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友齋叢說/卷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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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袁景文(凱),其古詩學選,七言律與絕句宗杜,格調最正。故李空同、何大復稱其為我朝國初詩人之冠。近有以高太史為過之者,高比袁稍闊大,然不能脫元人氣習。若論體裁,終是袁勝。

楊鐵崖選《大雅集》,獨取海叟《詠蚊》一首,詩末云:「東方日出苦未明,老夫閉門不敢行」。蓋言元政酷虐,王室如毀,而小人貪殘,如蚊蚋嘬人脂血。至我明革命,人若可以少安矣。然明而未融,蚊蚋尚未盡去,故閉門而不敢行。似有譏切聖祖之意,此首,集中不載。

袁海叟尤長於七言律。其《詠白燕》詩,世尤傳誦之。而空同以為《白燕詩》最下最傳,蓋以其詠物太工,乏興象耳。

朱鳳山選海叟詩為《在野集》。如《白燕詩》「故國飄零事已非」,改作「老去悲來不自知」。《聞笛詩》「雨聲終日過閑門」,改作「羽聲隨處有閑門」,殊失海叟之意。正蘇長公所謂為庸俗人所亂者耶。鳳山名岐鳳,是舉人,能詩,有才名,亦刻有小集,嘗見其一聯云「嗜酒楊雄甘寂寞,忍貧原憲厭繁華」,亦似可誦。

我朝如楊東裏、李西涯二公,皆以文章經國,然只是相沿元人之習。至弘治間李空同出,遂極力振起之。何仲默、邊庭實、徐昌谷諸人相與附和,而古人之風幾遍域中矣。律以古人,空同其陳拾遺乎。

李西涯當國時,其門生滿朝。西涯又喜延納獎拔,故門生或朝罷或散衙後,即群集其家。講藝談文,通日徹夜,率歲中以為常。一日有一門生歸省,兼告養病還家。西涯集同門諸人餞之,即席賦詩為贈。諸人中獨汪石潭才最敏,詩先成,中有一聯云:「千年芝草供靈藥,五色流泉洗道機」,眾人傳玩以為絕佳。遂呈稿於西涯,西涯將後一句抹去,令石潭重改,眾皆愕然。石潭思之,亦終不復能綴。眾以請於西涯曰:「吾輩以為抑之此詩絕好,不知老師何故以為未善?」西涯曰:「歸省與養病是二事。今兩句單說養病不及歸省,便是偏枯,且又近於合盤」。眾請西涯續之。西涯即援筆書曰「五色宮袍當舞衣」,眾始嘆服。蓋公於弘治正德之間為一時宗匠,陶鑄天下之士,亦豈偶然者哉?世人獨推何李為當代第一。余以為空同關中人,氣稍過勁,未免失之怒張。大復之俊節亮語,出於天性,亦自難到。但工於言句而乏意外之趣,獨邊華泉興象飄逸,而語亦清圓。故當共推此人。

顧尚書東橋好客,其座上常滿。又喜談詩,余嘗在座,聞其言曰:李空同言作詩必須學杜。詩至杜子美,如至圓不能加規,至方不能加矩矣。此空同之過言也。夫規矩方圓之至,故匠者皆用之。杜亦在規矩中耳。若說必要學杜,則是學某匠。何得就以子美為規矩耶?何大復所謂舍筏登岸,亦是欺人。

東橋一日又語客曰:何大復之詩雖則稍俊,然終是空同多一臂力。

馬西玄遊西山諸寺古詩十餘首,其清警藻絢,出何李上。今所刻行一小本,乃胡可泉校定者。其全集有詩六本、文四本,王槐野以此見托。恨余貧薄,尚未能入梓。余受二公之知最深,倘數年未死,終當了此一事。此百世大業,若使其湮滅不傳,則負二公者多矣。

我朝文章,在弘治、正德間可謂極盛。李空同、何大復、康滸西、邊華泉、徐昌谷一時共相推轂,倡復古道。而南京王南原、顧東橋、寶應、朱淩溪則其流亞也。然諸人猶以吳音少之,稍後則有毫州薛西原(蕙)、祥符高子業(叔嗣)、廣西戴時亮(欽)、沁水常明卿(倫)、河南左中川(國璣)、關中馬西玄(汝驥)諸人。薛西原規模大復,時出入初唐,而過於精潔,失其本色,便覺太枯。高子業是學中唐者,故愈淡而愈見其工耳。馬西玄極重戴時亮,二公皆工初唐故也。左國璣常明卿宗李翰林,皆翩翩欲度驊騮前者也。他如王庸之(教)、李川甫(濂)則空同門人。樊少南(鵬)、戴仲鹖(冠)、孟望之(洋)則大復門人,譬之孔門,其田子方荀卿之流歟。

余在衙門時,每坐堂後,槐野先生必請至後堂閑講半日。偶一日出一卷展視,乃顧東橋、文衡山、蔡林屋、王雅宜諸人之作。蓋許石城與諸公遊,故得其所書平日之作,裝成此卷,求槐野作跋語。槐野逐句破調,無一當其意者。蓋此老學杜,余嘗聽其論詩,必要有照映,有開合,有關楗,有頓挫。而南人唯重音調,不甚留意於此。若近時吳下之作,不復有首尾矣。使槐野見之,又當何如耶?都南濠小時,學詩於沈石田先生之門。石田問近有何得意之作,南濠以《節婦詩》首聯為對。其詩曰:「白髮貞心在,青燈淚眼枯」。石田曰:「詩則佳矣,然有一字未穩」。南濠茫然,避席請教。石田曰:「爾不讀禮經乎?經云:寡婦不夜哭,何不以燈字為春字?」南濠不覺嘆服。

沈石田詩有絕佳者,但為畫所掩,世不稱其詩。余家有其書二幅,上皆有題。其一七言者云「幽居臨水稱冥棲,蓼渚沙坪咫尺迷。山雨忽來茆溜細,溪雲欲墮竹梢低。檐前故壘雌雄燕,籬腳秋蟲子母雞。此處風光小韋杜,可能無我一青藜」。此詩情景皆到,而律調亦清新。今之作詩者,豈容易可及。畫學黃子久,亦甚佳,今質在朱象玄處。

吳中舊事,其風流有致足樂詠者。朱野航乃葑門一老儒也,頗攻詩,在篠匾王氏教書。王亦吳中舊族,野航與主人晚酌罷,主人入內。適月上,野航得句云「萬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幾見月當頭」。喜極,發狂大叫。扣扉呼主人起,詠此二句。主人亦大加擊節,取酒更酌,至興盡而罷。明日遍請吳中善詩者賞之,大為張具征戲樂,留連數日。此亦一時盛事也。

余至姑蘇,在衡山齋中坐。清談盡日,見衡山常稱我家吳先生、我家李先生、我家沈先生,蓋即匏庵、範庵、石田。其平生所師事者,此三人也。一日論及石田之詩曰:我家沈先生詩,但不經意寫出,意象俱新,可謂妙絕。一經改削,便不能佳。今有刻集,往往不滿人意。因口誦其率意者二三十首,亹亹不休。即余所見石田題畫詩甚多,皆可傳詠。與集中者如出二手,乃知衡山之論不虛也。

衡山嘗對余言,我少年學詩,從陸放翁入門。故格調卑弱,不若諸君皆唐聲也。此衡山自謙耳。每見先生題詠,妥貼穩順,作詩者孰能及之?今人作詩,如詠一物,撇了題目不知說到甚處去。又一句說上天,一句說下地,都不辨有首尾,亦無血脈。動輒即言此盛唐也,此中唐也,而見者同聲和之。乃知覓一堂上人,正自不易。

錢同愛,字孔周。其家累代以小兒醫名吳中,所謂錢氏小兒者是也。同愛少美才華,且有俠氣,與衡山先生最相得。衡山長郎壽承,即其婿也。同愛每飲必用伎,衡山平生不見伎女。二公若薰蕕不同器,然相與一世,終不失歡。余篋中所藏衡山一畫,乃贈同愛者。上題云「團坐清談麈尾長,墨痕狼藉練裙香。水亭紈扇歌楊柳,春院琵琶醉海棠。王謝風流才子弟,齊梁煙月錦篇章。豪華豈是泥沙物,好在揮書白玉堂」。蓋寫同愛之風流,宛如畫出。而衡山才情美麗,當亦不減宋廣平矣。

徐髯仙,豪爽叠宕人也。數遊狹斜,其所填南北詞皆入律。衡山題一畫寄之,後曰「樂府新傳桃葉渡,彩毫遍寫薛濤箋。老我別來忘不得,令人常想秣陵煙」,蓋亦有所取之也。

衡山最喜評校書畫。余每見,必挾所藏以往。先生披覽盡日,先生亦盡出所蓄。常自入書房中捧四卷而出,展過復捧而入更換四卷,雖數反不倦。一日早往,先生手持一扇,語某曰:「昨晚作得一詩贈君。」讀罷,某曰:「恨無佳軸,得老先生書一掛幅甚好。」先生曰:「昨偶有人持絹軸求書,甚好。」當移來寫去,即褙一軸補還之可也。遂又書一掛幅,詩曰「高天厚地千年句,虹月滄江百里舟。君似南宮抱深癖,我於東野欲抵頭。蒼苔白石柴門迥,寂晝清陰別院幽。自笑子雲甘落寞,故人粗糲肯淹留。」後題云「元朗自雲間來訪,兼載所藏古圖書見示。淹留竟日,奉贈短句。高天厚地乃孟東野詩中語也。」

熊軫峰,名宇,字元性。長沙人也,性高簡,能文攻詩。為松江守有郡齋賞牡丹詩,嘗憶得其上半首云「和風湛露萬人家,欄檻當門一樹遮。正憶桑麻沾細雨,更添珠玉對名花」。詞既妙麗,況正是做大守的說話。又嘗作絕句二首贈余,其一曰「文章如畫界,中有支天山。覺我道區明,經緯恢儒寰」。其二曰「文章如白璧,春露圍玉蘭。與子共雕琢,澤物脈漙漙」。手書鄭重,其所以屬望於某者甚厚。常恨誌業不遂,終無以報先生矣。此亦郡中故事,漫識之。

熊軫峰在任時,適聶雙江亦以御史升蘇州太守。雙江偶以公事來松,二公同舉進士,又同年中最有才望者。軫峰設席於白龍潭款之,遂相與講學,各賦近體一章。雙江詩曰「重陽曾此坐探禪,回首風煙又五年。霜醉高楓秋入樹,雲垂香稻晚肥田。應慚白髮虛琴鶴,偶系黃花泛酒船。共笑此生真浪跡,息機焉得渚鷗前」。軫峰詩曰:「不悟良知定悟禪,臨潭講學自當年。靜涵龍德光騰漢,早事春農玉滿田。吹帽最憐憂國士,濯纓旋理泛江船。金蘭更接同心侶,千載風雩雲影前」。二詩皆清新警拔,且中間有無限理趣。後有作誌者,亦可備郡中一故事。

嚴介老之詩,秀麗清警,近代名家鮮有能出其右者。作文亦典雅嚴重,烏可以人而廢之,且憐才下士亦自可愛。但其子黷貨無厭,而此老為其所蔽,遂及於禍。又豈可以子而廢其父哉?

余嘗至南京往見東橋,東橋曰:「嚴介溪在此甚愛才,汝可往見之。」爾時介溪為南宗伯,東橋即差人持帖子送往。某賫一行卷,上有詩數十首。此老接了,即起身作揖過,方才看詩。至《詠牛女》「情隨此夜盡恩是隔年留」等句,皆摘句嘆賞。是日遂留飯。後壬子年至都,在西城相見,拳拳慰問,情意曖然。後亦數至其家,見其門如市。而事權悉付其子,可惜可惜。

余在都,見雙江於介老處認門生。余問之,雙江曰:「我中鄉舉時,李空同做提學,甚相愛。起身會試往別之。空同曰:『如今詞章之學,翰林諸公嚴惟中為最。汝至京須往見之』。故我到京即造見,執弟子禮。今已幾四十年矣」。

唐六如嘗作悵悵詞,其詞曰「悵悵莫怪少時年,百丈遊絲易惹牽。何歲逢春不惆悵,何處逢情不可憐。杜曲梨花杯上雪,灞陵芳草夢中煙。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老去思量應不悔,衲衣持缽院門前」。此詩才情富麗,亦何必減六朝人耶。

王雅宜之詩,清警絕倫,無一點塵俗氣,真所謂天上謫仙人也,所欠者沈著耳。中道而夭,未見其止。惜哉。

黃五嶽、皇甫百泉之詩,格調既正,辭復俊拔。黃摹寫精深,皇甫思致淵永。余以為徐迪功之後,當共推此二人。世復有異同者,正杜少陵所謂不覺前賢畏後生者耶。

余赴官南館,京師諸公贈行詩不下數十首,唯董潯陽五言律三首最工。今錄出以示談藝者。其一曰:「執戟余方倦,搞詞爾獨雄。人分兩都別,官為陸沈同。長路多秋草,虛堂急暮蟲。更憐他夜月,清景隔江東。」其二曰「載筆新供奉,承恩舊帝京。離宮通秘署,江水切蓬瀛。待問稱書府,高談謝墨卿。邇來聞紙貴,知爾賦初成。」其三曰「行行遠送將,此去羨仙郎。作吏真成隱,之官卻到鄉。千峰在城闕,一水限河梁。別後憑誰寄,秋蘺歲歲芳。」

余友朱射陂(曰藩)最工詩,但平生所慕向者,劉南坦、楊升庵二人。故喜用僻事,時作險怪語。余戊午年致仕南都,諸公押衡山鶯字韻詩見贈。射陂後一聯云「煙灌野陰滋畎蕙,宮城署月響山鶯」,其前一句余不能解,蓋有所本,必非杜撰語。但余偶不能省耳,終是欠妥。其七言律之學溫李者,可稱入律。

鶯字韻詩,獨許石城一聯云「買得曲池堪鬥鴨,種成芳樹好藏鶯」,殊有雅思。

嘉靖中火災後,朝廷將鼎新三殿,令兩京各衙門官出銀助工。時朱射陂為主客正郎,嘗作一詩云「五雲深處鳳樓開,中外欣欣盡子來。敢謂鷺鷥能割股,願同鸀鳱可消災。司空慣見如無物,村仆何知嘆破財。安得典金高北斗,即教三殿麗蓬萊」。雖則戲調之辭,然有諷有諭,切中事情。其即所謂六義無闕者耶。

余見衡山有飲酒詩一首曰「晚得酒中趣,三杯時暢然。難忘是花下,何物勝尊前。世事有千變,人生無百年。唯應騎馬客,輸我北窗眠。」余愛其有雅致,絕似白太傅。

余寓居姑蘇時,嘗過皇甫百泉小飲。百泉次日作詩來謝,中一聯云「甕非鄰舍酒,鱛是故鄉魚」。後己巳年余移家歸松,王玉遮來訪,泊舟河下。酒半作詩贈余,舟中自取一軸書之,對客揮灑立就。中一聯云「門柳舊五樹,江鱸新四腮」。夫二詩摹寫皆可謂極工,但中間稍有不同,而體貌殊別,乃知詩家作用,變出幻入,不可以神理推,不可以意象測。情景日新,由人自取。巧者有餘,拙者不足。蓋若由於天授,茍所受有限,終不能以力強也。

余嘗至閶門,偶遇王鳳洲在河下。是日攜盤榼至友人家夜集,強余入座。余袖中適帶王賽玉鞋一隻,醉中出以行酒。蓋王腳甚小,禮部諸公亦常以金蓮為戲談,鳳洲樂甚。次日即以扇書長歌來惠,中二句云「手持此物行客酒,欲客齒頰生蓮花」,蓋不但二句之妙,而鳳洲之才情,亦可謂冠絕一時矣。

楊升庵云:長安大市有兩街,街東有康昆侖琵琶,號為第一手,謂街西必無己敵也。遂登樓彈一曲新翻調綠腰。街西亦建一樓,東市大誚之。及昆侖度曲,西樓出一女郎抱樂器,亦彈此曲。移入楓香調中,妙絕入神。昆侖驚駭,請以為師。女郎遂更衣出,乃莊嚴寺段師善本也。翌日,德宗召之,大加獎異,爭令昆侖彈一曲。段師曰:「本領何雜?兼帶邪聲。」昆侖驚曰:「段師神人也。」德宗令授昆侖。段師奏曰:「且請昆侖不近樂器十數年,忘其本領,然後可教。」詔許之。後果窮段師之藝。朱子答人論《詩》《書》曰:「來書謂漱六藝之芳潤,良是。但恐舊習不除,渣穢在胸,芳潤無由入耳。」近日有一雅謔可證此事。有一新進欲學詩,華容孫世基戲謂之曰:「君欲學詩,必須先服巴豆雷丸,下盡胸中程文策套,然後以楚詞文選為泠粥補之,始可語詩也。」士林傳以為笑。

嘗對孫季泉極稱黃質山(淳父)之詩,季泉曰:吾亦見其詩,時有省眼句。

近日鎮江一庠友來松,乃鄔佩之之子。佩之以詩名家,其子亦有文。余款之飯,見其扇頭有細書詩數首,取視之。中有一聯云「匣有魚腸堪借客,世無狗監莫論才」。余極愛之,以為近代之詩亦難得如此者。後題名曰陸君弼,後訪之。陸乃江都人,歐侖山弟子也。

吾友徐長谷見詩文之佳,則曰此人肚內有丹。又嘗見語雲,公肚中曾結過丹,凡有語言便與人不同。此雖見諛,然長谷此言,自是正法藏中第一妙訣也。學者若悟得,便是如來高足弟子。然舉此一大公案告人,無一人肯信。今人遍身穿著羅綺,光怪奪目,然肚中不曾有飯,何論於丹。

昆山顧茂儉妹,乃雍裏方伯之女,皇甫百泉之甥也。嫁孫僉憲家為婦,甚有才情。嘗有春日詩云「春雨過春城,春庭春草生。春閨動春思,春樹叫春鶯」。余謂此詩可置《玉臺新詠》中。

嘉定一民家之婦,平日未嘗作詩,臨終書一絕與其夫曰:「當時二八到君家,尺素無成愧枲麻。今日對君無別語,免教兒女衣蘆花。」亦淒婉可誦。此二事殷無美說。

世有一詩謎云「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玉膚。走入帳中尋不見,任他風水滿江湖」。乃賈島李白羅隱潘閬四人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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