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七 大學衍義補
卷六十八
卷六十九 

○設學校以立教(上)

《易·頤》之彖曰:天地養萬物,聖人養賢以及萬民。

程頤曰:「聖人極言頤之道。天地之道則養育萬物,養育萬物之道正而已矣,聖人則養賢才與之共天位,使之食天祿,俾施澤於天下,養賢以及萬民也。」

臣按:頤之義養也,天地養萬物而人乃萬物中之一物,聖人則萬人中之一人也,天地養萬物而人與聖人皆在天地所養之中,聖人於人之中乃其首出者也。體天地養物之仁以養乎人,然天下之大億兆之眾必欲人人養育之,非獨力之不能給而亦勢之所不能及也,是以於眾人之中擇其賢者而養之,使其推吾所以體天地養物之心以養乎人人,厘之以其職,散之以其民,裂之以其地,付之以吾一視之仁,注之於其心而寄之於其目,而使之代吾之視一以仁之也。然非養之以廩食則彼不暇而為,非養之以義理則彼不知所為,故必豫有養之而後用之也。然養之之義以貞正為道,苟養之不以正,如戰國之田文養士至三千餘人、東都之延熹大學諸生至三萬餘人,適足以起亂,果何益哉?蓋頤之道養正則吉,養而不正其凶必矣。

《舜典》:帝曰:「夔,命汝典樂,教胄子,直而溫,寬而栗(莊敬也),剛而無(與毋同)虐,簡而無(與毋同)傲。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

朱熹曰:「胄,長也,自天子至卿大夫之適子也。凡人直者必不足於溫,故欲其溫,寬者必不足於栗,故欲其栗,所以慮其偏而輔翼之也;剛者必至於虐,故欲其無虐,簡者必至於傲,故欲其無傲,所以防其過而戒禁之也。教胄子者欲其如此,而其所以教之之具則又專在於樂,如《周禮》大司樂掌成均之法以教國子弟,而孔子亦曰『興於《詩》,成於樂』,蓋所以蕩滌邪穢、斟酌飽滿、動蕩血脈、流通精神,養其中和之德而救其氣質之偏者也。」

臣按:舜既命契為司徒敷五教,而又於命伯夷典禮之後命夔典樂教胄子,蓋司徒之所敷者布其教於天下,典樂之所教者專其教於國學也。胄子者,天子之元子眾子,與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皆將有天下國家之責者,不可無豫教之法,然所以教之者在因其資質而輔翼防範之,使皆適其中而無或偏焉。然化之以其形,不若化之以其聲,於是專命典樂之官以司教導之任,蓋興起之於比興、賦詠之間,調和之於聲音、節奏之外,血脈於是乎動蕩,精神於是乎流通,邪穢於是乎滌蕩,查滓於是乎消融,真積力久,自然和順於道德,有莫知其所以然者矣。向也氣質之美者於是而益美,偏者於是而不偏,他日承天而踐祚、君國而子民、修政而立事,皆得成德全才之人而用之矣。帝世以樂教人之意如此,後世不復知此意,學校之設其知以禮為教也固鮮矣,況樂乎?方其受教之初也不知禮樂為何物,及其臨用之際一視禮樂為虛文,而欲人才之復古治道之隆盛,難矣!

《大雅·棫樸》詩曰:倬(大也)彼雲漢(天河),為章(文章)於天。周王壽考,遐(與何同)不作人。

朱熹曰:「雲漢,天河也,在箕鬥二星之間,其長竟天。文王九十七乃終,故言壽考。作人,謂變化鼓舞之也。」

曹居貞曰:「作者,鼓舞振動之意。商之末世士氣卑弱甚矣,非鼓舞奮動之,烏能自奮而有成哉?」《旱麓》詩曰:鳶飛戾天,魚躍於淵。豈弟君子,遐不作人。

朱熹曰:「鳶之飛則戾於天矣,魚之躍則出於淵矣,豈弟君子而何不作人乎?言其必作人也。」

《思齊》詩曰:肆成人(冠以上為成人)有德,小子(童子)有造(為也)。古之人無斁,譽(名也)(俊也)斯士。

朱熹曰:「古之人指文王也。言文王之德見於事者如此,故一時人材皆得其所成就,蓋由其德純而不已,故令此士皆有譽於天下而成其俊人之美也。」

呂祖謙曰:「聖人流澤萬世者,無有大於作人,所以續天地生生之大德也,故此詩以是終焉。文王之無斁、夫子之誨人不倦,其心一也。」

臣按:學校之設所以明倫兼育養也,蓋倫理之在人,人人有之而不能人人盡其道,聖人於是選其少俊者聚之學宮而教之,俾講明其道而真知其所以然、與其所當然而決然不疑焉,則異日用之以理天下之務、治天下之人,為臣則忠、為子則孝,臨事則不苟避、見義則必勇為,平居則犯顏敢諫、臨難則仗義死節而思以其身當天下之重任,世道之責,其基本於是乎積累,其機括由是乎轉移也。理固貴乎講明而氣尤在乎振作,要必上之人久於其道凱以強教之而張之,當其機弟以說安之而弛之,適其會鼓而舞之、振而作之,使之有感發興起之心、歡欣交通之志,則其得之於天,浩然剛大者塞乎天地之間而不餒矣。然非有以作其氣於平日,安能得其用於異日哉?《詩》稱文王之世濟濟多士而國家以寧者,蓋有以獲乎作人之效也。

《靈台》詩曰:於論(倫也)鼓鍾,於樂辟(璧通)(澤也)

朱熹曰:「辟廱,天子之學,大射行禮之處也。水旋丘如璧以節觀者,故曰辟廱。」

臣按:先儒謂《靈台》一詩,辟廱之教寓焉。台池、鳥獸、鍾鼓之樂,樂之形也,其樂也外;辟廱、教化、道義之樂,樂之本也,其樂也內。可見先王盛時本樂以為教,所以鼓舞作興乎賢才者,隨所在而有也。

《文王有聲》曰:鎬京辟廱。自西自東,自南自北,無思不服。皇王烝(烝,君也)哉。

張載曰:「靈台辟廱,文王之學也;鎬京辟廱,武王之學也,至此始為天子之學矣。」

朱熹曰:「鎬京,武王所營也。此言武王徙居鎬京,講學行禮而天下自服也。」

臣按:辟廱之學,自文王已有之,至武王有天下始專以為天子之學焉。《詩序》:《子矜》,刺學校廢也,亂世則學校不修焉。

臣按:治世未有不修學校者,學校之廢必見於末季之世。

《小雅·菁菁者莪》,樂育材也。君子能長育人材,則天下喜樂之矣。

臣按:此二詩朱熹《集傳》皆以其序說為非,及觀所作《白鹿洞賦》有曰「廣青矜之疑問」,又曰「樂菁莪之長育」,則又用《序》說。蓋以此二詩為學校而作,自漢以來則然矣,雖其詩中所言與《序》說若不類者,然《序》謂亂世則學校廢、治世則樂育賢才,可見世道之治亂係乎人材之有無,人材之有無由乎學校之興廢也。然則修學宮、育賢才,使青青子衿有喜樂之心,無佻達之失,豈非王政之大務歟?

《魯頌·泮水》,頌僖公能修泮宮也。頌凡八章,首章曰:思(發語辭)樂泮水(泮宮之水),薄采其芹(水菜)。魯侯戾(至也)止,言觀其旂。其旂蒐蒐(飛揚也),鸞聲噦噦(和也)。無小無大,從公於邁。

朱熹曰:「諸侯之學鄉射之宮謂之泮宮,其東西南方有水,形如半璧,以其半於辟廱,故曰泮水,而宮亦以名也。此飲泮宮而頌禱之詞。」

項安世曰:「古之為泮宮者,其條理不見於經而有詩在焉,首三章則言其君相之相與樂此而已,自四章以下乃其學法自敬其德而至於明其德,明其德而至於廣其心,廣其心而至於固其謀終焉,此則學之本也;自威儀、孝弟之自修而達於師旅、獄訟之講習,自師旅、獄訟之講習而極於車馬、器械之精能,此則學之事也;自烈祖之鑒其誠而至於多士之化其德,自多士之化其德而至於遠夷之服其道,此則學之功也。」

臣按:泮宮之作不書於《春秋》,說者多以為疑,而朱熹以為頌禱之辭,蓋《春秋》常事不書,學校之修乃有國之常事故也。然因此詩以考見古人學校之條理,雖曰頌禱之辭,然亦可見三代盛時學校之事,其關係有如項氏所推究者。後世設學乃顓顓以為教讀學生之所,其於讀書作課之外一無所事,雖謂之名存實亡,不為過矣。

《周禮》:大宰以九兩係邦國之民,三曰師,以賢得民;四曰儒,以道得民;八曰友,以任(相任以事)得民。大司徒以本俗六安萬民,四曰聯師儒,五曰聯朋友。

葉時曰:「以大宰係邦國之九兩,參之以司徒安萬民之六俗,而皆以師儒行乎其中,誠以九兩無師儒之係則無以淑人心,六俗無師儒之聯則無以厚民俗。師者所以宗主名教者也,儒者所以扶持名教者也。師道不立則天下無善人,儒道不立則天下無正學,雖有土地、富貴、治利、族任,何所恃以相係?雖有宮室、墳墓、兄弟、朋友,何所恃以相聯?甚矣,天下一日不可無師儒之功也。

臣按:天下不可一日無師儒之功,國家不可一日弛學校之教。本儒以設教,立師以明道,會友以講學,所以係邦國者在是,所以安萬民者在是,毋徒視以為虛文,苟應故事以為不急之務。

師氏以三德教國子,一曰至德,以為道本;二曰敏德,以為行本;三曰孝德,以知逆惡。教三行,一曰孝行,以親父母;二曰友行,以尊賢良;三曰順行,以事師長。居虎門之左以教國子弟,凡國之貴遊子弟學焉(貴謂有職守在學者,遊謂無職守不在學者)

朱熹曰:「三德以教國子,一曰至德、二曰敏德、三曰孝德。至德雲者,誠意正心、端本清源之事而道則天人性命之理,事物當然之則,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術也。敏德雲者,強誌力行、畜德廣業之事而行則理之所當為,日可見之跡也。孝德雲者,尊祖愛親,不忘其所由生之事而知逆惡,則以得於己者篤實深固,有以真知彼之逆惡而自不忍為者也。凡此三者雖曰各以其材器之高下、資質之所宜而教之,然亦未有專務其一而可以為成人者也,是以列而言之以見其相須為用而不可偏廢之意,先王之教所以本末相資、精粗兩盡而不可倚於一偏也。既曰三德矣而又教以三行者,一曰孝行、二曰友行、三曰順行,蓋德也者得於心而無所勉者也,行則其所行之法而已,不本之以其德則無所自得而行不能以自修,不實之以其行則無所持循而德不能以自進,是以既教之以三德而必以三行繼之,則雖其至末至粗,亦無不盡而德之修也不自覺矣。」

臣按:成周盛時設為師氏以教國子,所以教之之法曰德、曰行而已,非但以教公、卿、大夫、元士之適子,凡國之貴遊子弟無不與焉。德者行之本原,行者德之實跡,有德以為之本,隨事而著其行,在父母則親之,在賢良則尊之,在師長則事之,凡若此者無非以充其孝德而已,既有孝德則知順善之可為而逆惡之不可為,強誌力行以求至乎至極之地也。教國子而使之竭力親親以盡其孝,而又尊賢良、事師長以友、以順焉,則德之得於心者極其至,而道之原於天者於是乎生矣。此成周學校所養之譽髦、所以成人有德而得全才之用也歟。

保氏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馭(禦同)、五曰六書、六曰九數;乃教之六儀,一曰祭祀之容、二曰賓客之容、三曰朝廷之容、四曰喪紀之容、五曰軍旅之容、六曰車馬之容。

朱申曰:「古之為教,德行道藝而已,師氏教國子以德行,故保氏養以道而教以六藝焉。五禮,吉、凶、軍、賓、嘉也;六樂,《雲門》《大韶》《大咸》《大夏》《大》《大武》也;五射,白矢、參連、剡注、襄尺、井儀也;五馭,鳴和鸞、逐水曲、過君表、舞交衢、逐禽左也;六書,象形、會意、轉注、處事、假借、諧聲也;九數,方田、粟米、差分、少廣、商功、均輸、嬴肭、方程、勾股。」

吳澂曰:「師道之教訓保,保其身體。養國子以道者,以師氏之德行審喻之而後教之以六藝。六儀也,祭祀之容穆穆皇皇、賓客之容嚴恪矜莊、朝廷之容濟濟翔翔、喪紀之容累累顛顛、軍旅之容暨暨詻詻、車馬之容匪匪翼翼。德行,裏也;藝、儀,表也。養之以道而表裏俱善,而保氏之教成矣。」

臣按:保氏以六藝教國子,而朱熹《大學序》謂人生八歲則教之以禮、樂、射、禦、書、數之文,何也?蓋六藝之事非八歲之童所能者,特使之知其名物耳,故謂之文,必至十有五歲入大學然後教之以其事焉。

大司樂掌成均之法,以治建國之學政而合國之子弟焉。以樂德教國子中和、祗庸、孝友,以樂語教國子興道、諷誦、言語,以樂舞教國子舞《雲門》《大卷》《大咸》《大磬》《大夏》《大》《大武》。

鄭玄曰:「成均,五帝學也,周人立此學之宮。」

賈公彥曰:「建,立也。周人以成均之法式以立國之學政而合聚國之子弟,將以此教之。」

呂祖謙曰:「成均,五帝之學。以五帝之學政建國之學政,合國之子弟而教之。自舜命夔典樂教胄子,以此知五帝之教政無不自樂始,所以舜命以典樂必兼教胄子之事。成周之樂皆以掌樂之官司之,古人惟陶冶之功最深,動蕩鼓舞、優遊浹洽使自得之,自舜與周皆以典樂之官兼教導之事。五帝成均之法雖不可見,觀舜命夔典樂教胄子一章大略可見,漢太常典樂而兼教育之任亦此意。」

吳澂曰:「教之切要者樂也,而德者樂之本,語者樂之則,舞者樂之效。樂德而曰中和、祗庸、孝友者,中者德之理,和者德之容,祗為德之敬,庸為德之常,孝與友者德之施。樂語而曰興道、諷誦、言語者,興者因物而發也,道者道達人情也,諷謂諷諫微言以寓意也,誦謂誦書舉古訓以告之也,言者自言心之所蘊也,語者因問而答之也。樂舞而備六代者,樂莫盛於六代,言其舞之善則其聲音之善可知也,蓋樂所以節夫舞也。《雲門》《大卷》,黃帝樂也,言其德如雲之出又能聚也;《大咸》,堯樂,咸言其德之遍及,池言其潤澤也;《大磬》,舜樂也,言其德能紹堯也;《大夏》,禹樂也,言其德能大中國也;《大》,湯樂也,言其能以寬治民而救護之也;《武》,武王樂也,言其能成武功也。」

臣按:成均者五帝之樂,周人備前代之樂而大司樂所掌之法即五帝之法也。五帝者,顓頊、高辛、帝嚳、堯、舜也。彼三帝者其教法無可考,舜紹堯治而命後夔典樂以教胄子,所謂直而溫以至八音克諧者即其法也,二帝之法如此,安知其非承三帝之餘烈哉?先儒謂古人教人惟陶冶之功最深,是以五帝、三王之世,學校之中,士之所得於心者無非樂之德、出於口者無非樂之語、動其容者無非樂之舞,自幼以至於長,由中以達於外,皆此物也,非僻之心無自而入中和之德,所以易成。自成周之學政不傳,後世所以教人者不過章句訓詁而已,作無益之文,習非禮之禮,人才日卑、風俗日下,其以此歟?

大胥掌學士之版(籍也)以待致諸子,春入學舍采(菜同)合舞,秋頒學合聲。

吳澂曰:「胥,有才智之稱。學士,謂卿、大夫學舞者。致,謂按此版籍以致其來也。古者士見於師以菜為贄,菜,袴蘩之屬也。合舞,謂等其進退使應節奏也。頒學者,頒其才藝之所稱。合聲,亦謂等其曲折使應節奏也。

小胥掌學士之征令而比之,觥(罰爵)其不敬者,巡舞列而撻(撲罰)其怠慢者。

吳澂曰:「學士即大胥在版之國子也,蓋學士之未至者征之使來學,至者令之使有為。比則較其能否。觥者罰爵也,撻者撲罰也。」

臣按:學校之政,有不帥教者輕則觥之罰之以酒也,重則撻之罰之以撲也。蓋人之資稟不同,性情亦異,中人以上固有不待教而自循於理者,若夫中人以下之資化之而不從,示之而不聽,故先王制為教刑以愧恥之,雖帝世以德化民,有不免焉。《虞書》所謂「撲作教刑」是已,而《學記》亦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是則教之有刑,其來尚矣。

以上論設學校以立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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