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狄梁公碑

唐狄梁公碑
作者:范仲淹 北宋
本作品收录于《范文正集 (四庫全書本)/卷11

  天地閉,孰將闢焉?日月蝕,孰將廓焉?大廈仆,孰將起焉?神器墜,孰將舉焉?巖巖乎克當其任者,惟梁公之偉歟!公諱仁傑,字懷英,太原人也。祖宗髙烈,本傳在矣。公為子極于孝,為臣極于忠,忠孝之外,掲如日月者,敢歌于廟中。

  公嘗赴并州掾,過太行山,反瞻河陽,見白雲孤飛,曰:「吾親在其下。」久而不能去,左右為之感動。《詩》有陟岵陟屺,傷〈君子于役〉,弗忘其親,此公之謂歟!于嗟乎,孝之至也,忠之所繇生乎!

  公嘗以同府掾當使絶域,其母老疾,公謂之曰:「奈何重太夫人萬里之憂?」詣長史府,請代行。時長史、司馬方眦睚不協,感公之義,歡如平生。于嗟乎!與人交而先其憂,況君臣之際乎!

  公為大理寺丞,決諸道滯獄萬七千人,天下服其平。武衛將軍權善才坐伐昭陵柏,髙宗命戮之,公抗奏不卻。上怒曰:「彼致我不孝。」左右築令公出。公前曰:「陛下以一樹而殺一將軍,張釋之所謂『假有盜長陵一抔土,則將何法以加之?』臣豈敢奉詔,陷陛下于不道?」帝意解,善才得恕死。于嗟乎,執法之官,患在少恩,公獨愛君以仁,何所存之遠乎!

  髙宗幸汾陽宮,道出妬女祠下。彼俗謂盛服過者,必有風雷之災。并州發數萬人別開御道。公為知頓使,曰:「天子之行,風伯清塵,雨師灑道,彼何害哉!」遽命罷其役。又公為江南巡檢使,奏毀淫祠千七百所,所存惟夏禹、太伯、季子、伍員四廟。曰:「安使無功血食,以亂明哲之祠乎?」于嗟乎,神猶正之,而況人乎!

  公為寧州刺史,能撫戎夏,郡人紀之碑。及遷豫州,會越王亂後,緣坐者七百人,籍沒者五千口。有使促行刑,公緩之,密表以聞,曰:「臣言似理逆人,不言則辜陛下好生之意。表成復毀,意不能定。彼咸非本心,唯陛下矜焉。」勅貸之,流于九原郡。道出寧州舊治,父老迎而勞之曰:「我狄使君活汝輩耶?」相攜哭於碑下,齋三日而去。于嗟乎,古謂民之父母,如公則過焉。斯人也,死而生之,豈父母之能乎!

  時宰相張光輔率師平越王之亂,將士貪暴,公拒之不應。光輔怒曰:「州將忽元帥耶?」對曰:「公以三十萬衆除一亂臣,彼脅從輩聞王師來,乘城而降者萬計,公縱暴兵殺降以為功,使無辜之人肝腦塗地。如得尚方斬馬劍加于君頸,雖死無恨。」光輔不能屈,奏公不遜,左遷復州刺史。于嗟乎,孟軻有言:威武不能挫,是為大丈夫。其公之謂乎!

  為地官侍郎、同鳳閣鸞臺平章事,為來俊臣誣搆下獄。公曰:「大周革命,萬物惟新。唐朝舊臣,甘從誅戮。」因家人告變,得免死,貶彭澤令。獄吏嘗抑公誣引楊執柔,公曰:「天乎!吾何能為!」以首觸柱,流血被面,彼懼而謝焉。于嗟乎,陷穽之中,不義不為,況廟堂之上乎!

  契丹陷冀州,起公為魏州刺史以禦焉。時河朔震動,咸驅民保郛郭。公至,下令曰:「百姓復爾業,寇來吾自當之。」狄聞風而退,魏人為之立碑。未幾入相,請罷戍疏勒等四鎮,以肥中國。又請罷安東,以息江南之饋輸。識者韙之,北狄再寇趙、定間,出公為河北道元帥。狄退,就命公為安撫大使。前為突厥所脅從者,咸逃散山谷。公請曲赦河北諸州,以安反側。朝廷從之。于嗟乎,四方之事,知無不為,豈虛尚清談而巳乎!

  公在相日,中宗幽房陵,則天欲立武三思為儲嗣。一日,問群臣可否,衆皆稱賀,公退而不荅。則天曰:「無乃有異議乎?」對曰:「有之。昨陛下命三思募武士,歲時之間數百人。及命廬陵王代之,數日之間應者十倍。臣知人心未厭唐徳。」則天怒,令策出。又一日,則天謂公曰:「我夢雙陸不勝者何?」對曰:「雙陸不勝,宮中無子也。」復命策出。又一日,則天有疾,公入問閣中。則天曰:「我夢鸚鵡雙翅折者何?」對曰:「武者,陛下之姓,相王、廬陵王,則陛下之羽翼也,是可折乎?」時三思在側,怒發赤色。則天以公屢言不奪,一旦感悟,遣中使密召廬陵王矯衣而入,人無知者。乃召公坐于簾外而問曰:「我欲立三思,群臣無不可者,惟俟公一言。從之,則與卿長保富貴,不從,則無復得與卿相見矣。」公從容對曰:「太子,天下之本,本一搖而天下動。陛下豈以一心之欲,輕天下之動哉!太宗百戰取天下,授之子孫,三思何與焉?昔髙宗寢疾,令陛下權視軍國。陛下奄有神器數十年,又將以三思為後,如天下何?且姑與母孰親?子與侄孰近?立廬陵王,則陛下萬歲後享唐之血食,立三思,則宗廟無祔姑之禮。臣不敢愛死以奉制,陛下其圗焉。」則天感泣,命褰簾,使廬陵王拜公曰:「今日國老與汝天子。」公哭于地,則天命左右起之,拊公背曰:「豈朕之臣,社稷之臣耶。」巳而奏曰:「還宮無儀,孰為太子?」復置廬陵王于龍門,備禮以迎,中外大悅。于嗟乎,定天下之業,斷天下之疑,其至誠如神,雷霆之威,不得而變乎!

  則天嘗命公擇人,公曰:「欲何為?」曰:「可將相者。」公曰:「如求文章,則今宰相李嶠、蘇味道足矣。豈文士齷齪,思得奇才,以成天下之務乎?荊州長史張柬之,真宰相才,誠老矣,一朝用之,尚能竭其心。」乃召拜洛州司馬。他日,又問人于公,對曰:「臣前言張柬之,雖遷洛州,猶未用矣。」改秋官侍郎。及召為相,果能誅張易之輩,返正中宗,復則天為皇太后。于嗟乎,薄文華,重才實,其知人之深乎!又嘗引拔桓彥範、敬暉、姚元崇等至公卿者數十人。

  公之勳徳,不可殫言。有論議數十萬言,李邕載之《別傳》。論者謂松柏不夭,金石不柔,受于天焉。公為大理丞,抗天子而不屈。在豫州日,拒元帥而不下。及居相位,而能復廢主,以正天下之本。豈非剛正之氣出乎誠性,見于事業?當時優游薦紳之中,顛而不扶;危而不持者,亦何以哉!某貶守鄱陽,移丹徒郡,道過彭澤,謁公之祠而述焉。又系之云:

  商有三仁,弗救其滅。漢有四皓,正于未奪。嗚呼!武暴如火,李寒如灰。何心不隨?何力可回?我公哀傷,拯天之亡。逆長風而孤騫,愬大川以獨航。金可革,公不可革,孰為乎剛?地可動,公不可動,孰為乎方?一朝感通,群陰披攘。天子既臣而皇,天下既周而唐。七世發靈,萬年垂光。噫!非天下之至誠,其孰能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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