轍方在艱撫視逾素納銘幽宅徳逮存故終喪而還公以勞去公年未衰屢告遲莫自亳徂青迄蔡而許來歸汝隂嘯傲環堵轍官在陳於潁則隣拜公門下笑言歡欣杯酒相屬圖史紛紜辯論不衰志氣益振有如斯人而止斯邪書來告衰情懐酸辛報不及至凶訃遄臻嗚呼公之於人雲漢之光昭回洞達無有采章學者所仰以克嚮方知者不惑昧者不狂公之在朝以直自遂排斥姦回罔有劇易後來相承敢損故事雖庸無知亦或勉勵此風之行逾三十年朝廷尊嚴庶士多賢伊誰云從公導其先自公之歸忽焉變遷又誰使然要歸諸天天之生物各維其時朝暘薫風春夏時宜凍雨急雪匪寒不施時去不返雖强莫違矧惟斯人而不有時時既往矣公亦逝矣老成云亡邦國瘁矣無為為善善者廢矣時實使然我誰懟矣哭公於堂維其悲矣嗚呼哀哉
  代三省祭司馬丞相文
  文有典刑
  嗚呼元豐末命震驚四方號令所從帷幄是望公來自西㑹哭於庭縉紳咨嗟復見老成太姙在位成王在左曰予惸惸誰䘏予禍白髮蒼顔三世之臣不留相予孰左右民公出於道民聚而呼皆曰吾父歸歟歸歟公畏莫當遄返洛師授之宛丘實將用之公之來思岌然特立身如槁木心如金石時當宅憂恭黙不言一二卿士代天斡旋事棼如絲衆比如櫛治亂之幾間不容髮公身當之所恃惟誠吾民茍安吾君則寜以順得天以信得人鉏去太甚復其本原白叟黄童織婦耕夫庶㡬休焉日月以須公乘安輿入見延和裕民之言之死靡他將享合宫百辟咸事公病于家卧不時起明日當齋公訃暮聞天以雨泣都人酸辛禮成不賀人識君意龍衮蟬冠遂以往襚公之初來民執弓矛逮公永歸既耕且耰公雖云亡其志則存國有成法朝有正人持而守之有一毋隕匪以報公維以報君天子聖明神母萬年民不告勤公志則然死者復生信我此言嗚呼哀哉
  書白樂天集後
  予觀蘇氏兄弟於斥廢後並托禪宗一脈以自解脱此類可見
  此篇雖非子由刻意為文而以罷歸潁上之後時已得禪門宗㫖故錄而出之
  元符二年夏六月予自海康再謫龍川冒大暑水陸行數千里至羅浮水益小舟益庳惕然有瘴暍之慮乃留家於山下獨與幼子逺葛衫布被乗葉舟秋八月而至既至廬於城東聖夀僧舍閉門索然無以終日欲借書於居人而民家無畜書者獨西隣黄氏世為儒粗有簡册乃得樂天文集閲之樂天少年知讀佛書習禪定既涉世履憂患胸中了然照諸幻之空也故其還朝為從官小不合即捨去分司東洛優游終老葢唐世士大夫達者如樂天寡矣予方流轉風浪未知所止息觀其遺文中甚愧之然樂天處世不幸在牛李黨中觀其平生端而不倚非有附麗者也葢勢有所至而不能已耳㑹昌之初李文饒用事樂天適已七十遂求致仕不一二年而沒嗟夫文饒尚不能置一樂天於分司中耶然樂天每閒冷衰病發於咏嘆輒以公卿投荒僇死不獲其終者自解予亦鄙之至其聞文饒謫朱崖三絶句刻覈尤甚樂天雖陋葢不至此也且樂天死於㑹昌之初而文饒之竄在㑹昌末年此決非樂天之詩豈樂天之徒淺陋不學者附益之耶樂天之賢當為辨之
  圓覺經云動念息念皆歸迷悶世間諸修行人不墮動念中即墮息念中矣欲兩不墮必先辨真妄使真不滅則妄不起妄不起而六根之源湛如止水則未嘗息念而念自静矣如此乃為真定真定既立則真慧自生定慧圓滿而衆善自至此諸佛心要也金剛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既不住六塵亦不住静六塵日夜遊於六根而兩不相染此樂天所謂六根之源湛如止水也六祖嘗告大弟子假使坐而不動除得妄起心此法同無情即能障道道須流通何以却住心心不住即流通住即被縛故五祖告牛頭亦云妄念既不起真心任遍知皆所謂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者也佛祖舊説符合如此而樂天八漸偈亦似見此事故書其後寄子瞻兄
  書金剛經後
  錄此二篇稍見子由禪學一派
  予讀楞嚴知六根源出於一外緣六塵流而為六隨物淪逝不能自返如來憐愍衆生為設方便使知出門即是歸路故於此經指湼槃門初無隠蔽若衆生能洗心行法使塵不相縁根無所寓返流全一六用不行晝夜沖沖流入與如來法水流接則自其肉身便可成佛如來猶恐衆生於六根中未知所從乃使二十五弟子各説所證而觀世音以聞思修為圓通第一其言曰初於聞中入流無所所入既寂動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漸増聞所聞盡盡聞不住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空所空滅生滅既滅寂滅見前若能如是圓拔一根則諸根皆脱於一彈指頃遍歴三空即與諸佛無異矣既又讀金剛經説四果人須陀洹名為入流而無所入不入色聲香味觸法是名須陀洹乃廢經而歎曰須陀洹所證則觀世音所謂初於聞中入流無所者耶入流非有法也唯不入六塵安然常住斯入流矣至於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阿那含名為不來而實無不來葢往則入塵來則返本斯陀含雖能來矣而未能無往阿那含非徒不往而亦無來至阿羅漢則往來意盡無法可得然則所謂四果者其實一法也但歴三空有淺深之異耳予觀二經之言本若符契而世或不喻故明言之經言如來有五眼近矚牆宇逺覽山河肉眼也隨其福徳見有逺近天眼也知物皆妄坐而轉物慧眼也入萬法遍法界法眼也以慧眼轉物以法眼遍物佛眼也謂如來有慧眼法眼佛眼可也何肉眼天眼之有曰如來為衆生故入諸趣在人則同其肉眼在天則同其天眼如聲聞人住無為法而畏生死則亦有慧眼而已耳
  書楞嚴經後
  蘇氏兄弟並從世途風波中巳而稍得禪㫖為之皈依故能言之如此
  予自十年來於佛法中漸有所悟經厯憂患皆世所希有而真心不亂毎得安樂崇寜癸未自許遷蔡杜門幽坐取楞嚴經翻覆熟讀乃知諸佛湼槃正路從六根入毎趺坐燕安覺外塵引起六根根若隨去即墮生死道中根若不隨返流全一沖沖流入即是湼槃真際觀照既久如浄琉璃内含寳月稽首十方三世一切佛菩薩羅漢僧慈悲哀愍惠我無生法忍無漏勝果誓願心心䕶持勿令退失三月二十五日志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一百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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