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客揮犀/卷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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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自御史直諫院,危言正議,傾動朝野。仁廟常溫顏優納。近侍以為難,帝曰:「忠鯁之言,固苦口而逆耳,蓋有所益也。設或無益,亦無所害,又何必拒而責之?」大聖之度,慈厚若此。

張相升為御史,數上封章,論及兩府。仁廟因謂曰:「卿本孤寒,何故屢言近臣?」公奏曰:「臣安得謂之孤寒?臣自布衣,不數年致身清近,曳朱腰金。如陛下乃孤寒也。」帝曰:「何為孤寒?」曰:「陛下內無賢相,外無名將,官冗而失黜陟,兵多而少教習。孤立朝廷之上,此所以孤寒也。」帝喜而優容之。近侍皆為之懼,自此名重朝野。

孫資政沔出帥環慶,宿管城。值夏州進奉使至。或曰:「當避驛者。」公曰:「使夏國王自入朝,亦外臣也。猶當在某下,況陪臣乎?」羌使遂宿白沙。仁廟聞而嘉之。

寇萊公卒於海康,詔許歸壟。道出荊南之公安縣,邑人迎祭於道,斷竹插地,以掛紙錢。竹遂不根而生,滋茂殆一畝,邑入神之,立廟於側祠宇嚴潔,祀奉甚謹。今侍讀王公樂道文其事於石。

王延政據建州,令大將章某守建州城。嘗遣部將某於軍前。後期當斬,惜其材,未有以處。歸語其妻,其妻連氏有賢智,使人謂部將曰:「汝法當死,急逃乃免。」與之銀數十兩,曰:「徑行,毋顧家也!」部將得以活,去投江南。居程以疑查文嵸麾下。文嵸攻延政,部將為主。是夜,城將陷,先喻城中,能全連氏一門者有重賞。連氏使人謂之曰:「建民無罪,將軍幸赦之。妾夫婦罪當死,不敢圖生。若將軍不惜建民,妾願先百姓死,誓不獨生也。」詞氣感慨,發於至誠。不得已為之戢兵而入,一城獲全。至今連氏為建安大族,官至卿相者相踵,皆連氏之後也。又李景使大將胡則守江州。江南未下,曹翰以兵圍之三年,城堅不可破。一日,則怒一饔人鱠魚不精,欲殺之。其妻遽止之曰:「士卒守城多年矣,屍骨滿地,奈何以一食殺士卒耶?」則乃舍之。比夜,卒縋城走投曹翰,具言城之虛實。先是城西南倚險,素不設備,卒乃引三帥自西南攻之,是夜城陷,胡則一門無遺類。二人者,其為德一也,何其報效之不同哉?

王文正太尉局量寬厚,未嘗見其怒。飲食有不精潔者,但不食而已。家人欲試其量,以少埃墨投羹中。公但啖飯而已。問其何以不食羹?曰:「我偶不喜肉。」一日,又墨其飯。公視之,曰:「吾今日不喜飯,可具粥。」其子弟訴於公曰:「庖肉為饔人所私,食肉不飽,乞治之。」公曰:「汝輩人料肉幾何?」曰:「一斤,今但得半斤,其半為饔人所度。」公曰:「盡一斤,可得飽乎?」曰:「盡一斤固當飽。」曰:「此後人料一斤半可也。」其不發人過皆類此。嘗宅門壤主者撤屋新之。暫於廊廡下起一門,以出入。公至側門,門低,據鞍俯伏而過,都不問。門畢復行正門,亦不問。有控馬卒歲滿辭公,公問:「汝控馬幾時?」曰:「五年矣。」公曰:「吾不省汝。」既去,復呼回。曰:「汝乃某人乎?」於是厚贈之。乃是逐日控馬,但見其背,未嘗視其面,因去見其背方知也。

詩人多用方言。南人謂象牙為白暗,犀為黑暗。故老杜詩曰:「黑暗通蠻貨。」又謂睡美為黑甜,飲酒為軟飽。故東坡詩曰:「三杯軟飽後,一枕黑甜餘。」

《左傳》,晉使子員謂鄭人曰:「君有楚命,亦不使一介行李告於寡人。」(注:「行李,謂行人也。」今人乃為行裝為行李,非也)。

鄭希仲云:「凡仕官有三難:一謂統十萬之眾而為帥;二為翰林學士;三謂宰劇邑。三者苟非其材,則事必隳廢。除是三者,雖宰相猶可以常才處之。」

寇忠湣初登第,授大理評事。知歸州巴東縣時,唐郎中謂方為郡。夕夢有人告云:「宰相至。」唐思之:不聞朝廷有宰相出鎮者。晨興視事,而疆吏報寇廷評入界。唐公驚喜,出郡迓勞。見其風神秀偉,便以左輔待之,且出諸子羅拜。唐新飾勒韉,置廳之左。寇既歸船,其子極白其父曰:「適者寇屢目此。宜即送之。」寇果詢牙校:「何人知吾欲此。」對以十四秀才。既而力為延譽,極子孫漢榜中第,由是成名。

世人畫韓退之小麵而美髯,著紗帽。此乃江南韓熙載耳。尚有當時所書,題誌甚明。熙載諡文靖,江南人謂之韓文公,因此遂謬以為退之。退之肥而寡髯,元豐中以退之從享文宣王廟,郡縣所畫皆是熙載,後世不復可辯,退之遂為熙載矣。

今人於榜下擇婿,號臠婿。其語蓋本諸袁嵩,尤無義理。其間或有意不願而為貴勢豪族擁逼不得辭者。有一新後輩少年,有風姿,為貴族之有勢力者所慕,命十數仆擁致其第。少年欣然而行,略不辭避。既至,觀者如堵。須臾有衣金紫者出,曰:「某惟一女,亦不至醜陋,願配君子可乎?」少年鞠躬謝曰:「寒微得托跡高門,固幸。將更歸家,試與妻子商量,看如何?」眾皆大笑而散。

舊制三班奉職,月俸錢七百,驛券肉半斤。祥符中,有人為題詩所在驛舍門曰:「三班奉職實堪悲,卑賤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錢何日富,半斤羊肉幾時肥?」朝廷聞之,曰:「如此何以責廉隅。」遂議增月俸。

嘗有一名公,初任縣尉。有舉人投書索米。戲為詩答之曰:「五貫五百九十俸,虛錢請作足錢用。妻兒尚未厭糟糠,僮仆豈免遭饑凍。贖典贖解不曾休,吃酒吃肉何曾夢。為報江南癡秀才,更來謁索覓甚甕。」熙寧中,例增選人俸錢,不復有五貫九百俸者。此實養廉隅之本也。

潘閬,字逍遙,咸平間有詩名。興錢易許洞為友,狂放不羈。常為詩曰:「散拽禪師來蹴踘,亂拖遊女上鞦韆。」此其自序之實也。後坐盧多遜黨,間命捕購甚急,閬乃變姓名僧服,入中條山。許洞密贈之詩曰:「潘逍遙,平生志氣如天高。倚天大笑無所懼,天公嗔爾口呶呶。罰教臨老頭,補衲歸中條。我願中條山神鎮常在,驅雷叱電依前趕出這老怪。」後會赦,以助教授之官。閬乃自歸,送信州安置,仍不懲艾,復為掃市舞詞曰:「出秋霜價錢可贏得。撥灰兼弄火暢殺我。」以此為士人不齒,投棄終身。

藏書畫者多取空名,偶傳為鍾王顧陸之筆,見者爭售,此所謂耳鑒。又觀畫而以手摸之,相傳以謂色不印指者為佳畫。此又在耳鑒之下,謂之揣骨聽聲。歐陽公嘗得一古畫牡丹叢,其下有一貓,永叔未知其精妙。丞相正肅吳公,與歐公家相近,一見曰:「此正午牡丹也。何以明之,其花披哆而色燥,此日中時花也。貓眼黑精如線,此正午貓眼也。有帶露花則房斂而色澤,貓眼早暮則晴圓,正午則如一線耳。」此亦善求古人之意也。

司馬溫公詩話曰:「魏野詩曰:『燒葉爐中無宿火,讀書窗下有殘燈。』而俗人易葉為樂,不止不佳,亦和下句無氣味。」魯直曰:「老杜詩曰;『黃獨無苗山雪盛。」黃獨者,芋魁小者耳。江南名曰土卯,南州多食之,而俗人易曰黃精。子美流離,亦未至作道人劍客食黃精也。如淵明詩曰:『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其渾成風味,句法如生成。而俗人易曰『望南山。』一字之差,遂失古人情狀,學者不可不知。」

揚州芍藥,名著天下郡國,最其盛處。仁宗朝,韓魏公以副樞出鎮維揚,初夏芍藥盛開,忽於叢中得黃緣棱者四朵,土人呼為金腰帶,雲數十年間,或有一二朵,不常見也。魏公開宴,召二人者同賞。時王禹玉作監郡,王荊公為幕官,陳秀公初校尉衛寺丞為過客,其後四人者皆相繼登台輔。蓋花瑞也。

御史臺儀,凡御史上事,一百日不言,罷為外官。有侍御史王平,拜命垂滿百月,而未言事,同僚皆訝雲,或曰:「王端公有待而發,苟言之,必大事也。」一日,聞入劄子,眾共偵之,乃彈禦膳中有發。其彈詞云:「是何穆若之容,忽睹鬈如之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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