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鑑 (四庫全書本)/全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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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九十一
  宋 吕祖謙 編
  
  正䝉序           范 育
  子張子校書崇文未伸其志退而寓於太白之隂横渠之陽潛心天地參聖學之源七年而道益明徳益尊著正䝉書數萬言而未出也間因問答之言或窺其一二熈寧丁巳歳天子召以為禮官至京師予始受其書而質問焉其年秋夫子復西歸殁於驪山之下門人遂出其書傳者浸廣至其疑義獨無從取正十有三年於兹矣痛乎微言之將絶也友人蘇子季明離其書為十七篇以示予昔者夫子之書葢未嘗離也故有枯株睟盤之説然斯言也豈待好之者充且擇歟特夫子之所居也今也離而為書以推明夫子之道質萬世之傳予無加損焉爾惟夫子之為此書也有六經之所未載聖人之所不言或者疑其葢不必道若清虚一大之語適將取訾於未學予則異焉自孔孟沒學絶道䘮千有餘年處士横議異端間作若浮圖老子之書天下共傳與六經並行而其徒移其説以為大道精微之理儒家之所不能談必取吾書為正世之儒者亦自許曰吾之六經未嘗語也孔孟未嘗及也從而信其書宗其道天下靡然同風無敢置疑於其間况能奮一朝之辯而與之較是非曲直乎哉子張子獨以命世之宏才曠古之絶識參之以博聞强記之學質之以稽天窮地之思與堯舜孔孟合徳乎數千載之間閔乎道之不明斯人之迷且病天下之理泯然其將滅也故為此言與浮圖老子辯夫豈好異乎哉葢不得已也浮屠以心為法以空為真故正䝉闢之以天理之大又曰知虚空即氣則有無隱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老子以無為為道故正䝉闢之曰不有兩則無一至於談死生之際曰輪轉不息能脱是者則無生滅或曰乆生不死故正䝉闢之曰太虚不能無氣氣不能不聚而為萬物萬物不能不散而為太虚夫為是言者豈得已哉使二氏者真得至道之要不二之理則吾何為紛紛然與之辯哉其為辯者正欲排邪説歸至理使萬世不惑而已使彼二氏者天下信之出於孔子之前則六經之言有不道者乎孟子常勤勤闢楊朱墨翟矣若浮屠老子之言聞乎孟子之耳焉有不闢之者乎故予曰正䝉之言不得已而云也嗚呼道一而已亘萬世窮天地理有易乎是哉語上極乎髙明語下渉乎形器語大至於無間語小入於無联一有室而不通則於理為妄故正䝉之言髙者抑之卑者舉之虚者實之礙者通之衆者一之合者散之要之立乎大中至正之矩天之所以運地之所以載日月之所以明鬼神之所以幽風雲之所以變江河之所以流物理以辨人倫以正造端者微成能者著知徳者崇就業者廣本末上下貫乎一道過乎此者淫遁之狂言也不及乎此者邪詖之卑説也推而放諸有形而准推而放諸無形而准推而放諸至動而准推而放諸至静而准無不包矣無不盡矣無人可過矣無細可遺矣言若是乎其至矣聖人復起無有間乎斯文矣元祜丁卯歳予居太夫人憂蘇子又以其書屬余為之敘泣血受書三年不能為一辭今也去喪而不死尚可不為夫子咎乎雖然爝火之微培塿之塵惡乎助太陽之光而益太山之髙乎葢有不得黙乎云爾則亦不得黙乎云爾門人范育謹序
  仁皇訓典序         范祖禹
  臣竊以語聖人之徳必以甚盛者為稱觀先生之治必以所多者為尚堯以仁舜以孝禹以功文王以文皆其甚盛者也夏之政忠商之政質周之政文皆其所多者也三代以後其徳不極其治不純然而亦必有盛多焉漢孝文之恭儉唐太宗之功烈考之三王抑其次也惟我有宋受天眷命太祖無心於有天下而神器歸之至仁如天神武不殺終捨其子以授大聖堯舜傳賢不是過也太宗繼文海内為下真宗守成治致太平至於仁宗當勝殘去殺之運制禮作樂之㑹先有天下四十二年宋興以來享國最乆修身於一堂之上而置天下於太山之安端拱於法宫之中而躋一世於仁壽之域舟車所通日月所照無思不服威靈在天既三十年仁深澤厚淪浹海㝢流風未息故老猶存窮山窟穴之氓言之則流涕被髪左袵之俗聞之則稽首用能光大累聖無前之烈恢建後嗣無窮之基昔周公作無逸本之太王王季以及文王追配三宗四人廸哲多稱文王之徳以勸成王取其可以為法者也漢自髙祖至於肅宗非無賢君而漢世之治獨稱孝文唐自髙祖至於宣宗亦非無令主而唐世之治獨稱太宗皆取其子孫可守以為成憲也洪惟本朝祖宗以聖繼聖其治尚仁而仁宗得其粹焉古者史為書以勸戒人君唐史官呉兢作貞觀政要仁宗時命史臣編三朝寳訓神宗時亦論次兩朝之事陛下又命臣以神宗之訓上繼五朝以備邇英進讀日陳於前考自三代以來未有六聖相承其徳克類者也恭惟仁宗言為謨訓動為典則實守成之規矩致治之凖繩臣謹録天禧以來訖於嘉祐五十年之事凡三百十有七篇為六巻名其書曰仁皇訓典以助睿覽庶有萬一之補焉元祐八年正月日臣祖禹昧死謹上
  熈寧太常祠祭總要序     楊 傑
  國朝歳祀天地五方帝神州宗廟大明夜明太社太稷太一九宫臘蜡為大祀文宣武成風師雨師先農先蠶五龍為中祀壽星靈星中霤馬祭司寒司中司命司民司録為小祀凡太常典禮樂少府共服器光禄共酒齊黍稷果實醯醢將作共明水明火太府共香幣太傼共牛羊司農共豕爼有司應命人或為之騷然熈寧四年冬詔以諸寺監祠事𨽻於太常所以肅奉神之禮也太常初置主簿傑首被命至局之日寺監羣吏各執故習惘然不知祭事之聫事傑乃集諸司所職為旁通圖一巻以示之於是上知其綱下知其目大事從其長小事則專達郊廟羣祀煥然易明有司百執名揚其職職事相聫罔不修舉命曰熈寧太常祠祭總要云
  仁宗御書後序        陳師道
  人皆有所好其上勝之其次任之其下藴崇之也惟至人無好有所好者同於人也神文聖武皇帝其好之與人同其勝之與人異同以為徳異以為法邇聲色而欲不勝禮寳珠玉而利不勝義時遊田而逸不勝度故其在位四十餘年而四方百物無所損益顧好飛白書明窻淨几時一為之以侈其好於是將相宗戚家有藏焉臣不知書不能頌其美而竊有所歎也凡藝不滯古則徇今滯古則舍己而就規矩徇今則略法而逐世好故其𡚁君臣爭名而禍亂從之臣竊窺觀皇帝㑹法而忘世㑹理而忘法故工拙偏正不足論也所謂有其道而進於技者王者之於蓺葢如此彭城王氏世為貴將故其家有傳焉其從孫萬壽主簿臣有基以皇帝所書六大字以示臣臣葢望而知之也臣不知書然望而知之者臣以理得之也臣惟皇帝却天下之好而留神翰墨乃帝者之懿徳來世之偉聞而臣實懼焉臣聞故老言當斯之時二府百吏内宗外姻下逮近習莫不好書夫士大夫阿主之好而為書未害於政而臣懼小人因書以進也故君子於其所好又有慎焉臣惟皇帝之知此故世無其傳而臣之愚不得不懼也
  茶經序           陳師道
  陸羽茶經家傳一巻畢氏王氏書三巻張氏書四巻内外書十有一巻其文繁簡不同王畢氏書繁雜意其舊文張氏書簡明與家書合而多脱誤家書近古可考正月七之事其下亡乃合三書以成之録為二篇藏於家夫茶之著書自羽始其用於世亦自羽始羽誠有功於茶者也上自宫省下迨邑里外及戎夷蠻狄賔祀燕享預陳於前山澤以成市商賈以起家又有功於人者也可謂智矣經曰茶之否臧存之口訣則書之所載猶其粗也夫茶之為蓺下矣至其精微書有不盡况天下之至理而欲求之文字紙墨之間其有得乎昔者先王因人而教同欲而治凡有益於人者皆不廢也世人之説曰先王詩書道徳而已此乃世外執方之論枯槁自守之行不可羣天下而居也史稱羽持具飲李季卿季卿不為賔主又著論以毁之夫蓺者君子有之徳成而後及所以同於民也不務本而趨末故業成而下也學者謹之
  中庸後解序         吕大臨
  中庸之書學者所以進徳之要本末具備矣既以淺陋之學為諸君道之抑又有所以告諸君者古者憲老而不乞言憲者儀刑其徳而已無所事於問也其次則有問有答問答之間然猶不憤則不啟不悱則不發又其次有講有聽講者不待問也聽者不至問也學至於有講有聽則師益勤而道益輕學者之功益不進矣又其講而未必聽有講而未必聽則無講可也然朝廷建學設官職事有不得已者此不肖今日為諸君强言之也諸君果有聽乎無聽乎孔子曰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為己者必存乎徳行而無意於功名為人者必存乎功名而未及乎徳行若後世學者有未及乎為人而濟其私欲者多矣今學聖人之道而先以私欲害之則語之而不入道之而不行如是則教者亦何望哉聖人立教以示後世未嘗使學者如是也朝廷建官設科以取天下之士亦未嘗使學者如是也學者亦何心舍此而趨彼哉聖人之學不使人過不使人不及喜怒哀樂未發之前以為之本使學者擇善而固執之其學固有序矣學者葢亦用心於此乎夫義禮必明徳行必修師友必稱鄉黨必譽仰而上之可以不負聖人之傳付達於當今可以不負朝廷之教飬世之有道君子樂得而親之王公大人樂聞而取之與夫自輕其身渉獵無本徼幸一旦之利者果何如哉諸君有意乎今日之講猶有望焉無意則不肖今日自為譊譊無益不幾乎侮聖言者乎諸君其亦念之哉
  集策序           秦 觀
  臣聞春則倉庚鳴夏則螻蟈鳴秋則寒蟬鳴冬則雉鳴此數物者微眇矣然其𠉀未至則寂寞而無聞既至則日夜鳴而不已何則隂陽之所鼓動四時之所感發氣變於外則情廹於中雖欲不鳴不可得也淮海小臣不聞廟堂之識帷幄之謀獨耳剽目采頗知當世利病之所以然者嘗欲輸肝膽效情素上書於北闕之下則又念身非諫官職非御史出位犯分重煩有司之誅隱忍逡廵而不敢發幸陛下發徳音下明詔大臣任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之士將修祖宗政事而親策於廷鳴呼此亦愚臣效鳴之秋也輙忘踈賤條其意之所言者為三十篇以獻惟陛下財擇焉其目曰以意寓言以言寓文示變化之所終始使天下曉然知之作國論瑟不鳴二十五絃各以其聲應轂不運三十輻各以其力旋黙則治語靜則制動作主術急不極則緩不生緩不極則急不成一僨一起如環無端作治勢以治為險山川是資以兵為險不厭通達作安都自信者不避嫌自許者不求合倚而容之績乃可底作任臣二篇衆賢聚於本朝姦人之所不利巧為詆誣以幻羣聽作朋黨二篇鳥有鳯魚有鯤超絶之材宜見闊略作人材楊墨塞路孟氏所攘申商崛興莫或汝遏作法律二篇得與失為隣利與害同門非至精莫之能分作論議二篇爵禄者所以礪世磨鈍科條品目其可不悉作官制二篇善治水者以四海為壑善治財者以天地為資國之大計於是乎在作財用二篇料敵之虚實若别牛馬應變之倉卒如數一二非有道之士不能作將帥以寡覆衆來如風雨去如絶絃作竒兵美言可以市三寸之舌勝百萬之師作辨士機㑹之來間不容髪匪龜匪鏡其能勿失作謀主心不治則神擾氣不飬則精喪治心飬氣其術自得作兵法愚民弄兵依阻山谷銷亡不時或為大釁作盗賊三篇黨項微種盗我靈武逾八十年天誅不迄作邊防三篇東西為緯南北為經識者執綜而文成其詳在彼其略在此作序篇
  揚州集序          秦 觀
  揚州集者大夫鮮于公領州事之二年始命教授馬君希孟採諸家之集而次之又搜訪於境内簡編碑板亡缺之餘凡得古律詩洎箴賦合二百二篇勒為三巻號揚州集云按禹貢曰淮海惟揚州彭蠡既瀦三江既入震澤底定而周禮職方氏亦稱東南曰揚州其山鎮曰㑹稽其澤藪曰具區江曰三江浸曰五湖則三代以前所謂揚州者西北劇淮東南距海江湖之間盡其地自漢已來既置刺史於是稱揚州者徃徃指其刺史所治而已葢西漢刺史無常治東漢治厯陽或徙壽春又徙曲阿魏亦治壽春或徙合肥呉治建業西晉後魏後周皆因魏東晉宋齊梁陳皆因呉惟宋嘗以建業為王畿而東揚州為揚州東揚州者㑹稽也隋以後皆治廣陵繇是言之凡稱揚州者東漢指厯陽或壽春或曲阿中原自魏至周指壽春或合肥江左自呉至陳指建業或㑹稽隋唐五代乃指廣陵廣陵在二漢時嘗為呉國江都國廣陵郡宋為南兖州北齊為東廣州後周為呉州唐初亦為䢴州其為揚州自隋始也繇是言之凡稱呉國江都廣陵南兖東廣呉州䢴州者皆今之揚州也此集之作自魏文帝時已下在當時雖非揚州而實今之廣陵者皆取之其非廣陵而當時為揚州者皆不復取至揚子雲箴本約禹貢為辭則廣陵自在其中固不得而不録也既成公又屬觀推表廢興遷徙之跡而究其端使夫覽之者有考焉
  集瑞圖序          秦 觀
  熈寧九年燕國邵舜文與諸弟持其先君之喪於宜興數月有雙𤓰生於後圃後二年又生紫芝三雙桃雙蓮各一凡六物於是鄉之耆老聞而歎曰邵氏其興乎何其瑞之多也舜文因集六物者而圖之號集瑞圖云余謂萬物皆天地之委和而瑞物者又至和之所委也至和之氣磅礴氤氲而不已則必發見於天地之間其精者葢已為盛徳為尊行為豪傑之材其浮沈而下上者則又為景星慶雲甘露時雨醴泉芝草連理之木同頴之禾而棲翔遊息乎其中者則又為鳯凰麒麟神馬靈龜之屬曄乎光景色象之異也藹乎華實臭味之殊也卓乎形聲文章之無與及也於是指以為瑞焉繇是言之世之所謂瑞者乃盛徳尊行魁竒之才所鍾和氣之餘者耳邵氏之祖考既以潛徳隱行見推鄉閭至舜文彦瞻端仁又以文學取科第弟兄相繼有聞於時而諸子森然皆列於英俊之域則是至和之氣鍾於其家乆矣宜其餘者發為草木之瑞也昔楊寳得王母使者曰環四枚而寳生震震生秉秉生賜賜生彪凡四世為三公以徃推今即邵氏六物之瑞豈徒生而已夫葢有應之者矣
  送李端叔赴定州序      張 耒
  耒為兒童從先人於山陽學官始見端叔為諸生耒雖未有知意已相親後幾二十年端叔罷官四明道楚耒又獲見耒時已孤端叔弔我悲懷如骨肉後凡再遇於京師今其再也然端叔每别數年一見其論議益竒名譽益髙今朝廷士大夫相與稱説天下士屈指不一二必曰吾端叔也元祐八年蘇先生守定武士願從行者半朝廷然皆不敢有請於先生而蘇先生一日言於朝請以端叔佐幕府蘇先生之位未能進退天下士故用子如此然其意可知也耒蘇公門人之下列也其親慕端叔不足恠庚午耒卧病城南門無犬雞晝卧愔愔端叔嘗夜過我以燭視我面目見病有間喜動詞色訪覔醫藥以至無恙我之道藝無取名譽不振端叔獨拳拳如此何也然端叔與余外家通譜於我舅行也豈其出於此非耶八年十月過我告以將北求余言為贈行余在交遊中已號為多言其敢有愛於子為今中國患者西北二塞也狙伺我乆矣西小而輕故為變易北大而重故為變遲小者疥癬大者癰疽也自比方罷兵中國直信而不問君臣不以掛於口而慮於心者數十年矣吾知其故誠知敵人之不能棄吾之重幣也有司如故事歳時發幣車馬出門而此顧無事矣凡為是説者謂非敵情則不可然人度量相逺未可以十百計也世固有得一金而喜者何必金帛數十萬亦有得國於人而不厭者數十萬金帛未足賴也徃趙元昊未反時中國不為備禦猶今日之信此一旦不遜中國震動視其治軍立國驕逆悍鷙豈特河隴間一羌豪也吾安能復以羇縻其父祖者制畜之哉且雄傑之才未嘗絶於世不在中國必在夷狄髙皇帝以氣吞中原之雄而冒頓張於匈奴髙帝終無以困之魏滅蜀晉滅吴大敵已盡而苻石騖於中國祖宗芟夷僭亂天下聽順無復偃蹇而乆之元昊叛於羌自是以來又數十年矣耒聞今北邊要郡有城隍不修器械若惡屯戍單寡然跬歩强敵而人不懼者誠信之也梟鴟不鳴要非祥也豺狼不噬要非仁也見其不鳴謂之孔鸞見其不噬待以犬馬吁亦過矣定武虜衝也其容有悔乎耒頃在洛陽與劉几者語邊事几老將也謂余曰比見詔書禁邊吏夜飲此曹一旦有急將使輸其肝腦而平日禁其為樂為今役者不亦難乎夫椎牛釃酒豐犒而休飬之非欲以醉飽為徳所以増士氣也耒聞定武異時從軍吏士豐樂豪盛而今燕豆䟽惡終日受饗腹猶枵然官吏貧窶有愁苦無聊之心且朝廷既委所當費而不愛矣將軍重兵臨方面天子屬以何事而與持籌小吏日夜計口腹之贏此何為者也真能遂不費一錢纔得幾何哉子從辟以佐帥軍事與有責矣挾端叔之學問詞章而從蘇先生如決大川而放之海是則余無以贊子矣




  宋文鑑巻九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九十二
  宋 吕祖謙 編
  
  送秦少章赴臨安簿序     張 耒
  詩不云乎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夫物不受變則材不成人不渉難則智不明季秋之月天地始肅寒氣欲至方是時天地之間凡植物出於春夏雨露之餘華澤充溢枝節美茂及繁霜夜零旦起而視之如戰敗之軍巻旗棄鼓裹瘡而馳吏士無人色豈特如是而已於是天地閉塞而成冬則摧敗拉毁之者過半其為變亦酷矣然自是弱者堅虚者實津者燥皆歛藏其英華於腹心而各效其成深山之木上橈青雲下庇千人者莫不病焉况所謂蒹葭者乎然匠石操斧以游於林一舉而盡之以充棟梁桷杙輪輿輹輻巨細强弱無一不勝其任者此之謂損之而益敗之而成虐之而樂者是也吾黨有秦少章者自余為太學官時以其文章示余愀然告我曰惟家貧奉命於大人而勉為科舉之文也異時率其意為詩章古文後徃清麗竒偉工於舉業百倍元祐六年及第調臨安主簿舉子中第可少樂矣而秦子每見余輙不樂余問其故秦子曰余世之介士也性所不樂不能為言所不合不能交飲食起居動静百為不能勉以隨人今一為吏皆失已而惟物之應少自偃蹇禍悔響至異時一身資飬於父母今則婦子仰食於我欲不為吏亦不可得自今以徃如沐漆而求解矣余解之曰子之前日春夏之草木也今日之病子者蒹葭之霜也凡人性惟安之求夫安者天下之大患也遷之為貴重耳不十九年於外則歸不能覇子胥不奔則不能入郢二子者其羇窮憂患之時隂益其所短而進其所不能者非如學於口耳者之淺淺也自今吾子思前之所為其可悔者衆矣其所知益加多矣反身而安之則行於天下無可憚者矣能惟食與人者嘗饑者也賜之車馬而辭焉者不畏徒歩者也苟畏饑而惡歩則將有苟得之心焉為害不既多乎故隕霜不殺者物之災也逸樂終身者非人之福也元祐七年仲春十一日書
  捕魚圖序          晁補之
  古畫捕魚一巻或曰王右丞草也紙廣不充幅長丈許水波渺瀰洲渚隱隱見其背岸木葭菼向揺落草凄然始黄天慘慘雲而風人物衣裘有寒意葢畫江南初冬欲雪時也兩人挽舟循涯一人篙而下之三人巾帽袍帯而騎或馬或驢寒峙肩擁袖者前揚鞭顧後攬轡語袂翩然者僮負囊尾馬背而荷若擁鼻者三人屈竹為屋三童子踞而起大網一童從旁出者縛竹跨水上一人立旁維舟而下有笱者方舟而下四人篙而前其舟坐若立者兩童子曵方罟行水間者縛竹跨水上一人巾而依蘧蒢坐沉大網旁笱屈竹為屋縛竹跨水上童子跪而起大網者一人屈竹為屋前有瓶盂可見者篙者槳者俛下罩者三人皆笠力舟載大網竹且漁兩兒兩葢依蘧蒢坐有巾而髯出網中得者𦩘操楫一人縛竹跨水上顧而語前有盃盂者方舟載大網出網中得者縛竹跨水上兩兒沉大網旁維艓者兩人篙其舟甚力有帷幙坐而濟若婦人可見者方舟依渚一人篙一人小而髯三童子若飲食若寐前有盃盂者一人推葦間童子俛而曵循厓者人物數十許目相望不過五六里若百里千里右丞妙於詩故畫意有餘世人欲以語言粉墨追之不似也常憶楚人云帝子降兮北渚目渺渺兮愁予嫋嫋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引物連類謂便若湖湘在目前思頃時歳晚道 如此漁者男子婦女童稚舟楫梁笱網罟罾罩  江然其業亷而事佚故無市㕓爭利意此與畫二大夫去國其色無别恨奚以異元祐元年四月二十日李希孝出之欲模寫無善工乃借韓退之序畫人物意識之潁川晁補之序
  離騷新序          晁補之
  先生之盛時四詩各得其所王道衰而變風變雅作猶曰達於事變而懷其舊俗舊俗之亡惟其事變也故詩人傷今而思古情見乎辭猶詩之風雅而既變矣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詩亡然則變風變雅之時王迹未熄詩雖變而未亡詩亡而後離騷之辭作非徒區區之楚事不足道而去王迹逾逺矣一人之作奚取於此也葢詩之所嗟歎極傷於人倫之廢哀刑政之苛而人倫之廢刑政之苛孰甚於屈原時邪國無人原以忠放欲返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一篇之中三致志焉與夫三宿而後出晝於心猶以為速者何異哉世衰天下皆不知止乎禮義故君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而原一人焉被䜛且死而不忍去其辭止乎禮義可知則是詩雖亡至原而不亡矣使後之為人臣不得於君而熱中者猶不懈乎愛君如此是原有力於詩亡之後也此離騷所以取於君子也離騷遭憂也終窶且貧莫知我艱北門之志也何辜於天我罪伊何小弁之情也以附益六經之教於詩最近故太史公曰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其義然也又班固敘遷之言曰大雅言王公大人徳逮黎庶小雅譏小已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言雖殊其合徳一也司馬相如雖多虚辭濫説然要其歸引之於節儉比亦詩之風諫何異揚雄以謂猶騁鄭衛之音曲終而奏雅不已戲乎固善推本知之賦與詩同出與遷意類也然則相如始為漢賦與雄皆祖原之歩驟而獨雄以其靡麗悔之至其不失雅亦不能廢也自風雅變而為離騷離騷變而為賦譬註有沱乾肉為脯謂義不出於此時異然也傳曰賦者古詩之流也故懷沙言賦橘頌言頌九歌言歌天問言問皆詩也離騷備之矣葢詩之流至楚而為離騷至漢而為賦其後賦復變而為詩又變而為雜言長謡問對銘贊操引苟類出於楚人之辭而小變者雖百世可知故參取之曰楚辭十六巻舊録也曰續楚辭二十巻曰變離騷二十巻新録也使夫縁其辭者存其義乘其流者反其源謂原有力於詩亡之後豈虚也哉若漢唐以來所作非楚人之緒則不録
  送田承君序         鄒 浩
  熈寧元豐間外部貴人爭違義以示寵其視大家之赤子甚於蒿萊芟夷焚燎極其力而後已葢所謂矢匠惟恐不傷人者遂使覆露之恩輙逗遛不下於是諫官御史森森在廷噤不敢出一語為社稷計况分職其部中者乎其脅於名分相與影響固不足深責其慷慨建明屹如勍敵壓之以山丘而首不屈駭之以雷霆而色不變知保吾赤子以對揚天命而已可不謂賢哉僕所得者二人其一揚州江都令羅適見而得之者乎其一信州弋陽令董敦逸聞而得之者也嗚呼天下幾路列郡幾城綰銅章以據百里者幾人僕勤勤訪焉不滿三數其難矣哉又羅公之在江都也其始邑人固有欲殺之者矣在左右固有毁之者矣隣封固有嗤之者矣未幾嗤之者自媿其不能也毁之者不覺譽言出其口也欲殺之者日懼其不乆留也相率圖其像築室而祠之皆承君作尉時熟於聽覽且嘗信眉抵掌為僕劇談恨不與為僚者也承君貫古今每笑俗儒貴耳而賤目今治西河也肯捨江都之所得而逺慕卓魯乎苟思民有赴愬而不獲伸甚於子之沉下僚而持衡者不察也思民有窘於衣食之謀甚於子之待次而無以自裕也思民有流離蕩析而不安其居甚於子之侍老携㓜徃返千萬里也將見異時報政不獨踵繼於羅公又與西門豹史起相望無愧怍焉邑之士果有文學如子夏者乎僕知其為子作頌果有行義如叚干木者乎僕知其啟户持謁願交於下風子之祖子方果不昧亦且隂自喜曰吾苖裔有人
  孫莘老易傳序        游 酢
  易之為書該括萬有而一言以蔽之則順性命之理而已隂陽之有消長剛柔之有進退仁義之有隆汚三極之道皆原於一而㑹於理其所遭者時也其所託者義也其所致者用也知斯三者而天下之理得矣其理得仰則著於天文俯則形於地理中則隱於人心而民之迷日乆不能以自得也㝠行於利害之域而莫知所向聖人有憂之此易之所為作也伏羲象之而八卦成文王重之而六爻具周公繫之辭仲尼訓其義自伏羲至於仲尼則易之書不遺餘㫖矣葢將領天下於中正之塗而要於時措之宜也居則觀象而玩辭動則觀變而玩占以研心則慮精以應物則事舉天且助之人且與之而何凶咎之有故曰是興神物以前民用又曰因貳以濟民行此四君子之用心也孫公莘老少而好易常以是行已亦以是立朝或進或退或語或黙或從或違皆占於易而後行也晚而成書辭約而㫖明義直而事核又將與學者共之葢亦先聖之所期豈徒為章句以自名家而已此先生傳易之意也學者宜以是觀之
  論語解序          謝良佐
  天下同知尊孔氏同知賢於堯舜同知論語書弟子記當年言行不誣也然自秦漢以來開門授徒者不過分章析句爾魏晉而降談者益稀既不知讀其書謂足以識聖人心萬無是理既不足以知聖人心謂言能中倫行能中慮亦萬無是理言行不類謂為天下國家有道亦萬無是理君子於此盍闕乎葢溺心於淺近無用之地聰明日就彫喪雖欲讀之顧不得其門而入也聖人辭近而指逺一本葢其辭近其指逺辭有盡指無窮有盡者可以一無以字索之於訓詁無窮者要當㑹之以神譬諸觀人佗一作昔日識其面今日見一作識其心在我則改容更貎矣人則猶故也為一作坐是故難讀今試以讀此書之法語諸君焉勿以為淺近而忽勿以為太髙而驚勿以為簡我而忿且怒勿以為妄誕而直不信聖人之言不可以訓詁形容其微意今不復撰次成文直以意之所到辭達而已矣葢此書存於世論其切於用而收近效則無之與道家使人精神專一之學西方見性之説並駕爭衡孰全孰駁未易以口舌爭也談天語命偉辭雄辯使人可駭可慕曾不如莊周列禦冦曼衍之言籠絡萬象葩華百出讀之使人亹亹不厭曾不如班馬雄深雅健之文正名百物分辨六氣區味别性可以愈疾引年曾不如黄帝岐伯之對問神農之藥書可以資聽訟折獄可以飾簿書期㑹曾不如申韓之刑名陶治塵思模寫物態曾不如顔謝徐庾流連光景之詩以至神恠卜相之書書數博奕之技其皆可玩獲售於人而此書乃一無有也欲使敏秀豪傑之士留精神於其間幾何其不笑且受侮與邈乎希聲一唱而三嘆誰其聽之淡乎無味酒元而爼腥誰其嗜之雖家藏人有不委塵埃者幾希矣余昔者供灑掃於河南夫子之門僅得毫釐於句讀文義之間而益信此書之難讀也葢不學操縵不能安弦不學博依不能安詩不學雜服不能安禮惟近似者易人也彼其道髙深溥博不可涯矣如此儻以童心淺智窺之豈不太有逕庭乎方其物我太深胸中矛㦸者讀之謂終身可行之恕誠何味方其脅肩諂笑以言餂人者讀之謂巧言令色寧病仁未能素貧賤而恥惡衣惡食者讀之豈知飯䟽食飲水曲肱而枕之未妨吾樂注心於利未得而已有顛㝠之患者讀之孰信不義之富貴真如浮雲過此而徃益髙深矣可勝數哉是皆越人視秦人之肥瘠也惟同聲然後相應惟同氣然後相求是心與是書聲氣同乎不同乎宜其卒無見也是書逺於人乎人逺於書乎葢亦勿思爾矣能反是心者可以讀是書矣孰能脱去凡近以遊髙明莫為嬰兒之態而有大人之器莫為一身之謀而有天下之志莫為終身之計而有後世之慮不求人知而求天知不求同俗而求同理者乎是人雖未必中道然其心當廣矣明矣不雜矣其於讀是書也能無得乎當不惟念之於心必能體之於身矣油然内得難以語人謂聖人之言真不我欺者其亦自知而已矣豈特慮思之效乃力行之功至此葢書與人互相發也及其乆也習益察行益著知視聽言動葢皆至理聲氣容色無非妙用父子君臣豈人能秩敘仁義禮樂豈人能强名心與天地同流體與神明為一若動若植何物非我有形無形誰其間之至此葢人與書相忘也則向所謂辭近而指逺者可不信乎宜其賢者識其大者不賢者識其小者好惡取捨之相遼也學者儻以此言為可信則亦何逺之有以謂無隱乎爾則天何言哉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以謂有隱乎爾則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是豈真不可得而聞哉詩云鳶飛戾天魚躍于淵此天下之至顯聖人惡得而隱哉所謂無行而不與二三子者也上天之載無聲無臭此天下之至賾聖人亦惡得而顯哉宜其二三子為有隱乎我者也知有隱無隱之不二者捨此書其何以見之哉知有隱無隱之不二者豈非閎博明允君子哉諸君可無意於斯乎
  趙氏金石録序        劉 跋
  東武趙明誠徳夫家多前代金石刻倣歐陽公集古所論以考書傳諸家同異訂其得失著金石録若干巻别白抵捂實事求是其言斤斤甚可觀也昔文籍既繁竹素紙札轉相謄寫彌乆不能無誤近世用墨版模印便於流布而一有所失更無别本是正然則謄寫模印其為利害之數略等又前世載筆之士所見所聞與其所傳不能無同異亦或意有軒輊情流事遷則遁離失實後學欲窺其罅搜抉證驗用力多見功寡此讐校之士抱槧懷鈆所以汲汲也昔人欲刋定經典及醫方或謂經典同異未有所傷非若醫方能致壽夭陶景亟稱之以為名言彼哉卑陋一至於此或譏邢邵不善讐書邢曰誤書思之更是一適且别本是正猶未敢曰可而欲以思得之其訛有如此者惟金石刻出於當時所作身與事接不容偽妄皎皎可信前人勤渠鄭重以遺來世惟恐不逺固非以為夸而好古之士忘寢廢食而求常恨不廣爾豈專以為玩哉今登泰山觀秦相斯所刻退而按史遷所記大凡百四十有六字而差失者九字以此積之諸書浩博其失胡可勝言而信書之人守目所見知其違戾猶弗能深考猥曰是碑之誤其殆未之思乎若乃庸夫野人所述其言不雅馴則望而知之直差易耳今徳夫之藏既甚富又選擇多善而探討去取雅有思致其書誠有補於學者亟索余文為序竊獲附姓名於篇末有可喜者於是乎書
  泰山秦篆譜序        劉 跋
  史記載秦始皇帝及二世皆行幸郡縣立石刻辭令世傳泰山篆字可讀者唯二世詔五十許字而始皇刻辭皆謂已亡莫可復見宋丞相莒公鎮東平日遣工就泰山摸得墨本以慶厯戊子歳别刻新石親作後序止有四十八字歐陽文忠公集古録亦言友人江隣幾守官奉髙親到碑下纔有此數十字而已余以大觀二年春從二三鄉人登泰山宿絶頂首訪秦篆徘徊碑下其石埋植土中髙不過四五尺形制似方而非方四面廣狹皆不等因其自然不加磨礱所謂五十許字者在南面稍平處人常所摸搨故士大夫多得見之其三面尤殘缺蔽闇人不措意余審觀之隱隱若有字痕刮摩垢蝕試令摸以紙墨漸若可辨自此益使加工摸之然終意其未也政和三年秋復宿岳上親以氊推從事校之他本始為完善葢四面周圍悉有刻字總二十二行行十二字字從西南起以北東南為次西面六行北面三行東面六行南面七行其末有制曰可三字復轉在西南稜上毎行字數同而每面行數乃不同如此廣狹不等居然可見其十二行是始皇辭其十行是二世詞以史記證之文意皆具計其缺處字數適同於是泰山之篆遂成完篇宋歐陽二公初未嘗到惟馮工匠所説無足怪人多以二公為信故亦不復詳閲余既得墨本并得碑之形象制度以歸親舊聞之多求訪問倦於屢報乃為此譜大凡篆字二百二十有二其可讀者百四十有六今亦作篆字書之其毁缺及漫滅不可見者七十有六以史記文足之注其下譜成揭壁間乆幽沉晦之迹今遂厯然秦至無義不足論然李斯小篆古今所師經千三百有餘歳而復彰兹可尚也如親𨊩逺黎史作親廵逺方黎氏金石刻作刻石著作休嗣作世聽作聖陲作垂體作禮昆作後則又史家差誤皆當以碑為正其曰御史大夫者大夫也莊子曰且而屬之大夫衛宏曰古文一字兩名因就注之史記於瑯琊臺刻石備列從臣名氏余家所收瑯琊殘字亦有五夫字然則夫從一大因不復重出歟
  新校楚辭序         黄伯思
  漢書朱買臣傳云嚴助薦買臣召見説春秋言楚辭帝甚悦之王褒傳云宣帝修武帝故事徴能為楚辭者九江被公等楚辭雖肇於楚而其目葢始於漢世然屈宋之文與後世依放者通有此目而陳説之以為唯屈原所著則謂之離騷後世效而繼之則曰楚辭非也自漢以還文師詞宗慕其軌躅摛華競秀而識其體要者亦寡葢屈宋諸騷皆書楚語作楚聲紀楚地名楚物故可謂之楚辭若些只羌誶蹇紛侘傺者楚語也頓挫悲壯或韻或否者楚聲也沅湘江澧修門夏首者楚地也蘭茝荃葯蕙⿱蘋蘅者楚物也率若此故以楚名之自漢以還去古未逺猶有先賢風㮣而近世文士但賦其體韻其語言雜燕粤事兼夷夏而亦謂之楚辭失其指矣此書既古簡册迭傳亥豕帝虎舛午甚多近世秘書晁監美叔獨好此書乃以春明宋氏趙郡蘇氏本參校失得其子伯以叔予又以廣平宋氏及唐本與太史公記諸書是正而伯思亦以先唐舊本及西都留監博士楊建勲及洛下諸人所藏及武林呉郡槧本讐校始得完善文有殊同者皆兩出之按此書舊十有六篇并王逸九思為十七而伯思所見舊本乃有揚雄反騷一篇在九歎之後此文亦見雄本傳與九思共十有八篇而王逸諸序並載於書末猶古文尚書漢本法言及史記自序漢書敘傳之體駢列於巻尾不冠於篇首也今放此録之又太史公屈原列傳班固離騷傳序論次靈均之事為詳故編於王序右方陳説之本以劉勰辯驗騷在王序之前論世不倫故緒而正之而天問之章辭嚴義密最為難誦柳柳州於千祀後獨能作天對以應之深宏傑異析理精博而近世文家亦難遽曉故分章辨事以其所對别附於問庶幾覽者瑩然知子厚之文不苟為艱深也自屈原傳而下至陳説之序又附以今序别為一巻附十通之末而目以翼騷云至於屈原行之忠狷文之正變事之當否固昔賢之所詳僕可得而略之也








  宋文鑑巻九十二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九十三
  宋 吕祖謙 編
  
  君臣論          徐 鉉
  君人者推赤心以接下者也臣人者推赤心以事上者也上下交感政是以和故大易之義在上者其道下降在下者其道上行則曰天地交泰上者自居其上下者自居其下則曰天地不交否然則為上而下降甚易為下而上達甚難何者君人者其勢足以行人之道其貴足以顯人之徳其冨足以聚人其義足以感人賢人君子朢景而歸之理自然也苟不逆之可矣又况於禮致之者哉故齊桓之徳薄也猶能使管仲受執寗戚扣角况聖君乎此易之效也人臣者在貧賤之中處踈逺之地有上下之隔有左右之蔽自媒則有暗投之患因人則無苟合之譽禮秩之不足則不肻進也况不禮之哉故以仲尼之聖懐救世之心歴聘七十而不一遇况常人乎此難之效也然則士之失君所䘮者冨貴耳莊老吏隠於陵躬耕商皓采芝君平賣卜未失其所以為士也君之失士或䘮既安之業或敗垂成之功紂踣于京厲流于彘魯哀奔吳項羽屠裂則失其所以為君也聖帝明王鑒其若此故屈已以下士推誠以接物軒轅問道於下風唐堯求賢於側陋周公吐餐於白屋漢祖輟洗於布衣况朝廷之臣乎夫朝廷之臣位有前後任有小大至於君臣之分誠心所感其揆一也詩曰嗟我懐人寘彼周行卿士大夫各居其位所謂周行也言周行之中皆所懐之人也書曰汝則有大疑謀及乃心謀及卿士謀及民大疑大政也庶民猶與焉况羣臣乎此治治世之主至公之義也世之衰也踈公卿而親近習憚君子而狎佞人親而狎之也以為腹心踈而憚之也以為仇敵於是政出於羣小而責及於大臣如此而不亂未之有也君子之事上也近之不敢佞逺之不敢怨受命無二慮臨難無苟免小人之事上也遠之則憾近之則比受命則顧望臨難則幸生人君不能熟察也以為我之所親彼亦盡忠我之所踈彼亦懐二於是聽鑒惑於外精神滑于中及亂之來也小人無忘生之節君子非死難之所楚靈殞於乾谿二世弑于望夷而莫之救也其所由者自私與自勝也自私故慙與君子言自勝故憚與君子言此小人所以易見親君子所以易見踈也夫亡國非無賢臣亂主非獨坐於堂上也用心之不一也書曰一哉王心詩曰淑人君子其儀一兮人君用心一則賢臣知所從矣
  持權論          徐 鉉
  天下所以奉者君也君之所以尊者權也權者非他也賞罰而已矣賞公則當善而為善者進矣罰公則當惡而為惡者退矣若然則君子在位小人在野而權不在公室者未之有也中才之君知賞罰之權不可失而不知所以守之之道欲人之懐已也則必賞自我出欲人之畏已也則必罰自我行此亂之本也老子曰為者敗之執者失之賞罰者受之於先王行之於有司人君正其本遏其淫而已苟自為之而自執之其餘㡬何尚書數堯之徳曰聰明文思及其舉舜也則四岳師錫堯曰予聞如何朕其試哉夫堯既聞舜之行賢猶待四岳舉然後登用此則賞不必已出也周公作萬代之典設三聽之法衆聽則殺之衆疑則赦之此則罰不必已出也漢髙祖氣吞羣雄威振海外然而不敢以私忿誅季布不敢以私惠賞丁公秦始皇親治庶務以衡石自程羣臣莫得專任而秦漢之成敗豈不明哉然則賞罰在於公不在於自執必矣魏晉已降創業之君才畧冠世功勲震主既當失政之代遂踐數終之運後世人君懲其若是故憎疾勝已誅鋤髙名所謂同歸於亂者也昔楚荘王謀事而當羣臣莫能及退而有憂色曰楚國之大而羣臣莫吾及吾國其亡乎此所以飲馬於河也漢髙祖自謂不如三傑而能用之所以有天下也梁武在雍州時破魏將王肅得其巾箱書見魏帝手勑曰吾聞蕭衍善用兵勿與鬬其威名如此及其為帝也乃用臨川王宏貞陽侯明為將在竟陵府時與謝朓王融之儔齊名及其為帝也乃用陸驗石珎為心膂何者患其失權貪其易制曽不知亡國之釁始基於此也夫權者非謂其强臣專政王命不行前邀九錫後徵殊禮也葢人君有偏聽焉有偏好焉偏聽則朋黨有所附矣偏好則姦邪有所入矣朋黨勢固姦邪在側人主以不聞過為賢不違命為治如是則賞罰者朋黨之所為而假手於人主矣當時之人知其如此亦且棄正義而事朋黨背公室而向私門非徒競利且以避害然則權安在哉後魏孝明時衞士數千人焚領軍張彞宅殺其父子朝廷懼以為亂也止誅八人餘並釋之髙歡時在民間聞而歎曰亂之始也乃散家財招集亡命卒移魏祚魏人不知失權之始在乎孝明及髙氏執政方云祿去公室不亦晚乎誠令人君用法公共接下均一善善而能用之惡惡而能去之不以已之私妨天下之義雖復體非聖賢葢亦思過半矣嗚呼斯道也甚易知甚易行甚易效而鮮能行者葢夫疑信之際貪旦夕之便因循僶俛以至政隳勢敗而自不之知也傳曰失之毫釐差以千里豈虚言哉
  師臣論          徐 鉉
  至大者天必配以地至明者日必配以月至剛者陽必配以隂至尊者君必配以臣君臣之義與天地並者也君之有臣也所以教其知匡其不逮扶危持顛獻可替否其任大矣故君失之臣得之臣失之君得之上下相維乃無敗事非徒承其使令供其喜怒而已故曰師臣者王友臣者霸書曰能自得師者王謂人莫已若者亡自三皇以來莫不由斯而致者也衰世之君闇於大道嘉言美事掠歸於已䛕臣佞妾從而成其過曰生殺廢置國之利器必出自一人不當為人臣所教嗚呼斯甚不然也夫往古之事不可言已其世近而昭然者請以漢祖明之髙祖奮布衣取天下功侔三代享祚四百可謂盛矣其舉事之始駐軍於陳留則酈食其之謀破武關入咸陽則張良之策還定三秦則韓信之計為義帝縞素則董公之説出兵宛葉則鄭忠之畫破垓下則三王之力及其成功則髙祖享帝王之業數子獲人臣之禄豈為人臣所教者不能為帝王乎故髙祖曰吾不如三傑而能用之所以得天下也及太宗文皇帝力行王道天下已平喟然歎曰魏徵教我功業如此夫二帝者皆用忠賢之謀以建三五之業歸功臣下而其道愈光老子曰功成而不居夫唯不居是以不去此之謂也昔魏武帝使夏侯淵守漢中蜀先主用法正之計破漢中殺淵等魏武聞之曰吾知𤣥徳不辧此必為人之所教言之失也史論之備矣魏武雄傑之主猶有斯論况常人哉夫為國譬用兵焉大将将十萬之衆舉千乘之國有坐籌制勝者鋒摧殺敵者有先登陷壘者及其成功則元帥之功也今使元帥兼此數者而獨論功可乎夫君人出令臣下唯知奉行則役夫豎子可為卿相何必勞於求賢哉嗚呼斯道之不明乆矣明達君子可無思乎可無思乎
  勸農論          髙 錫
  勸農者古典也國家嵗以舉之然則勸之道不在勸乎時以耕時以種時以收穫也在於知其病而去之耳夫農之病者由乎隳於制度也制度隳則下得以僣上是故宫室無常規服玩無常色器用無常宜飲食無常味四者偕作於是竒伎淫巧出焉浮薄澆詭騁焉業専於是貨易於是者利甚厚於農矣農雖日勸之豈有益哉凡民之情所急者利利苟有取假嚴刑法以毒之民亦不顧其罪而趨之矣利苟無取假垂仁惠以撫之民亦不知其恩而背之矣非民愛其罪而惡其恩葢所樂者利也于今之農其利甚寡農家之利田與桑也田桑所出者榖帛夫以墾之婦以蠶之力竭氣衰方見榖帛榖帛之價輕重不常農家出則其價輕入則其價重輕重之𡚁起於時也時底於稔榖帛多矣租不取焉農乃易其多以赴征租故有輕而出時遇於凶榖帛逋矣賦斂多取焉農乃完其逋以供賦斂故有重而入稔既輕出凶又重入則田桑之人腹之食身之衣亦已懸矣敢言於利乎所謂病之深也且務竒伎淫巧浮薄澆詭業専於是者貨易於是者不苦於體不疲於神皆坐而獲利焉即如雕一寸之金鏤一寸之玉比榖之價有幾也文一尺之綺飾一尺之紈比帛之價有幾也既金玉綺紈與榖帛之價不侔又無凶稔輕重之𡚁食以之具衣以之餘以此則誰肯勤於農哉若使雕鏤不如耕鑿文飾不如經織寳榖如金玉貴帛如綺紈必見溥天之下有男皆執於耒耜有女皆務於杼軸必無曠土無游民何者衆之利薄農之利厚也若欲勸於農先思去於病若欲去於病先思舉於制制度舉則俾下無以僣上上之宫室之規使下不得宅焉上之服玩之色使下不得衣焉上之品用之宜使下不得舉焉上之飲食之味使下不得薦焉則竒伎淫巧浮薄澆詭業専於是者盡息矣制度既舉病自然去病既去農不勸而自勸也何須嵗舉古典哉
  斷論           田 錫
  謀慮者斷之始也勇敢者斷之用也若謀慮未甚精成敗未盡見情偽未洞知而不忍欲利欲勝之意不忍小忿小恥之心卒然奮發自謂决斷斯乃剛忽而趣敗也安得謂之斷哉若謀慮已精成敗已見情偽已審而猶疑事或未濟尚憂理之未盡猶豫於大難惶惑於臨機本謀亂而不能堅守始慮撓而不能必行是謂無斷也噫排大難濟大事立大功垂大名皆由於斷也陷大惡致大亂隳大功失大事亦由於斷也葢謀熟而後斷則大功大名隨之而興矣智淺而言斷則大惡大亂亦隨之而陷矣昔桀惡日盈湯徳日新干戈未舉成敗之數先定也湯乃勃興應天順人一戰而克遂自諸侯而為萬乘主斯則湯之智慮已精成敗已見而果敢於斷也其次商紂縱虐而文王之徳素積於民民心歸周乆矣一旦武法成湯之舉師次牧野風裂旗斾武王震恐以為天意未從遽思中輟唯太公獨排衆意以為必克是則武王之斷未侔於太公洎秦滅六國威名雄迹信有英斷長㦸巨鎩銷為金狄聖謀國典焚為煨燼将以弱諸侯之兵也将以愚天下之民也若是果斷自謂超三王邁五帝然而陷大惡致大亂失大位得非斷於强暴而不斷於仁信乎由是知有斷於威武也有斷於為仁也有斷於用賢也有斷於貞介也許由棄堯之禪讓伯夷絶周之蔬粟是斷於貞介也管蔡流言周公誅之大義滅親之斷自周公始也龍逄比干以諫而死是斷於為忠也伊霍廢黜由己是斷於為大節也燕王用樂生雖謗書盈箧而委任愈堅此則斷於用人也項籍勇傑不能終用范增所以霸王之業卒為漢有豈非無斷於推心乎世祖單騎入銅馬之軍人人相悦悦其推心也唐太宗之初頡利控弦者二十萬臨於渭濱太宗單騎隔水責之戎人畏伏下馬謝罪于時臣僚進諫以為輕敵上曰國家初定若示之弱即生戎心所謂智略周通而决斷果敢也漢祖數項羽之罪而弩矢竊發責敵之罪頗類太宗然為飛鏃所中若萬一不幸即漢祖之斷有餘而料敵之智或淺也有以見楚子投袂而起孟明焚舟而前是皆去而成功豈是善謀而能斷哉夫智與斷在乎兼備也若差之毫釐失之千里使漢祖從酈生之言斷而不疑則功業無因而濟矣使太宗從髙祖之言疑而不斷則家國無因而變矣今之論者皆以韓信不從蒯通之言謂之無斷錫以為韓信不斷於為忠而猶豫思亂以取誅滅也何哉當蒯通説時其心不迴謂受漢恩深不忍叛也及其功髙而疑生勢逼而猜起不能堅守初志卒與陳狶謀亂何始於忠而終於逆葢無斷於忠節也非無㫁於逆亂也詩所謂鮮克有終其是謂乎亦猶孝景始用晁錯之言從之如順流将削七國之封弱枝而强本一旦七國共叛遽聽袁盎之言誅錯以謝七國錯既誅而亂不息豈非孝景無斷於用人而反惑䜛誣之言哉若成與敗但思一决而不圖始終慨然自謂决斷不其謬歟故管仲不死子糾之難非無斷也非其死所也晉宣得巾幗之贈不敢出戰非無斷也戰未便也是知智計明然後决斷則事無不濟矣
  原古           賈 同
  古者故也自我而上皆故也傅説曰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説攸聞然則嗚呼師之執也曰古猶今也人之所以率古而言事者取於衆也取於衆則所見長矣自我而上皆古也自我而上一世也以一世而窺千世則何法而不有焉擇而用之何用而不長焉是知師古者非師其年也師其衆也周公於是考三代而制禮樂焉孔子於是祖述堯舜而修六經焉師於衆而執其中也曰堯舜而上犧農黄帝之道不足法邪曰否非不足法也不能法也夫錦綺之為衣豈不美哉而為天下者不用之而用布帛以其能足於天下也周孔之道萬世不能易足於萬世者也賢者及之不賢者失之而無能過之者猶失之者也故周孔之道如衡夫衡物輕於權則不能起權權輕於物則不能勝物唯權與物稱然後衡正曰然則犧農黄帝亦聖人也何以不為之中焉曰時未也聖人則欲自然也不得已而後有作焉事之既生為之制宜而節度之謂之禮可以長世用之謂之經夫禮經者起於薄薄盡而後酌於厚薄之間謂之中而民未及薄安得教之薄乎曰聖人亦知其後必薄乎曰知曰知則何為不先為之中邪不乆之厚何有焉曰聖人惡其教人之薄也道之至薄則臣殺其君子殺其父烏得使之預知其弑君弑父邪由是而言一日之厚不可不有也曰然則何以知後世不可易也曰以治亂之極而知之也曰何以知治亂之極也曰以力與欲知之也何以言之曰力者有常者也欲者無常者也以無常之欲不已則力竭力竭則欲止欲則亂極也不止則民斯盡矣自古而今未有盡民之亂也止則緩力而蠲欲不已則欲盡則力全則治極理所以然也終而始之上自有物下迄而窮吾知其不能也已原古
  原祭            鄭 褒
  先王之設祭祀所以禮天地而事祖宗報本而追遠貴誠而尚徳也尊有異制牲幣有異數上可以兼下下不可以僣上王者繼天為子故郊以享帝孝以承業廟以事先諸侯守土地之官宗廟之外得以祭封内之名山大川卿大夫而下臣於人無敢越祭祖禰而已是以神不臨非祭人不祀非鬼季孫旅於泰山孔子非之謂冉有曰汝弗能救與不獨非於季氏而又罪於其臣楚昭王疾卜曰河為祟其大夫請禱之王曰余雖不徳河非獲罪言非其地故也遂不祭孔子美之曰楚子其知大道乎今之世道士之教則曰天地神祗祭之則獲福延年矣人心懼禍而樂福聞其説難能拒之川奔而壑赴自庶民而上嵗或一祭或再祭或三四而不止焉祀典之設因民事非為己也有天下然後祭太壇有土地然後祭山川敢有僣擬罪不細矣法寛而不禁斯可懼也棄而為己如可求之彼秦漢之君憚四海之産勤於神仙其卒有獲乎彼為天子不由先王之禮而從道士之説神猶不饗况庶民而上僣於禮而誣於神神其臨哉其傳萌拆於秦枝蔓於晉宋齊梁之間迨今百千嵗根深蔕固牢不可拔世之人習熟於聞見為之而不思今聞有正其説必以為狂惑之人嗚呼祭法壊矣曰如之何而止之曰不以法理其無可奈何
  原孝           陳 堯
  立身之謂道本道之謂孝上自天子下至于庶人未有不由而立也嗚呼為孝之道是因乎心者焉孝有小大性有能否君子小人亦各存其分也聖人之教布在方策不敢毁傷存其始也立身行道要其終也居必誠其心遊必擇其方然後謹以溫凊之禮慎以飲食之節起居進退罔怫其志善事幾諫勞必無怨至於愛敬之道乃天性也無忽天性以慢人紀斯可錫其類而不匱也世之愚者知其孝乎而不知所以為也越禮以加敬輕生以致養且曰親之疾弗瘳者子之肌可療焉乃折體斷股密寘于咮苟親之夀幸而未盡而或生也則鄉里神其事以為孝之感乃聞之于州縣聞之于天子官給其賜以優之然後傳之于後旌之于門閭率土之民向之而思其效者矣嗟乎風俗之移人也而官其事者遂以之自賞俾蚩蚩者知其室而不知其户也逾墻鑽穴而迨殞乎命且親之憂必以疾也非疾而自刑是致其憂者也予曰毁不滅性死生之際尚或存也苟居疾以剥膚由味而䘮軀則所謂陷之于不義者也禽之相食尚曰無有安在為人父母而食其子者乎古之孝以感者多矣猶是者未知覿焉且民之耳目烏知所謂聖人之道在乎諭之而已既諭之且制之俾為孝之民誠其心而不誠其名愛其生而不愛其賜始于一邑迨于一郡然後天下之民可率之以道也斯之謂王化之基人倫之本可不急乎















  宋文鑑巻九十三
<集部,總集類,宋文鑑>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九十四
  宋 吕祖謙 編
  
  封建論           廖 偁
  柳子厚為封建論以短封建者誠以周之亡由立諸侯之過也故曰周之失在制不在政又云諸侯各專其國繼世而理其人之賢不肖不可知而民之理亂亦不可察也又云諸侯世禄在位各據其地則天下雖有聖賢者生無以立於天下如子厚之論是葢知其末而不知其本知其末而不知其本故以封建為非故曰封建非聖賢之意也勢也又云湯武之所以不去封建者因其力以得天下故不去也此亦見子厚之惑者也夫事有得失理有是非固不易也偁謂誠聖賢之立封建者道也非勢也周之亂天下非制失也失在政也又謂天下諸侯雖専國繼世而理亦不能亂也雖世禄在位亦不能妨天下之聖賢也又謂湯武之不去封建者實以封建者古之常道也非因其力以取天下而不去也且夫聖賢之立制度皆取法於天地而節制於人使人悉得其所耳當生人之初萬物屯䝉而莫知其所以理易云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寧是也是封建者聖人所以理民之達道觀三代封建之制因地制民因民制祿使大不至於難制小不至無賴是故如身使臂如臂使指上下相制罔有不順則封建者固因人之利而為之也夫所謂勢者乃不得已之辭也豈有取法天地節制於人而曰不得已哉以此為勢則天下孰不為勢是則君臣父子夫婦長㓜之分皆勢也何止於封建而已乎偁故曰封建者道也非勢也且封建之制地有差等祿有多少禮樂器物各有分限是故下者不可上少者不可多降者不可升無者不可有執是而行雖世未有亂者也若地不必有差等祿不必有多少禮樂器物不必有分限下者不必下少者不必少降者不必降無者不必無則未有不亂者也觀周世之末然矣豈制之失乎是葢失其政而然也且三代之盛則非不封建也而不聞亂何封建利於三代之初而不利於三代之末乎是葢政存與政失之謂也使周末之天子執文武成康之法而不失則文武成康之時也又安得有問鼎射王之事當夷王而後禮樂征伐天子不能有也安得諸侯不為逆設使雖不封建未有不大亂者也偁故曰周之亂在失政也且夫諸侯者奉天子之法以理其國也動静進退莫不由天子也是故山川神祗有不舉者為不恭不恭者君削以地宗廟有不順者為不孝不孝者君絀以爵變禮易樂者為不從不從者君流革制度衣服者為叛叛者君討夫然則天下諸侯莫敢不為善也五國為屬屬有長十國為連連有帥三十國為卒卒有正二百一十國為州州有伯天下八州各以其屬屬天子之吏吏以治伯伯以理正正以理卒卒以理帥帥以理長長有不善則帥舉之帥有不善則卒舉之卒有不善則正舉之正有不善則伯舉之伯有不善則吏舉之上下相制雖有不肖者固不敢為不善矣設有為者則流矣討矣而不存之於天下也夫然則天下無不善矣設有為理者也偁故曰雖専國繼世而不能為亂也且聖賢之用與不用繫乎在上者也在上者果其人則能用之果非其人則不能用之此事之固然者也當三代之時不聞有聖賢不居其位當三代之季則然後聖賢有不用者則是用與不用繫於上明矣彼封建者亦所以待聖賢者也安得反妨聖賢哉當聖賢不用之時乃封建失制之時也曰天子之法不必行諸侯之惡不必絀是故天下各據其地而聖賢棄矣觀其然夫豈在於封建是誠制亂之罪也偁故曰雖世禄在位不能妨聖賢之於天下必主之者愍世之亂然也固不以得天下為利也若以湯武不去封建為因其力以得天下則是湯武苟於得天下也孔子以湯武為仁人乎孔子以為仁人則湯武之不苟得可知也且聖賢之心唯欲利後世益天下苟事有利益者雖死焉為之也若封建果不利天下益後世則去之以利益乎天下後世矣又豈肯因而不革况封建者以天下為公也而守宰者示天下以私也封建者與天下共天下守宰者欲以獨制天下為心公私之道昭昭矣而公私之義固有差矣偁故曰湯武之不去封建者葢古之常道也非因其力而不去之也且子厚不究天子之法亂而使諸侯叛反以封建為周之失制不究法不亂則不善莫由在位反以繼世不肖致亂為患不究升賢絀不肖為當世常法而反以聖賢不立為慮不究聖賢立法制必取法天地而利人反以立封建為勢不究聖賢之心無所苟反以湯武不去封建為利其力偁故曰子厚之論封建至其末而不知其本也雖然子厚以封建為非者以守宰為是故也以守宰為是者無他乃曰有罪得以絀有能得以奨朝拜而不讐夕斥之矣夕拜而不讐朝斥之矣又云漢知孟舒於田叔得魏尚於馮唐聞黄霸之明審覩汲黯之簡靖使漢室盡封侯王則孟舒魏尚之術莫得施黄霸汲黯之化莫得行明譴而道之拜受而退已違矣下令而削之諦交約從之謀周於同列矣嗚呼若是者子厚果大不明其本也以是為是則豈封建之世有罪者不得而絀乎有能者不得而升乎朝拜而不讐夕不能斥之乎夕拜而不讐朝不能斥之乎若有罪不絀有能不升法制不能拘者皆已亂之世也已亂之世無不失也何止於封建哉已亂而罪之何異惡桀紂之不道而責湯武嫉商均之不肖而非堯舜也於理順乎雖然子厚止知漢之封侯王而不知古之封建也止知漢之封侯王則宜其所謂明譴而道之拜受而退已違矣下令而削之諦交約從之謀周於同列也若古之封建固不至是三代之封建凡天下四海九州二百一十國在夏商則百里極矣國凡有五等五等之國制度不同同出於天子者也古之一大國止今之一郡耳是故其力易制其患易救固未有能為亂者也漢之封侯王則一侯王之地如古之大國數十則漢豈行封建之法哉乃漢自為之法非封建之法也若以漢自為之法而疑古封建為短是由以溺咽之故欲去舟與食者也豈封建果非哉而又孟舒魏尚黄霸汲黯之輩當三代之時不啻千萬輩在卿大夫之列安得謂在封建之世則不得伸其才術豈數子者之才能為太守而不能為他哉而子厚固以為封建則能用之不知意之若何也嗚呼是非得失之理明明若是又何曲為之言也偁非好辨也庶聖人之道少有明耳
  洪範論          廖 偁
  箕子之叙洪範云鯀陻洪水汨陳其五行天乃不畀洪範九疇彝倫攸斁鯀則殛死禹乃嗣典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彛倫攸叙孔安國傳其言云天與禹洛出書神龜負文而出列於背有數至於九禹遂因而第之以成九類偁觀安國之意誠謂洪範之書出於天者也禹之所得乃天與之也故云洛出書神龜負文而出洎班固撰五行志又引劉歆之言亦云禹得洛書神龜之文而後知洪範偁按洪範皆人事之常而前古之達道也前古之達道皆出於聖人者也伏羲而前偁不可得而知也伏犧而下至於堯舜觀其事未有不法天行道以理天下使皇王之徳被於兆人而足以儀法千古則洪範者固前賢之所啟也豈得在禹方受之於天哉若洪範之書出於洛而神龜負之以授於禹則是洪範者果非人之所能察也自禹而上果未之聞於世也若果非人之所能察而世果未之聞則五行五事八政五紀皇極稽疑庶徵福極之事不聞於堯舜而上也今驗五行五事八政五紀皇極稽疑庶徵福極之義自伏犧而下未有不由之者則洛出龜負以授於禹得為可乎雖然安國劉歆班固所以云者誠惑於箕子所謂天錫故也是亦不知天道之説也夫凡所謂天道誠亦在於人耳順於天乃天道之與也不順於天乃天道之不與也書云天之歴數在汝躬順道之謂也又云商罪貫盈天命誅之不順道之謂也其洪範者天下之達道也聖人之所履而凶人之所不及也鯀有凶徳於天下而達道誠不可得也故箕子云天乃震怒不畀洪範九疇禹有聖徳於天下之達道固行之也故箕子云天乃錫禹洪範九疇諸儒不達於此以皇天震怒不畀洪範九疇即謂天果秘之而不與之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即謂天果受而與之斯實不明箕子之意也若諸儒所論天之歴數在汝躬是必親授歴數於天也天命誅之必親受僇於天也何不然之甚乎偁以為洪範者出於前聖之心也而後之為君者苟能務蹈聖徳未有不受洪範於天者也自三五已降有道者皆受於天所以然者天下之達道天之常道也行之則受之於天矣諸儒又云洪範九疇禹次而類之又云洛書本文凡六十五字此又足恠矣雖然欲成其偽能無辭乎諸儒既有洛出龜負之誼則宜其云也於此嗚呼聖人之道不得其傳誠可痛矣或曰然則洪範之篇所以録之者箕子也以武王之問故遂以洪範之道録而為書亦由周儀二禮皆古之達禮也周公録之以成書耳
  近名論          范仲淹
  老子曰名與身孰親言人知愛名不如愛其身之親也莊子曰為善無近名言為善近名人將⿰之非全身之道也此皆道家之訓使人薄於名而保其真斯人之徒非爵祿可加賞罰可動豈為國家之用哉我先王以名為教使天下自勸湯解網文王葬枯骨天下諸侯聞而歸之是三代人君已因名而重也太公直鈎以邀文王夷齊餓死于西山仲尼聘七十國以求行道是聖賢之流無不渉乎名也孔子作春秋即名教之書也善者褒之不善者貶之使後世君臣愛令名而勸畏惡名而慎矣夫子曰疾沒世而名不稱易曰善不積不足以成名然則為善近名豈無偽邪臣請辯之孟子曰堯舜性之也性本仁義三王身之也躬行仁義五霸假之也假仁義而求名後之諸侯逆天暴物殺人盗國不復愛其名者也人臣亦然百姓本忠孝者上也行忠孝者次也假忠孝而求名者又次也至若簡賢附勢反道敗徳弑父叛君惟欲是從不復愛其名者下也人不愛名則雖有刑法干戈不可止其惡也武王克商式商容之閭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是聖人敦奨名教以激勸天下如取道家之言不使近名則豈復有忠臣烈士為國家之用哉
  鼂錯論          文彦博
  臣讀漢史鼂錯之策云五帝神聖其臣莫能及故自親事臣謂錯之言乖謬頗甚因試論之夫易之乾曰天道也君道也坤曰地道也臣道也天地既位君臣之象著矣君臣交濟邦家之治隆矣而錯乃云臣不及君故自親事然則古之聖帝明王安用輔相而致治乎所謂五帝者堯舜為聖之優故仲尼刪詩書則斷自唐虞為萬世法二典之載堯則有命羲和為天地四時之官允釐百工庶績咸熙舜則命禹平水土棄為稷官契作司徒臯陶作士垂為共工益為朕虞伯夷秩宗䕫典樂龍納言皆選於衆而後用其人各任以職且云僉曰汝諧慎柬之至也所以百工允釐熙帝之載如此則堯舜果自親事乎仲尼曰舜何為哉端拱正南面而已錯所謂自親事豈非乖謬乎若後之人君謂錯言為是乃以一身一心兩耳兩目獨任自用以周天下之萬務豈不殆哉又将使厥后自聖無復察邇言好問之裕仲尼云一言幾於䘮邦者謂人莫已若則錯之言亦幾於茲乎臣故著論深切以明之庶幾有所補益
  本論           歐陽修
  佛法為中國患千餘嵗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嘗去矣而復大集攻之暫破而愈堅撲之未滅而愈熾遂至於無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葢亦未知其方也夫醫者之於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来而治其受病之處病之中人乘乎氣虚而入焉則善醫者不攻其疾而務養其氣氣實則病去此自然之效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来而治其受患之處佛為夷狄去中國最逺而有佛固己久矣堯舜三代之際王政修明禮義之教充於天下於此之時雖有佛無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缺禮義廢後二百餘年而佛至乎中國由是言之佛所以為吾患者乗其缺廢之時而来此其受患之本也補其缺修其廢使王政明而禮義克則雖有佛無所施於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勢也昔堯舜三代之為政設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計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勝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斂以什一差其征賦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盡於南畝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懼其勞且怠而入於邪僻也於是為制牲牢酒醴以養其體弦匏爼豆以悦其耳目於其不耕休力之時而教之以禮故因其田獵而為蒐狩之禮因其嫁娶而為婚姻之禮因其死⿱苑土而為䘮祭之禮因其飲食羣聚而為鄉射之禮非徒以防其亂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長㓜凡人之大倫也故凡養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為之制飾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趣也順其情性而節焉所以防之使其不過也然猶懼其未也又為立學以講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鄉黨莫不有學擇民之聰明者而習焉使相告語而誘勸其愚墮嗚呼何其備也葢堯舜三代之為政如此其慮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備防民之術甚周誘民之道甚篤行之以勤而被於物者洽浸之以漸而入於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畝則從事於禮樂之際不在其家則在乎庠序之間耳聞目見無非仁義禮樂而趨之不知其倦終身不見異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雖有佛無由而入者謂有此具也及周之衰秦并天下盡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絶後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强其為治之具不備防民之漸不周佛於此時乗間而出千有餘嵗之間佛之来者日益衆吾之所為者日益壊并田最先廢而兼并游惰之姦起其後所謂蒐狩婚姻䘮祭鄉射之禮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盡廢然後民之姦者有假而為佗其良者泯然不見禮義之及已夫姦民有餘力則思為邪僻良民不見禮義則莫知所趋佛於此時乘其隙方鼓其雄誕之説而牽之則民不得不從而歸矣又况王公大人往往倡而敺之曰佛是真可歸依者然則吾民何疑而不歸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𨚓然而怒曰佛何為者吾将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将有説以排之夫千秋之患徧於天下豈一人一日之可為民之沈酣入於骨髓非口舌之可勝然則将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勝之昔戰國之時楊墨交亂孟子患之而專言仁義故仁義之説勝則楊墨之學廢漢之時百家並興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謂修其本以勝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㦸勇葢三軍然而見佛則拜聞佛之説則有畏慕之誠者何也彼誠壮佼其中心茫然無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眇然柔懦進趨畏怯然而聞有道佛者則義形於色非徒不為之屈又欲驅而絶之者何也彼無佗焉學問明而禮義熟中心有所守以勝之也然則禮義者勝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禮義者尚能不為之屈使天下皆知禮義則勝之矣此自然之勢也
  朋黨論          歐陽修
  臣聞朋黨之説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辨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利禄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偽也及其見利而争先或利盡而交踈則反相賊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為朋者偽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君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為人君者恒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堯之時小人共工驩兠等四人為一朋君子八元八凱十六人為一朋舜佐堯退四兇小人之朋而進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及舜自為天子而臯䕫稷契等二十二人並列于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書曰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為朋矣然紂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為一大朋而周用以興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為黨人及黄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唐之晚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或投之黄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為朋莫如紂能禁絶善人為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世然皆亂亡其國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誚舜為二十二人朋黨所欺而稱舜為聰明之聖者以能辨君子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為一朋自古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夫興亡治亂之迹為人君者可以鑒矣
  為君難論上        歐陽修
  語曰為君難者孰難哉葢莫難於用人夫用人之術任之必専信之必篤然後能盡其材而可共成事及其失也任之欲専則不復謀於人而拒絶羣議是欲盡一人之用而先失衆人之心也信之欲篤則一切不疑而果於必行是不審事之可否不計功之成敗也夫違衆舉事又不審計而輕發其百舉百失而及於禍敗此理之宜然亦有幸而成功者人情成是而敗非則又從而贊之以其違衆為獨見之明以其拒諫為不惑羣論以其偏信而輕發為决於能斷使後世人君慕此三者以自期至其信用一失而及於禍敗則雖悔而不可及此甚可歎也前世為人君者力拒羣議専信一人而不能早悟以及於禍敗者多矣不可以偏舉請試舉其一二昔秦符堅地大兵强有衆九十六萬號稱百萬蔑視東晋指為一隅謂可直以氣吞之耳然而舉國之人皆言晋不可伐更進互説者不可勝數其所陳天時人事堅隨以强辨折之忠言讜論皆沮屈而去如王猛苻融老成之言也不聽太子宏少子詵至親之言也不聽沙門道安堅平生所信重者也數為之言不聽惟聽信一将軍慕容垂者垂之言曰陛下内㫁神謀足矣不煩廣訪朝臣以亂聖慮堅大喜曰與吾共定天下者惟卿爾於是决意不疑遂大舉南伐兵至夀春晉以數千人擊之大敗而歸比至洛陽九十六萬兵亡其八十六萬堅自此兵威沮䘮不復能振遂至於亂亡近五代時後唐清泰帝患晉祖之鎮太原也地近契丹恃兵跋扈議欲徙之於鄆州舉朝之士皆諫以為未可帝意必欲徙之夜召常所與謀樞密直學士薛文遇問之以决可否文遇對曰臣聞作舍道邉三年不成此事斷在陛下何必更問羣臣帝大喜曰術者言我今年當得一賢佐助我中興卿其是乎即時命學士草制徙晉祖於鄆州明旦宣麻在廷之臣皆失色後六日而晉祖反書至清泰帝憂懼不知所為謂李崧曰我適見薛文遇為之肉顫欲自抽刀刺之崧對曰事已至此悔之無及矣但君臣相顧涕泣而已由是言之能力拒羣議専信一人莫如二君之果也由之以致禍敗亂亡亦莫如二君之酷也方苻堅欲與慕容垂共定天下清泰帝以薛文遇為賢佐助我中興可謂臨亂之君各賢其臣者也或有詰予曰然則用人者不可専信乎應之曰齊桓公之用管仲蜀先主之用諸葛亮可謂専而信矣不聞舉齊蜀之臣民非之也葢其令出而舉國之臣民從事行而舉國之臣民便故桓公先主得以専任而不貳也使令出而兩國之人不從事行而兩國之人不便則彼二君者其肯専任而信之以失衆心而歛國怨乎
  為君難論下        歐陽修
  嗚呼用人之難矣未若聽言之難也夫人之言非一端也巧辯縱横而可喜忠言質樸而多訥此非聽言之難在聽者之明暗也䛕言順意而易悦直言逆耳而觸怒此非聽言之難在聽者之賢愚也是皆未足為難也若聽其言則可用然用之有輙敗人之事者聽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此然後為聽言之難也請試舉其一二戰國時趙将有趙括者善言兵自謂天下莫能當其父奢趙之名将老於用兵者也每與括言亦不能屈然奢終不以括為能也歎曰趙若以括為将必敗趙事其後奢死趙遂以括為将其母自見趙王亦言括不可用趙王不聽使括将而攻秦括為秦軍射死趙兵大敗降秦者四十萬人阬於長平葢當時未有如括善言兵亦未有如括大敗者也此聽其言可用用之輙敗人事者趙括是也秦始皇欲伐荆問其将李信用兵幾何信方年少而勇對曰不過二十萬足矣始皇大喜又以問老将王翦翦曰非六十萬不可始皇不悦曰将軍老矣何其怯也因以信為可用即與兵二十萬使伐荆王翦遂謝病退老於頻陽已而信大為荆人所敗亡七都尉而還始皇大慙自駕如頻陽謝翦因强起之翦曰必欲用臣非六十萬不可於是卒與六十萬而往遂以滅荆夫初聽其言若可用用之宜矣輙敗事聽其言若不可用捨之宜矣然必如其説則成功此所以為難也予又以謂秦趙二主非徒失於聽言亦由樂用新進忽棄老成此其所以敗也大抵新進之士喜勇鋭老成之人多持重此所以人主之好立功名者聽勇鋭之語則易合聞持重之言則難入也若趙括者則又有説焉予畧考史記所書是時趙方遣亷頗攻秦頗趙名将也秦人畏頗而知括虛言易與也因行反間於趙曰秦人所畏若趙括也者趙以為将則秦懼矣趙王不悟反間也遂用括為将以代頗藺相如力諫以為不可趙王不聽遂至於敗由是言之括虗談無實而不可用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趙之諸臣藺相如等亦知之外至敵國亦知之獨其主不悟爾夫用人之失天下之人皆知其不可而獨其主不知者莫大之患也前世之禍亂敗亡由此者不可勝數也
  宋文鑑巻九十四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九十五
  宋 吕祖謙 編
  
  泰誓論           歐陽修
  書稱商始咎周以乗黎者西伯也西伯以征伐諸侯為職事其伐黎而勝也商人已疑其難制而惡之使西伯赫然見其不臣之状與商並立而稱王如此十年商人有反晏然不以為怪其父師老臣如祖伊微子之徒亦黙然相與熟視而無一言此豈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説也以紂之雄猜暴虐嘗醯九侯而脯鄂侯矣西伯聞之竊歎執而囚之幾不免死至其叛已不臣而自王乃反優容而不問者十年此豈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説也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稱臣而稱王安能服事於商乎且謂西伯稱王者起於何説而孔子之言萬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説也伯夷叔齊古之知義之士也方其讓國而去顧天下皆莫可歸聞西伯之賢共往歸之當是時紂雖無道天子也天子在上諸侯不稱臣而稱王是僣叛之國也然二子不以為非依之乆而不去至武王伐紂始以為非而棄去彼二子者始顧天下莫可歸卒依僣叛之國而不去不非其父而非其子此豈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説也書之泰誓十有一年説者因以謂自文王受命九年及武王居䘮二年并數之爾是以西伯聽虞芮之訟謂之受命以為元年此又妄説也古者人君即位必稱元年常事爾不以為重也後世曲學之士説春秋始以改元為重事然則果常事歟固不足道也果重事歟西伯即位已改元矣中間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冒先君之元年并其居䘮稱十一年及其滅商而得天下其事大於聽訟逺矣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謂西伯以受命之年為元年者妄説也後之學者知西伯生不稱王而中間不再改元則詩書所載文武之事粲然明白而不誣矣或曰然則武王畢䘮伐紂而泰誓曷為稱十有一年對曰畢䘮伐紂出於諸家之小説而泰誓六經之明文也昔者孔子當衰周之際患衆説紛紜以惑亂當世於是退而修六經以為後世法及孔子既歿去聖稍逺而衆説復興與六經相亂自漢以来果能辨正今有卓然之士一取信乎六經則泰誓者武王之事也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爾復何疑哉司馬遷作周本紀雖曰武王即位九年祭於文王之墓然治兵于盟津至作伯夷列傳則又載父死不塟之説皆不可為信是以吾無取焉取信于書可矣
  辨惑            石 介
  吾謂天地間必然無者有三無神仙無黄金術無佛然此三者舉世人皆惑之以為必有故甘心樂死而求之然吾以為必無者吾有以知之大凡窮天下而奉之者一人也莫崇於一人莫貴於一人無求不得其欲無取不得其志天地兩間苟所有者惟不索焉索之莫不獲也秦始皇之求為仙漢武帝之求為黄金蕭武帝之求為佛勤已至矣而秦始皇帝逺遊死蕭武帝餓死漢武帝鑄黄金不成推是而言吾知必無神仙也必無佛也必無黄金術也
  漢論上           石 介
  噫嘻王道其駮於漢乎湯革夏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餘盡循禹之道周革商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其餘盡循湯之道漢革秦不能盡循周之道王道於斯駮焉夫井田三王之法也什一三王之制也封建三王之治也射鄉三王之禮也學校三王之教也度量以齊衣服以章宫室以等三王之訓也三王市㕓而不税闗譏而不征林麓川澤以時入而不禁用民之力嵗不過三日五十者養于鄉六十者養于國七十者養于學孤獨鰥寡皆有常餼周衰王道息秦并天下遂盡滅三王之道漢革秦之祚已矣不能革秦之𡚁猶襲秦之政而井田卒不用也什一卒不行也射鄉卒不舉也學校卒不興也度量卒不齊也衣服卒不章也宫室卒不等也市㕓而税闗譏而征林麓川澤不以時而入用民之力無日五十六十七十者不養孤寡鰥獨無常餼三王之道不復非秦之罪也漢之罪也桀滅夏道湯亦受命克承禹烈故夏之民歸于商不見商之政而見禹之政商之民歸于周不見周之政而見湯之政秦滅周道漢亦受命不襲周之政而㳂秦之𡚁立漢之政故秦之民歸于漢見漢之政而不見周之政葢以漢之禮樂易三王之禮樂也以漢之制度易三王之制度也以漢之爵賞易三王之爵賞也以漢之法律易三王之法律也以漢之政令易三王之政令也噫漢順天應人以仁易暴以治易亂三王之舉其始何如此其盛哉其終何如此其畢哉三王建大中之道置而不行區區襲秦之餘立漢之法可惜矣
  漢論中           石 介
  或曰漢改三王之道作之者其誰歟曰曹參陸賈叔孫通之罪也漢髙祖以干戈而定天下陸賈曰陛下馬上得之不可馬上治之於是使賈著秦所以得天下及古今成敗之國賈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帝輙稱善髙祖已平天下羣臣飲酒爭功或妄呼拔劔擊柱上患之叔孫通乃與弟子百餘人雜採古禮與秦儀以為漢儀帝用之曰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漢髙祖豁達大度聰明神聖溫恭濬哲英威睿武其資材固不下乎湯禹與文武之道使為帝則帝矣使為王則王矣方平定禍亂思為漢家改正朔定禮樂立制度明文章施道徳張教化一風俗興太平以垂於千萬世賈若能逺舉帝皇之道致於人君施於國家布於天下通若能純用三王之禮施於朝廷通於政教格於後世以髙皇之材而不能之乎乃齪齪進夫當時之近務王霸之猥略貴乎易行孜孜舉夫近古之野禮亡秦之雜儀求夫疾效使髙祖上視湯武有慙徳漢家比蹤三王為不侔可惜也哉初蕭何為相天下未甚久而何死曹參代之參以為蕭何之規當守之勿失日飲醇酒寛縱不治事雖復惠帝求治參不能竭才輔之直以髙祖之初定禍亂蕭何之草創律令民僅出塗炭為已太平國僅立法式為已大備當其髙祖之既平禍亂蕭何之既定律令惠帝之方求治參能竭伊尹致君如堯舜之心周公輔成王致太平之道以事惠帝制度之未修者修之教化之未格者格之文章之未備者備之禮樂之未明者明之刑政之未和者和之盡循三王之道而行之賈與通既施之於前參復行之於後漢豈有不及三王之治者乎故曰陸賈叔孫通曹參之罪也
  漢論下           石 介
  或曰時有澆淳道有升降當漢之時固不同三代之時也盡行三王之道可乎曰時有澆淳非謂後之時不淳於昔之時也道有升降非謂今之道皆降古之道也夫時在治亂道在聖人非有先後耳桀紂興則民性暴湯武興則民性善湯之時固在桀之後武之時固在紂之後而湯武之時豈有不淳於桀紂之時其道亦已降乎其民亦已難教乎時治則淳時亂則澆非時有澆淳也聖人存則道從而隆聖人亡則道從而降非道有升降也民厭周久矣苦秦甚矣秦之政檻穽也民得出檻穽也唯使之從三王之政非如檻穽之深閉可畏也既得出檻穽而得適非檻穽人皆樂然從之也况使從三王大中之道躋於泰然安樂乎當髙祖提秦之民於千萬丈不測深淵中置之於平地若示之以三王之政革之以三王之化鼓之以三王之號令明之以三王之律度民有不肯從之乃曰不如在千萬丈不測深淵中之樂邪吾未之信也當乎天下初定也民未有富兼貧民未有彊凌弱民未有衆吞寡民未有大并小因定之經界因為之井田民有争乎國未有巡行之費國未有兵衆之動國未有土木之耗因為之什一之法因立之中正之道國闕用乎封建以域之射鄉以仁之庠序以教之養老以厚之秦之民不為漢之民為三王之民也民不見漢之政見三王之政也伊尹俾其君不及堯舜其心媿耻若撻於市湯去堯舜數百年矣而又承桀之大亂其時固亦澆漓矣且能以堯舜致其君曹參陸賈叔孫通乃獨不能以三王之道事於漢使漢不及三王誠可罪也或曰漢之輔政者前有蕭張中有平勃後有霍光魏相公孫博陽侯韋賢父子而獨責於賈與通暨曹相國不亦偏乎曰易之革曰天地革而四時成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君子以治歴明時鼎曰君子以正位凝命當髙祖定天下乃革去故鼎取新之日也曹參陸賈叔孫通正當君子以治歴明時正位凝命之際也㑹其時乘其際不能創制度明律令以垂萬世法適當其罪也至於後世法令已定矣條章已著矣制度已行矣朝廷循之已慣習矣而遽更之得無亂乎富者已連田兼地矣彊已凌弱矣衆已呑寡矣大已并小矣而遽正之以經界居之以井田民肯從乎後嗣奢縱日作土木不息内畜嬪侍外耽畋遊殫天下之力猶供億不足而遽行中正之道取什一之賦罷闗市開山澤國其不乏乎故晁錯請削國地而被誅仲舒請限民田而不用霍光魏相公孫韋賢博陽侯雖有其才豈復能為漢家革制度乎適不當其時也故吾罪曹參陸賈叔孫通也
  隂徳論           石 介
  夫天辟乎上地辟乎下君辟乎中天地人異位而同治也天地之治曰禍福君之治曰刑賞其出一也皆隨其善惡而散布之善斯賞惡斯刑是謂順天地天地順而風雨和百榖嘉惡斯賞善斯刑是謂逆天地天地逆而隂陽乖四時悖三才之道不相離其應如影響禍福刑賞豈異出乎夫人不達天地君之治昩禍福刑賞之所出行君威命執君刑柄發仁布令代君誅賞而硜硜焉守小慈蹈小仁不肯去一姦人刑一有罪皆曰存隂徳其大㫖謂不殺一人不傷一物則天地神明之所福也苟不以已之喜怒以天下之喜怒殺傷雖多天地神明福之矣苟不以天下之喜怒而以已之喜怒而害一人損一物天地神明固禍之矣且天地能覆載而不能明示禍福於人樹之以君假其刑賞以嚮背善惡人君能刑賞而不能親行黜陟於下任之以臣假其威權以進退貪良良者進之君賞之也天福之也奚其徳哉貪者退之君刑之也天禍之也奚其仇哉以進退於人謂徳仇在已乎欺天而無君也州方千里牧非其人千里受𡚁邑方百里宰非其人百里受𡚁使一牧一宰有罪而罹其誅孰多千里百里無其辜而受其𡚁是仁一牧宰而不仁於千里也暴我鰥寡虐我惸嫠天地君所欲除而存之違天地君也違天地君而曰存隂徳禍斯及矣白額虎暴而傷物周處殺之而獲福兩頭蛇見而人死叔敖斬之而得報尸而官塗而民其害豈特白額虎兩頭蛇之比也而能除之隂徳隆而無窮矣
  賞罰論           劉 敞
  賞為勸有功也賞必以春夏不已怠乎罰為懲有罪也罰必以秋冬不已緩乎怠則不勸緩則不懲然而曰賞以春夏罰以秋冬者是非聖人之意也應之曰否子所謂功者謂扶世治民之為功乎抑謂闢土彊兵之為功乎子所謂䘮業失序之為罪乎抑謂殘民害上之為罪乎子賞之勸也将勸其至於善而已乎将幸其身而已也子罰之懲也将勉其至於耻乎将免其身而已也吾語汝聖王之治聖王之治官得其職民勸其事物安其所無獨治之名無倉卒之功是以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其陟也所謂賞其黜也所謂罰賞以春夏罰以秋冬則何怠且緩之有古者唯軍賞不逾時軍罰亦不逾時用命賞于祖欲民速得為善之利也不用命戮于社欲民速見為不善之辜是聖王之所不得已而用之者也非所以治士大夫故子之所刺者平世之治也子之所稱者軍中之法也且夫賞為勸善也為善者終身誠之今一賞以春夏而已至于怠矣則是雖為善未嘗不偽也從而賞之是賞偽也豈所謂善乎與其賞是人也則若勿賞是人也故君子正行非以干祿也經徳非以希世也愛民非以沽譽也尊主非以懐賞也故有功雖賞不驕賞之雖晚不怠曰非春夏則不可賞乎趣取賞而已矣何必春夏為曰否是所謂順天者也為人父者莫不欲其子之孝於已欲其子之孝於已莫若已為孝為人上者莫不欲其下之順於已欲其下之順於已莫若已為順天者主之上也王者諸侯之上也諸侯者大夫士之上也故王者順天則諸侯順王諸侯順王則大夫士順君君之所為而大夫士為之是良大夫士也王之所為而諸侯為之是賢諸侯也天之所為而王者為之是聖王也故春夏者天之和氣也天所以施生也物之所榮也故賞行焉秋冬者天之義氣也天所以肅殺也人物之所畏也故罰行焉故賞罰之所以順天者臣事君也子事父也少事長也賤事貴也其本在王天下之君悦而言之曰王猶順天則天下之君莫不悦而順王天下之君悦而順王則天下之大夫士悦而言之曰君猶順王則天下之大夫士莫不悦而順君故王者父事天母事地兄事日非以祈報也以逹天下之大義也
  患盗論           劉 敞
  天下方患盗或問劉子曰盗可除乎對曰何為不可除也顧盗有源能止其源何盗之患或曰請問盗源對曰衣食不足盗之源也政賦不均盗之源也教化不修盗之源也一源慢則探囊發篋而為盗矣二源慢則執兵刃刼良民而為盗矣三源慢則攻城邑掠百姓而為盗矣此所謂盗有源也豐世無盗者足也治世無賊者均也化世無亂者順也今不務衣食而務無盗賊是止水而不塞源也不務化盗而務禁盗是縱焚而救以升龠也且律使竊財者刑傷人者死其法重矣而盗不為止者非不畏死也念無以生以謂坐而待死不若起而圖生也且律使凡盗賊能自告者除其罪或賜之衣裳劔帶官爵品秩其恩深矣而盗不應募非不願生也念無以樂生以謂為民乃甚苦為盗乃甚逸也然則盗非其自欲為之由上以法驅之使為也其不欲出也非其自不欲出由上以法持之使留也若夫衣服素周其身亷耻夙加其心彼唯恐不得齒良人何敢然哉故懼之以死而不懼勸之以生而不勸則雖煩直指之使重督捕之科固未有益也今有司本源之不䘏而倚辨於牧守此乃臧武仲所以辭不能詰也凡人有九年耕然後有三年之食有三年之食然後可教以禮義今所以使衣食不足政賦不均教化不修者牧守乎哉吾恐未得其益而漢武沉命之敝殆復起矣若乃尚擿發之術任巧譎之數者未足以絶姦而卻雍因以見殺於晉故仲尼有言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推而廣之亦曰用兵吾猶人也必也使無戰乎引而伸之亦曰禁盗吾猶人也必也使無盗乎盍亦反其本而已矣爰自元昊犯邉中國頗多盗山東尤甚天子使侍御史督捕且招懐之不能盡得於是令州郡盗發而不輙得者長吏坐之欲重其罪予以謂未盡於防故作此論
  叔輙論           劉 敞
  叔輒哭日食叔孫昭子譏之曰叔輙將死矣非所哭也嗚呼叔孫昭子不知言者乎夫昭公弱君也享國乆矣季氏彊臣也能專其政所樹置非親戚則黨與也一臣君不得使焉一民君不得有焉賞罰違於衆而形勢敓於外子家駒達於人者也閉其口而祿仕矣梓慎達於天者也詭辭不敢正者矣是以叔輙知日食之憂必将及君欲陳則不見信欲嘿則不能已欲謀則逼於禍欲隨則失其守發憤壹鬰而無與誰語故慷慨感激至于號咷也設使昭公因而感悟聽用其謀援忠直退姦邪破朋黨之敝禁彊僣之臣魯可復理豈獨長守其貴哉當是之時仲尼聖人也而生其國顔冉之徒仁人也四方歸之舉而用焉以謀三桓易矣然而遂不覺悟長惡養凶不及五年奔走失國寄於乾侯終身愁孤從此觀之豈不可大哀而慟哭乎此乃叔輙之所以感也夫忠國之君子明於禮義而陋於知人心人固未易知也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夫言而書之以謂詳矣而猶曰不盡而况乎未始書之未始言之者哉此叔輙所以見譏於當世狂而不信者也嗟夫











  宋文鑑巻九十五
<集部,總集類,宋文鑑>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九十六
  宋 吕祖謙 編
  
  賢論            劉 敞
  人君之賢其身不若其使賢之為賢也人臣之賢其身賢也不若其薦賢之為賢也聰明辨惠伎藝敏給此可謂賢矣然是謂匹夫之局非人君之操也人君者目不自視明者效之耳不自聴聰者效之口不自言智者效之心不自慮聖者效之故曰百官當而已矣此人君之操也明者視之則視必逺聰者聴之則聴必微智者言之則言必當聖者慮之則慮必精使獨用其身不能治也雖欲治之不能給也故曰不若使賢之為賢也忠信仁義剛毅有立此可謂賢矣然是謂終身之善也未足以傳世也人臣者以其宗廟為心焉以其萬民為心心焉以其後嗣為心焉大為之謀而使智者就之逺為之畧而使仁者守之今世賴其澤後世䝉其福世續其類是天地之功也是春夏秋冬之相于與成嵗也故曰不若薦賢之為賢也劉子曰昔者舜有天下大聖人也惟其不欲其身賢而已矣是以舜好問好察邇言所舉而用者二十有二人被袗衣鼓琴二女果而天下治昔者周公相天下大聖人也惟其不欲其身賢而已矣是以日仄不倦勞於求士所執贄見者十有餘人所交友者百有餘人賢者相與繼其徳而成之至其末也刑措四十餘年故君莫盛於舜臣莫盛於周公不為舜之為者非賢君也不為周公之為者非賢臣也劉子曰君之不君非獨愚也雖聰明辨慧伎敏給而不知用賢者猶不君也臣之不臣非獨鄙也雖忠信仁義剛毅有立而不知薦賢者猶不臣也昔者桀紂矜天下以能高人臣以聲則是豈不聰明辨慧伎藝敏給哉惟其自賢而已不知用賢至於亡也昔者臧文仲相魯國魯國以強其言必當則是豈不忠信仁義剛毅有立哉惟其自賢而已不知薦賢至於削也故曰雖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所謂驕者非獨以貴驕人以
  富驕人者也以材驕人者有甚焉所謂吝者非
  獨吝於爵人吝於分人者也吝於教人者有甚
  焉故以材驕人慢也人怨之吝於教人忌也人
  疎之是以古之君子莫為驕與吝也求為人君
  者盡於此矣求為人臣者盡於此矣詩云不識
  不知順帝之則言君之所以為君也詩云樂只
  君子保艾爾後言臣之所以為臣也君為君焉臣為臣焉雖亘萬世吾不知其可改也
  救日論          劉 敞
  春秋左氏傳曰二至二分日有食之不為災又曰非正陽之月不鼓臣以為過矣夫聖主所甚畏而事者莫如天天神之最著而明者莫如日日者衆陽之宗人君之表也日有食之天子則伐鼔于社諸侯則伐鼓于朝非慕為迂闊而塗民耳目也明其隂侵陽柔乗剛臣蔽君妻凌夫逆徳之漸不可長也如是則奚救奚不救奚畏奚不畏丘明之言使諛臣依以謟其君邪臣資以固其身臣請辨之幽王之詩曰十月之交朔日辛夘日有食之亦孔之醜周之十月則二分已安在其不為災者歟夏書曰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嗇夫馳
  庶人走夏之季秋非正陽也安在其不鼓者歟
  由此觀之日食之必可畏必當救也無所疑矣
  夫謟諛姦邪之臣出則朋黨比周以遂其私入
  則詖偽欺罔以濟其欲固日夜無須叟之間唯
  恐君之覺已也日有食之是將喜焉庸肻斥言
  災異以儆於上哉是以或至於夷陵而猶不寤魯季孫漢張禹是也昔者季孫意如之専魯知日食之為傷其君而不憂也卒逐昭公張禹之仕漢知日食之為害國而不告也卒成王氏嗚呼變所從来㣲矣為人上者可不察哉可不察哉
  材論            王安石
  天下之患不患材之不衆患上之人不欲其衆不患士之不欲為患上之人不使其為也夫材之用國之棟梁也得之則安以榮失之則亡以辱然上之人不欲其衆不使其為者何也是有三蔽焉其最蔽者以為吾之位可以去辱絶危終身無天下之患材之得失無補於治亂之數故偃然肆吾之志而卒入於敗亂危辱此一蔽也又或以謂吾之爵禄貴富足以誘天下之士榮辱憂戚在我是吾可以坐驕天下之士而其将無不趍我者則亦卒入於敗亂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又或不求所以養育取用之道而諰諰然以為天下實無材於世則亦卒入於敗亂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此三蔽者其為患則同然而用心善而猶可以論其失者獨以天下為無材者耳葢其心非不欲用天下之材特未知其故也且人之有材能者其形何以異於人哉惟其遇事而事治畫策而利害得治國而國安焉此其所以異於人者也故上之人苟不能精察之審用之則雖抱臯䕫稷契之智且不能自異於衆况其下者乎世之蔽者方曰人之有異能於其身猶錐之在囊其末立見故未有有其實而不可見者也此徒有見於錐之在囊而固未覩夫馬之在廐也駑驥雜處其所以飲水食芻嘶鳴蹄齧求其所以異者葢寡及其引重車取夷路不屢策不煩御一頓其轡而千里已至矣當是之時使駑馬並驅方駕則雖傾輪絶勒敗筋骨不舍晝夜而追之遼乎其不可以及也夫然後騏驥騕䮍與駑駘别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故不以為天下無材盡其道以求而試之耳試之之道在當其所能而已夫南越之修簳鏃以百鍊之精金羽以秋鶚之頸翮加强弩之上而彍之千歩之外雖有犀兕之捍無不立穿而死者此天下之利器而決勝覿武之所寶也然而不知其所宜用而以敲朴則無以異於朽槁之梃也是知雖得天下之瑰材桀知而用之不得其方亦若此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於是銖量其能而審處之使大者小者長者短者强者弱者無不適其任者焉其如是則士之愚䝉鄙陋者皆能奮其所知以效小事况其賢能智力卓犖者乎嗚呼後之在位者葢未嘗求其説而試之以實也而坐曰天下果無材亦未之思而已矣葢聞古之人於材有以教育成就之而子獨言其求而用之者何也曰因天下法度未立之後必先索天下之材而用之如能用天下之材則所以能復先王之法度則天下之小事無不如先王時矣况教育成就人材之大者乎此吾所以獨言求而用之之道者噫今天下葢嘗患無材可用者吾聞之六國合從而辯説之材出劉項並世而籌畫戰闘之徒起唐大宗欲治而謨謀諫諍之佐来此數君未出之時葢未嘗有也人君苟欲之斯至矣今亦患上之不求之不用之耳天下之廣人物之衆而曰果無材者吾不信也
  原過            王安石
  天有過乎有之陵歴闘蝕是也地有過乎有之崩弛竭塞是也天地舉有過卒不累覆且載者何善復常也人介乎天地之間則固不能無過卒不害聖且賢者何亦善復常也故太甲思庸孔子曰勿憚改過揚雄貴遷善皆是術也予之朋有過而能悔悔而能改人則曰是向之從事云爾今從事與向之從事弗類非其性也飾表以疑世也夫豈知言哉天播五行於萬靈人固備而有之有而不思則失思而不行則廢一日咎前之非沛然思而行之是失而復得廢而復舉也故曰非其性是率天下而戕性也且如人有財見簒於盗已而得之曰非夫人之財向簒於盗矣可歟不可也財之在已固不若性之為已有也財失復得曰非其財且不可性失復得曰非其性可乎
  周公            王安石
  甚哉荀卿之好妄也載周公之言曰吾所執贄而見者十人還贄而相見者三十人貌執者百有餘人欲言而請畢事千有餘人是誠周公之所為則何周公之小也夫聖人為政於天下也吾初無為於天下而天下卒以無所不治者其法誠修也故三代之制立庠於黨立序於遂立學於國而盡其道以為養賢教士之法是士之賢雖未及用者而固無不見尊養者矣此則周公待士之道也誠若荀卿之言則春申孟嘗之行亂世之事也豈足為周公乎且聖世之士各有其業講道習藝患日之不足豈假於遊公卿之門哉彼遊公卿之門求公卿之禮者皆戰國之奸民而毛遂侯嬴之徒也荀卿生於亂世不能考論先王之法著之天下而惑於亂世之俗遂以為聖世之士亦若是而已亦已過也且周公之所禮者大賢與則周公豈唯執贄見之而已固當薦之天子而共天位也如其不賢不足與共天位則周公如何其與之為禮也子産聽鄭國之政以其乗輿濟人於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為政葢君子之為政立善法於天下則天下治立善法於一國則一國治如其不能立法而欲人人悦之則日亦不足矣使周公知為政則宜立學校之法於天下矣不知立學校而徒能勞身以待天下之士則不唯力有所不足而勢亦有所不得周公亦可謂愚也又曰仰祿之士猶可驕正身之士不可驕也夫君子之不驕雖闇室不敢自慢豈為其人之仰祿而可以驕乎嗚呼所謂君子者貴其能不易乎世也荀卿生於亂世而遂以亂世之事量聖人後世之士尊荀卿以為大儒而繼孟子者吾不之信矣
  功名論           司馬光
  自古人臣有功者誰哉愚以為人臣未嘗有功其有功者皆君之功也何以言之夫地有草木天不雨露之則不能以生月有光華日不照望之則不能以明臣有事業君不信任之則不能以成此自然之道也古者大國不過百里小國半之然皆有賢師大夫以輔佐其君大者以王小者以霸下者猶能保其社稷世數十傳而不絶由是觀之天下烏有無士之國哉患在人主知之不明用之不固信之不専耳如是則人臣雖有才智而不得施雖有忠信而不敢效人主徒憂勞於上欲治而愈亂欲安而愈危欲榮而愈辱矣然則人主有賢不能知與無賢同知而不能用與不知同用而不能信與不用同不用賢而求功業之美名譽之白難矣昔百里奚虞人也由余戎人也商鞅魏人也而用於秦苖賁皇申公巫臣楚人也而用於晉伍員楚人也而用於吳韓信陳平項羽之人也而用於漢是五國者非無賢人也主不能知而驅之以資敵國此所謂有賢不能知與無賢同也齊桓公見郭氏之墟問於野人曰郭何故亡對曰以其善善而惡惡公曰善善而惡惡國所以興也而亡何故對曰善善而不能行惡惡而不能去所以亡也公歸以告管仲管仲曰君與其人俱来乎曰否管仲曰君亦一郭氏也公乃召而官之齊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則吾不能以季孟之間待之齊王欲中國而授孟子室養孟子以萬鍾使諸大夫國人皆有所矜式是二君者非不知孔孟之為聖賢也不能行其道而徒欲尊之以為名是以孔孟以為不義而不留也洪範曰凡厥正人既富方榖汝弗能使有好于而家時人斯其辜此所謂知賢不能用與不知同也樂毅為燕伐齊下七十餘城燕王疑之使騎劫代将田單詐騎劫而敗之盡失齊地亷頗為趙将拒秦乆而不戰趙王疑之使趙括代将白起擊趙括而虜之阬其卒四十萬項羽用范增謀彊霸諸侯圍漢王滎陽幾拔矣聞漢之反間而疑之范增恕去而項羽卒為漢擒夫駕車者既服騏驥矣又以駑馬參之欲其並驅而前不可得也蓻田者既樹嘉榖矣又以稂莠雜之欲其並生而茂不可得也為國者既置賢才矣又以小人間之欲其並立而治不可得也是故宓子賤為單父宰辭於君請君之近史二人與之俱至官使二史書方書輙掣其肘書不善則從而怒之二史患之辭請歸以告魯君魯君以問孔子孔子曰宓不齊君子也其才任王霸之佐屈節治單父将以自試也意者以此為諫乎公寤太息而歎曰此寡人之不肖寡人亂宓子之政而責其善者數矣微二史寡人無以知其過微夫子寡人無以自寤遽發所愛之使告宓子曰自今以往單父非吾有也從子之制有使於民者子決為之五年一言其要宓子遂得行其政而單父大治大禹謨曰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志惟熙荀子曰人主有六患使賢者為之則與不肖規之使智者慮之則與愚者論之使修士行之則與汚邪之人疑之雖欲成立得乎哉譬之是猶立直木而恐其影之枉也惑莫大焉語曰好女之色惡者之孽也公正之士衆人之痤也修乎道之人汚邪之賊也今使汚邪之人論其怨賊而求其無偏得乎哉譬之是猶立枉木而求其影之直也亂莫大焉噫人主苟不知其賢則已矣已審知其賢授之以政而復疑之何哉凡忠直之臣行其道於國家則必與夫天下之姦邪為怨敵矣非喜與之為怨也不與之為怨則君不尊國不治功不立也以一人之身日與天下之姦邪為怨更進迭毁於君前而君不能決兼聽而兩可如是則忠直之臣求欲無危不可得也君子非愛死而不為也知其身死而功不立姦邪愈熾忠良愈恐政治愈亂國家愈危也是以君子艱進易退辭貴就賤被髮佯狂逃匿山林者以此故也此所謂用賢不能専與不用同也明主為之不然審求天下之大賢而亟用之専信之舉社稷百姓而委屬之雖有至親不能奪也雖有至貴不能爭也雖有䜛巧不能間也確然若膠漆之相合視其際而不可得見也然後賢者得竭其心而施其才不憂怨賊之口不懼猜嫌之迹人主端拱無為享其功利收其榮名而已矣古之聖帝明王用此道而光宅四海長育萬物功如天地明若日月者多矣固不待稱引而知也請言其時近而道卑者昔齊桓公得管仲三薫而三浴之解其縲紲置以為相鮑叔桓公之傅也避太宰之位而安隨其後國子髙子天子之守卿也人率五鄉而聽其政令况其餘四境之内上下之人其孰能不戰戰栗栗從桓公而貴信之是以能九合諸侯一正天下為五霸首也陳平楚之亡将也漢髙祖徳之使其䕶諸将絳灌之屬盡害之髙祖以平為䕶軍中尉盡監諸将諸将乃不敢言韓信亡卒也髙祖用蕭何一言拔諸行伍之中以為大将諸将皆驚而不敢爭也是以五年之中㓕項羽定天下創業垂統四百嵗而不絶蜀先主與雲長張飛布衣之友周旋艱險恩若兄弟一旦得諸葛孔明待之過於闗張闗張不説先主曰孤之有孔明猶魚之有水願諸君勿復言是以能超於敗亡之中保有一方與魏吳為敵國符永固得王景略於處士以為丞相貴戚大臣有害之者永固輙殺之謂太子宏及長樂公丕曰汝事王公如事我也是以能東取燕西取涼南取襄陽北取拓跋奄有中原幾平海内此五臣者從今日視之皆英傑之才也曏使四君知之不明用之不固信之不専則管仲醢於齊廷陳平窮於户牖韓信饑於淮隂諸葛孔明老於隆中王景略死於華山名氏埋滅不可復知烏有曄曄功烈施於後世如此哉是以大雅云徐方既同天子之功晉平公問叔向曰齊桓公之霸君之力乎臣之力乎叔向曰管仲善制割隰朋善削縫賓胥無善純緣桓公知衣而已亦是其臣之力師曠曰管仲善斷割之隰朋善煎熬之賓胥無善齊和之羮已熟矣奉而進之而君不食誰能强之亦其君之力也魏文侯使樂羊将而攻中山三年而拔之返而論功文侯示之謗書一篋樂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主君之力也由是言之人臣不能立功凡有功者皆其君之功也
  𦵏論            司馬光
  塟者藏也孝子不忍其親之暴露故歛而藏之齎送不必厚厚者有損無益古人論之詳矣今人塟不厚於古而拘於隂陽禁忌則甚焉古者雖卜宅卜日葢先謀人事之便然後質諸蓍龜庶無後艱耳無常地與常日也今之塟書乃相山川岡畝之形勢考嵗月日時之支干以為子孫貴賤貧富夀夭賢愚皆繫焉非此地非此時不可塟也舉世惑而信之於是䘮親者往往久而不塟問之曰嵗月未利也又曰未有吉地也又曰遊官逺方未得歸也又曰貧未能辦塟具也至有終身累世而不塟遂棄失尸柩不知其處者嗚呼可不令人深歎𢚓哉人所貴於身後有子孫者為能藏其形骸也其所為乃如是曷若無子孫死於道路猶有仁者見而殣之耶先王制禮塟期逺不過七月今世著令自王公以下皆三月而塟又禮未塟不變服食粥居倚廬哀親之未有所歸也既塟然後漸有變除今之人背禮違法未塟而除䘮從官四方食稻衣錦飲酒作樂其心安乎人之貴賤貧富夀夭繫於天賢愚繫於人固無闗預於塟就使皆如塟師之言為人子者方當哀窮之際何忍不顧其親之暴露乃欲自營福利邪昔者吾諸祖之塟也家甚貧不能具棺槨自太尉公而下始有棺槨然金銀珠玉之物未嘗以錙銖入於壙中将塟太尉公族人皆曰塟者家之大事奈何不詢隂陽此必不可吾兄伯康無如之何乃曰詢於隂陽則可矣安得良塟師而詢之族人曰近村有張生者良師也數縣皆用之兄乃召張生許以錢二萬張生野夫也世為塟師為野人塟所得不過千錢聞之大喜兄曰汝能用吾言吾俾爾塟不用吾言将求它師張師曰惟命是聽於是兄自以已意處嵗月日時及壙之淺深廣狹道路所從出皆取便於事者使張生以塟書縁飾之曰大吉以示族人皆悦無違異者今吾兄年七十九以列卿致仕吾年六十六忝備侍從宗族之從仕者二十有三人視它人之謹用塟書未必勝吾家也前年吾妻死棺成而歛裝辦而行壙成而塟未嘗以一言詢隂陽家迄今亦無它故吾嘗疾隂陽家立邪説以惑衆為世患於䘮家尤甚頃為諫官嘗奏乞禁天下塟書當時執政莫以為意今著茲論庶俾後之子孫塟必以時欲知塟具之不必厚視吾祖欲知塟書不足信視吾家元豐七年正月日具官司馬光述













  宋文鑑巻九十六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九十七
  宋 吕祖謙 編
  
  心術            蘇 洵
  為將之道當先治心泰山覆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然後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敵凡兵上義不義雖利勿動非一動之為利害而他日将有所不可措手足也夫惟義可以怒士士以義怒可與百戰凡戰之道未戰養其財将戰養其力既戰養其氣既勝養其心謹烽燧嚴斥𠉀使耕者無所顧忌所以養其財豐犒而優游之所以養其力小勝益急小挫益厲所以養其氣用人不盡其所欲為所以養其心故士嘗蓄其怒懐其欲而不盡怒不盡則有餘勇欲不盡則有餘貪故雖并天下而士不厭兵此黄帝之所以七十戰而兵不殆也不養其心一戰而勝不可用矣凡将欲智而嚴凡士欲愚智則不可測嚴則不可犯故士将委已而聽命夫安得不愚夫唯士愚而後可與之皆死凡知兵之動知敵之主知敵之将而後可以動於嶮鄧艾縋兵於蜀中非劉禪之庸雖百萬之師可以坐縛彼固有所侮而動也故古之賢将能以兵當敵而又以敵自當故去就可以决凡主将之道知理而後可以舉兵知勢而後可以加兵知節而後可以用兵知理則不屈知勢則不沮知節則不窮見小利不動見小患不避小利小患不足以辱吾技也夫然後有以支大利大患夫惟養技而自愛者無敵於天下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動兵有長短敵我一也彼聞吾之所長吾出而用之彼将不與吾校吾之所短吾蔽而置之彼将强與吾角奈何曰吾之所短吾抗而暴之使之疑而却吾之所長吾隂而養之使之狎而墮其中此用長短之術也善用兵者使之無所顧有所恃無所顧則知死之不足惜有所恃則知不至於必敗尺箠當猛虎奮呼而操擊徒手遇蜥蝪變色而却歩人之情也知此者可以将矣袒裼而按劔則烏獲不敢逼冠胄衣甲據兵而寢則童子彎弓殺之矣故善用兵者以形固夫能以形固則力有餘矣
  任相            蘇 洵
  古之善觀人之國者觀其相何如人而已議者嘗曰将與相均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國有征伐而後将權重有征伐無征伐相皆不可一日輕相賢耶則羣臣有司皆賢而将亦賢矣将賢耶相雖不賢将不可易也故曰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任相之道與任将不同為将者大㮣多才而或頑鈍無恥非皆節亷好禮不可犯者也故不必優以體貌而其有不覊不法之事則亦不可以常法御何則豪縱不趍約束者亦将之常態也武帝視大将軍往往踞厠而李廣利破大宛侵殺士卒之罪則寢而不問此任将之道也若夫相必節亷好禮者為也又非豪縱不趍約束者為也故接之以禮而重責之古者相見於天子天子為之離席起立在道為之下輿有病親問不幸而死親弔待之如此其厚然其有罪亦不私也天地大變天下大過而相以不起聞矣相不勝任策書至而布衣出府免矣相有他失而棧車牝馬歸以思過矣夫接之以禮然後可以重其責而使無怨言責之重然後待之以禮而不為過禮薄而責重彼将曰主上遇我以有禮而重我以此責也甚矣責輕而禮重彼将遂弛然不肻自飭故厚禮以維其心而重責以勉其怠而後為相者莫不盡忠於朝廷而不䘏其私吾觀賈誼書至所謂長太息者常反覆讀不能已以為誼生文帝時文帝遇将相大臣不為無禮獨周勃一下獄誼遂發此使誼生於近世見其所以遇宰相者則當復何如也夫湯武之徳三尺豎子皆知其為聖人而猶有伊尹太公者為之師友焉伊尹太公非賢於湯武也而二聖人者特不顧以師友之明有尊也噫近世之君故勿以此責天子御坐見宰相而起者有之乎無矣在輿而下者有之乎亦無矣天子坐殿上宰相與百官趨走於下掌儀之官名而呼之若郡守召胥吏耳雖臣子為此不為過然尊尊貴貴之道不若是䙝也夫既不能待之以禮則其罪之也吾法将亦不得用何者不果於用禮而果於用刑則其心不服故法曰有某罪而加之以某刑及其免相也既曰有某罪而刑不加焉不過削之一官而出之大藩鎮此其𡚁皆始於不為之禮賈誼曰中罪而自弛大罪而自裁夫人不我誅而安忍棄其身此必有大愧於其君故人君者必有以愧其臣故其臣有所不為武帝嘗以不冠見平津侯故當天下多事朝廷憂懼之際使石慶得容於其間而無怪焉然則必其待之如禮而後可以責之如法也且吾聞之待以禮而彼不自效以報其上重其責而彼不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祿位成其功名者天下無有也彼人主傲然於上不禮宰相以自尊大者孰若使宰相自效以報其上之為利宰相利其君之不責而豐其私者孰若自勉以全其身安其祿位成其功名之為福吾又未見去利而就害逺福而求其禍者也
  辨姦             蘇 洵
  事有必至理有固然惟天下之靜者乃能見微而知著月暈而風礎潤而雨人人知之人事之推移理勢之相因其踈闊而難知變化而不可測者孰與天地隂陽之事而賢者有不知其故何哉好惡亂其中而利害奪其外也昔者山巨源見王衍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郭汾陽見盧杞曰此人得志吾子孫無遺類矣自今而言之其理固有可見者以吾觀之王衍之為人容貌語言固有以欺世而盗名者然不忮不求與物浮沉使晉無惠帝僅得中主雖衍百千何從而亂天下乎盧祀之姦固足以欺國然不學無文容貌不足以動人言語不足以眩世非徳宗之鄙暗亦何從而用之由是言之二公之料二子亦容有未必然也今有人口誦孔老之書身履夷齊之行收召好名之士不得志之人相與造作語言私立名字以為顔淵孟軻復出而隂賊險狠與人異趣是王衍盧杞合為一人也其禍豈可勝言哉夫面垢不忘洗衣垢不忘澣此人之至情也今也不然衣巨盧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䘮面而談詩書此豈其情也哉凡事之不近人情者鮮不為大姦慝豎刁易牙開方是也以葢世之名而濟其未形之患雖有願治之主好賢之相猶将舉而用之則其為天下患必然無疑者非特三子之比也孫子曰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使斯人而不用也則吾言為過而斯人有不遇之歎孰知其禍之至於此哉不然天下被其禍而吾将獲知言之名悲夫
  備亂             鄭 獬
  備天下之亂者古今大勢可見已而未能有善備者也始周之諸侯相禽獵剖而為六國卒併於秦秦以諸侯之亡周也乃為之備諸侯一剗其根孽而郡縣之遂至天下無一繩之維諸侯則不作而其末乃有布衣之禍故髙祖不由尺土暴起於風埃之中五載而成帝業漢以郡縣之亡秦也則又為之備郡縣而又裂其土地以侯諸侯王盤踞過强卒用不終而布衣則不作其末乃有外戚之禍賊莽窺其隙遂盗有漢璽及光武之再開闢以外戚之亡西京也則又為之備外戚乃不復委重宰相而尊用臺閣三公拱袂而守虚器外戚則不作而其末乃有閹豎之禍積其殘暴酷烈而終之董卓天下遂暌而為三魏氏以閹豎之亡漢也則又為之備閹豎痛掃刈之一歸其房闥之役閹豎則不作而其末乃有强臣之禍故司馬父子襲據大柄更四世而禪其國晉氏以强臣之亡魏也則又為之備强臣而培植其宗族雖愚兒懦子皆付以大國强臣則不作而其末乃有宗室之禍朝而為帝暮為囚虜五湖乘之遂荒中國瀰漫横流以至于唐太宗乃頗究覽其失得而為之大備焉及其末也則又有藩鎮之禍梁唐晉漢周皆以藩鎮而更為帝夫歴世之亂考其所以備之者不為不至窒一宂穿一宂何禍亂之不息也葢未嘗取天下之公制而獨以已之私者備之耳成湯周武以諸侯得天下而商周未嘗輙廢諸侯豈非用天下之公制者耶惟其公也故後世之長久繇秦而来獨汲汲備其私者又矯之過嗚呼不得聖之法而備之奚有不速𡚁者耶
  唐論            曾 鞏
  成康歿而民生不見先王之治日入於亂以至於秦盡除前聖數千載之法天下既攻秦而亡之以歸於漢漢之為漢更二十四君東西再有天下垂四百年然大抵多用秦法其改更秦事亦多附已之意非放先王之法而有天下之志也有天下之志者文帝而已然而天下之材不足故仁聞雖美矣而當世之法度亦不能放於三代漢之亡而强者遂分天下之地晉與隋雖能合天下於一然而合之未乆而已亡其為不足議也代隋者唐更十八君垂三百年而其治莫盛於太宗太宗之為君也詘已從諫仁心愛人可謂有天下之志以租庸任民以府衞任兵以職事任官以材能任職以興義任俗以尊本任衆賦役有定制兵農有定業官無虚名職無廢事人習於善行離於末作使之操於上者要而不煩取於下者寡而易供民有農之實而兵之備存兵有兵之名而農之利在事之分有歸而祿之出不浮材之品不遺而治之體相承其亷恥日以篤其田野日以闢其法修則安且治廢則危且亂可謂有天下之材行之數嵗粟米之賤斗至數錢居者有餘蓄行者有餘資人人自厚幾於刑措可謂有治天下之效夫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天下之效然而不得與先王並者法度之行擬之先王未備也禮樂之具田疇之制庠序之教擬之先王未備也躬親行陣之間戰必勝攻必克天下莫不以為武而非先王之所尚也四夷萬國古所未及以政者莫不服從天下莫不以為盛而非先王之所務也太宗之為政於天下者得失如此由唐虞之治五百餘年而有湯之治由湯之治五百餘年而有文武之治由文武之治千有餘年而始有太宗之為君有天下之志有天下之材又有治天下之效然而又以其未備也不得與先王並而稱極治之時是則人生於文武之前者率五百餘年而一遇治世生於文武之後者千有餘年而未遇極治之時也非獨民之生於是時者之不幸也士之生於文武之前者如舜禹之於唐八元八凱之於舜伊尹之於湯太公之於文武率五百餘年而一遇生於文武之後者千有餘年雖孔子之聖孟軻之賢而不遇雖太宗之為君而未可以必得志於其時也是亦士民之生於是時者之不幸也故述其是非得失之迹非獨為人君者可以考焉士之有志於道而欲仕於上者可以鑒矣
  晉武            錢 勰
  人主莫急於知天下之務莫病於不明天下之善善有大小而務有先後夫以小善而為急務者天下常亂故晉武嘗謂鄒湛曰吾平天下而不封禪焚雉頭裘行布衣禮夫不封禪以為不自滿也焚雉頭裘以為儉也行布衣禮以為孝也是數者皆區區可以自名而非天下之先務非所謂小善者乎惜哉鄒湛無經國之慮矣遽遂以為過漢文也何不曰陛下平天下而不封禪所以為不自滿也不如無去州郡之武備陛下焚雉頭裘所以為儉也不如無納吳宫人之數千行布衣禮所以為孝也不如擇賢嗣而使宗廟血食一言之不聽至于再言之屢言之屢言之而不聽則以身去之勿妄食其祿可也幸而感寤則山濤之論得行州郡之兵可復則雖永寧之後八王五胡之亂未至於一敗塗地也吳宫之人可出羊車之遊有所則治天下之志未荒也衞瓘之言見察昬弱之惠遂廢則晉祚靈長亦未可量也湛雖好論事而不知為此對専為逢迎牽合之語可為長太息也故劉毅至比之桓靈其有味哉其有味哉



  宋文鑑巻九十七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九十八
  宋 吕祖謙 編
  
  留侯論           蘇 軾
  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劔而起挺身而鬬此不足為勇也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扶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逺也夫子房授書於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而愚以為或者秦之世有隠君子出而試之觀其所以微見其意者皆聖賢相與警戒之義而世不察以為鬼物亦已過矣且其意不在書當韓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鋸鼎鑊待天下之士其平居無罪夷滅者不可勝數雖有賁育無所復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鋒不可犯而其勢末可乗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於一擊之間當此之時子房之不死者其間不能容髮葢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於盗賊何者其身之可愛而盗賊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葢世之才不為伊尹太公之謀而特出於荆軻聶政之計以僥倖於不死此圯上之老人所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鮮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後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楚莊王伐鄭鄭伯肉袒牽羊以逆荘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捨之勾踐之困於㑹稽而歸臣妾於吳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報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剛也夫老人者以為子房才有餘而憂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剛鋭之氣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謀何則非有平生之素卒然相遇於草野之間而命以僕妾之役油然而不恠者此固秦皇帝之所不能驚而項籍之所不能怒也觀夫髙祖之所以勝而項籍之所以敗者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間而已矣項籍唯不能忍是以百戰百勝而輕用其鋒髙祖忍之養其全鋒而待其斃此子房之教也當淮隂破齊而欲自王髙祖發怒見於詞色由此觀之猶有剛强不忍之氣非子房其誰全之太史公疑子房以為魁梧竒偉而其状貌乃如婦人女子不稱其志氣而愚以為此其所以為子房歟
  孔子從先進論        蘇 軾
  君子之欲有為於天下莫重乎其始進也始進以正猶且以不正繼之况以不正進者乎古之人有欲以其君王者也有欲以其君霸者也有欲强其國者也是三者其志不同故其術有淺深而其成功有巨細雖其終身之所為不可逆知而其大節必見於其始進之日何者其中素定也未有進以强國而能霸者也未有進以霸而能王者也伊尹之耕於有莘之野也其心固曰使吾君為堯舜之君而吾民為堯舜之民也以伊尹為以滋味説湯者此戰國之策士以已度伊尹也君子疾之管仲見桓公於纍囚之中其所言者固欲合諸侯攘夷狄也管仲度桓公足以霸度其身足以為霸者之佐是故上無侈説下無卑論古之人其自知明也如此商鞅之見孝公也三説而後合甚矣鞅之懐詐挾術以欺其君也彼豈不自知其不足以帝且王哉顧其刑名慘刻之學恐孝公之不能從是故設為髙論以衒之君既不能是矣則舉其國惟吾之所欲為不然豈其負帝王之略而每見輙變以徇人乎商鞅之不終於秦也是其進之不正也聖人則不然其志愈大故其道愈髙其道愈髙故其合愈難聖人視天下之不治如赤子之在水火也其欲得君以行道可謂急矣然未嘗以難合之故而少貶焉者知其始於少貶而其漸必至陵遲而大壊也故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孔子之世其諸侯卿大夫視先王之禮樂猶方圓氷炭之不相入也進而先之以禮樂其不合必矣是人也以道言之則聖人以世言之則野人也若夫君子之急於有功者則不然其未合也先之以世俗之所好而其既合也則繼以先王之禮樂其心則然然其進不正未有能繼以正者也故孔子不從而孟子亦曰枉尺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為與君子之得其君也既度其君又度其身君能之而我不能不可為也不敢進而進是易其君不可為而為是輕其身是二人者皆有罪焉故君子之始進也曰君苟用我矣我且為是君曰能之則安受不辭君曰不能天下其獨無人乎至於人君亦然将用是人也則告之以已所欲為要其能否而責成焉其曰姑用之而試觀之者皆過也後之君子其進也無所不至惟恐其不合也曰我将權以濟道既而道卒不行焉則曰吾君不足以盡我也始不正其身終以謗其君是人也自以為君子而孟子之所謂賊其君者也
  續歐陽子朋黨論       蘇 軾
  歐陽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國必進朋黨之説嗚呼國之将亡此其徴歟禍莫大於權之移人而君莫危於國之有黨有黨則必争争則小人者必勝而權之所歸也君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踈小人唯予言而莫予違人主必狎之而親踈者易間而親者難睽也而君子者不得志則奉身而退樂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則徼倖復用唯怨之報此其所以必勝也葢嘗論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植之甚難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惡草也不種而生去之為最難斥其一則援之者衆盡其類則衆之致怨也深小者復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竊國善人為之掃地世主為之屏息譬之斷蛇不死刺虎不斃其傷人則愈多矣齊田氏魯季孫是已齊魯之執事莫匪田季之黨也厯數君不忘其誅而卒之簡公弑昭哀失國小人之黨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漢黨錮之獄唐白馬之禍忠義之士斥死無餘君子之黨其易盡也如此使世主知易盡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懼則有瘳矣且夫君子者世無若是之多也小人者亦無若是之衆也凡才智之士鋭於功名而嗜於進取隨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從夫子則為門人之選從季氏則為聚歛之臣唐栁宗元劉禹錫使不䧟叔文之黨其髙才絶學亦足以為唐名臣矣昔欒懐子得罪於晉其黨皆出奔樂王鮒謂范宣子曰盍反州綽刑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欒氏之勇也余何獲焉王鮒曰子為彼欒氏乃子之勇也嗚呼宣子蚤從王鮒之言豈獨獲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變哉愚以謂治道去泰甚耳苟黜其首惡而貸其餘使才者不失富貴不才者無所致憾将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報乎人之所以為盗者衣食不足耳農夫市人焉保其不為盗而衣食既足盗豈有不能返農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盗者開其衣食之門使復其業善除小人者誘以富貴之道使隳其黨以力取威勝者葢未嘗不反為所噬者昔曽參之治齊曰慎無擾獄市獄市姦人之所容也知此亦庶幾於善治矣姦固不可長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姦無所容君子豈久安之道哉牛李之黨徧天下而李徳裕以一夫之力欲窮其類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而罹仇人之禍也姦臣復熾忠義益衰以力取威勝者果不可耶愚是以續歐陽子之説而為君子小人之戒
  志林            蘇 軾
  商鞅用於秦變法定令行之十年秦民大説道不拾遺山無盗賊家給人足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鬬秦人富强天子致胙於孝公諸侯畢賀蘇子曰此皆戰國之游士邪説詭論而司馬遷闇於大道取以為史吾常以為遷有大罪二其先黄老後六經退處士進姦雄葢其小小者耳所謂大罪二則論商鞅桑𢎞羊之功也自漢以来學者恥言商鞅桑𢎞羊而世主獨甘心焉皆陽諱其名而隂用其實其甚者則名實皆宗之庶幾其成功此司馬遷之罪也秦固天下之强國而孝公亦有志之君也修其政刑十年不為聲色畋游之所敗雖微商鞅有不富强乎秦之所以富强者孝公務夲力穡之效非鞅流血刻骨之功也而秦之所以見疾於民如豺狼毒藥一夫作難而子孫無遺種則鞅實使之至於桑𢎞羊斗筲之才穿窬之智無足言者而遷稱之曰不加賦而上用足善乎司馬光之言也曰天下安有此理天下所生財貨百物止有此數不在民則在官譬如雨澤夏澇則秋旱不加賦而上用足不過設法隂奪民利其害甚於加賦也二子之名在天下者如蛆蠅糞穢也言之則汙口舌書之則汙簡牘二子之術用於世者滅國殘民覆族亡軀者相踵也而世主獨甘心焉何哉樂其言之便已也夫堯舜禹世主之父師也諫臣拂士世主之藥石也恭敬慈儉勤勞憂畏世主之繩約也今使世主日臨父師而親藥石履繩約非其所樂也故為商鞅桑𢎞羊之術者必先鄙堯笑舜而陋禹也曰所謂賢主者専以天下適已而已此世主之所以人人甘心而不悟也世有食鐘乳烏喙而縱酒色以求長年者葢始於何晏晏少而富貴故服寒食散以濟其欲無足怪者彼其所為足以殺身滅族者日相繼也得死於寒食散豈不幸哉而吾獨何為效之世之服寒食散疽背嘔血者相踵也用商鞅桑𢎞羊之術破國亡宗者皆是也然而終不悟者樂其言之美便而忘其禍之慘烈也
  春秋之末至於戰國諸侯卿相皆争養士自謀夫説客談天雕龍堅白同異之流下至擊劔扛鼎雞鳴狗盗之徒莫不賓禮靡衣玉食以館於上者何可勝數越王勾踐有君子六千人魏無忌齊田文趙勝黄歇吕不韋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俠姦人六萬家於薛齊稷下談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無數下至秦漢之間張耳陳餘號多士賓客厮養皆天下豪傑而田横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見於傳記者如此度其餘當倍官吏而半農夫也此皆姦民蠧國者民何以支而國何以堪乎蘇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國之有姦也猶鳥獸之有猛鷙昆蟲之有毒螫也區處條理使各安其處則有之矣鋤而盡去之則無是道也吾考之世變知六國之所以乆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葢出於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辯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傑者也類不能惡衣食以養人皆役人以自養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富貴與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職則民靖矣四者雖異先王因俗設法使出于一三代以上出於學戰國至秦出於客漢以後出於郡縣吏魏晉以來出於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於科舉雖不盡然取其多者論之六國之君虐用其民不减始皇二世然當是時百姓無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傑者多以客養之不失職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魯無能為者雖欲怨叛而莫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始皇初欲逐客用李斯之言而止既并天下則以客為無用於是任法而不任人謂民可以恃法而治謂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墮名城殺豪傑民之秀異者散而歸田畝向之食於四公子吕不韋之徒者皆安歸哉不知其能稿項黄馘以老死於布褐乎抑将輟耕太息以俟時也秦之亂雖成於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處之使不失職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縱百萬虎狼於山林而饑渇之不知其将噬人世以始皇為智吾不信也楚漢之禍生民盡矣豪傑宜無幾而代相陳狶從車千乘蕭曹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吳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争致賓客世主不問也豈懲秦之禍以為爵祿不能盡縻天下士故少寛之使得或出於此也耶若夫先王之政則不然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嗚呼此豈秦漢之所及也哉
  秦始皇帝時趙髙有罪䝉毅案之當死始皇赦而用之長子扶蘇好直諫上怒使北監䝉恬兵於上郡始皇東游㑹稽並海走琅琊少子胡亥李斯䝉毅趙髙從道病使䝉毅還禱山川未反而上崩李斯趙髙矯詔立胡亥殺扶蘇䝉恬䝉毅卒以亡秦蘇子曰始皇制天下輕重之勢使内外相形以禁姦備亂者可謂密矣䝉恬将三十萬人威振北方扶蘇監其軍而䝉毅侍幃幄為謀臣雖有大姦賊敢睥睨其間哉不幸道病禱祀山川尚有人也而遣䝉毅故髙斯得成其謀始皇之遣毅毅見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雖然天之亡人國其禍敗必出於智所不及聖人為天下不恃智以防亂恃吾無致亂之道耳始皇致亂之道在用趙髙夫閹尹之禍如毒藥猛獸未有不裂肝碎首者也自書契以来惟東漢吕强後唐張承業二人號稱善良豈可望一二於千萬以徼必亡之禍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漢桓靈唐肅代猶不足深怪始皇漢宣皆英主亦湛於趙髙恭顯之禍彼自以為聰明人傑也奴僕熏腐之餘何能為及其亡國亂朝乃與庸主不異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後世人主如始皇漢宣者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謂不智扶蘇親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陳勝假其名猶足以亂天下而䝉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誅而復請之則斯髙無遺類矣以斯之智而不慮此何哉蘇子曰嗚呼秦之失道有自来矣豈獨始皇之罪自商鞅變法以殊死為輕典以參夷為常法人臣狼顧脅息以得死為幸何暇復請方其法之行也求無不獲禁無不止鞅自以為軼堯舜而駕湯武矣及其出亡而無所舍然後知為法之𡚁夫豈獨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荆軻之變持兵者熟視始皇環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復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復請也二人之不敢請亦知始皇之鷙悍而不可回也豈料其偽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歸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為心而以平易為政則上易知而下易逹雖有賣國之姦無所投其隙倉卒之變無自發焉然其令行禁止葢有不及商鞅者矣而聖人終不以彼易此商鞅立信於徙木立威於棄灰刑其親戚師傅積威信之極以及始皇秦人視其君如雷電鬼神不可測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後制刑今至使人矯殺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請則威信之過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孫者也漢武與始皇皆果於殺者也故其子如扶蘇之仁則寜死而不請如戾太子之悍則寜反而不訴知訴之必不察也戾太子豈欲反者哉計出於無聊也故為二君之子者有死與反而已李斯之智葢足以知扶蘇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後世人主之果於殺者
  顔子所好何學論       程 頥
  聖人之門其徒三千獨稱顔子為好學夫詩書六藝七十子非不習而通也然則顔子所獨好者何學也學以至聖人之道也聖人可學而至歟曰然學之道如何曰天地儲精得五行之秀者為人其本也真而静其未發也五性具焉曰仁義禮智信形既生矣外物觸其形而動於中矣其中動而七情出焉曰喜怒哀樂愛惡欲情既熾而益蕩其性鑿矣是故覺者約其情使合於中正其心養其性故曰性其情愚者則不知制之縱其情而至於邪僻梏其性而亡之故曰情其性凡學之道正其心養其性而已中正而誠則聖矣君子之學必先明諸心知所養一作往然後力行以求至所謂自明而誠也故學必盡其心盡其心則知其性知其性反而誠之聖人也故洪範曰思曰睿睿作聖誠之之道在乎信道篤信道篤則行之果行之果則守之固仁義忠信不離乎心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出處語黙必於是乆而弗失則居之安動容周旋中禮而邪僻之心無自生矣故顔子所事則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仲尼稱之則曰得一善則拳拳服膺而勿失之矣又曰不遷怒不貳過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也此其好之篤學之之道也視聽言動皆禮矣所異於聖人者葢聖人則不思而得不勉而中從容中道顔子則必思而後得必勉而後中故曰顔子之與聖人相去一息孟子曰充實而有輝光之謂大大而化之之謂聖聖而不可知之謂神顔子之徳可謂充實而有光輝矣所未至者守之也非化之也以其好學之心假之以年則不日而化矣故仲尼曰不幸短命死矣葢傷其不得至於聖人也所謂化之者入於神而自然不思而得不勉而中之謂也孔子曰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是也或曰聖人生而知之者也今謂可學而至其有稽乎曰然孟子曰堯舜性之也湯武反之也性之者生而知之者也反之者學而知之者也又曰孔子則生而知也孟子則學而知也後人不達以謂聖本生知非學可至而為學之道遂失不求諸已而求諸外以博聞强記巧文麗辭為工榮華其言鮮有至於道者則今之學與顔子所好異矣
  蕭瑀論           張唐英
  蕭瑀請出家為僧此可罪也然盡忠於隋及歸國亦多有功績頗見委任歴僕射御史大夫參與朝政每有議論房杜不能抗之房等雖心知其是而不用其言瑀彌怏怏自是罷為太子少傅此是格閣瑀而使優閒爾且房杜可謂賢相也經綸草昧以啟天下之業竭忠悉慮以成天下之務不以求備而責人不以已長而格物貞觀太平之功誠有力焉然於瑀尚亦有所抑遏豈亦珪kao之玷而珠之翳乎古人謂事雖淺當深謀之言雖輕當重思之收不知言以致知言而房杜二人於用人亦至矣而尚失於瑀豈瑀之性褊躁忽於議論之際務以直氣自豪而不能從容委曲詳悉評議俱求辨博而取勝於諸公故房杜自以持天下之政權柄在已恥其不能卑論忽有不容其説然以二公才過於人雖不從一蕭瑀之言無害為賢相後之執政者必欲迹房杜之業成就太平之功則不可使順㫖者榮華逆意者枯槁心知其是而不用其言庶乎國家之政無有蔽而不通故曰天下無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者葢取於衆苟不取於衆是哥奴輩昔嘗箝天下之口而自任耳




  宋文鑑巻九十八
<集部,總集類,宋文鑑>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九十九
  宋 吕祖謙 編
  
  三國論            蘓 轍
  天下皆怯而獨勇則勇者勝皆闇而獨智則智者勝勇而遇勇則勇者不足恃也智而遇智則智者不足用也夫唯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是以天下之難鋒起而難平盖嘗聞之古者英雄之君其遇智勇也以不智不勇而後真智大勇乃可得而見也悲夫世之英雄其處於世亦有幸不幸耶漢高祖唐太宗是以智勇獨過天下而得之者也曹公孫劉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以智攻智以勇擊勇此譬如兩虎相捽齒牙氣力無以相勝其勢足以相擾而不足以相斃當此之時惜乎無有以漢高祖之術制之者也昔者項籍有百戰百勝之威而執諸侯之柄咄嗟叱咤奮其暴怒西向以逆高祖其勢飄忽震蕩如風雨之至天下之人以為遂無漢矣然高帝以其不智不勇之身横塞其衝徘徊而不得進其頑鈍椎魯足以為笑於天下而卒能摧折項氏而待其死其故何也夫人之勇力用而不已則必有所耗散而其智慮乆而無成則亦必有所倦怠而不舉彼欲用其所長以制我於一時而我閉門而拒之使之失其所求逡巡求去而不能而項籍固已憊矣今夫曹公孫權昭烈此三人者皆知以其才相取而未知以不才取之也世之言者曰孫不如曹而劉不如孫劉唯其智短而勇不足故有所不若於二人者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勝則亦已惑矣盖昭烈之才近似於高祖而不知所以用之之術昔高祖之所以自用其才者其道有三焉耳先據勢勝之地以示天下之形廣收信越出竒之將以自輔其所不逮有果鋭剛猛之氣而不用以深折項籍猖狂之勢此三事者三國之君其才皆無有能行之者獨有一昭烈近之而未至其中猶有翹然自喜之心欲為椎魯而不能鈍欲為果鋭而不能逹二者交戰於中而未有所定是故所為而不成所欲而不遂棄天下而入巴蜀則非地也用諸葛孔明治國之才而當紛紜征伐之衝則非將也不忍忿忿之心犯其所短而自將以攻人則是其氣不足尚也嗟夫方其奔走於二袁之間困於吕布而狼狽於荆州百敗而其志不折不可謂無髙祖之風矣而終不知所以自用之方夫古之英雄唯漢高帝為不可及也夫
  晉論            蘇 轍
  御天下有道休之以安動之以勞使之安居而能勤逸處而能憂其君子周旋揖讓不失其節而能耕田射馭以自致其力平居習為勉强而去其惰傲厲精而日堅勞苦而日强冠冕佩玉之人而不憚執天下之大勞夫是以天下之事舉皆無足為者而天下之匹夫亦無以求勝其上何者天下之亂盖常起於上之所憚而不敢為天下之小人知其上之有所憚而不敢為則有以乘其間而致其上之所難夫上之所難者豈非死傷戰闘之患匹夫之所輕而士大夫之所不忍以其身試之者耶彼以死傷戰闘之患邀我而我不能應則無恠乎天下之志於亂也故夫君子之於天下不見其所畏求使其所畏之不見是故事有所不辭而勞苦有所不憚昔者晉室之敗非天下之無君子也其君子皆有好善之心高談揖讓泊然冲虚而無慷慨感激之操大言無當不適於用而畏兵革之事天下之英雄知其所忌而竊乘之是以顛沛隕越而不能以自存且夫劉聦石勒王敦祖約此其姦詐雄武亦一世之豪也譬如山林之人生於草木之間大風烈日之所咻而雪霜饑饉之所勞苦其筋力骨節之所嘗試者亦已至矣而使王衍王𨗳之倫談笑而當其衝此譬如千金之家居於高堂之上食肉飲酒不習寒暑之勞而欲以之捍禦山林之勇夫而求其成功此固姦雄之所樂攻而無難者也是以雖有賢人君子之才而無益於世雖有盡忠致力之意而不cq=150救於患難此其病起於自處太高而不習天下之辱事故富而不能勞貴而不能治盖古之君子其治天下為其甚勞而不失其高食其甚羙而不棄其糲使匹夫小人不知所以用其勇而其上不失為君子至於後世為其甚勞而不知以自復而為秦之强食甚羙而無以自實而為晉之敗夫甚勞者固非所以為安而甚羙者亦非所以自固此其所以䘮天下之故也哉
  防邊論           蘇 轍
  羌塞之民其性譬如禽獸便於射獵而習於馳騁生於斥鹵之地長於霜雪之野飲水食肉風雨饑渇之所不能困上下山坡筋力百倍輕死而樂戰故常以勇勝中國至於其所以擁護親戚休養生息畜牛馬長子孫安居佚樂而欲保其首領者盖無以異於華人也而中國之士常憚其勇畏避而不敢犯氊裘之民亦以此恐愒中國而奪之利此當今之所謂大患也昔者漢武之世匈奴絶和親攻當路塞天下震恐其後二十年之間漢兵深入不憚死亡捐命絶漠之野以决勝負而匈奴孕重墮壞人畜疲𡚁不敢言戰何者勇士壯馬非中國之所無有而窮追遠逐雖匈奴之衆亦終有所不安也故夫敵國之盛非隣國之所深憂也要在休兵養士而集其勇氣使之不懾而已今天下之勢中國之民優游緩帶不識兵革之勞驕奢怠惰勇氣消耗而毎嵗之賂又以百萬計轉輪天下甘言厚禮以滿其不足之意使天下之士耳熟所聞目習所見以為生民之命寄於其手故俯首柔服莫敢抗拒凡中國勇徤豪壯之氣索然無復存者矣夫戰勝之民勇氣百倍敗兵之卒没世不復隨盖所以戰者氣也所以不戰者氣之畜也戰而後守者氣之餘也古之不戰者養其氣而不傷今之士不戰而氣已盡矣此天下之所大憂也昔者六國之際秦人出兵於山東小戰則殺將大戰則割地兵之所至天下震慄然諸侯猶帥其罷散之兵合從以擊秦砥礪戰士激發其氣長平之敗趙卒坑死者四十萬人亷頗收合餘燼北摧栗腹西抗秦兵振刷磨淬不自屈服故其民觀其上之所為日進而不挫皆自奮怒以爭死敵其後秦人圖邯鄲梁王使將軍新垣衍如趙欲遂帝秦而魯仲連慷慨發憤深以為不可盖夫天下之士所為奮不顧身以抗强虎狼之秦者為非其君也而使諸侯而帝之天下尚雖能出身以事非其君哉故魯仲連非徒惜夫帝秦之虗名而惜夫天下之勢有所不可也今尊奉敵國無厭之人交歡納幣以為兄弟之國奉之如至尊莫敢一觸其意此適足以壞天下義士之氣而長敵人豪横之勢耳愚以養兵而自重卓然獨立不聴敵人之妄求以為民朢而生吾中國之氣如此數十年之間天下摧折之志復壯矣夫敵人之勇非吾之所當畏也
  三宗論           蘇 轍
  黄帝堯舜壽皆百年享國皆數十年周公作無逸言商中宗享國七十五年高宗五十九年祖甲三十三年文王受命中身享國五十年自漢以來賢君在位之乆皆不及此西漢文帝二十三年景帝十六年昭帝十三年東漢明帝十八年章帝十三年和帝十二年唐太宗二十三年此皆近世之明主然與無逸所謂不知稼穡之艱難不聞小人之勞惟耽樂之從或十年或七八年或五六年或四三年無以大相過也至其享國長乆如秦始皇漢武帝梁武帝隋文帝唐𤣥宗皆以臨御乆逺循致大亂或以失國或僅能免其身其故何也人君之富其倍於人者千萬也膳服之厚聲色之靡所以賊其躬者多矣朝夕於其間而無以御之至於夭死者勢也幸而壽考用物多而害民乆矜已自聖輕蔑臣下至於失國宜矣古之賢君必致於學逹性命之本而知道徳之貴其視子女玉帛與糞土無異其所以自養乃與山林學道者比是以乆於其位而無害也傅説之告高宗曰王人求多聞時惟建事學于古訓乃有獲事不師古以克永世匪説攸聞惟學遜志務時敏厥修乃來允懷于兹道積于厥躬惟斆學半念終始典于學厥徳修罔覺監于先王成憲其永無愆嗚呼傅説其知此矣
  漢武帝論          蘇 轍
  天下利害不難知也士大夫心平而氣定高不為名所眩下不為利所怵者類能知之人主生於深宫其聞天下事至鮮矣知其一不逹其二見其利不睹其害而好名貪利之臣探其情而逢其惡則利害之實亂矣漢武帝即位三年年未二十閩越舉兵圍東甌東甌告急帝問大尉田蚡蚡曰越人相攻其常事耳又數反覆不足煩中國往救帝使嚴助難蚡曰時患力不能救徳不能覆誠能何故棄之小國以窮困來告急天子不救尚何所愬帝詘蚡議而使助持節發㑹稽兵救之自是征南越伐朝鮮討西南夷兵革之禍加於四夷矣後二年匈奴請和親大行王恢請擊之御史大夫韓安國請許其和帝從安國議矣明年馬邑豪聶壹因恢言匈奴初親親信邊可誘以利致之伏兵襲擊必破之道也帝使公卿議之安國恢往反議甚苦帝從恢議使聶壹買馬邑城以誘單于單于覺之而去兵出無功自是匈奴犯邊終武帝無寧嵗天下幾至大亂此二者田蚡韓安國皆知其非而迫於利口不能自伸武帝志求功名不究利害之實而遽從之及其晚歲禍災並起外則黔首耗散内則骨肉相殘殺雖悔過自咎而事已不救矣然嚴助交通淮南張湯論殺之王恢以不擊匈奴亦坐棄市二人皆罪不至死而不免大戮豈非首禍致罪天之所不赦故耶
  漢昭帝論          蘇 轍
  周成王以管蔡之言疑周公及遭風雷之變發金縢之書而後釋然知其非也漢昭帝聞燕王之譛霍光懼不敢入帝召光見謂之曰燕王言將軍都郎道上稱蹕又擅調益幕府校尉二事屬爾燕王何自知之且將軍欲為非不待校尉左右聞者皆伏其明光由是䕶安而燕王與上官皆敗故議者以為昭帝之賢過於成王然成王享國四十餘年治致刑措及其將崩命召公畢公相康王臨死生之變其言琅然不亂昭帝享國十三年年甫及冠功未見於天下其不及成王者亦遠矣夭壽雖出於天然人事嘗參焉故吾以為成王之壽考周公之功也昭帝之短折霍光之過也昔晉平公有蠱疾醫和視之曰是謂近女非鬼非食惑以䘮志良臣將死天命不宥國之大臣受其寵禄而任其大節有菑禍興而無改焉必受其咎以此譏趙孟受之不辭而霍光何逃焉成王之幼也周公為師召公為保左右前後皆賢也雖以中人之資而起居飲食日與之接逮其壯且老也志氣定矣其能安富貴易生死盖無足恠者今昭帝所親信惟一霍光光雖忠信篤實而不學無術其所與共國事者惟一張安世所與斷幾事惟一田延年士之通經術識義理者光不識也其後雖聞乆隂不雨之言而貴夏侯勝感蒯瞶之事而賢雋不疑然終亦不任也使昭帝居深宫近嬖倖雖天資明斷而無以養之朝夕害之者衆矣而安能及遠乎人主不幸未嘗更事而履大位當得篤學深識之士日與之居示之以邪正曉之以是非觀之以治亂使之久而安之知類通逹强立而不反然後聽其自用而無害此大臣之職也不然小人先之悦之以聲色犬馬縱之以馳騁田獵侈之以宮室器服志氣已亂然後入之以䜛説變亂是非移易白黒紛然無所不至小足以害其身而大足以亂天下大臣雖欲有言不可及矣語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故人必知道而後知愛身知愛身而後知愛人知愛人而後知保天下故吾論三宗享國長久皆學道之力至漢昭帝惜其有過人之明而莫能導之以學故重論之以為此霍光之過也
  漢光武論上          蘇 轍
  人主之徳在於知人其病在於多才知人而善用之若已有焉雖至於堯舜可也多才而自用雖有賢者無所復施則亦僅自立耳漢高帝謀事不如張良用兵不如韓信治國不如蕭何知此三人而用之不疑西破强秦東服項羽曾莫與抗者及天下既平政事一出於何法令講若畫一民安其生天下遂以無事又繼之以曹參終之以平勃至文景之際中外晏然凡此皆髙帝知人之餘功也東漢光武才備文武破栒邑取趙魏鞭笞羣盗筭無遺策計其武功若優於高帝然使當高帝之世與項羽為敵必有不能辨者及既履大位懲王莾簒奪之禍雖置三公而不付以事專任尚書以督文書繩姦詐為賢政事察察下不能欺一時稱治然而異已者斥非䜟者棄專以一身任天下其智之所不見力之所不舉者多矣至於明帝任察愈甚故東漢之治寛厚樂易之風遠不及西漢賢士大夫立於其朝志不獲伸雖號稱治安皆其父子才智之所止君子不尚者也
  漢光武論下         蘇 轍
  高帝舉天下後世之重屬之大臣大臣亦盡其心力以報之故吕氏之亂平勃得寘力焉誅産禄立文帝若反覆手之易當是時大臣權任之甚盛風流相接至申屠嘉猶召辱鄧通議斬晁錯而文景不以為悞則高帝之用人其重如此孝武之後此風衰矣大臣用舍僅如僕𨽻武帝之老也將立少主知非大臣不可乃委任霍光霍光之權在諸臣右故能翊昭建宣天下莫敢異議至於宣帝雖明察有餘而性本忌剋非張安世之謹畏陳萬年之順從鮮有能容者惡楊惲盖寛饒害趙廣漢韓延壽悍然無惻怛之意高才之士側足而履其朝陵遲至於元成朝無重臣養成王氏之禍故莽以斗筲之才濟之以欺罔而士無一人敢指其非者光武之興雖文武之略足以鼓舞一世而不知用人之長以濟其所不足幸而子孫皆賢權在人主故其害不見及和帝幼少竇后擅朝竇憲兄弟姿横殺都鄉侯暢於朝事發請擊匈奴以自贖及其成功又欲立北單于以樹恩固位袁安任隗皆以三公守義力爭而不能勝幸而憲以逆謀敗盖光武不任大臣之積其𡚁乃見於此其後漢日以衰及其誅閻顯立順帝功出於宦官黜清河王殺李固事成於外戚大臣皆無所與及其末流梁冀之害重天下不能容復假宦官以去之宦官之害極天下不能堪至召外兵以除之外兵既入而東漢之祚盡矣盖光武不任大臣之禍勢極於此夫人君不能皆賢君有不能而屬之大臣朝廷之正也事出於正則其成多其敗少歴觀古今大臣任事而禍至於不測者必有故也今畏忌大臣而使它人得乘其隙不在外戚必在宦官外戚宦官更相屠㓕至以外兵繼之嗚呼殆哉
  爭論               潘興嗣
  匹夫之賤猶立子以爭其惡立友以議其過况萬乘之貴呼吸而霜露變指顧而榮辱移朝不爭則暮有被其害暮不爭則朝亦然至有頃刻而不及者孔子曰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又曰商有三仁焉比干諫而死其㫖遠或豈無諫與諷歟譬之疾耳有緩補逸養而後定有攻治而後勝有針砭而後起者盖時有緩急勢有盈虗先後之理不可以一途御也諷者依違而不切詩所謂主文而譎諫此緩補逸養之道也諫者直指其事爭者嬰其鱗矣此攻治之不效而至於針砭也若堯咨而舜俞禹拜而益賛可以無事於諫爭猶曰予違汝弼汝無靣從君臣相與戒飭兢業如此後世之君奚恤而不用哉昔者漢髙帝謂周昌曰我何如主昌曰陛下桀紂之主也高帝容之决非桀紂明矣如使桀紂之君雖無道猶用爭臣亦不失天下矣
  原諫            潘興嗣
  舜命龍曰朕堲䜛説殄行震驚朕師汝作納言夙夜出納朕命惟允於臯陶謨則曰能哲而惠何憂乎驩兠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顔淵問為邦孔子曰遠佞人舜固聦明睿智君臣之間吁謨戒飭憂此而已顔淵亞聖亦云遠佞然則聖哲之慮遠矣諫之不行也其原起於近習始於纎㣲成於浸潤終至于不可禦人君者喜則有賞怒則有誅不可不察也蓋未嘗濫誅矣誅一小臣則大臣及之未嘗濫賞矣賞一佞人則大佞及之不窒其源雖欲救之將若之何予故曰諫之不行其源蓋起於近習不可不慮也
  通論            潘興嗣
  昔者井法大壞而天下之民病矣然而智者一出則藏兵於民藏食於兵以全制勝坐而収功則謂之屯田者是也漢嘗以數萬之衆臨氐𦍑氐𦍑固小矣而議者謂費而勝之不若以全制也於是以萬人留田果無一矢一鏃之費而虜平矣曹操出於擾攘之際憂不先於天下而憂食不出於兵也於是大興屯田以示天下之形勢勢莫㣲於𦍑事莫急於操時顧必先此者蓋不苟一切之便而以深久之利為慮也昔者兵賦之法大壞而天下之武備虚矣然而智者一出則兵有府府有帥帥有統唐嘗以六十萬之衆田於近輔之郊當四方有事時長戈利㦸奮然而直徃及其無事則偃兵以就農故天下之言武備者必先府兵今以數十萬之衆宿於燕秦晉魏之地半天下之賦長轂巨軸逆險訴波而上不足以給奉養重啇賈之利出内帑之金不足以佐費用無事之時顧且如此一有事則重以四方之兵倍數而益之豈推費廣而坐飼之驕不足以臨敵也亦嘗以二十萬之衆棄於好水之上隻輪竒馬無還者此養之無制備之不素故也夫燕秦晉魏之郊地非不廣民非不悍勇田非盡闢也一旦索悍勇之民闢地而殖之胡為而不可耶擇天下之精兵置之近輔之郊擬府而為之制亦胡為而不可耶不及十年粟必盈於塞下而黥墨之徒可坐而鑠也晁錯削七國而七國反主父偃建分封之法而諸侯不自知其弱然則屯田府兵之制行而天下之驕兵亦不自知其削矣何憚而不為也邊粟已實屯兵已强中州之賦益寛則北敵不敢愛其贐𦍑人不敢慢其禮此以全制勝也昔之驕今也悍勇昔之不足今也有餘不幸而有警内府出節外府出兵擁鉞而下臨燕而燕動臨秦而秦讋此所謂廟勝也荆楚蜀越四分五裂之地天下用武之處也亦不可以不思及其有事而欲以巧勝之不亦拙且緩乎















  宋文鑑巻九十九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
  宋 吕祖謙 編
  
  隋論            李清臣
  治天下者以王道不可為之以吏治吏治可以苟天下之安而不可乆也純以王道而治者三代是也吏治與王道雜然而用者漢唐是也純用吏治者隋文是也自禹至於桀自湯至於紂自武王至于赧三代之長各數十世安而不變者幾二千年自高祖至於平帝自光武至於獻帝自高祖太宗至於僖昭兹二姓者或四百年或三百年不及於三代之長而有過於歴世之祚若隋文帝之有天下于時亦可謂之治平而寡事矣然纔三世二十九年而亡其故何也吏治與王道之效不同也故三代用王道而長漢唐雜之以吏治而不及於三代隋文專以吏治而不及於漢唐是非王道與吏治薄厚之效邪隋文之九年滅陳而天下始一奮勵於為政毎一坐朝或至日昃五品以上引之論事宿衛之人傳飱而食至于兵革不用天下無游食之人戸口嵗増過於兩漢其富庶而康樂如此常人之謂太平而識者皆知其不能乆也何者無禮義以維持其政無忠信以固結其臣教化不足以𨗳其民紀綱不足以防其後一切以辯數勤察為能處三王之位而卑卑為任智數覈文法此特吏才之尤者耳非王者為也故王隆謂其終以不學為累而房喬於清平之時而獨知其將亡彼或用王道而常為百世慮國祚之永人可得而近測之哉嘗觀於三代其為治之㫖皆本於仁義禮樂先教化而後刑名厚道徳而薄功賞其始雖若迂闊而其成以至於兵寢刑措暴灸百姓之耳目浸漬涵揉百姓之骨體其勢播大固如置方於平土之上天下之形可以漸亂而不可以亟壞也末世中主徳既不及於古才亦不至於道所用者皆俗人而所尚者皆細法爭於功用勇於繫斷謂簿書刀筆之間可以為治語之以王道則傾背而切笑强者為之及其盛猶可以自守一有勢鏬則怨心紛然内外皆為之擾動姦豪乘其敝而起其撓天下如驅羣羊而蕩王業如振欹器耳是故民衆而益亂地大而益危鳴呼彼安知三代有長乆難動之法乎後之王者鑒於三代兩漢隋唐之事不恃吏治之安而留意於王道其可以長有天下之民矣
  石慶論           秦 觀
  臣聞漢武帝既招英俊程其器能用之如不及内修法度外攘胡粤封㤗山塞決河朝廷多事丞相李蔡嚴翟趙周公孫賀劉屈氂之屬皆以罪伏誅其免者平津侯公孫𢎞牧立侯石慶而已平津以賢良為舉首用經術取漢桓下論有餘習文法吏事其免故宜牧立鄙人耳為相已非其分又以全終何也盖慶之終於相位非其才智之足以自免也事勢之流相激使然而已矣何則夫君之與臣猶隂之與陽也隂勝而僣陽則發生之道缺陽勝而偪隂則刻制之功虧僣實生偪偪亦生僣兩者無有是謂大和萬物以生變化以成方武帝即位之始冨於春秋武安侯田蚡以肺腑為丞相權移人主上滋不平特以太后之故隱忍而不發當此之時臣彊君弱隂勝而僣陽武安侯既死上懲其事盡𭣣威柄於掌握之中大臣取充位而已稍不如意則痛法以繩之自丞相以下皆惶恐救過而不暇當此之時君彊臣弱陽勝而偪隂夫豪傑之士類多自重莫肯少殺其鋒鄙人則惟恐失之無所不至也當君彊臣弱陽勝偪隂之時雖有豪傑安得而用雖用之安得而終然則用之而終者惟鄙人而後可也慶為相時九卿更進用事不關决於慶慶醇謹而已在位九歲無能有所正言嘗欲治上近臣反受其過上書乞骸骨詔報反室自以為得計既而不知所為復起視事鳴呼此其所以見容於武帝者歟夫慶終於相位是田蚡之所致也故曰事勢之流相激使然而已矣然則平津之免也𢎞之才術雖不與慶同日而語至於朝奏暮議開其端使人主自擇不肯靣折廷爭公卿約議至上前皆背其約以順上㫖如此之類則與慶相去為幾何耶𢎞與慶為人不同其所以獲免者一也盖是時非特丞相也如東方朔枚臯司馬相如嚴助吾丘壽王朱買臣主父偃之屬號為左右親幸之臣而亦多以罪誅唯相如稱疾避事朔臯不根持論以此獲免由是觀之武帝之廷臣鄙人者多矣豈特慶也哉故淮南王謀反惟憚汲黯好直諫守節死義至説公孫𢎞等如發䝉耳嗚呼如黯者可謂豪傑之士也
  漢文帝           曾 肇
  予嘗謂治天下本於躬化而觀漢文帝躬行節儉以徳化民宜其有以振起衰俗而賈誼以謂殘賊公行莫之禁止其説以背本趨末者為天下大殘淫侈之俗為天下之大賊則當時風俗可謂敝矣豈所謂躬化者果無益於治哉盖文帝雖有仁心仁聞而不修先王之政故也先王有不忍人之心則有不忍人之政而其政必本於理財理財之法其定民之大方有四而任民之職有九士農工啇以辨其名九榖草木山澤鳥獸材賄絲泉聚歛轉移以辨其職又為之屋粟里布夫家之征以待其不勤是故天下無遷徙之業無游惰之民其於生財可謂衆矣至於愛養萬物必以其道故罻羅網罟斧斤弓矢皆以時入而覆巢麛卵殺胎伐夭皆為之禁取之又有其時也於是制禮以節其用天子都千里之幾諸侯各專百里之國卿士大夫至於庶人莫不有田而視其位之貴賤稱其入之厚薄而為之法制度數以待其冠婚賔客死䘮祭祀之用者隆殺多寡各適其宜為上者謹名分以示天下而人人安於力分之内無覬覦於其外是以滛僻放侈之心不生而貧富均一海内充實無不足之患然後示之以亷恥興之以徳義故民從之也輕方此之時游惰者無所容而雖有僣侈之心亦安所施於外哉教化之所以成殘賊之所以熄盖出於是也自秦滅先王之籍而漢因之務為一切之制由天子至於庶人無復有度量分界之限而人人去本趨末爭於僣侈高祖嘗禁賈人不得曵絲乘車其令卒於不行至文帝之時啇賈富厚力過吏勢而末技游食害農者蕃庻人牆屋之飾僕妾之衣皆宗廟之奉天子之服則其俗之不善可知矣而文帝不知修先王之政以救其敝方其開籍田以勸耕者衣弋綈而斥文繡以示敦朴為天下先其意羙矣然法度之具不行而欲以區區之一身率四海之衆豈非難哉孟子曰徒善不足以為政非虗言也雖然以彼之徳成之以先王之政則庶幾三代之賢主哉
  諱言             張 耒
  高宗自誅長孫無忌放禇遂良等後天下以言為諱者二十餘年其後一御史嘗抗論一不急事時謂鳳鳴朝陽方其以言為諱也武氏不出房闥而取其國天子自殿陛之下門關之外顛倒錯亂無由知之而其左右忠臣良士豈無良策善計亦不敢告故以牝奪雄坐房奥奪廟社犯天下之至不順為天下之難成而有功此譬如盗入主人之家執其主塗其耳目而唯其所為何求而不得哉張子曰天將亂人之國則必使諱人之言人之愛其身其寢食起居有少異焉而人告之則必信之又從而治之夫如是則可以終身而無疾令其寢食起居類非平人之狀而其親戚朋友旁視而不敢告一日疾作而死矣太宗以蘭陵公主園賞言者其直百萬非好名也事當然也
  敢言            張 耒
  漢王鳯以外戚輔政殺王章以杜天下能言之口而梅福以南昌尉上書顯攻之而不忌唐文宗時宦人握禁兵制天子樞密使權過宰相誰敢少忤其意而劉蕡對策肆言其惡斥其簒弑廢立之罪而明皇時李林甫為相幾二十年固寵市權愚瞽其君内助楊氏之勢外成禄山之亂補闕杜璡嘗再上書論事斥為下邽令林甫以語動其餘曰立伏馬終日無聲飫三品芻豆一鳴則黜之矣後雖欲不鳴得乎由是諫爭路絶矣夫林甫之戚未慘於漢庭之外戚唐文宗之官官也而梅福劉蕡敢犯之而林甫徒以區區貶斥而天下之士震怖如畏虎狼此其故何也王鳯得政之初帝失徳未深猶可與論道理商成敗而漢之公卿猶有賢智忠義之士也文宗大和二年名臣在朝者如裴度李絳韋處厚之徒猶數人公卿侍從之間差可告語其勢足以持典刑也故此二子者非妄發恣行而心實有所持也若林甫之時人主滛昏於上視天下之治亂如越人視秦人之肥瘠不可與言矣而朝廷之士有一介之善略能别白黒者則林甫斥逐之而無餘矣國中空無人上下内外皆從君於昏者也而天下之士雖欲有言何恃以救其禍乎此人之所甚畏也嗚呼國無善人國非其國也可不懼哉明皇嘗論林甫曰此子妬賢嫉能無與為此則其時人物可知也
  李郭論           張 耒
  雄傑好亂之士可伏以天下之大義不可掩以匹夫之小數何也彼其心甘為理屈不肯負人以其智幸而掩之得志其後必大亂凶悖放恣而復其志乃已此不可不慎也漢髙祖苟一時之便偽游雲夢而執韓信雖能執信而信之反心自此生矣當此時髙才智士亦有輕其君之心故英布貫髙之亂繼踵而起者此非伏英雄之道也李光弼提孤軍與安史徤虜百闘百勝其治軍行兵風采出郭子儀之右而當時諸將皆望風伏子儀如敬君父而光弼之在彭城諸將已不為使子儀能使吐蕃謂父而史思明乃上書請誅光弼大抵光弼之實不及子儀之名子儀安坐而有餘光弼馳騁而不足余嘗思其故讀史思明傳見光弼使烏承恩潛殺史思明事而後知李郭之優劣盖子儀之為人至誠不欺主於忠信其胸中洞然大人也故静則人安其徳動則人伏其義光弼用烏承恩使襲殺史思明此雖狡夫猾虜之常態意其人雖雄悍驃勇而中有所不可保信者市井之智盗賊之謀有時而用也不然何以召史思明之侮而田承嗣之膝獨為尚父屈歟此於伏人之道小矣嗚呼成事以材不若以徳服人以智不若以理惟徳與理始鈍終利以之治大以之行逺未之有侮也
  邴吉            張 耒
  邴丞相為人至深厚也余獨有恨焉虜入雲中詔問丞相御史以虜所入郡吏御史不能對得譴責而丞相能具知見謂憂邊思職夫吉之能知馭吏之力也夫平日不知從事於其所當急而一時際㑹於佗人之力亦可以為徼幸謂之真憂邊思職也可乎因徼幸以得譽遂從而冐之坐視人之得譴責而不分謗則亦少欺矣襲遂因王生一言天子以為長者遂不敢以為出已曰此乃臣議曹教臣夫遂之能歸功於君其善微而不冐人之善其徳厚矣方天子讓御史吉如曰臣與御史等耳臣之僕有先白臣者臣是以知之此其為能豈獨憂邉思職而已哉世人有未嘗射挾弓注矢一發而中不知者曰天下之善射者也其人不讓則知之者笑之矣邴吉脱宣帝於死能絶口不道獨貪一馭吏之功殆必不然傳曰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也吉未之思歟夫冐徼幸之福而安處之此庸人之所常行獨為邴丞相恨也
  秦論            何去非
  兵有攻有守善為兵者必知夫攻守之所宜故以攻則克以守則固當攻而守當守而攻均敗之道也方天下交臂相與而事秦之彊也秦人出甲以攻諸侯盖將取之也圖攻以取人之國者所謂兼敵之師也及天下攘袂相率而叛秦之亂也秦人合卒以拒諸侯盖將却之也圖拒以却人之兵者所謂救敗之師也兼敵之師利於轉戰救敗之師利於固守兵之常勢也秦人據崤函之阻以臨山東自繆公以來常雄諸侯卒至於并天下而王之豈其君世賢耶亦以得乎形便之居故也二世之亂天下相與起而亡秦不三嵗而為墟以二世之不道顧秦亦何足以亡然而使其知捐背叛之山東嚴兵拒關為自救之計雖以無道行之而山西千里之區猶可嵗月保也不知慮此乃空國之師以屬章邯李由之徒越關千里以搏㓂而為鄉日堂堂兼敵之師亦已悖矣方陳勝之首事而天下豪傑爭西嚮而誅秦也盖振臂一呼而帶甲者百萬舉麾一號而下城者數十又類皆山林倔起之匹夫其存亡勝負之機取決於一戰其鋒至鋭也而章邯之徒不知固守其所以老其師乃提孤軍棄天險渡潭踰洛左馳右騖以嬰四合之鋒卒至於敗而沛公之衆揚䄂而入空關雖二世之亂足以覆宗天下之勢足以夷秦而其亡遂至於如此之亟者用兵之罪也夫秦役其民以從事於天下之日乆矣而其民被二世之毒未深其勇於公闘樂於衛上之風聲氣俗猶在也而章邯之為兵也以攻則不足以守則有餘周文常率百萬之師傳於戲下矣章邯三擊而三走之卒殺周文使其不遂縱以搏敵而坐關固守為救敗之師關東之土雖已分裂而全秦未潰也或曰七國之反漢也議者歸罪於呉楚以為不知杜成皐之口而漢將一日過成臯者數十輩遂至於敗亡今豪傑之叛秦而罪二世之越關搏戰何也嗟夫務論兵者不論其逆順之情與夫利害之勢則為兵亦踈矣夫秦有可亡之形而天下之衆亦鋭於亡秦是以豪傑之起者因民志也關東非為秦役矣漢無可叛之釁而天下之民無至於負漢則七國之起非民志矣天下皆為漢役者也以不為秦役之關東則二世安得即其地而疾戰其民以方為漢役之天下則漢安得不趨其所而疾誅其君此戰守之所以異術也昔者賈誼司馬遷皆謂使子嬰有庸主之才僅得中佐則山西之地可全而有卒取失言之譏於後世彼二子者固非愚於事機者也亦惜夫秦有可全之勢耳雖然彼徒知秦有可全之勢而不知至於子嬰而秦之事去矣雖有太公之佐其如秦何哉
  西晉論            何去非
  天下之禍不患其有可觀之迹而發於近而患其無可窺之形而發於遲有迹之可覩雖甚愚怯必加所警備而發於近者其毒嘗淺無形之可窺雖甚智勇亦忽於防閑而發於遲者其毒常深昔者五胡之禍晉室其起者非一朝一夕也探其基而積之乃在於數百嵗之淹緩國更三姓而歴君數十平居常日不見其有可窺之形是以一發而莫之能支夫非無形也盖為禍之形常隱於福為福之形常隱於禍人見其為今日之禍福而而已不就其所隱而逆窺之是以於其未發皆莫覩其昭然之形此其為禍至於不可勝救也先王之制夷狄於要荒也甚惡其猾夏而亂華未嘗不欲驅攘而擯之周公朝諸侯於明堂夷蠻戎狄之君立於四門之外使無與乎備物盛禮之觀後世之君幸其衰敝而悦其向服也因内徙而親之其事肇於漢之孝宣漸於世祖而盛於魏武或空其國而罷徼塞之警或藉其兵而為㓂敵之扞夫既去其侮而又役其力可謂世主之大欲國家之盛福矣不知積之既乆而大禍之所伏一旦洶然而發若決坊水莫之能遏晉為不幸而適當之以其平居常日不觀其昭然之形故也昔者孝宣承武帝攘擊匈奴之威㑹五單于内爭始納呼韓邪使之依阻塞下稍通五原而來其朝至于孝元而呼韓邪乃願保塞而請罷邊備頼侯應之策以為自孝武攘之漠北奪其隂山匈奴失所蔽隱毎過隂山未嘗不哭其䘮亡也今罷備塞則示之大利元帝雖報謝焉自是胡人亦浸而南顧漢亦甚悦其來而不之却也世祖因匈奴日逐之至遂建南廷以安納之稍内居之西河羙稷而其諸部因遂屯守北地朔方五原代郡雲中定襄鴈門之七郡而河西之地鞠為虜區加徙叛羗錯置二輔魏武復大徙武都之氐以實關畿用禦蜀㓂而匈奴五郡皆居汾晉而近在肘腋矣於晉之興大率中原半為夷居元海匈奴也而居晉陽石勒羯人也而居上黨姚氏羗也而居扶風符氏氐也而居臨渭慕容鮮卑也而居昌黎種族日蕃其居處飲食皆趨華矣而其桀暴貪悍樂闘喜亂之志態則亦無時而變也是以元海一倡而并雍之胡乘時四起自長淮之北無復晉土而為戰國者幾二百年所謂發於遲而為毒深也雖然彼之内徙而聴役也亦迫於制服之威而其情未嘗不懷土而思返固甚怨夫中國羈拘而賤侮之也是以劉猛發憤而反於晉事雖不濟而劉氏諸部未嘗一日而忘之也自魏而上非無明智之主足以察究㣲漸為子孫萬世之慮然皆安其内附或樂用其力唯恐不能鳩令而牧役之雖有失為禍之形皆不為之深思逺慮就其所伏而消厭之由晉而下自武帝之平一呉㑹徧撫天下固無藉乎夷狄之助矣苟於此時有能探其所伏之禍而逆制焉因其懷返之情加之恩意以𨗳其行為之假建名號而廩資之使各以種族而還之舊土彼樂引輕去而惟恐其後也然後嚴斥障塞使有華夷内外之辨後雖有警則無至發於肘腋之間而被不可勝言之禍矣雖然自非明智果斷之主為子孫後世之慮則不能決於有為以救其未發之深禍也彼晉武自平一呉㑹方以侈欲形於天下其能及此乎雖郭欽抗䟽江統著論其言反復切至皆恬然不為省方抱虎而熟寐爾嗟乎為天下者無恃其為平日之福而忽其所隱之禍也












  宋文鑑巻一百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一
  宋 吕祖謙 編
  
  明皇論           崔 鶠
  穆王戒太僕曰僕臣正厥后克正僕臣諛厥后自聖仲虺告成湯曰自得師者王謂人莫巳若者亡夫實凡也而自以為聖則偃然以天下為莫巳若以天下為莫巳若則有罪不聞有過不改禍亂之形成而卒以不悟是亡之道也以唐考之克有天下者十有八王而不以諛臣之故别加稱號者高祖太宗睿宗文宗四君而已其餘皆立虗名而開元天寳之間羣臣至六上尊號嗟乎諛亦甚矣而明皇受而不辭盖將自以為聖者歟其播越流離至於亡國非不幸也夫加以天地道徳聖神文武之號兼覆載之大羙極今古之徽稱彼其臣遂以為誠爾耶直以為吾君好諛喜侫故逢之也以為誠爾則天不以號然後推其高地不以名然後推其厚三皇無有也五帝無有也自古賢君懿主皆無有而吾祖宗亦無有也彼其後世中君幽主獨有之是直以好諛喜侫待吾君而以諛佞逢之人君之賊也聖矣夫光武之為君也詔天下上書不得言聖明矣哉顯宗之為君也曰先帝詔書禁人言聖自令有過稱虗譽尚書宜抑而不省示不為謟子嗤也嗚乎姦人之情得矣其成建武永平之盛有以矣夫
  楊嗣復論          崔 鶠
  氣類所合物莫能間君臣相與必有所謂合者君子不之察欲彊以口舌折姦人之鋒勢必不振此小人所以常勝君子所以常不勝一也人情逆之則怒順之則喜毁之則怒譽之則喜小人性便諛佞志在詭隨而君子任道直前有犯無隱此小人所以常勝君子所以常不勝二也君子正直是與不妄説人而小人竊爵禄以植朋黨竭智力以市内援此小人所以常勝君子所以常不勝三也君子難進而易退小人易進而難退易進則常在上以制人難進則常在下而為人所制此小人所以常勝君子所以常不勝四也君子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虐幼賤不畏高明而小人之於人失勢則䑕伏以事之得勢則虎歩以凌之此小人所以常勝君子所以常不勝五也君子窮則以命自安而不尤人逹則以恕存心而不害物小人在下則不安而懷毒以伺上居上則快意而肆虐以害人此小人所以常勝而君子所以常不勝六也君子一有不安於其心則畏君畏親畏天畏人而小人欲濟其姦則欺君欺親欺天欺人無不可者此小人所以常勝君子所以常不勝七也君子勵廉節崇名譽小人苟獲其欲則天下賤之而不羞萬世非之而不辱此小人所以常勝君子所以常不勝八也君子所言欲訥於行欲敏有過則改見義則服而小人矜利口以服人喜姦言而文過此小人所以常勝君子所以常不勝九也天下善人少不善人多故君子為國求人難於選抜而凶邪一嘯則千百為羣此小人之所以常勝君子所以常不勝十也君子不念舊惡以徳報怨而小人忘恩背義至以怨報徳此小人所以常勝君子所以常不勝十一也君子有若無實若虗有功不矜有善不伐而小人無而為有虗而為盈露巧而揚能矜功而賣善以惑時君以冀徼倖此小人所以常勝君子所以常不勝十二也君子小人之不敵亦明矣此鄭覃陳夷行所以罷黜李徳徳裕所以謫死窮荒逢吉宗閔楊嗣復輩所以卒乎翔徉而得計豈足怪哉
  察言論             唐 庚
  古之人臣抵掌緩頰説人主以用兵者其言未嘗不引義慷慨豪健俊偉使聴者踊躍激發奮然而從之至考論其心則有為國計者有為身謀者是不可以不察也今夫戰則除害於時不戰則遺患於後此有必勝之勢彼有必敗之道思慮深熟利害之形了然於胸中知其決不誤國而後為之若此者為國計非身謀也張華裴度是已天下既平謀臣宿將以侯就第杜門却掃無所用其竒則瞋目扼腕爭為用兵之説庶幾有以騁其智勇而舒其意氣若此者為身謀非國計也臧宫馬武是已國家無事貪財嗜利之臣無所僥倖則必鼓倡兵端以求其所欲兵革一動則金錢貨幣玉帛子女何求而不得若此者為身謀非國計也陳湯甘延壽是已官崇禄厚無所羡慕惴惴然唯恐一日失勢而不得保其所有則必建開邊之議以中人主之欲以乆其權若此者為身謀非國計也楊國忠是已前侯故將失職之臣負罪憂畏思有以撼動其君則爭議邊功以希復進若此者為身謀非國計也竇憲是已古之人臣逆節已萌而功效未著人心未服則未嘗不因戰伐之功以收天下之朢若此者為身謀非國計也桓温劉裕是已嗟乎秦漢以來説人主以用兵者多矣或勝或不勝要之為國計者至少為身謀者如此其多途也可不鑒哉可不戒哉
  憫俗論           唐 庚
  自古諸侯風俗小大曷嘗不與其國相稱齊地負海膏壤二千里則其俗闊逹寛緩而多智全晉未分時在春秋世最為彊國則其俗用意深逺有古帝王之遺風鄒魯居洙泗之間迫於齊楚國小而地狹則其俗亦復齷齪而謹畏今天下大矣堯舜三代之地盖不至於此民生其問耳之所聞目之所睹體之所安者壯矣而風俗之大不足以稱之有是理否風俗非一事要以人材為本今士大夫逹時變識事情警敏有餘矣至於學治道通大體氣力度量足以支乆而任重者未可多得是豈無有也有則不容於時今之建言也類皆薄物細故非天下所以治亂安危而士之所言亦不過趣一切辦治而已非能有益於宗廟社稷也學術小故無大論議力量狹故無大功名以為上世悉然則前此風俗嘗廣矣當是之時唯恐其䟽爾形勢非有不同年表日歴非甚相逺而更病其隘是必有説矣吾聞江海之水必有吞舟之魚通邑大都必有千金之家以四方萬里之國而非得恢廓宏逺之風以充之是猶衣九尺之衣束十圍之帶高視闊歩而血氣不逾中人也可乎建武永平之治未必優於西京而風俗不及者正其小也傳曰不知其形視其影也今百工之所造啇賈之所鬻士女之所服者日益狹陋而一時人物大率悍而短小此非其影耶古之化俗惡者可使為善邪者可使為正今俗非有他也獨患小爾顧不可使知大乎
  
  公食大夫義         劉 敞
  食禮公養賓國養賢一也親之故愛之愛之故養之養之故食之食而弗愛猶豢之也愛而弗敬猶畜之也饗禮敬之至也食禮愛之至也饗為愛弗勝其敬食為敬弗勝其愛文質之辨也公使大夫戒必以其爵恭也已輕則卑之已重則是以其貴臨之也賔三辭聴命言是禮之貴弗敢當也弗敢當故難進也公迎賔于大門内非不能至於外也所以待人君之禮也臣之意欲尊其君子之意欲尊其父故迎賔於大門内所以順其為尊君之意也三揖至於階三讓而升堂充其意諭其誠也於廟用祭器誠之盡也君子於所尊敬不敢狎不敢狎故神明之故忠臣嘉賔樂盡其心也大夫立於東夾南西靣北上士立於門東北靣西上小臣東堂下南面西上宰東夾北西靣北上内官之士在宰東北靣南上百官有司僃以樂養賢也設筵加席几致安厚之儀也公設醬然後宰夫薦豆爼醢士設爼公設大羮然後宰夫設鉶啟簋言以身親之也賔徧祭公設粱宰夫膳稻士膳庶羞為殷勤也賔三飯飯粱以湆醬比君之厚已也賔必親徹有報之道也庭賔乘皮侑以束帛雖備物猶欲其加厚焉也公拜送終之以敬也有司巻三牲之爼歸於賔舘不敢䙝其餘也上大夫八豆八簋六鉶九爼庶羞二十其餘衰是見徳之殺也君子之言曰愛人者使人愛之者也敬人者使人敬之者也親人者使人親之者也自卑者使人尊之者也是故公養賔國養賢其義一也未有愛之敬之親之尊之而其位不安者也未有不愛不敬不親不尊而能長有國者也將由乎好徳之君則將怡焉唯恐其不足於禮將由乎驕慢之君則將曰是食於我而已矣故禮君子所不足小人所㤗也孔子食於少施氏將祭主人辭曰不足祭也將飱主人辭曰不足飱也孔子退曰吾食而飽少施氏有禮哉故君子難親也將親之舍禮何以哉
  士相見義           劉 敞
  自天子至於庶人皆有摯摯者致也所以致其志也天子之摯鬯諸侯玉卿羔大夫鴈士雉鬯也者言徳之逺聞也玉也者言一度不易也羔也者言柔而有禮也鴈也者言進退之時也雉也者言死其節也故天子以逺徳為志諸侯以一度為志卿以有禮為志大夫以進退為志士以死節為志明乎志之義而天下治矣故執斯摯也者執斯志者也君之摯以事神臣之摯以飬人惟君受養也非其君則辭摯不敢當養也古者非其君不仕非其師不學非其人不友非其大夫不見士相見之禮必依於介紹以言其不苟合者也必依於摯以言其以道親也苟而合唯小人而不恥者能之君子可見也不可屈也可親也不可狎也可逺也不可踈也賔至門主人三辭見賔稱摯主人三辭摯所以致尊嚴也大夫以禮相接士以禮相諭庶人以禮相同然而爭奪興於末者未之有也人苟為悦而相親若者末必爭苟為簡而相親若者末必怨是故士相見之禮者人道之大也所以使人重其身而毋邇於辱也所以使人審其交而無邇於禍也唯仕於君者召而往未仕而見於君者冠而奠摯在邦曰市井之臣在野曰草茅之臣君雖召不往也是故雖有南靣之貴千乘之富士之所以結者禮義而已矣利不足稱焉刑罰行於國所誅者好利之人也未有好利而其俗不亂者也無介而相見君子以為謟故諸侯大國九介次國七介小國五介
  致仕義           劉 敞
  自頃有司屢言士大夫過七十而不致仕請引籍校年而却之天子弗忍也以詔戒告之而已予謂致仕之義君非使之臣自行也宜乎天子弗忍督迫之而以詔書戒告也然而天下之老臣猶自若也甚矣夫其非天子之意也故作致仕義致仕之義古者大夫七十而致仕君非使之也臣自行也臣雖行之君曰是猶足以佐國家社稷也留之不可失也於是乎有几杖之賜安車之錫所以致留之也君留之臣曰吾不可貪於人之榮不可圂於人之朝不可塞於人之路再拜稽首反其室君不彊焉義也毋奪其爵毋除其禄毋去其菜邑終其身而已矣此古者致仕之義也此之謂上下有禮故古者大臣讓小臣亷庶人法百姓不競由此道也是以古之為臣者不四十不禄不五十不爵不七十不致仕四十而禄為不惑也五十而爵為知命也七十而致仕則以養衰老也不惑故可與謀大計矣知命故可以受大寵矣養衰老故可以全節儉教百姓矣故古之仕者為道也非為食也為君也非為己也為國也非為家也是以時進則進時止則止也是以進不貪其位止不慕其權也凡致仕之義君曰畜犬馬不可盡其力而况士大夫乎是雖誠賢也雖誠智也吾不可盡其力也此恩之至也臣曰為人臣者不顧力雖然吾力不足矣不可以當社稷之役而䝉干戈之任矣不可以勞夙夜之慮而苟旦暮之利矣全而歸焉亦可已矣此義之至也故君以恩御臣臣以義事君貪以是息而讓以是作今之人則不然仕非為道也而為食也非為君也而為已也非為國也而為家也是以進不知止而困不知恥也是以當老者上雖屢督教之而猶莫從也有司雖痛詆發之猶莫顧也此無他亷讓之節不素厲而賞罸之政混也然則奈何曰必引籍校年而命之退則薄於恩而觳於義必母引籍校年而待其退疾貪位而害民蠧國均之二者莫若察有功者而必賞之無問其齒焉察無功者而必廢之無問其齒焉彼知賞不出於有功廢不遺於無功也則震而自謀矣震而自謀則賢不肖去與就决矣如是亦焉用引籍校年而命之退以損吾義哉今夫無功與有功者皆雜然莫辨也彼所得偷容於其間也故夫偷容之人而欲其畏義由禮以自潔於䋲墨之外是難能也聖王之治也非禮義所誘則敺之以法敺之以法亦不廢其禮義之指故此法之敺也嗚呼為致仕而卒以法敺也不已薄乎其亦出於不得已為之者乎然則又何憚而不為哉






  宋文鑑巻一百一
<集部,總集類,宋文鑑>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二
  宋 呂祖謙 編
  
  内帑            田 况
  王者官天下家六合風化普暨孰非王土經産雜出悉為邦賦故守之以至德推之以大公調度所共皆有蓺極國計之外不聞私積周禮内府受九貢以待邦之大用外府供百物以待邦之小用以此故有内外之異非天子之私藏也若或任聚歛之臣規蘊蓄之厚雖恭儉之主嗇用而致然於德音無所益也况繼綂之君席有其富或肆侈靡以遺患乎唐明皇踐祚之初銳意於理躬履儉德述宣醲化後之言治者比開元如貞觀逮乎末年乃恃泰寧内縱奢樂權臣怙寵巧說媚上以謂賦稅所取則歸之有司以濟用度進獻所入當納於天子以奉宴私明皇悅之遂為瓊林大盈之庫王鉷毎嵗進錢百億皆云不出租庸侵牟黎元厚餌冦盜厥後韋臯李兼杜亞劉賛之徒競為貢奉曲祈恩寵至於裴肅窮賈鬻之利以遷亷察嚴綬傾軍府之資以拜刑曹末俗流風遂而莫禦陸贄嘗為德宗備陳其失可謂切至端嚴之論也國家開疆窮朔南建號侔周漢舟車所達上給中都而計利之司稽求繁廣研及圭撮嵗求倍蓰加以鳴社慶辰升禋大祀册禮昭縟容典交修九州之人無不咸獻其力四海之内各以其職來祭裒於公賦輸之内帑雖異乎唐室方貢之物然亦非邦計之羡餘也徃嵗軍湏不充計臣致請出内錢幣謂之假貸職掌之者旋復追索經遠之士咸以為非且王者之於貨財豈有内外國家之有天下豈有公私使外足而内不足君孰與不足私足而公不足君孰與足昔漢文之享御也施利澤省繇費民有餘力國有滯財孝武得以因其資而騁嗜奔慾翫兵黷武用既殫費勢不可已於是桑羊孔僅之徒専務功而𣙜酤筭緡坐市販物鹽鐵𮡧趾株送補郎之法流𡚁於千古矣嚮非髙祖文帝之德洽著於前昭帝霍光之勤休息於後則生民虛耗未易集也𤫊帝之世多蓄私藏中上方歛諸郡之歛諸郡之寳中禦府積天下之繒民困調繁目為𨗳行之費漢家業衰於此矣漢室尚然矧陳隋之末世乎是府庫之積不為私也章矣今縱未能盡出所積以付逌司亦當眎豐凶之年䘏疲羸之俗去出納之吝通内外之財俟乎下民寛饒大計盈給然後内於别藏歛其餘訾亦不為過也抑又聖人大寳曰位見於易繫天子不私求財存乎書法蓋寳乎位則他物非足寳私乎財則何不為私以是而言所本尤大若天心獨捨近謀遠則無窮之慶及於萬嗣矣
  叙燕            尹 洙
  戰國世燕最弱二漢叛臣持燕控塞蔑能自固以公孫伯珪之彊卒制於袁氏獨慕容乘石虎亂乃并趙雖勝敗異術大㮣論其彊弱燕不能加趙趙魏一則燕固不敵唐三盜連衡百餘年敵未嘗越燕侵趙魏是燕獨能支敵也自燕覆於敵敵日熾大顯德世雖復三關尚未盡燕南地國初敵衆併合勢益張然止命偏師備禦師伐蜀伐吳泰然不以兩河為顧是趙魏足以制敵明矣并冦既平悉天下銳専力於燕不能攘尺寸地頃嘗以百萬衆駐趙魏訖敵退莫敢抗世多咎其不戰然我衆負城有内顧心戰不必勝不勝則事亟矣故不戰未嘗咎也原其𡚁在兵不分設兵為三壁於爭地掎角以疑其兵頓堅城之下乘間夾擊無不勝矣蓋兵不分有六𡚁使敵畜勇以待戰無他支梧一也我衆則士怠二也前世善将兵者必問幾何今以中才盡主之三也大衆儻北彼遂驅無復顧忌四也重兵一屬根本虚弱纎人易以干說五也雖委大柄不無疑貳復命貴臣監督進皆由中御失於應變六也兵分則盡易其𡚁是有六利也勝敗兵家常勢悉内以擊外失則舉所有以棄之苻堅淝水哥舒翰潼關是也是則制敵在謀不在衆以趙魏燕南益以山西民足以守兵足以戰分而帥之将得専制就使偏師挫衂它衆尚奮詎能繫國安危哉故師覆於外而根本不揺者善敗也昔者六國有地千里師敗於秦散而復振幾百戰猶未及其都守國之固也陳勝項梁舉關東之衆朝敗而夕滅新造之勢也以天下之廣謀其國不若千里之固而襲新造之勢儌幸於一戰庸非惑哉兵久弭士大夫誦聖謂百世不復用非甚妄者不談然兵果廢則已儻後世復用之鑒此少以悟世主故迹其勝敗云
  息戍            尹 洙
  國家割棄朔方西師不出三十年而亭徼千里環重兵以戍之雖種落屢擾即時輯定然屯戍費亦已甚矣西戎為冦逺自周世西漢先零東漢燒當晉氐羗唐禿髪厯朝侵軼為國劇患興師定律皆有成功而勞𡚁中國東漢尤甚費用常以億計孝安世羗叛十四年用二百四十億永和末復經七年用八十餘億及段紀明用裁五十四億而剪滅殆盡今西北涇原邠寧秦鳯鄜延四帥戍卒十餘萬一卒嵗給無慮二萬平騎卒與冗卒較其中者總廪給之數恩賞不在焉以十萬較之嵗用二十億自靈武罷兵計費六百餘億方前世數倍矣平世屯戍且猶若是後雖無它警不可一日輟去是十萬衆有益而無損明也國家厚利募商入粟傾四方之貨然無水漕之運所輓致亦不過被邊數郡爾嵗不常登廪有常給頃年亦嘗稍匱矣儻其乘我荐饑我心濟師饋饟當出於關中則未戰而西夏已困可不慮哉按唐府兵上府千二百人中府千人下府八百人為今之計莫若籍丁民為兵擬唐置府頗損其數又今邊鄙雖有鄉兵之制然止極塞數郡民籍寡少不足備敵料京兆西北數郡上户可十餘萬中家半之當得兵六七萬質其賦無它易賦以泉石者不易以五穀畜馬者又蠲其雜傜民幸於庇宗樂然𨽻籍農隙講事登材武者為什長隊正盛秋旬閱常若冦至以關内河東勁兵傅之盡罷京師禁旅慎簡守師分其綂専其任分綂則柄不重専任則将益勵堅於守備習其形勢積粟多教士銳使虜衆無隙可窺不戰而慴兵志所謂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之其廟勝之策乎
  兵制            尹 洙
  今之敵國地兼燕凉然彊大之勢未過乎前世中國士卒専力武事非若古者籍兵於民農戰兼用者也是中國兵勝於古敵國不勝於古也古者中國鞭笞四塞而役屬者有之給繒帛以懐來者有之與之戰或勝或負者有之今厚賂以厭其求惟恐不及或與之較未嘗一勝焉其故何哉非敵國之兵彊非中國之兵弱法制之失也何謂法制之失以吏事而制戎事也為今而言䇿之長在戰與守策之失在禦與救廢策之長用策之失所以亟敗也假以邉事言之若聞其将冦我境我之大将不計敵衆寡之勢不論戰遲速之利必分兵禦之禦之不勝制令者曰吾知出兵而已行者曰吾知奮命而巳朝廷必薄其責議者亦置其罪苟不禦之雖全其師朝廷誅其逗留議者稱其畏懦此所以必禦之也若聞一城被圍不計受攻之急緩不論城壘之堅脆必盡銳救之救之不勝制令者曰吾知救之而已行者曰吾知死之而已朝廷必薄其責議者亦置其罪苟不救之雖城獲全朝廷咎其不進議者言其坐觀此所以必救之也禦與救非将之罪也以吏事制戎事法制之失也或曰禦亦戰也救亦戰也禦與救皆為失策何謂戰為長策也夫禦與救非利戰不得已而戰也非我利則敵之利也所謂戰者我利則戰不利則不戰先計而後戰者也先計而後戰鮮不勝矣不幸而不勝者将之罪也然則中國之為守備久矣何得謂守為長策而廢不用也所謂守者方靣之守非一堡一障之守也非尺寸之地守也今敵入吾地不計衆寡利害而禦之敵圍吾城不計堅脆急緩而救之禦之必敗救之必敗兵潰於外民潰於内失所以為守矣守方靣者異於是使其自守毋望救兵之出蓋兵不出則勢不分勢不分則有以待之夫待之者不戰則敵疑作戰則敵懼懼則敵北能守所以辦戰能戰所以濟守明戰守之利而不得志於敵國者未之有也
  根本            石 介
  善為天下者不視其治亂視民而已矣民者國之根本也天下雖亂民心未離不足憂也天下雖治民心離可憂也人皆曰天下國家孰為天下孰為國家民而已有民則有天下有國家無民則天下空虚矣國家名號矣空虚不可居名號不足守然則民其與天下存亡乎其與國家衰盛乎自古四夷不能亡國大臣不能亡國惟民能亡國民國之根本也未有根本亡而枝葉存者故桀之亡以民也紂之亡亦以民也秦之亡亦以民也漢有平城之危諸吕之難七國之反王莽之奪漢終不亡民心未去也唐有武氏之變禄山之禍思明朱泚宗權希烈諸侯之叛唐終不亡民心未去也夫四夷大臣非不能亡國民心尚在也觀漢髙祖文景唐太宗其有以結民心之固王莽奪取漢已亡矣而民尚思漢恩未已故光武乘之中興武氏禄山滔泚思明宗權希烈諸侯之亂唐已亡矣而民尚思唐德未已故終至於三百年民之未叛也雖四夷之彊諸侯之位大臣之勢足以移國足傾天下而終不能亡也莽等不能亡漢武氏禄山諸冦不能亡唐是也民之叛也雖以百里雖以匹夫猶能亡國湯以七十里亡夏文王以百里亡商陳勝以匹夫亡秦是也噫民之未叛也雖四夷諸侯大臣不臣不能亡國况匹夫乎民之叛也雖匹夫猶能亡國况四夷乎矧諸侯乎矧大臣乎噫為天下國家者可不務民乎書曰可畏非民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故古之天子重民也不敢侮於鰥寡民雖匹夫也有姦雄有豪傑有義勇伊尹吕望義勇也陳勝豪傑也黄巢姦雄也伊尹呂望不忍桀紂之民塗炭奮於耕釣起佐湯武放桀係紂義勇矣夫陳勝不堪秦之民役苦憤然舉兵以誅秦豪傑矣夫黄巢伺唐之隙因民之饑聚兵以擾天下姦雄矣夫書曰可畏非民有姦雄有豪傑有義勇可不畏乎是以聖人不敢侮於鰥寡蓋不可以匹夫待民也孟子謂民貴社稷次君輕蓋不敢以萬乘驕民也吁昏君庸主不知民為天下國家之根本以草莽視民以鹿豕視民故民離叛天下國家傾䘮嗚呼民可忽哉臣觀太祖皇帝太宗皇帝真宗皇帝皇帝陛下養民勤矣愛心至矣然而天下之民困其故何哉郡守縣令濫也僧尼多也祠廟繁也差役重也支移逺也貢獻勞也館驛𡚁也吏易數也兼并盛也游惰衆也今欲息民之困在擇郡守縣令減僧尼禁祠廟省差役罷支移停貢獻寬館驛久使任抑兼并斥游惰謹求其利病而各著于篇
  明禁            石 介
  國家之禁疎密不得其中矣今山澤江海皆有禁鹽鐵酒茗皆有禁布綿絲枲皆有禁關市河梁皆有禁子去其父則不禁民去其君則不禁男去耒耜則不禁女去織紝則不禁工作竒巧則不禁商通珠貝則不禁士亡仁義則不禁左法亂俗則不禁淫文害正則不禁市有游手則不禁官有游食則不禁衣服踰制則不禁宫室過度則不禁豪彊兼并則不禁權要横暴則不禁賄行於上則不禁吏貪於下則不禁夫子去其父則亂也民去其君則叛也男去耒耜女去織紝則離其業也工作竒巧商通珠貝士亡仁義則棄其本也左法亂俗則中華夷也淫文害正則經籍息也市有游手官有游食則公私惰也衣服踰制宫室過度則上下僭也豪彊兼并權要横暴則貧人困也賄行於上吏貪於下則公道缺也如是而不禁彼山澤江海人所取材也鹽鐵酒茗人所資也布綿絲枲人所取用也關市河梁人所取濟也而禁豈先王之法乎三代之制乎哉或曰如何則先王之法也三代之制也曰惟禁其不禁而弛其禁則先王之法也三代之制也
  責臣            石 介
  大過上六君子矣心在救時至於滅頂凶而無悔且當棟橈之世居無位之地而過涉以扶衰拯弱可謂君子矣今國家有西北邊之憂聖君夙夜勤勞日旰不食重擇大臣付以専征大官以寵之富禄以厚之節旄以榮之宜竭智力以幹乃任盡謀策以濟厥事智力竭矣謀策盡矣然後以死繼之可也乃偃蹇君命優游私家謂聞金鼓之震天下不若聞絲竹之淫耳謂見羽旄之翳目不若見趙衛之侍前謂若被甲冑不若服輕紈謂若冐矢石不若御重裘不竭智力不盡謀策乃稱才不稱任飲食加多筋力完壮乃謂病不任事上以罔於君下以欺於人以圖其身之安噫國家以安無事乃将乃相爾公爾侯貪榮取寵不知休止聚財積貨不知紀極飽而嬉醉而眠間則陳功勞叙閥閱矜材能薦智略恨爵位之不髙任使之不先曾不曰才不稱任病不任事國家一日有邊鄙之憂聖君倚之以安則曰臣病臣不才至於兩銓三班院除人徃西北邊去多不肯行嗚呼食人之禄死人之事况聖君英威睿武仁行如春義行如秋敢茲不肅是臣得以慢君君不能以使臣也天子之命豈不行乎傳曰四郊多壘卿大夫之辱也又曰主憂臣辱大官以被其身富禄以厚其家四郊多壘則曰非我之辱也主憂則曰非我之事有官職而不勤其官矧在於無位之地乎吾是以責斯人而賢上六也嗚呼賴聖君洪覆如天不以寘諸法若有如孔子者出則當以春秋亂臣同誅矣
  言治            劉 敞
  為治者有其迹矣而迹未必可復也語治者有其言矣而言未必可常也遺迹而因於時忘言而狥於理治之大方也故昔者無懐氏神農氏封於太山禪於梁父者七十有二君而治未嘗同此道之謂也顧實論為政仲長統善之賈誼謀匈奴班固非之自漢以來莫謂不然寔之言曰明君者以嚴致平非以寛致平也大宋之興剗五代之𡚁除其虐政吏以鞭扑赦贖為治而天下以寧南至交趾北至幽都東漸于海西被于流沙外無彊桀之虜内無羣黨之㓂民不見金革之患者於今有年自三代以來未嘗有也此可謂以嚴致平者乎固之言曰誼欲試屬國設五餌三表以釣匈奴其術已疎矣先帝與戎約和内愛百姓外親隣國略循誼之策而匈奴服從至今五十餘年自三代之盛講信修睦附疏柔逺亦未嘗有若此其久也可謂術已疎者乎從此觀之為治者因於時而迹不足守也語治者徇於理而言不足専也故自詩書禮樂詒世之具者皆遺迹而求所以迹者也忘言而索於所以言者也非仲長統班固之徒所能見也
  明禮            蔡 襄
  二帝三王相因作禮樂以正民性革其非心使之寡罪而逺刑通萬世之法也秦任兵刑而棄禮樂漢魏以還至晉日用干戈禮典殘缺至於民俗盡矣唐興四方治定欲有所為制作雖具朝廷之禮時亦修舉而風教習尚各隨其俗五代禍亂日不遑暇専以刑治之宋興五十餘年太祖太宗平天下皆以兵威助治真宗皇帝契丹結好之後遂至無事朝廷禮文罔不修舉仁宗皇帝好生恤刑澤及禽獸然四方之俗未聞由禮尚専用法法者網羅過咎而施刑耳臣請以一二事言之冠婚葬䘮禮之大者冠禮今不復議婚禮無復有古之遺文而䘮禮盡用釋氏獨三年日月則類古矣臣請集大儒鴻博之士約古制而立今禮使百官萬民皆有等夷便而易行逺罪省刑之一途也
  去冗            蔡 襄
  治天下者如治家凡民之家隨其富貧視其族屬幾何一嵗之費幾何賔客之資公上之湏復用幾何度其家之所入然後量力而出之如是乃可以為家計也不如是其家無以自給則族屬不得自少不知也樞府不知財用日月添兵而財用有無不知也三司使守藏吏也嵗了一嵗便為辦事不幸有邊境之患必取於民譬之家計是不度所入不量所出國不冨實陛下未得髙枕而優游臣故謂兵為大其次又有官冗今且以轉官一事言之太祖太宗朝仕官者或有功勞或有名譽則拔任其人人莫不勸然以孤逺守常之人湮沉不遷者有之真宗設三年磨勘之法然後孤逺守常之人與夫權要圖進之士無異也日月既久漸以成俗雖有長材異能出衆人者有小過累未可遷也但能飲食言語於人無忤者數月必遷此三年一遷之法今為大𡚁也祖宗時卿監郎中無十數人觀今班簿姓名可見也天下州軍三百餘處合入知州軍凡軍幾何人局少員多每至除待闕湏一二年通判知縣之類率皆如此真宗時選人磨勘有選京官者有不遷者仁宗時但無過咎無不轉官官冗如此豈有不思其變更之術也哉去冗百端此二者最大願陛下熟思之漸求消冗之説
  宋文鑑巻一百二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三
  宋 吕祖謙 編
  
  原賞            蔡 襄
  古之所謂賞者有大功則賞之臨兵戎者前死有榮退生有辱雖小功必賞以其履死地也今之臣一切務賞何謂賞所謂酬奨者是也守土之臣刺史縣令招徠逃亡磨勘稅賦皆其職所當為也不修其職罪當罰也今有為之者必自陳而求賞不立賞格則不為也天子斂生民之財以禄之分職位以寵之借威權以使之可謂至矣而於官守常事動即求賞天子豈與羣臣為市道哉至於茶鹽酒稅之局物物皆有賞格下至吏人百姓莫不皆然此為政之𡚁也戰功必賞也功異於常者賞也其餘無名酬奨可漸罷之以正官守之法也
  禮法            鄭 獬
  孔子作春秋常事不書變禮則書明聖人之典禮中國世守之不可以有變也甚矣浮屠氏之變中國也浮屠夷禮也古者建辟雍立太學以育賢士天子時而幸之躬養三老五更習大射講六經用以風動天下之風教而今之浮屠之廟蘿蔓天下或給之土田屋廬以豢養其徒天子又親臨之致恭乎土木之偶此則變吾之辟雍太學之禮而為夷矣古者宗廟有制唐虞五廟商周七廟至漢乃有原廟行幸郡國及陵園皆有廟漢之於禮已侈矣而今之祖宗神御或寓之浮屠之便室虧損威德非所以致肅恭尊事之意也此則變吾之宗廟之禮而為夷矣古者日蝕星變水旱之𤯝則素服避正殿減膳撤樂責躬以答天戒而今之有一災一異或用浮屠之法集其徒螺鼓呶噪而禳之此則變吾之祈禳之禮而為夷矣古者宫室之節上公以九侯伯以七子男以五惟天子有加焉五門六寝城髙七雉宫方千二百歩而今之浮屠之廟包山林跨阡陌無有裁限穹桀鮮巧窮民精髓侈大過於天子之宫殿數十百倍此則變吾之宫室之禮而為夷矣古者為之衣冠以荘其瞻視以節其步趨禁竒衺之服不使眩俗而今之浮屠髠首不冠其衣詭異方袍長裾不襟不帶此則變吾之裘冠之禮而為夷矣自有天地則有夫婦則有父子則有君臣男主外女主内父慈子孝天子當扆羣臣北靣而朝事之而今浮屠不婚不娶棄父母之養見君上未嘗致拜此則變吾之夫婦父子君臣之禮而為夷矣古者䘮葬有紀復奠祖薦虞祥之祭皆為之酒醴牢牲籩豆鼎篚享薦之具而今之舉天下凡為䘮葬一歸之浮屠氏不飯其徒不誦其書舉天下詬笑之以為不孝狃習成俗沈酣潰爛透骨髓入膏肓不可曉告此則變吾之䘮葬之禮而為夷矣故自古聖人之典禮皆為之淪䧟幾何其為不盡歸之夷乎使孔子而在記今之變禮者将操簡濡筆擇書之不暇而天下方恬然不為之怪朝廷未嘗為之禁令而端使之攻穿壞敗今或四夷之人有扣弦而向邊者則朝廷必擇帥遣兵以防捍之見一虜夫一獠民必擒捽之束縛之而被誅絶焉彼之來小不過利吾之囊箧囷窖牛羊大不過利吾之城郭土地而已而浮屠之徒滿天下朝廷且未嘗擒捽束縛而加誅焉反曲拳跪跽而尊事之彼之所利乃欲滅絶吾中國聖人之禮法其為禍豈不大於扣弦而向邊者耶豈荘子所謂盜鉤金者誅盜國者為諸侯者耶夫勝火者水也勝夷狄者中國也中國所以勝者以有典禮也宜朝廷敕聰博辨學之士删定禮法一斥去浮屠之夷而明著吾聖人之制布之天下上自朝廷下至士大夫俾遵行之禮行而中國勝矣中國勝則為浮屠氏之說又何從而變哉
  資格            孫 洙
  三代而下選舉之法何紛紛乎其法始得者終必失也故孝亷之始得也人務本行也其終失也計口繆舉也辟署之始得也人樂自修也其終失也流競成俗也限年之始得也敦德養器也其終失也少成不貴也九品之始得也家舉人興也其終失也愛憎在吏也清議之始得也名實相尚也其終失也浮偽相沮也銓選之始得也權不外假也其終失也美惡同流也故孝亷失之繆辟舉失之詭限年失之同九品失之偽銓選失之雜是六者之法皆足以救一時而不足以通百世也故始終而各有得失焉今始終一切皆失者其國家資格之法乎臣請言其𡚁今賢材之伏於下者資格閡之也職業之廢於官者資格牽之也士之寡亷鮮恥者爭於資格也民之困於虐政暴吏資格之人衆也萬事之所以抗𡚁百吏之所以廢弛法制之所以頽爛决潰而不之救者皆資格之失也惟天之生大賢大德也非以私厚其人将使之輔生民之治者也惟人之有大材大智者非以獨樂其身将以振生民之窮者也今小人累日而取貴仕君子側身而困卑位賢者戴不肖於上而愚者役智者於下爵不考德禄不授能故曰賢林之伏於下者資格閡之也才足以堪其任小拘嵗月而防之矣力不足以稱其位増累攷級而得之矣所得非所求也所求非所任也位不度才功不索實故曰職業之廢於官者資格牽之也今夫計嵗閥而爭年勞者日夜相鬬也有司躐一名差一級則攝衣而羣爭愬矣其甚者或懐黄金而置于丞相之前也其行義去市賈者亡幾耳故曰士之寡亷鮮恥者爭於資格也來而暴一邑既嵗滿矣又去而虐一州也非以贓敗至死不黜虎吏劘牙而食於民賢者鬰死於巖穴而赤子不得愛其父母也故曰民之困於虐政暴吏者資格之人衆也夫資格之法起於後魏崔亮而復行之於唐之裴光庭是二子者其當世固以罪之不待後世之譏矣然而行之前世不過數十年者也後得稱職者矯而更之故其患不大分資格之𡚁流漫根結踵為常法方且世世而遵行之矣徃者不知非來者不知矯故曰萬事抗𡚁百吏廢弛法制頽爛决潰而不之救也雖然不無小利也小便也利之者惷愚而廢滯者也便之者耋老而庸昏者也而於天下國家焉則大失也大害也然而提選部者亦以是法為簡而易守也百品千羣不復銓叙人物而綜覈功實一吏在前勘簿呼名而授之矣坐廟堂者亦以是法為要而易行也大官大職列籍按氏差第日月遝然而登之矣上下相冒而賢材去愈逺可為太息也為今之急誠宜大蠲𡚁法簡抜異能爵以功為先後用才為序次無以積勤累勞者為髙叙無以深資久考者為優選智愚以别善否陳前而萬事不治庶功不熈者臣愚未嘗聞也
  嚴宗廟           孫 洙
  臣嘗考洪範五行傳曰簡宗廟廢祭祀則水不潤下國家比年以來京師仍嵗大水百川暴溢變異甚大臣伏思之竊恐陛下承事宗廟之禮及四時之祭有未合古制者也臣聞古者宗廟四時之祭礿祀烝嘗禘祫皆天子所自親享不使有司攝事也蓋聖人内自竭盡以承其親者惟祭祭非自外至由中出生於心也古者宗廟之祭君親牽牲執鸞刀以割冕而總干以樂皇尸其躬自力以致其誠心如此之盡一也及周衰禮壞樂崩典籍皆滅棄漢興草創禮之存者才十二三事而宗廟之禮蓋闕如也然猶四時車駕間出享廟及八月飲酬以盡孝思繼漢而下荒乎無以禮樂為也唐之盛時可以制作矣而宗廟之祀亦踵習舊常開元之禮雖有天子四時親享太廟之制而行之蓋闕帝王之親享廟者一世不過再三焉豈三代祭法終不可復也而百世莫之行者相循而失也今國家宗廟之事每嵗四孟及季冬凡五享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皆有司侍祠而天子未嘗親事也唯三嵗親郊一行告廟之禮而已而五神御殿酌獻一嵗徧焉是失禮經之意而相循近世之失也夫四時宗廟之祭大事也神御别殿酌獻小禮也大事不正其本而委之有司小禮煩而車駕數出不合禮意矣夫王者卜宅都邑營建神位而左立七廟誠宜世世子孫嚴祗而奉承之瞻視梁棟而時思之以永念王業之艱難也今春秋霜露之感禘祫昭穆之序禮之最所重者一諉於祠官矣而神御酌獻三嵗告謁禮之輕者而天子躬焉非嚴祖尊考之義也非事神訓民之意也嗚呼宗廟之事王者不自親由漢氏以來失之矣而百世之君曾不知復也今京師浮圖老子塔廟或遇水旱陛下皆親禱祠之及嵗時游幸亦至焉而祖宗神靈之廟貌四時唯有司侍祭三嵗郊見而才一至也豈陛下孝思之至乎夫使有司侍祠則犧牲醴酪或不能致其潔容禮服器或不能竭其恭此神靈所以未降福也陛下與其修祈禳於浮圖老子塔廟曷若盡孝思於祖宗之廟也與其嵗行酌獻於别殿曷若以四時親享而示大孝於天下也臣竊思陛下至孝蒸蒸非不能也直以禮久不講而大費不可省爾臣論今之吉禮在典籍者蓋粲然矣而享祭之禮又磅礴大備以陛下之明聖舉而措之非甚難也然而議者謂法駕一動大費不可貲臣又謂議者之過憂也國家之禮常病於吝小費而失大典文采繁而誠質薄故朝廷毎舉一廢禮若籍田明堂之類觀聽者以為異則内外厚冀賚賜百官過幸増秩蓋國家議禮太繁名物太縟故百禮常病不能舉也今若詔太常禮官約其禮簡其儀盡去繁飾大駕不動鹵簿不設如唐之禮享廟拜陵皆用小駕今且如常日行幸罷每嵗神御别殿酌獻而以四時親薦享廟前期齋於路寝以其日質明車駕謁太廟親享七室以盡陛下嚴祖尊考事神訓民之誠心豈不美哉夫禮簡則誠至儀略則易行傳曰禮與其恭不足而禮有餘也曷若禮不足而恭有餘也祖宗唯享陛下之誠百姓唯樂陛下之孝不在乎禮文之繁具也陛下起百王之廢典紹三代之墜禮使大孝塞乎天地而横乎四海又以答塞洪範傳大水之異何則四時親享廟前世未有行者由陛下而立制使萬世子孫承之是天下之盛福也臣愚妄議大禮惟陛下少留聖意而幸擇
  擇使            孫 洙
  今北方彊抗中夏若古之大敵國聘問嵗至日窺吾國家之隙暴侮甚矣朝廷比遣使介初不擇人頗無辯對之材可使張明中國之威信以讋伏逺人之心者苟欲以歲時幣賜寵之故所遣使人不復有稱於絶域者徒侈潔車服整飾騶旅以夸視於羣落細禮曲謹悉受訓策屈膝邊庭拜望跪起少不敢輒異還上語記一辭不中繩度則按以重罪遣削黜矣雖復間選左右名德方重之臣然皆束於儀矩屈鬰憤結俯仰上下雖有勁辭直氣竒謀博辯刀筆在後蓄不得發其毅然欲存國大體者法吏反以為生事而左遷之故妄庸之臣苟欲畢事低首下視喑不敢髙吐氣甚者或發狂疾以自免或對館人醉舞跳踉笑呼妄詬重為荒服之所姗笑彼其主方驕吾以繁禮妄說之未足怪也至於髽首之役館勞主人者亦復狂誕晨夜皆邀枉主人屢省而蹇仰自便甚可怪也夫以堂堂中國而一介之使如此折辱天威墮損國命臣竊羞之昔漢鄭衆不忍持大漢節對氊裘拜而抜刀自誓唐商侑堅立不動責可汗之失禮李景略以氣制梅禄坐受其拜近者晉天福中王權猶曰義不能稽顙於穹廬之長而違詔得罪欣然就貶故大節之士直躬徇義者非私一身而以尊主上重國家也今陛下待彼過厚責使者之法太密故不復有倜儻偉節之士立威名於塞外而使其知中國之多賢也而使者亦復氣息奄然不自振起唯任人之所嫚視而踞俟之臣聞古之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定社稷者専之也又曰受命不受辭何則機事之㑹閒不容一息樽俎之間折衝萬里豈復拘以應對之細失容貌之苛謹哉陛下宜與大臣預擇廷臣辯論通古今剛直有威望者俾使北庭使一言足以雄中國之威奪彊敵之氣譬説禍福以厭怖貪求之心其舉動言辭小不合者無法以繩之非有大過類可闊略使得馳騁辯博應變不窮則専對造命之士出矣
  敦儉            錢彦逺
  臣聞享四海之奉者文采藩飾備味極盛勢適當然豈過自刻損稱為儉德蓋去泰甚屏奢侈之為儉爾一人儉則百官儉百官儉則庶民恥費敦樸浮囂輕偽無所售利農夫工女完固充給我太祖太宗知稼穡艱難奉養清約裁冗貶侈今郊廟大禮陳國初器械車服堅樸素質至甚餘可追驗矣先帝雖据太平全盛之實然儉節聖躬嘗見内直黄門給錦衾命紫裀代幸西京時嬪御食品准從駕羣臣天禧間欲禁塗金飾下詔自乘輿始朞月逺邇杜絶化之之誠耆老于今稱道陛下嗣位音樂宫室車馬亡所加近嵗差踰前臣踈逺不悉時事但聞調諸官署財物為玩好頗衆北門内作工雕鏤鎔冶刻削幾千人復以太官調絮麄略就近署私立饔㸑後苑置酒府醞釀共燕昵之湏宫中發取市物百費震動掖廷親戚亟齒班列佩印綬給侍禁省是數者皆無益睿明臣料此誠左右佞謟恐天聰納諫切厲兢兢畏天下過已始相與迎惡先意隐屏為此快一時欲圖少頃兌說賜予放宕流溢源發有漸殊不知暴於外則愈損美德謹按禮王者皮弁以食重身防微故有和食醫嘗食監失䭃癏職則刑而别庖所薦異内羞正饌旋取區肆間或非時珍怪不問從出不思時禁止小使三數人庀其事陛下安自輕御焉奈宗廟社稷何臣之深憂也且京師四方回首易聽取為表式今縱未大失風俗已溢經曰上好是下必有甚者臣觀貴臣家悉相燿以技巧聲色狗馬或竊畜尚方器物起屋室跨通衢大路富商豪族歆慕結納貨賂上流縁而民益貧游手益衆猾細乘作淫巧日變月新營媚富貴耳目且利令智昏盛令心驕昏則慮不精驕則所惜重元僚邇臣安危所託使昏且驕後何望邪昔秦王責范睢以楚䥫劍利優倡拙吾恐其圖秦夫倡優巧拙小節也古人用覘勝負况奢儉乎使天下聞之可也四夷聞之不可也臣嘗行都下見先朝宰相若吕端李沆舊第存焉窮僻卑陋今公卿𨽻人所舍或加之蓋當時法令肅而習尚正也故衣弋綈焚雉頭裘是廼帝王末事前史皆書之者顧治亂所繫廼深美絶稱聳示後世陛下宜醇法列聖成績厯攷三代所以得失凡違典章舊制者亟罷揭還有司抑減内寵之勢其父子兄弟纔賜衣食不命以要官劇職諸郡國纎靡輕綃之服止其嵗輸雕纂竒器斥破撤藏有金銀飾者出付度支助軍費皇皇然穆穆然用天子禮以自澹樂而有節儉不偪下使知聖人之心垂精勤勞興亡之際羣下率化亷恥張立萬有恃榮親近遂惡未悛者嚴刑刑之假一勸百所舉雖尊俎俯仰而所濟逺矣
  策略            蘇 軾
  臣聞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之乎巍巍之上以其一心運之乎茫茫之中安而為太山危而為累卵其間不容毫釐是故古之聖人不恃其有可畏之資而恃其有可愛之實不恃其有不可拔之勢而恃其有不忍叛之心何則其所居者天下之至危也天子恃公卿以有其天下公卿大夫士以至於民轉相屬也以有其富貴苟不得其心而欲羈之以區區之名控之以不足恃之勢者其平居無事猶有以相制一旦有急是皆行道之人掉臂而去尚安得而用之乎古之失天下者皆非一日之故其君臣之權去已久矣適㑹其變是以一散而不可復収方其未也天子甚尊大夫士甚賤奔走萬里無敢後先儼然南靣以臨其臣曰天何言哉百官俯首就位斂足而退兢兢惟恐有罪羣臣相率為苟安之計賢者既無所施其才而愚者亦無所容其不肖舉天下事聽其自為而已及乎事出於非常變起於不測視天下莫與同其患雖欲分國以與人而且不及矣秦二世唐德宗蓋用此術以至于顛沛而不悟豈不悲哉天下者器也天子者有此器者也器久不用而置諸箧笥則器與人不相習是以扞格而難操良工者使手習知其器而器亦習知其手手與器相信而不相疑夫是故所為而成也天下之患非經營禍亂之足憂而養安無事之可畏何則懼其一旦至于扞格而難操也昔之有天下者日夜淬勵其百官撫摩其人民為之朝聘㑹同燕享以交諸侯之歡嵗時月朔致民讀法飲酒蜡臘以遂萬民之情有大事自庶人以上皆得至于外朝以盡其詞猶以未也而五載一巡狩朝諸侯于方岳之下親見其耆老賢士大夫以周知天下之風俗凡此者非以為苟勞而已将以馴致服習天下之心使不至于扞格而難操也及至後世壊先王之法安於逸樂而惡聞其過是以養尊而自髙務為深嚴使天下拱手以貌相承而心不服其腐儒老生又出而為之說曰天子不可以妄有言也史且書之後世且以為譏使其君臣相視而不可知如此則偶人而已矣天下之心既已去而倀倀焉抱其空器不知英雄豪傑已議其後臣嘗觀西漢之初髙祖創業之際事變之興亦已繁矣而髙祖以項氏創殘之餘與信布之徒爭馳于中原此六七公者以絶人之姿據有土地甲兵之衆其勢足以為亂然天下終以不揺卒定於漢傳十數世矣而至于元成哀平四夷嚮風兵革不試而王莽一豎子乃舉而移之不用寸兵尺鐵而天下屏息莫敢或爭此其故何也創業之君出于布衣其大臣将相皆握手之歡凡在朝廷者皆其嘗試嚌啜以知其才之短長彼其視天下如一身苟有疾痛其手足不期而自救當此之時雖有近憂而無逺患及其子孫生于深宫之中而狃於富貴之勢尊卑闊絶而上下之情疎禮節繁多而君臣之義薄是故不為近憂而常為逺患及其一旦固已不可救矣聖人知其然是以去苛禮而務至誠黜虚名而求實效不愛髙位重禄以致山林之士而欲聞切直不隐之言者凡皆以通上下之情也昔我太祖太宗既有天下法令簡約不為崖岸當時大臣将相皆得從容終日歡如平生下至士庶人亦得以自效故天下稱其言至今非有文采緣飾而開心見誠有以入人之深者此英主之竒術御天下之大權也方今治平之日久矣臣愚以為宜日新盛德以激昂天下久安怠惰之氣故陳其五事以備採擇其一曰将相之臣天子所恃以為治者宜日夜召論天下之大計且以熟觀其為人其二曰太守刺史天子所寄以逺方之民者其罷歸皆當問其所以為政民情風俗之所安亦以揣知其才之所堪其三曰左右扈從侍讀侍講之人本以論說古今興衰之大要非以應故事備數而已經籍之外苟有以訪之無傷也其四曰吏民上書苟小有可觀者宜皆召問優游以養其敢言之氣其五曰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雖其至賤無以自通於朝廷然人主之為豈有所不可哉察其善者卒然召見之使不知其所從來如此則逺方之賤吏亦務自激發為善不以位卑禄薄無由自通于上而不修飾使天下習知天子樂善親賢䘏民之心孜孜不倦如此翕然皆有所感發知愛於君而不可與為不善亦将賢人衆多而姦吏衰少刑法之外有以大慰天下之心焉耳
  决壅蔽           蘇 軾
  所貴乎朝廷清平而天下治平者何也天下不訴而無寃不謁而得其所欲此堯舜之盛也其次不能無訴訴而必見察不能無謁謁而必見省使逺方之賤吏不知朝廷之髙而一介之小民不識官府之難而後天下治今夫一人之身有一心兩手而已疾痛疴癢動於百體之中雖其甚微不足以為患而手隨至夫手之至豈其一一而聽之心哉心之所以素愛其身者深而手之所以素聽於心者熟是故不待使令而卒然以自至聖人之治天下亦如此而已百官之衆四海之廣使其關節脉理相通為一叩之而必聞觸之而必應夫是以天下可使為一身天子之貴士民之賤可使相愛憂患可使同緩急可使救今也不然天下有不幸而訴其寃如訴之於天有不得已而謁其所欲如謁之於鬼神公卿大臣不能䆒其詳悉而付之於胥吏故凡賄賂先至者朝請而夕得徒手而來者終年而不獲至於故常之事人之所當得而無疑者莫不務為留滯以待請屬舉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錢無以行之昔者漢唐之𡚁患法不明而用之不宻使吏得以空虚無據之法而繩天下故小人以無法為姦今也法令明具而用之至密舉天下惟法之知所欲排者有小不如法而可指以為瑕所欲與者雖有乖戾而可借法以為解故小人以法為姦今天下所為多事者豈事之誠多耶吏欲有所鬻而未得新故相仍紛然而不决此王化之所以壅遏而不行也昔桓文之霸百官承職不待教令而辨四方之賔至不求有司王猛之治秦事至纎悉莫不盡舉而人不以為煩蓋史之所記麻思還冀州請於猛猛曰速装行矣至暮而符下及出關郡縣皆已被符其令行禁止而無留事者至于纎悉莫不皆然苻堅以戎狄之種至為霸王兵强國富垂及升平者猛之所為固宜其然也今天下治安大吏奉法不敢顧私而府史之屬招權鬻法長吏心知而不問以為當然此其𡚁有二而已事繁而官不勤故權在胥吏欲去其𡚁也莫如省事而厲精省事莫如任人厲精莫如自上率之今之所謂至繁天下之事關於其中訴者至多而謁者之衆莫如中書與三司天下之事分于百官而中書聽其治要郡縣錢幣制與轉運使而三司受其㑹計此宜若不至于繁多然中書不待奏課以定其黜陟而關與其事則是不任有司也三司之吏推析贏虚至于毫毛以繩郡縣則是不任轉運使也故曰省事莫如任人古之聖王愛日以求治辨色而視朝苟少安焉而至于日出則終日為之不給以少而言之一日而廢一事一月則可知也一嵗則事之積者不可勝數也欲事之無繁則必勞於始而逸於終晨興而晏罷天子未退則宰相不敢歸安于私第宰相日昃而不退則百官莫不震悚盡力於王事而不敢晏游如此則纎悉隠微莫不舉矣天子求治之勤過于先王而議者不稱王季之晏朝而稱舜之無為不論文王之日昃而論始皇之量書此何以率天下怠耶臣故曰厲精莫如自上率之則壅𡚁决矣














  宋文鑑巻一百三
<集部,總集類,宋文鑑>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四
  宋 吕祖謙 編
  
  勸親睦           蘇 軾
  夫民相與親睦者王道之始也昔三代之制畫為井田使其比閭族黨各相親愛有急相賙有喜相慶死䘮相恤疾病相養是故其民安居無事則徃來歡欣而獄訟不生有冦而戰則同心并力而緩急不離自秦漢以來法令峻急使民乖其親愛歡欣之心而為隣里告訐之俗富人子壮則出居貧人子壮則出贅一國之俗而家各有法一家之法而人各有心紛紛乎散亂而不相屬是以義禮之風息而爭鬬之獄繁天下無事則務為欺詐相傾以自成天下有變則流徙渙散亡以自存嗟夫秦漢以下者天下何其多故而難治也此無他民不愛其身故輕犯法輕犯法則王政不行欲民之愛其身則莫若使其父子兄弟和而妻子相好夫民仰以事父母旁以睦兄弟而俯以䘏妻子則其所賴於生者重而不忍以其身輕犯法三代之政莫尚於此矣今欲教民和親則其道必始於宗族臣欲復古之小宗以収天下不相親屬之心古者有大宗有小宗故禮曰别子為祖繼别為宗繼禰者為小宗有百世不遷之宗有五世則遷之宗百世不遷者别子之後也宗其繼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遷者也宗其繼髙祖者五世則遷者也古者諸侯之子弟異姓之卿大夫始有家者不敢禰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後之則為大宗族人宗之雖百世而宗子死則為之服齊衰九月故曰宗其繼别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遷者也别子之庶子又不得禰别子而自使其嫡子為後則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則無服其繼禰者親兄弟為之服其繼祖者從兄弟為之服其繼曾祖者再從兄弟為之服其繼髙祖者三從兄弟為之服其大功九月而髙祖以外親盡則易宗故曰宗其繼髙祖者五世則遷者也小宗四有繼髙祖者有繼曾祖者有繼祖者有繼禰者與大宗為五此所謂五宗也古者立宗之道嫡子既為宗則其庶子之嫡子又各為其庶子之宗其法止於四而其實無窮自秦漢以來天下無世卿大宗之法不可以復立而其可以収合天下之親者有小宗之法存而莫之行此甚可惜也今夫天下所以不重族者有族而無宗也有族而無宗則族不可合族不可合則雖欲親之而無由也族人而不相親則忘其祖矣今世之公卿大臣賢人君子之後所以不能世其家如古之久逺者其族散而忘其祖也故莫若復小宗使族人相率而尊其宗子宗子死則為之加服犯之則以其服坐貧賤不敢輕而富貴不敢以加之冠昏必告䘮葬必赴此非有所難行也今夫良民之家士大夫之族亦未必無孝悌相親之心而族無宗子莫為之紏率其勢不得相親是以世之人有親未盡而不相徃來冠昏不相告死不相赴而無知之民遂至于父子異居而兄弟相訟然則王道何從而興乎嗚呼世人之患在於不務逺見古之聖人合族之法近於迂闊而行之朞月則望其有益故夫小宗之法非行之難而在乎久而不怠也天下之民欲其忠厚和柔而易治其必自小宗始矣
  師友            王安國
  書曰能自得師者王詩之序曰自天子至於庶人未有不湏友以成者然則師友之於人其不可以無也如此夫養父母畜妻子而衣食出於其力者庶人之事盡此矣其所以慮於憂患之際甚微而猶曰湏友以成况士大夫守宗廟與朝廷之事甚衆則不可以無友士大夫尚然又況諸侯守一國之大乎至於天子之勢大於諸侯則尤不可以無學無師友也湯之於伊尹文武之於太公望髙宗之於甘盤皆上盡悃愊以求於下而下之自重不可以詘者豈以其道德足以驁上哉蓋以為所以望於吾者以道德而其求也不勤則其聽也不一故君之於臣也忘其貴臣之於君也忘其賤論道德於君臣之際而無貴賤者此天下國家之所以治也記曰取人以身修身以道夫修身至於足以取人者學之效也而果可以不學於師友乎以夫四海九州之民屬於一人之治聰明不足以當萬事之視聽操天下之要者取人而已果可以不學於師友乎自先王之澤竭而禮義詘乎戰國之俗權使天下之士而君臣之際形隔勢絶師友之道遂堙滅不聞於後世雖有學於其臣者豈復有懇惻之心哉夫治亂之幾出乎此而世俗之談者不能推見本末徒以其事之末者甚淺而易見而安知夫効於本者如此有天下者可不戒哉
  舉士            王安國
  朝廷間嵗下詔自進士等而至明法聽其以状來謁既貢於鄉而禮部又加之以陞黜然後第之於廷宰相百執事之選㮣出於此而臣愚竊敢議其不然者夫待之無其禮則不足以養有恥之俗取之無其實則不足以得可用之才其進也未嘗知其行於疇昔而一日使之更相保任賢否於以類致則保任之不足恃也固可知矣惰游苟賤見棄於閭巷而得與豪傑之士馳騁上下有司以一吏誰何於前而擎跽俯伏聽命於後其試也守之以吏卒而譏訶搜索恣所欲陵有司以其混殽而不欲寛以繩墨率以謂上無求於彼而彼有利於仕也待之以此足矣彼習於耳目之久而既仕之後其能攖以亷恥而不僥倖聲利乎所謂詩賦策論章句律令之藝不足以為天下之用而徒以𡚁學者精鋭之志限以禮部之格而可否出於數人之斷設盡如其格固不足善又况取舍未能無謬於好惡乎古之人陳力就列不能者止今之人常患乎好自私也為有司者未聞自以不能求止者於是宜有幸得之士也彼既幸矣一日必任有司而如其類者能勿取乎此所以潰潰然不知勸沮而無以抑其求也又所謂賢良茂才之學其𡚁尤甚者自六經史氏百子之說而兼之以傳注乖離精粗無所不記然後能應有司之問雖使聰明捷敏之姿而所閱如此之博則理必不能深探熟考以得聖賢之意雖無聲病之拘牽而擿抉名數難其中選未嘗試其一言之効而卒所以得者不過善其記問文辭而已此推恩與進士之上第者皆計日以致髙位朝廷患其然也故稍裁之雖徒能見於此而其𡚁有不盡革者此臣之所未諭也議者方且謂今賢不乏於朝廷而其法亦足以得人矣何必易哉孰知夫此蓋得於萬一之幸爾以今天下選用之不一而任事者嘗患乎不學也昔鄭以尹何為邑而子産卒不之與曰學而後入政未聞以政學也彼以一邑而猶不可以用不學之人又况任有大於此者乎詩賦章句律令非古之所謂學也徒可以求舉於今爾施之行治而茫然如未嘗閲書也雖策論稍異於此然亦取辭而已且設法欲四方萬里之材一切無所遺逸以今觀之其能無所遺逸乎臣固知其不能也其甚則患夫有道德者徃徃恥於求舉而僶俛以從善至老多困於不售夫不售者古以為有司之罪而今之操陞黜者反咨嗟歎息以為彼有所制而吾亦無如之何為天下而使有道德者恥不願仕有司不得行其志而歸之於命然則法之𡚁也可謂極矣幸今君聖臣賢一時之盛能相與博盡羣臣之道而䆒極其本又何患乎不可革哉臣以為宜使為進士者人占二經策以古今之治亂而使傳經以對反復於一二日而用此易其詩賦賢良茂才宜罷勿試敕近臣得薦士之材行尤異者聚之京師而數使豫朝廷之議論實可用則寵之官卓犖者待以臺閣之選而其下則使内外之官辟為其屬如不稱所聞則坐其薦者律令之學可廢勿舉學究則去其貼經墨義而責以大㫖不必規規然蔽於傳注也此庶幾得可用之材矣而欲養之以亷恥而使其不自列也則宜勅内外設學校而士無不學於其中則任事者可以察其行而不必使之類相保任也此固未足以為成法於萬世然朝廷能繼之以悃悃不倦之意而討論已熟為之以漸則三代之法自此有不復者乎在君臣之際力行何如爾
  臣事            蘇 轍
  臣聞天下有權臣有重臣二者其迹相近而難明天下之人知惡夫權臣之専而世之重臣亦不容於其間夫權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有而重臣者天下不可一日而無也天下徒見其外而不察其中見其皆侵天子之權而不察其所為之不類是以舉皆嫉之而無所喜此亦已太過也今夫權臣之所為者重臣之所切齒而重臣之所取者權臣之所不願也将為權臣耶必将内悅其君之心委曲聽順而無所違戾外竊其生殺予奪之柄黜陟天下以見己之權而没其君之威惠内能使其君歡愛悅懌無所不順而安為之上外能使其公卿大夫百官庶吏無所不歸命而爭為之腹心上愛下順合而為一然後權臣之勢遂成不可抜至於重臣則不然君有所不可而必爭爭之不能而其事故有所必不可聽則専行之而不顧待其成敗之迹著則上之心将釋然而自解其在朝廷之中天子為之踧然而有所畏士大夫不敢安肆怠惰於其側爵禄慶賞已得以議其可否而不求以為己之私恵刀鋸斧鉞已得以參其輕重而不求以為己之私勢要以使天子有所不可必為而羣下有所震懼而已不與其利何者為重臣者不待天下之歸己而為權臣者亦無所事天子之畏己也故各因其行事而觀其意之所在則天下誰可欺者臣故曰為天下安可一日無重臣也且今使天下而無重臣則朝廷之事惟天子之所為而無所可否雖天子有納諫之明而百官畏懼戰慄無平昔尊重之勢誰肯觸忌諱冐罪戾而為天下言者惟其小小得失之際乃敢上章讙譁而無所憚至於國之大事安危存亡之所繫則将巻舌而去誰敢發而受其禍此人主之所大患也悲夫後世之君徒見天下之權臣出入唯唯以為有禮而不知此乃所以潛潰其國徒見天下之重臣剛毅果敢喜逆其意則以為不遜而不知其有社稷之慮二者淆亂於心而不能辨其邪正是以䘮亂相仍而不悟可足傷也昔者衛太子聚兵以誅江充武帝振怒發兵而攻之京師至使丞相太子相與交戰不勝而走又使天下極其所徃而剪滅其迹當此之時苟有重臣出身而當之擁䕶太子以待上意之少解徐發其所蔽而開其所怒則其父子之際尚可得而合也惟無重臣故天下皆知之而不敢言臣愚以為凡為天下宜有以養其重臣之威使天下百官有所畏忌而緩急之間能有所堅忍持重而不可奪者竊觀方今四海無變非常之事宜其息而不作然及今日而慮之則可以無異日之患不然者誰能知其果無有也而不為之計哉抑臣聞之今世之𡚁在於法禁太密一舉足不如律令法吏且以為言而不問其意之所屬是以雖天子之大臣亦安敢有所為於法律之外以安天下之大事故為天子之計莫若少寬其法使大臣得有所守而不為法之所奪昔申屠嘉為丞相至召天子之倖臣鄧通立之堂下而詰責其過是時通幾至於死而不救天子知之亦不以為怪而申屠嘉亦卒非漢之權相由此觀之重臣何損於天下哉
  民政            蘇 轍
  臣聞三代之時無兵役之憂降及近世有養兵之困而無興役之患至於今而養兵興役之事皆不得其當而可為之深憂蓋古者兵出於農而役出於民有農則不憂無兵而有民則不憂無役五口之家常有一人之兵而二十之男子嵗有三日之役故其兵彊而費不増役起而人素具雖有大兵大役而不憂事之不集至於兵罷役休而無日夜不息之費其後周衰井田破壞陵夷至於末世天下無復天子之田皆民之所自有天下之民不食天子之田是故獨責其稅而不任之以死傷戰鬬之患天子有養兵之憂而天下無攻守劬勞之民以為大憂故調其財以為養兵之用而天下之役凡其所以轉輸漕運營建興築之事又皆出於民當此之時民之所以供上之令者三曰租曰調曰庸租者地之所當出調者兵之所當費庸者嵗之所當役也故使之納粟於官以為田之租人入布帛以為兵之調嵗役其力不役則出其力之所直以為役之庸此三者農夫皆兼為之而游惰末作之民亦不免於庸調運重漕逺天子不知其費而一出於民民嵗役二旬而不役者當帛六十尺民亦不至於大苦故隋唐之間有養兵之困而無興役之患此其為法雖不若三代之兵不待天子之養然天下之役猶有可賴者皆民為之也及其後世又不能守乃始變法而為兩稅以至於今天下非有田者不可得而使而有田者之役亦不過奔走之用而不與天子之大事天下有大興築有大漕運則常患無以為使故募冗兵以供力役之急不知擊刺戰陣之法而坐食天子之俸由是國有武備之兵而又有力役之兵此二者其所以奉養之具皆出於農也而四海之遊民無尺寸之庸調為農者常使隂出古者遊民之所入而天子亦常兼任養兵興役之大患故夫兵役之𡚁當今之世可謂極矣臣愚以為天子平日無事而養兵不息此其事出於不得已惟其干戈旗鼓之攻而後可使任其責至於力役之際挽車船築宫室造城郭此非有死亡䧟敗之危天下之民誠所當任而不辭不至以累兵革之人以重費天子之廪食然當今之所謂可役者不過曰農也而農已甚困蓋常使盡出天下之費矣而工商技巧之民與夫遊閒無職之徒常遍天下優遊終日而無所役屬蓋周官之法民之無職事者出夫家之征今可使盡為近世之法皆出庸調之賦庸以養力役之兵而調以助農夫養武備之士而力役之兵可因其老疾死亡遂勿復補而使遊民之丁代任其役如期而止以除其庸之所當入而其不役者則亦収其庸不使一日而闕蓋聖人之於天下不唯重乎苟亷而無求唯其能緩天下之所不給而節其太幸則雖有取而不害於為義今者雖能使遊民無勞苦嗟嘆之聲而常使農夫獨任其困天下之人皆知為農之不便則相率而事於末末衆而防農桑則天子之所獨任者愈少而不足於用故臣欲収遊民之庸調使天下無僥倖苟免之人而且以紓農夫之困苟天下之遊民自知不免於庸調之勞其勢不耕則無以供億其上此又可驅而歸之於南畝要之十嵗之後必将使農夫衆多而工商之類漸以衰息如此而後使天下舉皆從租庸調之制而去夫所謂兩稅者而兵役之憂可以稍緩矣
  勢原             李清臣
  君之所以安危國之所以存亡治亂令之所以行不行勢也不善知勢不能為創業之君不知勢之可畏而失其所以審度将順不可以為持成之君經治之臣故善用國用者勢而已矣理勢循則行忤則變動則險止則平輕能重緩能速故物有至小而力不可勝既事有至易而攻不可勝原發如毫芒針端而巨若丘阜本在拱把而逺際窮髪者勢也户之運也車之馳也弩之圓也矢之激也衡以一權而舉數倍之重也水之注於卑澤也原火之燎於風中也勢也兵奮寡可以走衆人乘髙可以抑下亦勢也豈惟萬物然今夫一人而勝天下之大制天下之衆兼聽天下之廣沛焉有餘非勢而何如也故明者用勢闇者用於勢明者提至要之處持其關紐制其機樞動靜在我開闔在我弛張在我一教一令一賞一罰必輔之以形勢故教之而行者易令之而從者速賞一而千萬人勸罰一而千萬人懼仁少而悦者多義近而服者逺無它理勢為之也教令賞罰仁義而無形勢之輔必且人人而治之矣人人而治之教之行也必艱令之出也必煩天下之善有餘而賞不足天下之惡有餘而罰不足天下之民無窮而仁義不足無它理勢不先也夫千世之君可縷指而數之矣或善惡或仁義其間差不能銖寸而功名輒相倍蓰禍福輒相千萬者無它形勢之異使然也成湯祝獸網而歸者三十六國文王葬枯骨而天下三分有其二千世之君德有大於此者矣而湯文用此収天下之助蓋其從民情而集天下之勢也方形勢之在桀紂夏臺之囚羑里之獄如拘匹夫及善惡之暴也形勢之變而遷如林之師而莫敢射車中之木主故天下之勢安則難動動則難安當其安也垂紳端委深拱於堂奥户牖之内而髙論治古之上尊明如天日閎隱如震霆煦煦如雨露肅肅如風霰指顧叱咤而天下莫不趨走鞭笞海外之蠻夷若制童妾雖有劉項之魁雄曹馬之姦桀必且老民籍而不敢唱及乎昏懦為之也席先王之澤未涸天下之勢未運目視其安也以為無有危事也任一喜怒從一嗜欲矣而患未切已也以為可為而無傷也習知天下之尊服己也以為人終古莫敢蹙路馬之芻觸囿SKchar之毛也簸頓關紐嬉弄機樞動靜不以時開闔不以道張弛不以節淫樂在宫中而怨毒被天下略易在一朝而患禍遺千日民心之它屬也君柄之旁落也勢之翩然而離也雖欲安之不可能也竊譬之山之髙厚也萬夫不能墮壞也朽壌生乎中巋石震乎上及其傾也人力不能支拄而維持也非天事也勢也故前聖創業起今之利變昔之害所以治天下之具甚備憂天下之慮甚深綴民心而久天下之勢堅完固密為不可拔及其久未嘗無罅缺蠧漏也然而其剝也亦有漸矣在後聖時節其勢而繕之耳汰則約之危則平之擾則靜之微則養之弱則扶之急則縱之緩則持之塞則導之使萬事之理百物之節皆不至於窮極而大變則勢久而長無危亡之形矣故勢之在我也畜積之固勢之審則發弗便則居故勢為我使而天下莫能逆也若一失其要則縱肆奔悍於外不可復収雖有天下一旦驅擠排壓而扑矣臣故曰如户之運也如車之馳也如弩之圓如矢之激也如一權而舉數倍之重也如水之注於卑澤也如原火之燎於風中也如兵之奮寡而走衆人之乘髙而制下也其動不可以不慎也人主之勢則處治如将亂處存如将亡處安如将危而亂與危亡亦且不至臣故作勢原
  明責            李清臣
  今天下之勢何如哉君仁而民不被澤兵多而夷狄驕時平而生民困土廣而中國之氣常屈灾嵗少而財益匱文法備而吏多姦時之多𡚁也如此而已天下之大萬官之富卒未見奮然而大有為能一剗當世之𡚁致吾君復之乎前古之治者何乏人之如是邪豈治平之世無所施其才邪将用之非其道有才而不克施邪謂世之乏人則古未嘗有無人之世謂治平之世無施其才則多𡚁又如前所陳者夫隂陽之英氣天地之醇靈生而為賢智之士隂陽之英氣天地之醇靈未聞有時而歇故天下未嘗無賢也議者患治道之不及於古則曰天下無賢不知有賢而不能用也夫用賢而非其道瑰傑豪偉之材皆化為偷儒循縮而亡能為矣則以謂無人焉此可為悼嘆者也亦嘗聞古者之用人矣視成不視始責大而不責細過一而功百則忘其缺而圖其効心至而迹未至則優暇而待其所施苟付之以事固弗屑其餘也今者之用人較小罪而不觀大節恤浮語而不究實用雖有稷契周召之佐類以一言一事而為之進退迹稍出於庭壇畦隴之外志不獲就業不能訖而去矣惟固已持禄避事隨時之人乃無譴而得安焉故庸平者安歩而進忠憤者半塗而氣折大臣懾怯小臣凌競而天下之事靡靡日入於衰敝其所以然者有其人而不能用用其人而不能盡之之失也今夫抜一臣而加之百官之上以為輔相非求其謹潔而無過将任之以天下之責抜一士而加之一郡一邑之上以為守令非求其能自全将任之以一郡一邑之責也抜一夫而加之萬衆之上以為将帥非求其循法而不失小行将任之以安危勝負之責也故古者責宰相必曰廣教化和隂陽使百官各任其職責郡守縣令必曰使豪强沮服盜賊不作百姓安業境内大治責将帥必曰士卒樂為用敵國不敢謀下此則凡執事者莫不皆有責焉故上下自任其責而天子無為矣今則不然罷退宰相皆攻其疵瑕而未嘗指天下之不治為宰相之罪紏刻守令者皆以小法而未嘗指郡邑之不治為守令之罪遷謫将帥者以庖廚宴饌之間微文細故之末未嘗以蠻夷驕横兵氣弗強為将帥之罪故上下莫自任其責局局自守惟求不入於罪而朝廷大計生民實患卒無有任者是故以天下之大萬官之富而常若無其人尊官厚禄者相繼而英績偉烈寂寂於數十載資格之所羈縛文法之所躪躒抱才負志不得有為而老死沉没者相望於下可不惜哉夫人臣之姦身安於寵形無可罪而實不任責是為大姦張禹之所以黙黙而亡漢李林甫之所以守格令而亡唐也今皆重夫寡過者以為賢而嫉夫敢為者以為生事一落䧟穽没齒不復言故猾民悍吏得以輕罪把持其上游士談客得以口舌恐嚇内外之臣而招其資胥吏得以挾簿書執格例而爭於廟堂之前當其任者知姦而或不敢除見賢而或不敢用天下之害不得亟罷天下之務不敢亟為因仍苟且相顧腹議者曰至公而萬事益病其𡚁莫甚於今之世者欲救斯敝是亦非難寛小過而責大體而已矣












  宋文鑑巻一百四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五
  宋 吕祖謙 編
  
  左右僕射東宫三師為表首議  竇 儀
  尚書省牒奉前月二十八日勅節文御史臺太常禮院定左右僕射東宫三師為表首未有所從令臣等參議以聞者臣等今詳東宫三師為表首討論故實全無證據其左右僕射援引制勅合為表首者其事有六謹案周官先叙六官又凖六典尚書為百官之本今自一品至六品常參官毎班以尚書省官為首則僕射合為表首一也又案唐㑹要及禮閣新儀貞元二年十月七日御史臺奏每有慶賀及湏上表並令上公行之如無上公即尚書令僕射已下行之其嗣王合隨宗正若有班位合依王品此則嗣王雖一品不得為表首二也又據故事僕射位次三公則僕射合為表首三也又凖故事僕射是百寮師長即無東宫一品為師長之文是知上臺表章僕射當為表首四也又凖晉天福二年勅節文今後凡有謝賀上表並令上公行之如三公闕令僕射行之則上臺表章僕射當為表首五也又立班之制卑者先入後出尊者後入先出見今東宫一品立定僕射乃入僕射既退兩省班退後東宫一品方出即輕先重後之禮較然可知則僕射合為表首六也伏以百王儀制厯代遵承凡欲改更必求典故今御史臺檢討有慿事理甚允議者或引百寮起居之日宰相偶不押班東宫一品在前不可却通僕射臣等答曰必若合通前立之者則兩省官班在前如通最在前班必求宰相之次為首則非上臺僕射而誰又曰一品為尊二品為次臣等答曰班秩之内𦂳慢是分或有自四品入三品為黜官丞郎入卿監是也從四品入五品為進秩少卿入郎中是也四品在三品之上諸行侍郎於卿監是也七品八品在雜五品之上殿中侍御史補闕拾遺監察於三丞五博是也若不以省臺緊慢次第相凖居此官者肯以品為定乎又大凡尊卑各有倫等雖繫君臣之際可論父子之間上臺則君父之官也東宫則臣子之官也若或品位懸邈亦可尊卑各申奈将臺職緊慢不同實恐統攝不得假若輕重雖等亦湏推奨上臺議者又曰新定合班最可為凖臣等答曰近勅合班之位僕射與東宫三師不曽改移上件所引故實勅文當時與今無異此乃仍舊不是新條又議曰僕射重輕不同徃日臣等答曰此官崇重儀亞三公上事舊規典册具在公參之禮立朝之儀見今可知何曽損減又議者曰假如百寮同署一状必湏依次署名臣等答曰此議只為表章獨以一人結銜為首具云文武百寮臣等此則是總統文武衆官見有正衙重官太子宫臣難以為首若援引依次連署實又與此不同又議者云表首之人近亦曽有三少臣等答曰今為在朝見有僕射表首難定宫臣厯朝典據分明都求不取近或重輕顛倒却引為慿脫或不論官曹不取緊慢不以近尊為重但只據品而言則上來班位及於資品以至僕射出入今後並合改更若變舊章於時何益臣等欲請依唐貞元晉天福勅及諸故實并今御史臺衆議以僕射為表首一則正上臺之綱紀一則遵厯代之楷模免至鑿空驟從臆說俾其名分不至奪倫
  祖宗配侑議         宋 祁
  臣等聞王者建廟祏之嚴合昭穆之綴祖一而已始受命也宗無豫數待有德也由宗而下等冑之疏戚以為迭毁之制使後嗣雖有顯揚襃大猶不得與祖宗並列所以一統乎尊尊古之道也皇帝陛下躬孝治發德音承惟三后之盛烈際天接地而推奉之禮有所未稱明發悼懼圖惟厥衷使攸司得稽舊章開羣議攄懿鑠闡孫謀将以脗合靈心垂榮無極非臣等孤陋所能及已竊以太祖皇帝誕受寳命付畀四海鋪敦爕伐潛黜不端夷澤潞之畔兼淮海之昧東焚吳輿右因蜀壘湘楚閩禺請吏入朝當此之時天下之人去大殘䝉更生卜年長世丕闡洪業太宗皇帝敦受具璽席運下武龔天之討底定太原由是慎九刑之辟藝四方之貢信賞類能重食勸分官無煩苛人無恫怨又引搢紳諸儒講道興學炳然右文與三代同風真宗皇帝乾粹日昭執競維烈重威撫和休寧北方順斗布度先天作聖遂考夏諺亂虞巡祕牒岱宗育穀冀壤翕受瑞福普浸黎元肖翹跂行罔有不寧百度已備眷授明辟洪惟一祖二宗之烈厯選墳誥未有髙焉者也昔成湯為商之祖太甲太戊武丁寳號三宗后稷為周之祖文王武王庸建二祧髙帝為漢之祖孝文孝武特崇兩廟皆子孫世世奉承不輟我皇伯祖經綸草昧遂有天下功宜為帝者之祖皇祖勤勞制作皇考財成治定德宜為帝者之宗三廟並萬世不遷宣布天下以示後世臣等請如聖詔至於升侑上帝裒對告䖍本之周道克厭典禮昔太宗親郊奉宣祖太祖配焉真宗肇祀奉太祖太宗配焉自爾有司不敢輕議今二宗同躋不祧之位則禮無異等伏請自今以徃太祖為定配二宗為迭配稱情適事理實無嫌其将來皇帝親祠伏請以三聖偕侑上顯對越之盛丘申遹追之感聖人之能事羣臣之大願此後迭配還如前議昔唐髙宗之上封也太武皇帝文皇帝配昊天明皇之封也以髙祖配天睿宗配地開元之著禮也髙祖配方丘太宗配神州此二宗迭配之前比垂拱開元之間髙祖太宗髙宗同配昊天真宗登介丘降社首並以太祖太宗崇配天地此三聖皆侑之明凖其嵗時常祀則至日圓丘仲夏皇地祗配以太祖孟春祈穀夏雩祀冬祭神州配以太宗孟春感帝配以宣祖季秋大饗配以真宗伏請皆如禮便陛下重宗祧之事鑒照前載抑畏䖍鞏讓而不専故令臣等得申愚管謹用敷罄惟聖心裁鑒謹具議状奏聞
  郭稹不應為嫁母持服議    宋 祁
  臣竊惟禮者叙上下制親疏别嫌明㣲以為之節故三年之䘮雖天下達禮至於情文相稱必降殺從宜故尊有所由則親有所屈不敢以所承之重而輕用於其私者也伏見前祠部員外郎集賢校理郭稹生始數嵗即鍾父䘮而母邊氏更適士人王渙稹㷀㷀孤苦以訖成立既無伯叔又鮮兄弟奉承郭氏之祭者惟稹一身而已母邊氏適王氏更生四子今邊不幸而訃聞稹乃解官行服以臣愚管見深用為疑伏見五服制度勅齊衰杖期降服之條曰父卒母嫁及出妻之子為母其左方注曰謂不為父後者若為父後者則為嫁母無服今詳邊氏嫁則從夫已安於王室死将同穴永非於郭偶而稹既為父後則宜歸重本室雖欲懐有慈之愛推無絶之義亦不得為已嫁之母亢父而盡其禮也何者輕奉父綂則郭之承重更無他親備執母䘮則王之主祀自有諸子臣詳求制㫖疑稹不當解官行服夫禮有所殺君子俯就也誼有所斷聖人不専也况當孝治宜謹彝經伏乞降臣此状下有司博令詳議其郭稹為父後為嫁母應與不應解官行三年之䘮然後明垂定制俾守洪規
  請置亷察罷轉運議      黄 亢
  惟王建國稽古治人既設其官必立其長厯觀方册可得而知其在唐虞則十有二牧在三代則有連率焉有方正牧焉在兩漢則或稱刺史或稱州牧其實一也在皇唐則其大府有節度其次有觀察皆所以綱舉百職柄持衆政作天子之藩宣也是故民之所仰吏之所畏服朝之所毗倚其官必重其人必賢也今則不然外官小大自足及顙悉統之轉運轉運非古也起唐中葉所以督錢穀而已矣今夫用錢穀之職摠守宰之官守宰主宣教化者也教化義也錢穀利也利與義不能兩全是以下憂嵗之不登而民之不粒上恐財之不豐而貢之不多是上下相戾也矧其充使者不過郎官御史其官既輕其人未必賢是民所仰望者卑也吏所畏服者弛也朝之毗倚者輕也使政不平刑不清和氣未充祥鳥未來得非由此歟有芻蕘之民竊議於下曰錢穀之職宜委之郡守郡守縣宰宜統之亷察則亷察宜置轉運宜罷也所以復古官也不使吾民謂天子重利而薄義也不知朝廷三事大夫為是邪為非邪
  為兄後議          劉 敞
  禮天子之廟三昭三穆與太祖而七諸侯二昭二穆與太祖而五所謂昭者父道也所謂穆者子道也天子諸侯未必皆身有子故或取於兄弟之子以為嗣親同則取其賢者賢同則取其長者長同則卜其吉者非兄弟之子則弗取故不以諸父為嗣兄亦尊也不以諸弟為嗣弟已之倫也此古者七廟五廟之序所以昭穆不相越迭毁不相害也至乎後世國家多事或傳之諸兄或傳之諸弟蓋有不得已焉則禮散久矣然既已受國家天下則所傳者雖非子亦猶子道也傳之者雖非其父亦猶父之道也以天下國家為重矣春秋僖公實閔公之兄閔公遭弑僖不書即位明臣子一體也公孫嬰齊卒春秋謂之仲嬰齊以謂為人後者為之子當下從子例不得復顧兄弟之親稱公孫也春秋之義有常有變夫取後者不得取兄弟此常也既已不可及取兄弟矣則正其禮使從子例此變也故僖公以兄繼弟春秋謂之子嬰齊以弟繼兄春秋亦謂之子所謂常用於常變用於變者也既其子名則僖公不得不以閔公為昭歸父不得不以嬰齊為穆既正其昭穆則迭毁之次不得不以一代一也而儒者或疑禮無後兄弟之文遂以春秋書仲嬰齊為不與子為父孫非也子為父孫誠非禮之正有不得已者春秋正其為臣子一體而已故實公孫嬰齊而謂之仲嬰齊若春秋本不聽其為後者則當書曰公孫嬰齊卒學者問之曰此仲嬰齊曷為謂之公孫嬰齊不與為兄後也乃可矣夫春秋家猶重之况國乎國爾猶重之况天下乎故凡繼其君雖兄弟必使子之繼其大宗雖兄弟必使子之如繼其君繼其大宗而不使子是教不子而輕其所託也此文公所以受逆祀之貶也然春秋固為衰世法非太平正禮也太平之世未嘗有也漢時定迭毁之禮丞相𤣥成丞相衡引昭宣兩帝並為昭獨以孫為昭而不知禮無兩昭使昭帝之天下無所傳宣帝之天下無所受失禮意矣又恵帝文帝皆髙祖子恵帝親受之髙祖文帝則受之恵帝雖皆兄弟此與閔公僖公何異哉存當以臣子叙之死當以昭穆正之而漢世議者推文帝使上繼髙祖而恵帝親受髙祖天下者反不與昭穆之正至於光武當繼平帝又自以世次為元帝之子上繼元帝而為元帝後皆悖經違禮而不可傳者也自漢世以來其議尤衆皆曰兄弟不相為後不當以昭穆格之妄也若不以昭穆格之則天下受之誰乎凡人君以兄弟為後者必非有子者也引而為嗣臣子一體矣而當嗣者反以兄弟之故不繼所受國而繼先君則是所受國者竟莫有嗣之者也不可一矣生則以臣子事之死則以兄弟治之志生悖死不可二矣已實受之後君不受之先君今當自繼先君者不唯棄後君命已之命又當廢先君命兄之命不可三矣天下國家則歸之已而父子之禮則恥不為不可四矣徐邈曰若兄弟昭穆者設兄弟六人為君至其後世當祀不及祖禰此又妄之甚者禮有所極義有所繼為之後者為之子所以正授受重祖綂也兄弟六人相代為君亦六代祀祖禰矣假令非兄弟相代其祖亦當遷矣不得故存也即如此言使有兄弟六人為君各自稱昭是有十三廟也又其最後一君當上繼先君而五君終為無後也豈其所以傳重授國之意乎禮為人後者降其私親設兄弟六君故當各自為嗣義不可曲顧其親可謂祀不及祖禰哉凡言禮者惡其謟時君之意苟曰益廣宗廟大孝之本而不詳受授之道春秋之義使當傳國者不忍以國與其宗曰非吾子也當受國者又不肯以臣子之禮事其君曰非吾父也至令宗廟猥衆昭穆駢積而鬼有不嗣者推生嗣死獨可悖哉獨可悖哉
  濮安懿王典禮議       司馬光
  臣等謹按儀禮䘮服為人後者傳曰何以三年也受重者必以尊服服之為所後者之祖父母妻妻之父母昆弟之子若子若子者皆如親子也又為人後者為其父母傳曰何以期也不貳斬也特重於大宗降其小宗也盖為人後者為之子不敢復顧私親聖人制禮尊無二上若恭愛之心分施於彼則不得専一於此故也是以秦漢以來帝王有自旁支入承大綂者或推尊父母以為帝后皆見非當時取譏後世臣等不敢引以為聖朝法况前代入繼者多宫車晏駕之後援立之策或出母后或出臣下非如仁宗皇帝年齡未衰深惟宗廟之重祗承天地之意於宗室衆多之中簡拔聖明授以大業親為先帝之子然後繼體承祧光有天下濮安懿王雖於陛下有天性之親顧復之恩然陛下所以負扆端冕富有四海子子孫孫萬世相承者皆先帝之德也臣等愚賤不達古今竊以為今日所崇奉濮安懿王典禮一凖先朝封贈期親尊屬故事髙官大國極其尊榮譙國太夫人襄國太夫人仙遊縣君亦改封大國太夫人考之古今實為宜稱
  廟議            韓 維
  伏以親親之序以三為五以五為九上殺下殺旁殺而親畢矣聖人制事存送終之禮皆以此為限是衆人之所同也若其所不與衆人同者則又因事之宜斷之以義而為之節文也昔先王既有天下迹其基業之所由起奉以為太祖所以推功業重本始也蓋王者之祖有繫天下者矣諸侯之祖有繫一國者矣大夫士之祖繫其宗而止矣亦其理勢然也荀卿曰王者天太祖諸侯不敢壞大夫士有常宗所以别貴始貴始德之本也蓋有天下之始若后稷有一國之始若周公大夫士之始若三桓所以貴者配天也不祧也有常宗也此其所以别也今直以契稷為本統之祖則是下同大夫士之禮非荀卿之所謂别也或曰湯文武去契稷皆十有餘世其間子孫衰微奔竄者非一湯文武之有天下稷契何與哉曰南宫适曰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孔子曰君子哉若大禹之有天下則然矣稷諸侯也而曰有天下何哉豈非積累功德至文王而興乎孟子曰王不待大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然則小國亦王之所待也所謂七十里百里者非契稷所受以遺其子孫之國乎由是言之商周之所興契稷不為無所興也則正考父作頌追道契湯髙宗所以興子夏序詩稱文武之功起於后稷豈虚語也哉國語亦曰契勤商十有四世而興后稷勤周十有五世而興穀梁曰始封必為祖南宫适孟軻卜子夏左丘明穀梁亦生於周代其所言皆親聞而見之者其學問又俱出於孔子宜若可信則尊始祖以其功之所起秦漢諸儒亦有所受之也後世有天下者皆特起無所因故遂為一代太祖所從來久矣伏惟太祖皇帝以孝友仁聖睿智神武兵不血刃坐清大亂子孫遵業萬世䝉澤功德卓然為宋太祖無少議者僖祖雖於太祖髙祖也然仰迹功業未見其有所因上尋世系又不知其所始若以所事契稷奉之竊恐於古無考而於今亦有所未安也臣以均之論義未有以相奪仍舊便若夫藏主合食則厯代嘗議之矣然今之廟室與古殊制古者每廟異宫今所以奉祖宗者在一堂之上西夾室猶處順祖之右考之尊卑之次似亦無嫌至於禘祫自是序昭穆之祭僖祖東嚮禮無不順所謂子雖齊聖不先父食者也孔子曰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如臣絳等議非臣所知此臣所以闕而不敢同也
  南北郊議          陳 襄
  臣謹按周禮大司樂以圓鍾為宫冬日至於地上之圓丘奏之六變以祀天神以函鍾為宫夏日至於澤中之方丘奏之八變以祭地示夫祀必冬日至者以其氣未復于上天之始也故宫用夾鍾于震之宫以其帝出乎震也而謂之圓鍾者取其形以象天也三一之變圓鍾為宫一變黄鍾為角太蔟為徵姑洗為羽各一變合陽竒之數也祭必以夏日至者以其隂氣潛萌于下地之始也故宫用林鍾于坤之宫以其萬物致養于坤也而謂之函鍾取其容以象地也四二之變函鍾為宫大蔟為角姑洗為㣲南吕為羽各二變合隂偶之數也又大宗伯以禋祀實柴槱燎祀其在天者而以蒼璧禮之以血祭沈貍疈辜祭其在地者而以黄琮禮之皆所以順其隂陽辨其時位倣其形色而以氣類求之此二禮之不得不異也故求諸天而天神降求諸地而地示出得以通精誠而逆福釐以生烝民以阜萬物此百王不易之禮也去周既逺先王之法不行漢元始中奸臣妄議不原經意附㑹周官大合樂之説謂當合祭平帝從而用之故天地共犢禮之失自此始矣由漢厯唐千有餘年之間而以五月親祠北郊者惟四帝而已如魏文帝之太和周武帝之建德隋髙祖之開皇唐睿宗之先天皆希闊一時之舉也然而隨得隨失卒無所定垂之本朝未遑釐正恭惟陛下恢五聖之述作舉百王之廢墜典章法度固已比隆先王之時矣豈襲後世一切之禮乎是以臣親奉德音俾正訛舛訛舛之禮首宜正其大者大者不正而末節雖正無益也况天地嵗祀今亦不廢顧惟有司攝事而已誠未足以上盡聖誠恭事之意也臣以為既罷合祭則南北二郊自當别祀伏請陛下每遇親祀之嵗先以夏日至祭地示於方丘然後以冬日至祀昊天於圓丘此所謂大者正也然議者或謂先王之禮其廢已久不可復行古者齊居近古者致齊路寝儀衛省用度約賜予寡故雖一嵗遍祀而國不費人不勞今也齊居逺儀衛繁用度廣賜予多故雖三嵗一郊而猶或憚之况一嵗而二郊乎必不獲已則三年而迭祭或如後漢以正月上丁祠南郊禮畢次北郊或如南郊以正月上辛祠昊天次辛瘞后土不亦可乎臣竊謂不然記曰祭不欲疎疎則怠夫三年迭祭則是昊天大神六年始一親祀無已怠乎記曰大祀必順天時二制之郊周公之制也捨是而從後王之失禮可謂法歟復議者徒知苟簡之便而不睹尊奉之嚴也伏惟陛下鑒先王已行之明效舉曠世不講之大儀約諸司之儀衛而幸祠宫均南郊之賜予以給衛士蠲青城不急之役損大農無名之費使臣得以講求故事叅究禮經取太常儀注之文以正其訛謬稽大駕鹵簿之式以裁其繁冗惟以至恭之意對越大祗以迎至和格純嘏庶成一代之典以示萬世









  宋文鑑巻一百五
<集部,總集類,宋文鑑>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六
  宋 吕祖謙 編
  
  救災議           曾 鞏
  河北地震水災隳城郭壞廬舍百姓暴露乏食主上憂憫下緩刑之令遣持循之使恩甚厚也然百姓患於暴露非錢不可以立屋廬患於乏食非粟不可以飽二者不易之理也非得此二者雖主上憂勞於上使者旁午於下無以救其患塞其求也有司建言請發倉廩與之粟壯者人日二升㓜者人日一升主上不旋日而許之賜之可謂大矣然有司之言特常行之法非審計終始見於衆人之所未見也今河北地震水災所毁敗者甚衆可謂非常之變也遭非常之變者亦必有非常之恩然後可以振之今百姓暴露乏食已廢其業矣使之相率日待二升之廪於上則其勢必不暇乎他為是農不復得修其𤱶畝商不復得治其貨賄工不復得利其器用間民不復得轉移執事一切棄百事而専意於待升合之食以偷為性命之計是直以餓殍之養養之而已非深思逺慮為百姓長計也以中户計之户為十人壮者六人月當受粟三石六斗㓜者四人月當受粟一石二斗率一户月當受粟五石難可以久行也則百姓何以贍其後久行之則被水之地既無秋成之望非至來嵗麥熟賑之未可以罷自今至於來嵗麥熟凡十月一户當受粟五十石今被災者十餘州州以二萬户計之中户以上及非災害所被不仰食縣官者去其半則其仰食縣官者為十萬户食之不遍則為施不均而民猶有無告者也食之徧則當用粟五百萬石而後可以辦此又非深思逺慮為公家長計也至於給授之際有淹速有均否真偽有㑹集之擾有辨察之煩厝置一差皆足致𡚁又羣而處之氣久蒸薄必生疾癘此皆必至之害也且此不過能使之得旦暮之食耳其於屋廬構築之費将安取哉屋廬構築之費既無所而就食於州縣必相率而去其故居雖有頽墻壞屋之尚可完者故材舊瓦之尚可因者什器衆物之尚可賴者必棄之而不暇顧甚則殺牛馬而去者有之伐桑棗而去者有之其害又可謂甚也今秋氣已半霜露方始而民露處不知所蔽蓋流亡者亦已衆矣如不可止則将空近塞之地空近塞之地失戰鬬之民此衆士大夫之所慮而不可謂無患者也空近塞之地失耕桑之民此衆士大夫所未慮而患之尤甚者也何則失戰鬬之民異時有警邊戍不可以不増爾失耕桑之民異時無事邊糴不可以不貴矣二者皆可不深念歟萬一或出於無俚之計有窺倉庫盜一囊之粟一束之帛者彼知己負有司之禁則必鳥駭䑕竄竊弄鋤梃於草茅之中以扞游徼之吏彊者既囂而動則弱者必隨而聚矣不幸或連一二城之地有枹鼓之警國家胡能晏然而已乎况夫外有夷狄之可慮内有郊祀之将行安得不防之於未然銷之於未萌也然則為今之策下方紙之詔賜之以錢五十萬貫貸之以粟一百萬石而事足矣何則今被災之州為十萬户如一户得粟十石得錢五千下户常産之貲平日未有及此者也彼得錢以完其居得粟以給其食則農得修其𤱶畝商得治其貨賄工得利其器用間民得轉移執事一切得復其業而不失其常生之計與専意以待二升之廪於上而勢不暇乎他為豈不逺哉此可謂深思逺慮為百姓長計者也由有司之說則用十月之費為粟五百萬石由今之說則用兩月之費為粟一百萬石况貸之於今而収之於後足以振其艱乏而終無損於儲待之實所實費者錢五鉅萬貫而已此可謂深思逺慮為公家長計者也又無給授之𡚁疾癘之憂民不必去其故居苟有頽墻壞屋之尚可完者故材舊瓦之尚可因者什器衆物之尚可賴者皆得而不失况於全牛馬保桑棗其利又可謂甚也雖寒氣方始而無暴露之患民安居足食則有樂生自重之心各復其業則勢不暇他為雖驅之不去誘之不為盜矣夫饑嵗聚餓殍之民而與之升合之食無益於救災補敗之數此常行之𡚁法也今破去常行之𡚁法以錢與粟一舉而賑之足以救其患復其業河北之民聞詔令之出必皆喜上之足賴而自安於𤱶畝之中負錢與粟而歸與其父母妻子脫於流轉死亡之禍則戴上之施而懐欲報之心豈有已哉天下之民聞國家厝置如此恩澤之厚其孰不震動感激悅主上之義於無窮乎如是而人和不可致天意不可悅者未之有也人和洽於下天意悅於上然後玉路徐動就陽而郊荒夷殊陬奉幣來享疆内安輯里無囂聲豈不適變於可為之時消患於無形之内乎此所謂審計終始見於衆人之所未見也不早出此或至於一有枹鼓之警則雖欲為之将不及矣或謂方今錢粟恐不足以辦此夫王者之富藏之於民有餘則取不足則與此理之不易者也故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蓋百姓富實而國獨貧與百姓餓殍而上獨能保其富者自古及今未之有也故又曰不患貧而患不安此古今之至戒也是故古者二十七年耕有九年之畜足以備水旱之災然後謂之王政之成唐水湯旱而民無捐瘠者以是故也今國家倉庫之積固不獨為公家之費而已凡以為民也雖倉無餘粟庫無餘財至於救災補敗尚不可以已況今倉庫之積尚可以用獨安可以過憂将來之不足而立視天民之死乎古人有言曰剪爪宜及膚割髪宜及體先王之於救災髮膚尚無足愛况外物乎且今河北州軍凡三十七災害所被十餘州軍而已他州之田秋稼足望令有司於糴粟常價斗增一二十錢非獨足以利農其於增糴一百萬石易矣斗增一二十錢吾權一時之事有以為之耳以實錢給其常價以茶荈香藥之類佐其虚估不過捐茶荈香藥之類為錢數鉅萬貫而其費已足茶荈香藥之類與百姓之命孰為可惜不待議而可知者也夫費錢五鉅萬貫又捐茶荈香藥之類為錢數鉅萬貫而足以救一時之患為天下之計利害輕重又非難明者也顧吾之有司能越拘攣之見破常行之法與否而已此時事之急也故述斯議焉
  賞罰議           趙 瞻
  世之大患在賞罰焉賞以微文悞賢罰以定令幸姦則是國代賢者辭而法為姦人地也有吏於此齎伐閱詣考課曹曹必曰某在斯職事若干年當適其官某在斯課最若干數當増某秩斯人大賢大不肖雖朝廷王公不得擅輒議其存捨動摇者或迹状白著有非常不在詔令則以問故事與令有所差駁突兀亦不為舉夫以賢者難進易退亷恥謙服之心詎非伐之辭者歟若爾伊尹太公常齒匹夫傳說箕子常編縶囚冀缺𡩋戚常伍耕農管仲五羖常没虜獲尚屑與時爭盆鼓之逋賦列時刻之積効而邀遷次邪又或以罪付理官曹曹必曰以甲令當某罰以乙詔當某科有輕重疑則為奏以請上上之所進退亦旁法律寸尺爾夫以姦人狡獪窺幸之備詎非為之地者歟且唐虞流共工放驩兠湯誅尹諧文王誅潘正太公誅華仕管仲誅傅里乙子産誅鄧析史傳孔子誅少正卯周書有三風十愆禮經有四誅無赦孟軻以楊朱墨翟邪說之無君親者拒之荀卿以宋鈃公孫龍衆惑之亂名實者禁之故若晉羊舌鮒以掠美尸齊阿大夫以虚譽烹彌子瑕佞幸以忠孝而得罪郭解豪俠似仁義而䝉戮皆姦雄桀黠傷蝕風教之尤者然以之示有司則罪無所當矣非勉寬仁之治也非保賊亂之黨也徒律令無所處焉也賞與罰如是馳步帝皇之塗而未底者所以趣之之轍異也或謂若之所賛者古也今之所用者時也若居今時而用古殆不可與權矣張選舉之程法補調之品目猶曰未也况以堯舜之所病與三代之明哲而責有司哉又若前主律後主令附麗驗治劾讞煅成猶曰未也况以難明之状可惑之事而亟致大戮哉正爾如賞僭及淫人刑僭及善人何此大不然且責君於難謂之恭吾君不能謂之賊彼曷獨不欲舉縣官於堯舜三代之隆乎夫人之辭行技能號為搜索而寘朝廷矣才具器識號為量度而縻爵位矣斯豈他術哉視必得賢者而後任之有司爾真賢實亷不次求索則有司之明也上之察也壬人大姦赫然誅殛亦有司之明也上之察也豈它術哉上如不察有司不賢雖區區於秩次事事於律令顧益資其窺測者豈有補邪但古用此亦治今用此亦治不能用則皆末如之何也又安在權不權使今得一伊尹太公而賞之天下非乎不也得一共工驩兠而罰之天下非乎不也若賞伯夷而問盜跖罰窮竒而諮饕餮惡可
  議禦戎           仲 訥
  或曰西北三戎大與之結好次寵以爵賜予至厚羈縻宜得而兵未克弭古稱禦戎無上策良信哉愚曰斯之惑久矣言乎禦者誠非也秦以之亡漢因而匱尚有策哉然則若何禦之非足尚也當用氣勝之耳奚為而言夫天髙而尊者陽也地卑而濁者隂也君子陽也小人隂也中國陽也四夷隂也取勝之道存乎其類堯舜禹湯之為君君子則舉小人則誅君子道長小人道消氣由其類勝天為之清日為之明至于鳥獸魚鼈咸若邊境其有不馴乎是陽氣勝而隂不能奸也故二帝三王之世邊境之患無甚焉秦漢之下德衰而力雄善有聞而不舉舉有用而不終惡有彰而不去去有誅而不盡君子之道不競小人之勢日進故日為之蝕地為之震纎草槁木横出妖孽况四裔乎是隂氣勝而陽不得立也故邊境之患始滋焉西北二方彼隂也東南二方我陽也又以盟約之信邀之宗顯之號榮之賀遺其福慶弔恤其䘮死可謂至仁至恩也而戎心未懷非策之不至推其類殆氣之未勝也王者據正陽之尊赫然有神聖之明闢四門四目之視大自三吏九卿下至百執庶官宜有姦回佞妄雜居正人君子之側使皇極之道壅而未行隂淫之氣上應於天故地震屋壞殺人日食正嵗朔雨晦風霾並嵗而至戎狄因之而狂隂邪勝而然耳非不懷也為之謀者上當端然自立拔方正之士與之共事推善而誅惡集賢而退不肖材者使得効其用智者使得進其謀則上下之志一通正道得立必先天清地寧日星風雨時序如是則夷狄之患奚慮也且将厥角而來庭書曰而難任人蠻夷率服斯正氣之勝乎必斯之不務而将廢天下之農起天下之兵大舉而從之奈無策何奈後悔何
  議水            王
  古者之治五行也必有五行之官其去民用尤近而逆其理則有敗害之端莫甚於水故官得其任則不憂乎水之敗害識其勢也是以舜命益作虞以掌山澤周有川澤之禁而後世修之未嘗廢也由秦漢以來使任其事而為之水官則莫若都水之職其主灌溉陂池保守河渠自太常及三輔皆有其官至武帝之時尤増重之於是又有左右使者使統其任而居其事者莫不明於禹貢之學而習於知水之性故劉向以治書為三輔都水都尉平當以明禹貢領䕶河隄蓋其任職之人未嘗不修其事而又有水工之徒以佐知其利害是以秦漢之際言水事於書尤著而魏晉已來至於隋唐其官亦未嘗廢於魏則有都尉水衡之號晉宋齊皆曰都水臺或為水衡令及梁天監中始改曰太舟卿而主治舟航河隄隋唐之時又皆為都水使者或改曰監而舟檝河渠二署𨽻之然於水事或領或否矣故天下不喻於水而失其水之性使以憂中國者起矣國家比嵗之間水之為害亦甚矣自京城之中民被其苦亦暴而衍溢者厯月不知所以洩之今國家懲前日之患而求於秦漢之故為之都水之任専其有司欲以知水之性此慮患之本也夫以患而設備求其功效而使之不為虚位則天下宜有明於水性若秦漢之間所謂水工者出矣苟得其水工而又以知水者居其任使之専其職而行於天下就視其水之利害得以循其故而治之不使數遷其任責之課最而信其黜陟則官得其人而分定則事益修矣故為今之慮水莫若如此
  渾儀議           沈 括
  五星之行有疾舒日月之交有見匿求其次舍經劘之㑹其法一寓於日冬至之日日之端南者也日行周天而復集於表銳凡三百六十有五日四分日之幾一而謂之嵗周天之體日别之謂之度度之離其數有二日行則舒則疾㑹而均别之曰赤道之度日行自南北升降四十有八度而迤别之曰黄道之度度不可見其可見者星也日月五星之所由有星焉當度之畫者凡二十有八而謂之舍舍所以挈度度所以生數也度在天者也為之璣衡則度在器度在器則日月五星可以摶乎器中而天無所豫也天無所豫則在天者不為難知也自漢以前為厯者必有璣衡以自驗跡其後雖有璣衡而不為厯作為厯亦不復以器自考氣朔星緯而皆莫能知其必當之數至唐厯僧一行改步大衍厯法始復用渾儀參貫故其術所得比諸家為多臣嘗厯考古今儀象之法虞書所謂璿璣玉衡唯鄭康成粗記其法至落下閎製圓儀賈逵又加黄道其詳皆不存于書其後張衡為銅儀於密室中以水轉之蓋所謂渾象非古之璣衡也吳孫氏時王蕃陸績皆嘗為儀及象其說以謂舊以二分為一度而患星辰稠穊張衡改用四分而復推重難運故蕃以三分為度周丈有九寸五分寸之三而具黄赤道焉績說以天形如鳥卵小楕而黄赤道短長相害不能應法至劉曜時南陽孔定製銅儀有雙規正距子午以象天有横規判儀之中以象地有持規斜絡天腹以𠉀赤道南北植幹以法二極其中乃為游規窺管劉曜太史令晁崇斛蘭皆嘗為鐵儀其規有六四常定一象地一象赤道其二象二極乃定所謂雙規者也其制與定法大同焉唯南北柱曲抱雙規下有縱衡水平以銀錯星度小變舊法而皆不言有黄道疑其失傳也唐李淳風别為圓儀三重其外曰六合有天經雙規金渾緯規金常規次曰三辰轉於六合之内圓徑八赤有璿璣規月游規所謂璿璣者黄道屬焉又次曰四游南北為天樞中為游筩可以升降游轉别為月道傍列二百四十九交以㩦月游而一行以為難用而其法亦亡其後率府兵曹梁令瓚更以木為游儀因淳風之法而稍附新意詔與一行雜校得失改鑄銅儀古今稱其詳確至道中初鑄渾天儀于司天監多因斛蘭晁崇之法皇祐中改鑄銅儀于天文院始用令瓚一行之論而去取交有失得臣今斂古今之説以求數象有不合者十有三事其一舊說以謂今中國於地為東南當令西北望極星置天極不當中北又曰天常傾西北故極星不得居中臣謂以中國觀之天常北倚可也謂極星偏西則不然所謂東西南北者何從而得之豈不以日之所出者為東而日之所入者為西乎臣觀古之候天者自安南都護府至浚儀大岳臺纔六千里而北極之差凡十五度稍北不已庸詎知極星之不直人上也臣嘗讀黄帝素問書立於午而靣子立於子而靣午至kao於自卯而望酉自酉而望卯皆曰北靣立於卯而負酉立於酉而負卯至于自午而望南自子而望北則皆曰南靣臣始不諭其理逮今思之乃常以天中為北也常以天中為北則蓋以極星常居天中也素問尤為善言天者今南北纔五百里則北極輒差一度以上而東南西北數千里間日分之時候之日未嘗不出於卯半而入於酉半則又知天樞既中則日之所出者定為東日之所入者定為西天樞則常為北無疑矣以衡窺之日分之時以渾儀抵極星以侯日之出没則在卯酉之半少比此殆放乎四海而同者何從而知中國之為東南也彼徒見中國東南皆際海而為是說也臣以謂極星之果中果非中皆無足論者彼北極之出地千里之間所差者已如是又安知其茫昧幾千萬里之外邪今直當據建邦之地人目之所及裁以為法不足以為法者宜置而勿議可也其二曰紘平設以象地體今渾儀置於崇臺之上下瞰日月之所出則紘不與地際相當者臣詳此說雖粗有理然天地之廣大不為一臺之髙下有所推遷蓋渾儀考天地之體有實數有凖數所謂實者此數即彼數也此移赤彼亦移赤之謂也所謂凖者以此凖彼此之一分則凖彼之幾千里之謂也今臺之髙下乃所謂實數一臺之髙不過文數彼之所差者亦不過此天地之大豈數丈足累其髙下若衡之低昂則所謂凖數者也衡移一分則彼不知其幾千里則衡之低昂當慎而臺之髙下非所當䘏也其三月行之道過交則入黄道六度而稍却復交則出於黄道之南亦如之月行周于黄道如繩之繞木故月交而行日之隂則日為之虧入蝕法而不虧者行日之陽也每月退交二百四十九周有竒然後復㑹今月道既不能環繞黄道又退交之漸當毎日差池今必候月終而頓移亦終不能符㑹天度當省去月環其候月之出入専以厯法歩之其四衡上下二端皆徑一度有半用日之徑也衡端不能全容日月之體則無由審日月定次欲日月正滿上衡之端不可動移此其所以用一度有半為法也下端亦一度有半則不然若人目迫下端之東以窺上端之西則差幾三度凡求星之安必令所求之星正當穿之中心今兩端既等則人目遊動無因知其正中今以句股法求之下徑三分上徑一度有半則兩竅相覆大小略等人目不揺則所察自正其五前世皆以極星為天中自祖亘以璣衡窺考天極不動處乃在極星之末猶一度有餘今銅儀天樞内徑一度有半乃謬以衡端之度為率若璣衡端平則極星常遊天樞之外璣衡小偏則極星乍入令瓚舊法天樞乃徑二度有半蓋欲使極星遊於極中也臣考驗極星更三月而後知天中不動處逺極星乃三度有餘則祖亘窺考猶為未審今當為天極徑七度使人目切南極望之極星正循北極裏周常見不隠天體方正其六令瓚以辰刻十干八卦皆刻於紘然紘正平而黄道斜運當子午之間則日徑度而道促卯酉之際則日迤行而道舒如此辰刻不能無謬新銅儀則移刻於緯四遊均平辰刻不失然令瓚天中單環直中國人頂之上而新銅儀緯斜絡南北極之中與赤道相直舊法設之無用新儀移之為是然當側規如車輪之牙而不當衡規如鼓陶其傍迫狹難賦辰刻而又蔽映星度其七司天銅儀黄赤道與紘合鑄不可轉移雖與天運不符至於窺測之時先以距度星考定三辰所舍復運遊儀抵本宿度乃求出入黄道及去極度所得無以異於令瓚之術其法本於晁崇斛蘭之舊制雖不甚精縟而頗為簡易李淳風嘗謂斛蘭所作鐵儀赤道不動乃如膠柱以考月日差或至十七度少不減十度此正謂直以赤道候月行其差如此今黄道赤度再運遊儀抵所舍宿度求之而月行則以月厯毎日去極度算率之則不可謂之膠也新法定宿而變黄道此定黄道而變宿但可賦三百五十五度而不能具餘分此其為略也其八令瓚舊法黄道設於月道之上赤道又次月道而璣最處其下每月移交則黄赤道輒變今當省去月道徙璣於赤道之上而黄道居赤道之下而二道與衡端相迫而星度易審其九舊法規環一靣刻周天度一靣加銀丁所以施銀丁者夜𠉀天晦不可目察則以手切之也古之人以璿為之璿者珠之屬也今司天監三辰儀設齒于環背不與横蕭㑹當移列兩旁以便參察其十舊法重璣皆廣四寸厚四分其他規軸重樸拙不可旋運今小損其制使之輕利其十一古之人知黄道嵗易而不知赤道之因變也黄道之度與赤道不得獨膠今當變赤道與黄道同法其十二舊法黄赤道平設正當天度掩蔽人目不可占察其後乃别加鑽孔尤為拙謬今當側置少偏使天度出北際之外自不凌蔽其十三舊法地紘正絡天經之半凡𠉀三辰出入則地際正為地紘所伏今當徙紘稍下使地際與紘之上際相直候三辰伏見専以紘際為法自當黙與天合
  邊議四首          張 載清野
  城中之民既得以依城自郊外百姓朝廷不豫為之慮非潰亡失生則殺戮就死縱或免焉則其老㓜孶畜屋廬積聚莫不為之驅除蕩焚與死亡均矣欲為之計莫如選吏行邊為講族閭隣里之法問其所謀諭之休戚使之樂羣以相聚協力以相資聽其依山林據險阻自為免患之計官不拘制一從其宜則積聚㓜老得以先自為謀而處之有素寇雖深入野無所資而民免誅掠此為計之當先者也
  固守
  師為敵致則䘮陷之患多城不自完則應援之兵急凡今近邊城邑尤當募善守之人計定兵力度使勢可必全不假外救足以枝梧踰月應援之師不為倉皇牽制則守必力而師不勞此禦患之尤急者也然所謂善守者要以省兵為能假設一城之小千夫可完不才者十倍之而未必固善守者加損之而尚可全則守城乘障之人必也力與之計而省吾兵厚賞其功而示之信
  省戍
  戍而費財豈善戍之計欲不費必也計民以守不足然後益之以兵如是則為守之力在民居多而用兵無幾守既在民則今日守兵凡城有餘皆得以移用他所或乘間出戰以自解其圍矣竊計關内守餘之兵無慮十萬四帥之城各餘萬人為備問其多少之𦍑此其大略也則舉中大數有移使之卒常不减六七萬人義勇既練則六七萬人從而省去亦攻守為有餘矣兵省費輕就使戎壘對峙用日雖多而吾計常足顧朝廷未嘗資守於民以兵多為患耳种世衡守環州吏士有罪射中則釋之僧道飲酒犯禁能射則縱之百姓繫者以能射則必免租稅逋負者以能射必寬當是時環之内外莫不人人樂射一州之地可不用一卒而守以此觀之省戍豈甚難之計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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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計民以守必先相視城池大小夫家衆寡為力難易為地緩急周圍步尺莫不盡知然後括以保法萃以什伯形以圖繪稽以文籍便其居處正其分位平時使之知所守識所向習登降時繕完賊至則授甲付兵人各謹備老㓜供餉婦女守室如是則民心素安伎藝素講冦不能恐吏不能侵無倉卒之變無顛亂之憂民力不足然後濟之以兵此三代法制雖萬世可行不止利今日之民
  世守邊郡議         吕大鈞
  中國之大戒無急於邊防自秦漢以來禦戎之策是非未能相逺竊嘗求三代之法宜於今日而推行之乃知聖人封建之深意不獨尚德専治吾民而已其禦邊之要微妙深逺固在術内殆非衆人之智所可及已蓋天下之勢不得不一亦不得不分分而不一則上無以制命而為下者肆一而不分則下無以陳力而為上者勞故古者分天下為列國統萬國於一王使禮樂征伐一出於天子教治禁令一委之諸侯則是天子持威福之柄優游於内以専察國君之善惡諸侯任過功之責勤勞於外以同體王室之休戚如是則四方之警急何以急天子之視聽哉彼不任吾患者吾得執而戮之孰敢失職所以待夷狄者特招攜以禮懐逺以德而已在商之時古公以皮幣犬馬珠玉事獯鬻而商王不知在周之時晉國拜戎不暇而周室不與然則三代禦邊之略蓋可知已臣竊謂分剖天下以為列國則未敢輕議如使邊郡略法古意慎選仁勇之士使得世守郡事兵民措置悉以委之租調出入一切不問惟財用不足者附以次邊支郡以供其乏其治以安靜不擾敵人感服者為上富彊自守彼不能犯者次之戰勝攻取無所退屈者又次之賞罰者増損其名位而已甚者則升黜之不使輕去其郡若此則安危利害不離其身勢不得不盡其力以從事盡心以防患所謂世守者亦不得純如周制父子相繼必使選賢以自代母問親疎天子加察焉然後可之遂使貳其郡事以終舉者之身然後命之没則禄其子孫以祀之若有功德則郡人世世祀之仍爵其子孫庶幾亦可以為備邊之一術也
  選小臣宿衛議        吕大鈞
  古者人主左右前後使令執事之小臣乃所以朝夕起居出入不可湏臾離者也其用之迹雖主於給宿衛備頥指以共綴衣虎賁執射執御之職其用之意則亦使之獻可替否拾遺補闕以替疑丞保傅之事主於給宿衛備使令則非恪勤謹重者不可以當其任使之獻可替否拾遺補闕則非開爽敏茂者不足以充其位此言猶未之盡古之人君不獨有師有友又有受教於我者焉故疾醫小藝者也黄帝師奚伯而教雷公費國小邦也恵公友顔般而役長息然則使令執事之小臣雖在擇恪勤謹重開爽敏茂之資人主又當教誨養育使臣成就其材以補異時公卿大夫之闕如此則朝廷常不乏材而人主求之且不勞也以漢唐之苟簡其名猶多出於宿衞供奉之官豈非常在宫省日侍帷幄既已接聞廟堂之議以廣其知識間復親被德音誨其所未至則益知善惡向背之理薫炙漸漬久而不已安有不化者哉不徒其效如此又可以自廣其聰明之德記曰教學相長也又曰教然後知困彼既知向背則必盡其心力以承學於上上之人既樂其自勉亦必盡以教之或因其善問有以起吾志或因其難進有以勉吾業傳曰教不倦仁也又曰有教無類則不徒可以益吾之志業又可以廣吾之德性也記曰善教者知至學之難易又知其美惡則不徒廣吾之德性又可以廣吾知人之明也為人君而乘政事之間以教育執事之小臣乃有志業德性知人之益豈小補哉今朝廷雖有中書門下兩省官以備侍從又有翰林舍人院及諸館閣之臣以備顧問非乏人也充其選者又皆美材敏行非不賢也既以待之不為綴衣虎賁射馭之冗亦難復使從使令執事之賤似宜略依漢制郡國貢士給宿衛之法詔公卿牧守如孔門四科之目各使保任三二人不以仕與未仕限年二十以上三十以下其人則分𨽻中書門下省學士舍人院及館閣諸司其職則參諸殿侍諸班之職其禄秩則視三班使臣州縣掾屬而已其間暇則各受學於其官長退而以所學開諭其同列仍不立遷擢廢置之格其有功罪善惡一聽明主裁决而已如此則素無行能者必不得舉不安其分者必不願為自非樸茂有志之士不可得而與焉試或行之不過五七年不徒得髙才美行可備器使亦将資助盛德大業必将日新而無窮几在位執事之小臣亦當漸摩義理之益相觀而善可不務乎
  民議            吕大鈞
  為國之計莫急於保民保民之要在於存恤主户又招誘客户使之置田以為主户主户苟衆而邦本自固今訪聞主户之田少者徃徃盡賣其田以依有力之家有力之家既利其田又輕其力而臣僕之若此則主户益耗客户日益多客雖多而轉徙不定終不為官府之用今欲将主户之田少者合衆户共及二頃以上方充一夫之役其兼并之家人少而田多者復計其田每三頃執一夫之役主户不足以客户足之
  皇族稱伯父叔父議      顔 復
  禮記大傳君有合族之道族人不得以其戚戚君位者合族之時族人不得以父兄之尊齒君之位為正尊卑之序而發也儀禮公子不得禰先君謂别子之子始以别子為諸侯立廟而發也二者無害稱謂之厚三代盛時天子謂同姓諸侯曰伯父叔父異姓諸侯曰伯舅叔舅雖無定則原此而論不必于上下相接之際皦皦區異逺近以傷親親之意唐德宗宣宗之世有分從稱姓之令亦縁其政苛刻寡恩而然國朝祖宗敦睦九族自有博大之制逺符三代之風若唐衰一時之令不足稽攷
  議官            李清臣
  原今之大敝皆入仕之門雜而衆也入仕之門雜而衆故仕者日蕃故有罷職而歸幾渉三嵗不得再調者進未得禄仕退失其田廬故寒亷之人身雖掛仕版名雖榮聖世而無資以繼其生盻盻焉常不得其所上急於父母甘旨𣺫髓之養下迫於妻孥之饘粥則節不篤者或乘其間隙匱困之時起而牟利賈販江湖干託郡邑商算盈縮秤較毫釐匿關市之征逐舟車之動以規什一之得進則王宫退則為市人進則冕笏而治事號為民師退則妄覬苟獲不顧行義故仕路汚辱而亷恥之風大墜朝廷患仕者之日蕃無職以處之且使罷者久不獲其所故難棘其塗以蹈藉來者而有司苛為之文迂為之格張設難漏之密網羅取非意之細罪離合増廣其薦員使其不得應條缺駮遲其嵗考使其不得滿課從是而仕者益難故戰薄於得失角逐於勢利前者冐昧以進後來競隘而夸馳其輕偽佻淺之流更相眄伺迭相攻攘相誅不操矛相覆不設阱而媮風熾險濤作恬讓靜黙真能實德之士或羞與之偶寧自卻於羈旅草野而不入於其塗有恥者上欲進之而日益退無恥者上欲退之而日益進徒嵗為一禁時下一令詳明深切絶約而條責之揭而示之以義利之路曰爾為篤厚無為薄惡如是将以復仁義革士風臣竊以為無益也故臣謂天下之大敝由仕者蕃仕者蕃由入仕之門雜而衆也夫入仕之門乃敝之原已而議者不塞其原欲止其流不迹其本欲救其末不能清入仕之門而束縛爬櫛痛治其已仕者入仕之時如數兵徒如積麻竹不知名器之可惜已仕之後如障冦盜如阬螟蝗不知士心之愈離臣愚以為過矣故願陛下清入仕之門入仕之門簡則職有餘格吏無冗員而禄得以繼汙者反其亷困者遂其節爭者息其險讓者策其髙仕路平夷而風化易隆矣
  官制            畢仲游
  國家承五季之後典章制度號令文采雖未純於三代蓋皆有三代之意而髣髴焉至於慎刑罰息兵革寬仁盡下愛養元元得天下之心則有與三代比者獨官名自宰相而下至於百職執事循用五季之舊而不知改天子臨朝太息於上而公卿大夫咨嗟悼歎發憤於下者不知幾十年矣及神宗皇帝同人心決大策以階寄禄而修復漢唐二省之制宜其歡呼鼓舞以慶朝廷之盛德而行之五年公卿大夫猶有不懌於官制者豈未改之前嘗厭五代之無法既改之後復云漢唐之非是則官名之所失如何而可蓋國朝雖循三代之舊而二十四司之名皆第之以待百官當選者在省之官及假他官以制之如兵部為樞密吏部為銓審庫部金部為三司水部為都水刑部為大理名𨽻尚書而事在他局者不可以為後世法則先帝之改制無可議者而改制之中有非漢唐之舊而未合於今日之務舊平章事遷中書令國朝以來未有遷至中書舍人者而令儀同三司一階兼昔日宰相累遷之官舊禮部尚書遷户部工部遷刑部刑部遷兵部而今銀青光禄大夫一階兼昔日尚書累遷之官舊禮部侍郎遷户部户部遷吏部工部侍郎遷刑部刑部遷兵部而今正議大夫一階兼昔日侍郎累遷之官卿寺亦然昔之官品難於進今之階秩易為髙而又降七品為八品降五品為六品降三品為四品至其不可用也則議請減䕃反以舊品為定而章服之令徒降五為六降三為四以遷就新品之失而不知義理之所在則所謂非漢唐之舊而不合今日之務者可驗於此然猶未有害也舊尚書省不總天下之政而中書門下合而為一則其治速今尚書省總天下之政而中書門下析而為二則其治緩此理之固然者至所謂畫黄録符牒關刺由上而下復由下而上近者浹旬逺者累月有夜半停印待報而其務乃比於竹茹木屑之細或者補衣貸食未得其决而事久失於期㑹則非惟不合今日之務而良有害公卿大夫所以不懌於官制者以此亦在上之人損益之而已矣蓋隋唐二十有九而今寄禄階二十有五如益其階所與舊日之官品相對無併三遷兩遷而為一階則階正矣還舊日之品秩凡議請減䕃服章之名必合三五七九之數無易前古之常以就新品之失則品正矣事大而變則由寺監而上臺省或由臺省而下寺監事速而小者則許之専决或専達而不為次第上下之道久則事正矣階正則朝廷尊名器重品正則義理安民志定事正則三省無滯務而逺近之人皆不失於期㑹修此三者而官制立矣豈以漢唐之官名不當復而五代之季為可循也






  宋文鑑巻一百六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七
  宋 吕祖謙 編
  
  怪說上           石 介
  三才位焉各有常道反厥常道則謂之怪矣夫三光代明四時代終天之常道也日月為薄蝕五星為彗孛可怪也夫五嶽安焉四瀆流焉地之常道也山為之崩川為之竭可怪也夫君南靣臣北靣君臣之道也父坐子立父子之道也而臣抗於君子敵於父可怪也夫中國聖人之常治也四民之所常居也衣冠之所常聚也而髠髪左袵不士不農不工不商為夷者半中國可怪也夫中國道德之所治也禮樂之所施也五常之所被也而汗漫不經之教行焉妖誕幻惑之說滿焉可怪也夫天子七廟諸侯五廟大夫三廟士二廟庶人祭于寝所以不忘孝也而忘而祖廢而祭去事夷狄之鬼可怪也夫法施於民則祀之以死勤事則祀之以勞定國則祀之能禦大菑則祀之能捍大患則祀之棄能殖百穀祀以為稷后土能平九州祀以為社帝嚳堯舜禹湯文武有功烈於民者也夫日月星辰民所瞻仰也山林川谷丘陵民所取財也非此族也不在祀典而老觀佛寺徧滿天下可怪也人君見一日蝕一星縮一風雨不調順一草木不生殖則能知其為天地之怪也乃避寝減膳徹樂恐懼責已修德以禳除焉彼其滅君臣之道絶父子之親棄道德悖禮樂裂五常遷四民之常居毁中國之衣冠去祖宗而祀夷狄汗漫不經之教行妖誕幻惑之說滿則反不知為怪既不能禳除之又崇奉焉時人見一狐媚一鵲噪一梟鳴一雉入則能知其為人之怪也乃啓咒祈祭以厭勝焉彼其孫其子其父其母忘而祖宗去而父母離而常業裂而常服習夷狄則反不知其怪既厭勝之又尊異焉愈可怪也甚矣中國之多怪也人不為怪者幾少矣噫一日蝕一星縮則天為之不明一山崩一川竭則地為之不寧釋老之為怪也千有餘年矣中國蠧壞亦千有餘年矣不知更千餘年釋老之為怪也如何中國之蠧壞也如何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不生吁
  怪說下           石 介
  或曰天下不謂之怪子謂之怪今有子不謂怪而天下謂之怪請為子而言之可乎曰奚其為怪也曰昔楊翰林欲以文章為宗於天下憂天下未盡信已之道於是盲天下人目聾天下人耳使天下人目盲不見有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使天下人耳聾不聞有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俟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㓕乃發其盲開其聾使天下唯見已之道唯聞已之道莫知其佗今天下有楊億之道四十年矣今人欲反盲天下人目聾天下人耳使天下人目盲不見有楊億之道使天下人耳聾不聞有楊億之道俟楊億道㓕反發其盲開其聾使目唯見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耳唯聞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周公孔子孟軻揚雄文中子吏部之道堯舜禹湯文武之道也三才九疇五常之道也反厥常則為怪矣夫書則有堯舜典臯陶益稷謨禹貢箕子之洪範詩則有大小雅周頌商頌春秋則有聖人之經易則有文王之繇周公之爻夫子之十翼今楊億窮研極態綴風月弄花草滛巧侈麗浮華纂組刓鎪聖人之經破碎聖人之言離析聖人之意蠧傷聖人之道使天下不為書之典謨禹貢洪範詩之雅頌春秋之經易之繇爻十翼而為楊億之窮研極態綴風月弄花草滛巧侈麗浮華纂組其為怪大矣是人欲去其怪而就於無怪今天下反為之怪而怪之嗚呼
  唐說            尹 源
  世言唐所以亡由諸侯之彊此未極于理夫弱唐者諸侯也唐既弱矣而久不亡者諸侯維之也燕趙魏首亂唐制専地而治若古之建國此諸侯之雄者然皆恃唐為輕重何則假王命以相制則易而順唐雖病之亦不得而外焉故河北順而聽命則天下為亂者不能遂其亂河北不順而變則姦雄或附而起德宗世朱泚李希烈始遂其僭而終敗亡者田悅叛于前武俊順于後也憲宗討蜀平夏誅蔡夷鄆兵連四方而亂不生卒成中興之功者田氏秉命王承宗歸國也武宗将討劉積之叛先諭三鎮絶其連衡之計而王誅以成如是二百年姦臣逆豎専國命者有之夷将相者有之而不敢窺神器非力不足畏諸侯之勢也及廣明之後關東無復唐有方鎮相侵伐者猶以王室為名及梁祖舉河南劉仁恭輕戰而敗羅氏内附王鎔請盟于時河北之事去矣梁人一舉而代唐有國諸侯莫能與之爭其勢然也向使以僖昭之弱乘巢蔡之亂而田承嗣守魏王武俊朱滔據燕趙彊相均地相屬其勢宜莫敢先動况非義舉乎如此雖梁祖之暴不過取伯于一方耳安能彊禪天下故唐之弱者以河北之强也唐之亡者以河北之弱也或曰諸侯强則分天子之勢子何議之過乎曰秦隋之勢無分于諸侯而亡速于唐何如哉
  雜說            劉 敞
  善治天下者求之於其身而已矣耳也者所以聽也目也者所以視也口也者所以言也心也者所以思也手也者所以攫也足也者所以走也凡此數者相待而成相湏而生廢之則病缺之則䘮然而莫相易也莫相德也分定故也聖人之治天下能使百官萬物如耳目心口手足之不可相易亦不相德濟之如一身而天下安有不治哉屠羊說者楚之屠羊者也當昭王之時吳兵入郢昭王奔走屠羊說有功焉王定而賞之屠羊說曰不可王始失國吾亦失屠羊今王復國吾亦復屠羊吾職已足矣又何賞乎此其不相德也甚矣所謂分定者非名位有所極人不敢間之者也清濁中理賢不肖中倫人莫能間之者也譬若足之不可為手耳之不可為目也故天子憂天下諸侯憂其國公卿大夫憂其家所任大者憂亦大所任小者憂亦小非上獨逸而下獨苦也古者以進為役以退為休勞力者安勞心者憂也其不以利私也已故上下一體也憂大者慮逺憂小者慮短故有天下者其昧百嵗猶旦暮也有一國者其昧一世猶旦暮也有一家者其昧一嵗猶旦暮也旦逸樂而暮憂患人情所不為故天子有百世之憂諸侯有十世之憂士庶人有終身之憂
  進說            王安石
  古之時士之在下者無求于上上之人日汲汲惟恐一士之失也古者士之進有以德有以才有以言有以曲藝今徒不然自茂才等而下之至于明法其進退之皆有法度古之所謂德者才者無以為也古之所謂言者又未必應今之法度也誠有豪傑不世出之士不自進乎此上之人弗舉也誠進乎此而不應今之法度有司弗取也夫自進乎此皆所謂枉己者也孟子曰未有枉已能正人者也然而今之士不自進乎此者未見也豈皆不如古之士自重以有恥乎古者井天下之地而授之氓士之未命也則授一㕓而為氓其父母妻子裕如也自家達國有塾有序有學觀游止處師師友友絃歌堯舜之道自樂也磨礱鐫切沉浸灌養行完而才備則曰上之人其舍我哉上之人其亦莫之能舍也今也地不井國不學黨不庠遂不序家不塾士之未命也則或無以裕父母妻子無以處行完而才備上之人亦莫之舉也士安得而不自進嗚呼使今之士不若古非人則然勢也勢之異聖賢之所以不得同也孟子不見三公而孔子為季氏吏夫不以勢乎哉士之進退不惟其德與才而惟今之法度而有司之好惡未必今之法度也是士之進不惟今之法度而幾在有司之好惡耳今之有司非昔之有司也後之有司又非今日之有司也有司之好惡豈常哉是士之進退果卒無所必而已矣噫以言取人本之失也取焉而又不得其所謂言是失之失也况又重以有司好惡之不可常哉古之道其卒不可見乎士也有得己之勢其得不己乎得巳而不巳未見其為有道也楊叔明之兄弟以父任皆京官其勢非吾所謂無以處無以裕父母妻子而有不得己焉者也自枉而為進士而又枉於有司而又若不釋然二君固常自任以道而且朋友我矣懼其猶未寤也為進說與之
  太極圖說          周敦頥
  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隂靜極復動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隂分陽兩儀立焉陽變隂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五行一隂陽也隂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唯人也得其秀而最靈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出矣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聖人之道仁義中正而己矣而主靜無欲故靜立人極焉故聖人與天地合其德日月合其明四時合其序鬼神合其吉凶君子修之吉小人悖之凶故曰立天之道曰隂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又曰原始反終故知死生之說大哉易也斯其至矣
  稼說送張琥         蘇 軾
  曷常觀於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餘其田美而多則可以更休而地力得完其食足而有餘則種之常不後時而歛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實久藏而不腐今五十口之家而共百畝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鋤耰銍艾相尋於其上者如魚鱗而地力竭矣種之常不及時而斂之常不待其熟此豈能復有美稼哉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過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養而不敢輕用以待其成者閔閔焉如嬰兒之望長也弱者養之以至於剛虚者養之以至於充三十而後仕五十而後爵信於久屈之中而用於至足之後流於既溢之餘而發於持滿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於學不幸而早得與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謂不早也吾今雖欲自以為不足而衆且妄推之矣嗚呼吾子其去此而務學也哉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吾告子止於此矣子歸過京師而問焉有曰轍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語之
  剛説            蘇 軾
  孔子曰剛毅木訥近仁又曰巧言令色鮮矣仁所好夫剛者非好其剛也好其仁也所惡夫佞者非惡其佞也惡其不仁也吾平生多難常以身試之凡免我於厄者皆平日可畏人也擠我於嶮者皆異時可喜人也吾是以知剛者之必仁佞者之必不仁也建中靖國之初吾歸自海南見故人問存没追論平生所見剛者或不幸死矣若孫君介夫諱立節者真可謂剛者也始吾弟子由為條例司屬官以議不合引去王荆公謂君曰吾條例司當得開敏如子者君笑曰公過矣當求勝我者若我輩人則亦不肯為條例司矣公不答徑起入户君亦趨出君為鎮江軍書記吾時適守錢塘徃來常潤間見君京口方新法之初監司皆新進少年馭吏如束濕不復以禮遇士大夫而獨敬憚君曰是抗丞相不肯為條例司者謝麟經制溪洞事宜州守王竒與蠻戰死君為桂州節度判官被㫖鞫吏士有罪者麟因収大小使臣十二人付君并按且盡斬之君持不可麟以語侵君君曰獄當論情吏當守法逗撓不進諸将罪也既伏其辜矣餘人可盡戮乎若必欲以非法斬人則經制司自為之我何與焉麟奏君抗拒君亦奏麟侵獄事刑部定如君言十二人皆不死或以遷官吾以是益知剛者之必仁也不仁而能以一言活十二人於必死乎方孔子時可謂多君子而曰未見剛者以明其難得如此而世乃曰太剛則折士患不剛耳長養成就猶恐不足當憂其太剛而懼之以折耶折不折天也非剛之罪為此論者鄙夫患失者也君平生可紀者甚多獨書此二事遺其子勰勴明剛者之必仁以信孔子之說
  雜說             蘇 軾
  吾文如萬斛泉源不擇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汨汨雖一日千里無難及其與石山曲折隨物賦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雖吾亦不能知也
  郄超雖為桓溫腹心以其父愔忠於王室不令知之將死出一箱付門生曰本欲焚之恐公年尊必欲相傷為斃我死後公若大損眠食可呈此箱不爾便燒之愔後果哀悼成疾門生依指呈之則悉與溫徃反密計愔大怒曰小子死晩矣更不復哭若方回者可謂忠臣矣當與石碏比然超謂之不孝可乎使超知君子之孝則不從溫矣東坡先生曰超小人之孝也
  梁史劉凝之為人認所著履即予之此人後得所失履送還不肯復取又沈麟士亦為隣人認所著履麟士笑曰是卿履邪即予之隣人得所失履送還麟士曰非卿履邪笑而受之此雖小事然處世當如麟士不當如凝之也
  宋君奪民時以為臺而民非之無忠臣以掩其過也子罕釋相而為司空民非子罕而善其君齊桓公宫中七市女閭七百國人非之管仲所為三歸之家以掩桓公此戰國策之言蘇子曰管仲仁人也戰國策之言庶幾是乎然世未有以為然者也雖然管仲之愛君亦陋矣不諫其過勿務分謗焉或曰管仲不可諫也蘇子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諫而不聽則不用而已矣故孔子曰管仲之器小哉
  桓溫之所成殆過於劉越石而區區慕之者英雄必自有以相伏初不以成敗言耶以此論之光武之度本不如𤣥德唐文辜之英氣未必過劉寄奴也
  人君不得與臣下爭善同列爭善猶以為妬可以君父而妬臣子乎晉宋間人主至與臣下爭作詩寫字故鮑昭多累句王僧䖍用拙筆以避禍悲夫一至於此哉漢文言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乃不及非獨無損於文帝乃所以為文帝之盛德也而魏明乃不能堪遂作漢文勝賈生之論此非獨求勝其臣乃與異代之臣爭善惟無人君之度正如妬婦不獨禁忌其夫乃妬他人之妾也
  漢仍秦法至重髙恵固非虐主然習所見以為常不知其重也至孝文始罷肉刑與參夷之誅景帝復孥戮晁錯武帝罪戾有増無損宣帝治尚嚴因武之舊至王嘉為相始輕減法律遂至東京因而不改班固不記其事事見梁綂傳固可謂疎略矣嘉賢相也輕刑又其盛德之事可不記乎統乃言髙恵文帝以重法興哀平以輕法衰因上書乞増重法律賴當時不從其議此如人年少時不節酒色而安老後雖節而病見上便謂酒可以延年可乎統亦東京名臣一出此言遂獲罪于天其子松竦皆以非命而死冀卒滅族嗚呼悲夫戒哉疎而不漏可不懼乎
  晉士浮虚無實用然其間亦有不然者如孟嘉平生無一事然桓溫謂嘉曰人不可無勢我乃能駕馭卿溫平生輕殷浩豈妄許人者哉乃知孟嘉若遇當作謝安安不遇不過如孟嘉
  真宗時或薦梅詢可用者上曰李沆嘗言其非君子時沆之没蓋二十餘年矣歐陽文忠公嘗問蘇子容曰宰相没二十年能使人主追信其言以何道子容言獨以無心故爾軾因贊其語且言陳執中俗吏爾特至公猶能取信主上况如李公之才識而濟之以無心耶脉之難明古今所病也至虚有盛候太實有羸状差之毫釐疑似之間便有死生禍福之異此古今所病也疾不可不謁醫之明脉者蓋天下一二騏驥不時有天下未嘗徒行和扁不世出病者終不徒死亦因其長而護其短耳士大夫多秘所患求脉驗之靈否使索病於冥漠之中辨虚實冷熱於疑似之間醫不幸而失不肯自謂失也則巧飾遂非以全其名至於不救是固難治也間有馴愿者或用主人之言亦湏參以所見兩存而雜治以故藥不效此世之通患而莫之悟也吾平生求醫必於平時黙驗其工拙至於有疾必先盡告以所患而後求診使醫了然知患之所在然後求之脉虚實冷熱先定於胸中則脉之疑似不能亂也故雖中醫治吾疾常愈而已豈以困醫為事哉
  韓退之喜大顛如喜澄觀文暢意耳非信佛法也而妄撰退之與大顛書其詞凡鄙退之家奴僕亦無此語今一士人又於其末妄題云歐陽永叔謂此文非退之莫能作此又誣永叔者
  永叔作醉翁亭記其詞玩易蓋戲云耳不自謂竒特也而妄庸者亦撰作永叔語云平生為文此最得意又云吾不能作退之畫記退之亦不能為醉翁亭記


  宋文鑑巻一百七
<集部,總集類,宋文鑑>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八
  宋 吕祖謙 編
  
  迂說            王 令
  非禮之舉非義之動皆是也以其非禮義而止者盖未之見以其非禮義而止之者又未之見也今有學聖人之道而行聖人之義者皆曰迂以其迂而止之者皆是也以其迂而止者又皆是也何勇於為彼而惡乎適此也止之者愛人耶豈樂人之為非禮義而懼人之為聖人也耶
  師說            王 令
  上古之書既已汨没其它治具不可稽見而五帝之學求之傳說間或見之夏商之書雖號殘缺然學之名具存周則大備故其設施炳然彰白若然帝王之於治其它雖世有取舍於學則未聞或廢也豈非君師云者兩立不可一缺耶夫惟至治之世其措民各有本而次第之以及其它故地有井而自養其業雖有士農工商之云未嘗不力而食因其資給然後繩其游惰澄其淫邪鋤其彊梗其治略已定矣然猶鄉遂有庠序之教家國有塾學之設自世子以及卿大夫之子皆入學為之師以諭其道為之保以詔其業示之智仁聖義中和使相充擴孝友睦婣任恤使相修飾禮樂射御書數使相開曉故其左右之聞前後之觀不仁義則禮樂迨其淬磨漸浸之成則入孝而出弟尊尊而長長然後取而置之民上則君盡其所以為君臣盡其所以為臣卒無一背戾者其出於學而存於師也道之衰微迄於餘周如擔石之将墜其引綴未絶者猶有一綫髮繼之暴秦不扶而抑遂至墮壞漢興宜大更制而裁補縫之故其俗無所防範聽民所為卒於無所不至然能郡縣創孔子祠立五經博士置弟子員策賢良求經術以對當時得失於古雖未為善而其風俗遂號為平豈前世遺風餘化漸漬深而未斬耶抑民苦秦而效易見也當此之時士猶能相遵師故終漢世傳詩書禮易春秋而名家者以百十計晉魏而下浸以沉涵更數十氏唯唐為近古大抵纔追齊漢治而未能逺過嗚呼何為而止此也夫天下之所以不治患在不用儒而唐漢以來例嘗任儒矣卒不甚治者何也有儒名有儒位而不用儒術而然爾其𡚁在於學師不立而立賢無方聖人之道不講不明士無根源而競放流故不識所以治亂之本而不知所以為儒之任又上取之不以實而以言故也夫人所以能自明而誠者已非生知則出於教𨗳之明而修習之至也如其無師則天下之士雖有强力向進之心且何自明而誠也夫天下之材力訓導而懋勉之且猶患其粃窳故七十子親逢聖人而薫炙之其聞與見不為不至猶且柴愚參魯師辟由喭賜不受命而貨殖冉求為宰而賦粟倍又况後聖人數千嵗其書殘缺訛蠧又資才下於數子而欲其自為而不立學與師猶甚願穫而顧不耕也如必待其自賢而取之多見其希闊不可俟也自周至唐綿數千嵗其卓然取賢而自名可以治寄者孟軻抵韓愈纔三四人是其力能提扶其道而竟不知用者所以厯年已逺而人出甚少也如其多則或用之矣苟患其少無如廣師而立學續其所不長擢其所未髙使知其所以救亂然後名聞而實取之則庶矣天下之師絶久矣今之名師者徒使組刺章句希望科第而已昔者子路使子羔為費宰子曰賊夫人之子今賊人者皆是是皆取戾於孔子者也惡得為人師
  葬說            程 頥
  卜其宅兆卜其地之美惡也非隂陽家所謂禍福者也地之美者則其神靈安其子孫盛若培擁其根而枝葉茂理固然矣地之惡者則反是然則曷謂地之美者土色之光潤一作澤草木一作生物之茂盛乃其驗也父祖子孫同氣彼安則此安彼危則此危亦其理也而拘忌者惑以擇地之方位决日之吉凶不亦泥乎甚者不以奉先為計而専以利後為慮尤非孝子安厝之用心也惟五患者不得不慎湏使異日不為道路不為城郭不為溝池不為貴勢所奪不為耕犁所及一本所謂五患者溝渠道路避村落逺井窰五患既慎則又鑿地必四五丈遇石必更穿之防水潤也既葬則以松脂塗棺椁石灰封墓門此其大略也若夫精畫則又在審思慮矣其各葬一作火焚者出不得已後不可遷就同葬一作焚矣至於年祀寖逺曾髙不辨亦在盡誠各具棺椁葬之不湏假夢寐蓍龜而决也葬之穴尊者居中左昭右穆而次後則或東或西亦左右相對而啟穴也出母不合葬亦不合祭棄女還家以殤穴葬之
  史說            張舜民
  馬文淵有言人貧當益堅老當益壮貧而堅者雖市里小民尚有之老而壮雖士人未之見也韓退之潮陽之行齒髪衰矣不若少時之志壮也故以封禪之說迎憲宗又曰自今請改事陛下觀此言傷哉丈夫之操始非不堅誓於金石凌於雪霜既而怵於死生顧於妻孥罕不回心低首求免一時之難者退之是也退之非求冨貴者也畏死爾故善為國者如農圃然初則養育其材勿使之夭折終則将就其美勿使之摧殘君臣相成同底于道顧必使之至於盡歡竭力之地亦何有哉唯樂天則不然知其不可為而一舍之危行而放其言懷巻而同其塵可謂晦而明柔而立者也故終其身而不辱如劉夢得栁子厚輩舍文字語言之外復何有哉劉蕡贊史臣以蕡為疏直蕡於策中引襄公殺陽處父春秋罪漏言而蕡既戒帝漏言而身誦語于庭又蕡不先以忠結上知後為謀之若是殆非史家才識也且蕡布衣也出應詔以何計先結主之知而後言之哉雖諫官御史以在近列儻先視人主之意而方出言是何人也蕡輩造廷待問有所及不列之於廷對何階而上達哉唯其疏直乃得敢言之士儻使來者皆三思後言之朝廷何望哉度斯人也殆是惡直醜正之人使惡直醜正之人執史筆以去取前人之事則一代之人若為凖的蕡雖不第同試如李邰輩公言于朝以為已之不若一時藩侯爭相辟置如牛僧孺令狐楚不敢待以賔幙皆以師禮資之是何同時之人其見重顧如此數百年之後獨不信於史臣之筆亦可歎矣
  弔說            吕大鈞
  詩曰凡民有䘮匍匐救之不謂死者可救而復生謂生者或不救而死也夫孝子之䘮親不能食者三日其哭不絶聲既病矣杖而後起問而後言其惻怛之心痛疾之意不欲生則思慮所及雖其大事有不能周之者而况於他哉故親戚僚友鄉黨聞之而徃者不徒弔哭而已莫不為之致力焉始則致含襚以周其急朋友襚親以進見士䘮禮族人相為又有含見文王世子三日則共麋粥以扶其羸親始死三日不舉火隣里為之麋粥以飲食之見問䘮毎奠則執其禮士之䘮朋友奠見曾子問将葬則助其事孔子之䘮公西赤為志子張之䘮公明儀為志原壤母死孔子助沭㨃見檀弓其從柩也少者執紼長者恵進止弔非從主人也四十者執紼見雜記孔子從老𥅆助葬於鄉黨反坦曰食老聃曰丘止柩就道右止哭以聽變此則専進止者也見曾子問其掩壙也壮者盈坎老者從反哭鄉人五十者從反哭四十者待盈坎見雜記祖而賵焉賵用車馬所知則賵而不奠兄弟乃奠奠止用羊並見士䘮禮不足則贈焉知死者贈贈以幣其禮在賻賵之後又公之贈贈于邦問故曰行而贈見士䘮禮不足則賻焉知生者賻賻用布幣以助其費故曰不足則賻見士䘮禮凡有事則相焉司徒敬子之䘮孔子有若之䘮子游擯國昭子之母死問位於子張並見檀弓斯可謂能救之矣故適有䘮者之詞不曰願見而曰比雖國君之臨亦曰寡君承事他國之使者曰寡君使某毋敢視賔客見少儀檀弓雜記主人見賔不以尊卑貴賤莫不拜之明所以謝之且自别於常主也平日相見或主人先拜客或客先拜主人賔見主人無有答某拜者明所以助之且自别於常賔也見曲禮記自先王之禮壞後世雖傳其名數而行之者多失其義䘮主之待賔也如常主䘮賔之見主人也如常賔如常賔故止於弔哭而莫敢與其事如常主故舍其哀而為衣服飲食以奉之其甚者至於損奉終之禮以謝賔之勤廢弔哀之儀以寬主之費由是則先王之禮意其可以下而已乎今欲行之者雖未能盡得如禮至於始䘮則哭之有事則奠之奠不必更自致禮惟代主人之獻爵是也又能以力之所及為營䘮具之未具者以應其求輟子弟僕𨽻之能幹者以助其役易紙幣壺酒之奠以為襚除供帳饋食之祭以為𮚐與賻凡䘮家之待已者悉以他辭受焉必以他辭者色異衆嫌庶幾其可也
  芻說
  武帝征伐之意雖汲黯之言在所不採而主父偃以疎逖㣲賤進言九事乃以伐匈奴為諫引尉佗章邯明秦之所以亡嚴安亦曰靡敝國家結怨匈奴非所以子民而安邊也夫偃安之所陳與上異意以秦法論之是謂非上之建立必誅無赦武帝乃見而謂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見之晩也夫言雖不用而其人見収則非特足以進天下之材亦可以來天下之言一語不當從而廢之則非特塞賢材之路亦将鉗天下之口武帝之異於始皇其在斯乎
  晁錯為國逺慮身䘮家覆世哀其忠然其學以申商刑名為師峭直刻深不純乎道論人主之所急以臨制臣下為先又曰人主所以尊顯功名揚于萬世之後者以知術數也然則聖主之務所以尊顯而垂後者果在於術數而已乎唯其質不厚而學非其師故其論如此其荒唐也
  訪問於善宜虚心而待之主先入之言懷决定之意掠能問之美無肯聽之實如是而問者君子之所不對也季孫欲以田賦使冉有訪於仲尼仲尼曰丘不識也既而私於冉有曰子季孫若欲行而法則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訪焉於是乎三發而不對孔子曰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隐孔子豈固隐哉為其有决定之意而無肯聽之實則遂事不可以復諫而空言適足以取咎語黙動靜豈不謹哉
  人主於聽納之際尤當寛詳盡下不當使進言之士懷未畢之語楚子革與王言如響析父譏之及其摩厲以湏之得間而諷焉能使其饋不食寝不寐以思其言使靈王有自克之仁改過之勇則子革之言豈小補哉然方其言之如響而其意有未盡則謂之讇諛可也吕䝉正對太宗曰君子小人之盛衰繫之時運讀其言者為之驚駭然至於論小人之害政戒人主之不察則言之發端固有為也
  君臣議論之際言脫於口而四方傳之以警以勸所以作天下之術嘗在於此堯舜三代君臣相與之際語言宣盡何其坦然而無蔽隱也蓋君欲舉事興為必謀乎下而臣有嘉謀嘉猷必告乎上上有所未達下有所未諭亦必反覆論難無失其和以趣於正是而後已夫豈有不盡之情未畢之語而使利口諞言之士可得而間之也哉至唐之德宗則不然謀議之際所詢乎下者情有不盡所告乎上者語有未畢疑貳之意作而刻核之心應固未嘗以本然之意告其大臣豈不曰所以密機事而固主權也然而言脱於口而盧杞無不知焉惡君子之盡忠而顯絶其言甘小人之讇邪而隂授其柄然則德宗之術亦已踈矣
  
  治戒            宋 祁
  吾殁稱家之有亡以治䘮斂用濯浣之衣鶴氅裘紗㡌綫履三日棺三月葬謹無為流俗隂陽拘忌也棺用雜木漆其四㑹三塗即止使數十年足以腊吾骸朽衣巾而已吾之焄然蒿然皦皦有識者還於造物放之太虚可腐敗者合於黄壚下付無窮吾尚何患掘冢深三丈小為冢室劣取容棺及明器左置明水二盎酒二缸右置米麴二奩朝服一稱私服一稱鞾履自副左刻吾誌右刻吾銘即掩壙惟簡儉無以金銅雜物置冢中吾學不名家文章僅及中人不足垂後為吏在良二千石下猶可容數人無功于國無恵于人不可以請諡於有司不可受贈典又不宜求巨公作誌及碑冢上植五株柏墳髙三尺石翁仲它獸不得用蓋自標置者非千載永安計爾毋作道佛二家齋醮此吾生平所志若等不可違命作之違命作之是死吾也是以吾為遂無知也葬之日以繒布纒棺四翣引毋作方相俑人陳列衣服器用累吾之儉吾平生語言無過人者謹無妄編綴作集使後世嗤詆吾也吾侍上講勸凡十七年上頗記吾面目姓名然身後不得丐恩澤為無厭事若等兄弟十四人惟二孺兒未仕此以諉莒公莒公在若等為不孤矣若等兄弟雖有異母者古人謂四海之内皆為兄弟况同父均氣乎詩稱死䘮之威兄弟孔懷不可不念也兄弟之不懷求合它人人渠肯信哉縱陽合之彼應笑且憎也若等視吾事莒公云何莒公友吾云何可以為法矣人不可以無學至於奏議牋記隨宜為之天分自有所禀不可强也要得數百巻書在胸中則不為人所輕誚矣
  福州五戒          蔡 襄
  觀今之俗為父母者視已之子猶有厚薄迨至娶婦多令異食貧者困於日給其勢不得不然富者亦何為之蓋父母之心不能均於諸子以至此不可不戒
  人之子孝本於養親以順其志死生不違於禮是孝誠之至也觀今之俗貧富之家多於父母異則兄弟分養乃至纎悉無有不校及其亡也破産賣宅以為酒肴設勞親知施與浮圗以求㝠福原其為心不在於親将以誇勝於人是不知為孝之本也生則盡養死不妄費如此豈不善乎
  兄弟之愛出於天性少小相從其心歡欣豈有間哉迨因娶婦或至臨財憎惡一開即成怨隙至有興訴訟冐刑獄至死而不息者殊可哀也蓋由聽婦言貪財利絶同胞之恩友愛之情遂及於此
  娶婦何謂欲以傳嗣豈為財也觀今之俗娶其妻不顧門户直求資財隨其貧富未有婚姻之家不為怨怒原其由蓋婚禮之夕廣糜費已而校奩槖朝索其一暮索其二姑辱其婦夫虐其妻求之不已若不滿意至有割男女之愛輒相棄背習俗日久不以為怪此生民之大𡚁人行最惡者也
  凡人情莫不欲富至於農人商賈百工之家莫不晝夜營度以求其利然農人兼并商賈欺謾大率刻剝貧民罔昧神理譬如百蟲聚居强者食啗曽不暫息求而得之廣為施與冀滅罪惡其愚甚矣今欲為福孰若減刻剝之心以寬貧民去欺謾之行以畏神理為子孫之計則亦久逺居鄉黨之間則為良善其義至明不可不誌
  行舟戒           江休復
  景祐丁丑嵗六月浮汴而東将至驛名青陽者風甚不可行舟横竹箭之中屢矣柂者不能制其後㯭者無以奮其傍遽泊於上風多其紼纚以維之固其椽杙以繫之蕩動頓掣惴惴然慮飄於東岸責其人置舟危地對曰若據便地則乘流而止順風而過者動有衝擊排蹙之患姑處此以避其銳焉於是斷者續之挺者㭬之恐懼警戒卒以無患彼揚帆乘勢嚮我延頸而羡之者敗溺不救擢撞相倚退而念曰今日之風我之患卒以全彼之利遂以傾利害不同而吉凶相詭時邪理邪或曰止者易為工進者難為巧彼知順風之可乘不知疾風之不可乗得勢者不戒臨危者能懼是以禍福殊焉因志之以為行舟戒
  毀戒            王 回
  傳毀者不可不戒也毀之來亦多原矣或以其迹疑或侮而為疑或惡而加誣焉由小人者更身質之以蘄信一傳焉則百千人斯傳之矣傳既廣而文致之益密其可信益牢此訊一人焉曰有之彼訊一人焉曰有之同異交執則何說而不若固有之也雖其所知者力不能救矣若是則䝉垢陷汚則終身無以自明焉夫所謂傳毀者惡惡而欲販之云爾毁在君子則不可反而思耶察其所由辨其所以無使其漸而播也尚庶已乎傳曰流言止於智者謂其能禦其來也矧肯易而傳之耶
  嫌戒            王 回
  禮謹於别嫌疑夫嫌疑者豈有其實然我以為嫌疑之謂也我以為嫌疑則人必有嫌疑之者然而世多忽焉而不戒者何也恃其情不至於是也情不至於是有人為伺間躡其迹而議之則奚說而可辭與其亦受之而已矣夫人亦好多言矣完然者尚欲指其缺也况自投於嫌疑之地欲免得乎此君子所以貴由禮也
  戒子孫           邵 雍
  上品之人不教而善中品之人教而後善下品之人教亦不善不教而善非聖而何教而後善非賢而何教亦不善非愚而何是知善也者吉之謂也不善也者凶之謂也吉也者目不觀非禮之色耳不聽非禮之聲口不道非禮之言足不踐非禮之地人非善不交物非義不取親賢如就芝蘭避惡如畏蛇蝎或曰不謂之吉人則吾不信也凶也者語言詭譎動止隂險好利飾非貪淫樂禍疾良善如讐隙犯刑憲如飲食小則殞身滅性大則覆宗絶嗣或曰不謂之凶人則吾不信也傳有之曰吉人為善惟日不足凶人為不善亦惟日不足汝等欲為吉人乎欲為凶人乎
  女戒
  婦道之常順惟厥正婦止柔順是曰天明天之顯道是其帝命命女使順嘉爾婉娩克安爾家徃之爾家吕氏汝家克施克勤能行孝順能勤爾順惟何無違夫子夫子婿也無然臯臯臯臯難與言也無然訿訿訿訿難共事也彼是而違爾焉作非違是則非彼舊而革爾焉作儀改舊乃汝妄正制度惟非惟儀女生則戒在毛詩斯千篇王姬肅雍酒食是議周王之女亦然貽爾五物以銘爾心錫爾佩巾墨予誨言銅爾提匜謹爾賔薦賔客祭祀玉爾奩具素爾藻絢藻絢粧飾不可太華枕爾文竹席爾吳筦念爾書訓因枕文思訓思爾退安安爾退居之席彼實有室男當有室爾勿從室不得從而有其室也遜爾提提遜謹退也提提諦也爾生引逸引長也逸樂也



  宋文鑑巻一百八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九
  宋 吕祖謙 編
  制策
  制科策           蘇 軾
  皇帝若曰朕承祖宗之大統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燭於理志勤道逺治不加進夙興夜寐於兹三紀朕徳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闕政尚多和氣或盭田野雖闢民多亡聊邉境雖安兵不得徹利入已浚浮費彌廣軍冗而未練官冗而未澄庠序比興禮樂未具戸罕可封之俗士忽皆讓之節此所以訟未息於虞芮刑未措於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寛濫吏不知懼纍繋者衆愁歎者多仍歳以來災異數見六月壬子日食於朔淫雨過節煗氣不效江河潰決百川騰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變不虛生縁政而起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劉向所傳吕氏所紀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時何行而順其令非正陽之月伐鼓捄變其合於經乎方盛夏之時論因報重其考於古乎京師諸夏之根本則王教之淵源百工滛巧無禁豪右僣差不度治當先内或曰何以為京師政在擿姦或曰不可撓獄市推尋前世探觀治迹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術而海内虛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王政所由形於詩道周公豳詩王業也而係之國風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載之小雅周以冡宰制國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錢榖大計也兵師大衆也何陳平之對謂當責之内史韋賢之言不宜兼於宰相錢貨之制輕重之相權命秩之差虛實之相飬水旱蓄積之備邉陲守禦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樂語有五均之義冨人彊國尊君重朝弭災致祥改薄從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當今之要務子大夫其悉意以陳母悼後害
  臣謹對曰臣聞天下無事則公卿之言輕於鴻毛天下有事則匹夫之言重於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緩急之勢異也方其無事也雖齊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寧之問將死深悲之言而不能去其區區之三竪及其有事且急也雖唐代宗之庸程元振之用事柳伉之賤且踈而一言以入之不終朝而去其腹心之疾夫言之於無事之世者足以有所改為而常患於不信言之於有事之世者易以見信而常患於不及改為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深悲天下之所以亂亡相尋而世主之所以不悟也今陛下處積安之時乘不㧞之勢拱手垂裳而天下嚮風動容變色而海内震恐雖有一事之失常一物之不獲固未足以憂陛下也所謂親䇿賢良之士者以應故事而已豈以臣言為真足以有感於陛下耶雖然君以名求之臣以實應之陛下為是名也臣敢不為是實也伏惟制䇿有念祖宗先帝大業之重而自處寡昧以為志勤道逺治不加進臣竊以為陛下即位以來歳厯三紀更於事變審於情偽不為不熟矣而治不加進雖臣亦疑之然以為志勤道逺則雖臣至愚亦未敢以明詔為疑也夫志有不勤而道無逺陛下苟知勤矣則天下之事粲然無不畢舉又安以訪臣為哉今也猶以道逺為歎則是陛下未知勤也臣請言勤之說夫天以日運故健日月以日行故明水以日流故不竭人之四肢以日動故無疾噐以日用故不蠧天下者大物也乆置而不用則委靡廢放日趨於弊而已矣陛下深居法宫之中其憂勤而不息耶臣不得而知也其宴安而無為耶臣不得而知也然所以知道逺之歎由陛下之不勤者臣竊見陛下以天下之大欲輕賦稅則財不足欲威四夷則兵不彊欲興利除害則無其人欲敦世厲俗則無其具大臣不過遵用故事小臣不過謹守簿書上下相安以苟歳月此臣所以妄論陛下之不勤也臣又竊聞之自頃歳以來大臣奏事陛下無所詰問直可之而已臣始聞而大懼以為不信及退而觀其效見則臣亦不敢謂不信也何則人君之言與士庶不同言脱於口而四方傳之㨗於風雨故太祖太宗之世天下皆諷誦其言語以為聳勸之具今陛下所震怒而賜譴者何人也合於聖意誘而進之者何人也所謂朝夕深議深言者何人也越次躐等召而問訊之者何人也四者臣皆未之聞焉此臣所以妄論陛下之不勤也臣願陛下條天下之事其大者有幾可用之人有幾某事未治某人未用雞鳴而起曰吾今日為某事用某人他日又曰吾所為某事其事果濟矣乎所用某人其人果才矣乎如是孜孜焉不違於心屏去聲色放逺善柔親近賢達逺覽古今凢此者勤之實也而道何逺乎伏惟制䇿有夙興夜寐于今三紀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闕政尚多和氣或盭田野雖闢民多亡聊邊境雖安兵不得徹利入已浚浮費彌廣軍冗而未練官冗而未澄庠序比興禮樂未具戸罕可封之俗士忽皆讓之節此所以訟未息於虞芮刑未措於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叙法寛濫吏不知懼纍繫者衆愁歎者多凢此陛下之所憂數十條者臣皆能為陛下歴數而備言之然而未敢為陛下道也何者陛下誠得御臣之術而固執之則嚮之所憂數十條者皆可以捐之大臣而已不與今陛下區區以嚮之數十條為已憂者則是陛下未得御臣之術也天下所謂賢者陛下既得而用之矣方其未用也常若有餘而其既用也則常若是豈其才之有變乎古之用人者日夜深提䇿之武王用太公其相與問答百餘萬言今之六韜是也桓公用管仲其相與問答亦百餘萬言今之管子是也古之人君其所以反覆窮究其臣者若此今陛下黙黙而聽其所為則夫嚮之所憂數十條者無時而舉矣古之忠臣其受任也必先自度曰吾能辦是矣乎度能辦是也則又曰吾君能忘已而任我乎能無以小人間我乎度其能忘已而任我也能無以小人間我也然後受之既已受之矣則以身任天下之責而不辭饗天下之利而不愧今也内不度已外不度君而輕受之受之而衆不與也則引身而求去陛下又為美辭而遣之加之重禄而慰之夫引身而求退者非果亷節而有讓也是邀君以自固也是自明其非我之欲留以逃謗也是不能辦其事而以其患遺後人也陛下奈何聽之臣故曰陛下未得御臣之術也若夫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者此實不至也德之必有以著其德之之形教之必有以顯其教之之狀德之之形莫著於輕賦教之之狀莫顯於去殺此二者今皆未能焉故曰實不至也夫以選舉之重而不取才行官吏之衆而不行考課農末之相傾而平糴之法不立貧富之相役而占田之數無限天下之闕政則莫大乎此而和氣安得不盭乎田野闢者民之所以富足之道也其所以無聊則吏政之過也然臣聞天下之民常偏聚而不均吳蜀有可耕之人而無其地荆襄有可耕之地而無其人由此觀之則田野亦未可謂盡闢也夫以吳蜀荆襄之相形而饑寒之民終不能去狹而就寛者世以為懐土而重遷非也行者無以相羣則不能行居者無以相友則不能居若輩徙饑寒之民則無有不聽矣邊境已安而兵不得徹者有安之名而無安之實也臣欲小言之則自以為愧大言之則世俗以為笑臣請略言之古之制北狄者未始不通西域今之所以不能通者是夏人為之障也朝廷置靈武於度外幾百年矣議者以為絶域異方義不敢近而况於取之乎然臣以為事勢有不可不取者不取靈武則無以通西域西域不通則契丹之彊未有艾也然靈武之所以不可取者非以數郡之能抗吾中國吾中國自困而不能舉也其所以自困而不能舉者以不生不息之財養不耕不戰之兵塊然如巨人之病膇非不枵然大矣而手足不能以自舉欲去是疾也則莫若捐秦以委之使秦人斷然如戰國之世不待中國之援而中國亦未始有秦者有戰國之全利而無戰國之患則夏人舉矣其便莫如稍徙緣邊之民不能戰守者於空閒之地而以其地益募民為屯田屯田之兵稍益則向之戍卒可以稍减使數歳之後緣邊之民盡為耕戰之夫然後數出兵以苦之要以使之厭戰而不能支則折而歸吾矣如此而北狄始有可制之漸中國始有息肩之所不然將濟師之不暇而又何徹乎所謂利入已浚而浮費彌廣者臣竊以為外有不得已之二虜内有得已而不已之後宫後宫之費不减一敵國金玉錦繡之工日作而不息朝成夕毁務以相新主帑之吏日夜儲其精金良帛而别異之以待倉卒之命其為費豈可勝計哉今不不去此等而欲廣求利之門臣知所得之不如所䘮也軍冗而未練者臣嘗論之曰此將不足恃之過也然以其不足恃之故而擁之以多兵不蒐去其無用則多兵適所以為敗也官冗而未澄者臣嘗論之曰此審官吏部與職司無法之過也夫審官吏部是古者考績黜陟之所也而特以日月為斷今縱未能復古可略分其郡縣不以逺近為差而以難易為等第其人之所堪而别異之才者常為其難而不才者常為其易及其當遷也難者常速而易者常乆然而為此者固有待也使審官吏部與外之職司常相闗通而為職司者不惟舉有罪察有功而已必使盡第其屬吏之所堪以詔審官吏部審官吏部常從内等其任使之難易職司常從外第其人之優劣才者常用其不才者常閒則冗官可澄矣庠序興而禮樂未具者臣葢以為庠序者禮樂既興之所用非所以興禮樂也今禮樂鄙野而未完則庠序不知所以為教又何以興禮樂乎如此而求其可封責其皆讓將以息訟而措刑者是却行而求前也夫上之所嚮者下之所趨也而况從而賞之乎上之所背者下之所去也而况從而罸之乎今陛下責在位者不務教化而治民者多拘文法臣不知朝廷所以為賞罸者何也無乃或以教化得罪而多以文法受賞歟夫禁防未至於煩多而民不知避者吏以為市也叙法不為寛濫而吏不知懼者不論其能否而論其乆近也纍繋者衆愁歎者多凢以此也伏惟制䇿有仍歳以來災異數見乃六月壬子日食于朔淫雨過節煗氣不效江河潰決百川騰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變不虚生緣政而起此豈非陛下厭聞諸儒牽合之論而欲聞其自然之説乎臣不敢復取洪範傳五行志以為對直以意推之夫日食必是陽氣不能履險也何謂陽氣不能履險臣聞五月二十三分月之二十是為一交交當朔則食交者是行道之險者也然而或食或不食則陽氣有彊弱也今有二人並行而犯霧露其疾者必其弱者其不疾者必其彊者也道之險一也而陽氣之彊弱異故夫日之食非食之日而後為食其虧也乆矣特遇險而見焉陛下勿以其未食也為無災而其既食而復也為免咎臣以為未也特出於險耳夫淫雨大水者是陽氣融液汗漫而不能收也諸儒或以為隂盛臣請得以理折之夫陽動而外其於人也為嘘嘘之氣温然而為濕隂動而内其於人也為噏噏之氣冷然而為燥以一人推天地天地可見故春夏者其一嘘也秋冬者其一噏也夏則川澤洋溢冬則水泉收縮此燥濕之效也是故陽氣汗漫融液而不能收則常為淫雨大水猶人之嘘而不能吸也今陛下以至仁柔天下兵驕而益厚其賜戎狄桀傲而益加其禮蕩然與天下為咻呴温煖之政萬事惰壊而終無威刑以堅凝之亦如人之嘘而不能噏此淫雨大水之所由作也天地告戒之意隂陽消伏之理殆無以易此矣而制䇿又有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劉向所傳呂氏所紀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時何行而順其令非正陽之月伐鼓捄變其合於經乎方盛夏之時論囚報重其考於古乎此陛下畏天恐懼求端之過而流入於迂儒之説此皆愚臣之所學於師而不取者也夫五行之相沴本不至於六六沴者起於諸儒欲以六極分配五行於是始以皇極附益而為六夫皇極者五事皆得不極者五事皆失非所以與五事並列而别為一者也是故有眊而又有䝉有極而無福曰五福皆應此亦自知其疎也呂氏之時令則栁宗元之論備矣以為有可行者有不可行者其可行者皆天事也其不可行者皆人事也若夫禜社伐鼓本非有益於救災特致其尊陽之意而已書曰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瞽奏鼓嗇夫馳庶人走由此言之則亦何必正陽之月而後伐鼓捄變如左氏之説乎盛夏報囚先儒固以論之以為仲尼誅齊優之月固君子之所無疑也伏惟制䇿有京師諸夏之根本則王教之淵源百工淫巧無禁豪右僣差不度此在陛下身率之耳後宫有大練之飾則天下以羅紈為羞大臣有脱粟之節則四方以膏粱為汚雖無禁令又何憂乎伏惟制䇿有治當先内或曰何以為京師政在擿姦或曰不可撓獄市此皆一偏之説不可以不察也夫見其一偏而輒舉以為説則天下之説不可以勝舉矣自通人而言之則曰治内所以為京師也不撓獄市所以為擿姦也如使不撓獄市而害其為擿姦則夫曹參者是為逋逃主也伏惟制䇿有推尋前世探觀治迹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術而海内虚耗道非有𡚁治奚不同臣竊以為不然孝文之所以為得者是儒術略用也其所以得而未盡者是儒術略用而用儒之未純也而其所以為失者則用老也何以言之孝文得賈誼之説然後待大臣有禮御諸侯有術而至于興禮樂係單于則曰未暇故曰儒術略用而未純也若夫用老之失則有之矣始以區區之仁壊三代之肉刑而易之以髠笞髠笞不足以懲其罪則又從而殺之用老之失豈不過甚矣哉且夫孝武亦不可謂用儒之主也慱延方士而多興妖祠大興宫室而甘心逺略此豈儒者教之今夫有國者徒知徇其名而不考其實見孝文之富殖而以為老子之功見孝文之虚耗而以為儒者之罪則過矣此唐明皇之所以溺於晏安徹去禁防而為天寳之亂也伏惟制䇿有王政所由形於詩道周公豳詩王業也而係之國風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載之小雅臣聞豳詩言后稷公劉所以致王業之艱難者也其後累世而至文王文王之時則王業既已大成矣而其詩為二南二南之詩猶列於國風而至於豳獨何怪乎昔季札觀周樂以為大雅曲而有直體小雅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夫曲而有直體者寛而不流也思而不貳怨而不言者狹而不迫也由此觀之則大雅小雅之所以異者取其辭之廣狹非取其事之大小也伏惟制䇿有周以冡宰制國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錢榖大計也兵師大衆也何陳平之對謂當責之内史韋賢之言不宜兼於宰相臣以為宰相雖不親細務至於錢榖兵師固當制其虚贏利害陳平所謂責之内史者特以宰相不當治其簿書多少之數耳昔唐之初以郎官領度支而職事以治及兵興之後始立使額參佐既衆簿書益繁百𡚁之源自此而始其後裴延齡皇甫鎛皆以剝下媚上至於希世用事以宰相兼之誠得防姦之要而韋賢之議特以其權過重歟故李德裕以為賤臣不當議今臣常以為有宰相之風矣伏惟制䇿有錢貨之制輕重之相權命秩之差虚實之相養水旱蓄積之備邊陲守禦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樂語有五均之義此六者亦方今之所當論也昔召穆公曰民患輕則多作重以行之若不堪重則多作輕以行之亦不廢重輕可改而重不可廢不幸而過寜失於重此制錢貨之本意也命者人君之所擅出於口而無窮秩者民力之所供取於府而有限以無窮養有限此虚實之相養也水旱蓄積之備則莫若復隋唐之義倉邊陲守禦之方則莫若依秦漢之更卒周官有太府天府泉府玉府内府外府職内職金職幣是謂九府太公之所行以致富古者天子取諸侯之士以為國均則市不二價四民常均是謂五均獻王之所制以為法皆所以均民而富國也凢陛下之所以䇿臣者大略如此而於其末復䇿之曰富人彊國尊君重朝弭災致祥改薄從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當今之要務此臣有以知陛下之聖意以為向之所以䇿臣者各指其事恐臣不得盡其辭是以復舉其大體而㮣問焉又恐其不能切至也故又詔之曰悉意以陳無悼後害臣是以敢復進其猖狂之説夫天下者非君有也天下使君主之耳陛下念祖宗之重思百姓之可畏欲進一人當同天下之所欲進欲退一人當同天下之所欲退今者每進一人則人相與誹曰是出於某也是某之所欲也每退一人則又相與誹曰是出於某也是某之所惡也臣非敢以此為舉信也然而致此言者則必有由矣今無知之人相與謗於道曰聖人在上而天下之所以不盡被其澤者便嬖小人附於左右而女謁盛於内也為此言者固妄矣然而天下或以為信者何也徒見諫官御史之言矻矻乎難入以為必有間之者也徒見蜀之美錦越之竒器不由方貢而入於宫也如此而向之所謂急政要務者陛下何暇行之臣不勝憤懣謹復列之末惟陛下寛其萬死幸甚幸甚謹對


  宋文鑑巻一百九
<集部,總集類,宋文鑑>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十
  宋 吕祖謙 編
  制策
  制科䇿           孔文仲
  皇帝若曰在昔明王之治天下仁風翔洽徳澤汪濊四序調於上萬物和於下兵革不試刑辟弗用内則俊賢歸位以熈於王職外則夷狄向風以修於嵗貢建皇極以承天心歛時福以錫民庶然後日星雨露鳥獸草木効祥薦祉書之不絶朕甚慕之其何術以臻此歟朕承祖宗之業託士民之上明有所未燭化有所未孚而任大守重難于負荷故詳延魁壘之士思聞讜直之言以輔不逮庶幾乎治葢人君即位必求端于天而正諸已惟五事得其常則庻證協其應朕饗國以来靡敢自肆而和氣猶鬱大異數見廼元年日食三朝洎仲秋地震數路而冀方之廣為災最甚豈朕弗徳之致歟夙寤晨興思其所以是故圖講政務則日中至昃而猶多苟簡之習烝進人才則官無虚假而頗乏績用之美種羌非不懐徠也而邊𠉀或時繹騷以至臨遣輔臣憺明神武烝民非不愛養也而生業或未完富以至外馳使者宣布恵教國用雖節而尚煩於調度兵籍雖衆而未精於簡稽寛闗梁之禁而啇靡通捐器玩之巧而工弗戒夫風俗浮薄根於取士之無本道教之不明而博詢臺閣之論所執者不一豈無救𡚁之道焉刑罰煩重出於設法之多門沿襲之不革而將加恩仁之政使死者少緩必有可行之術焉予欲興乎七教兼乎三至以底聖人之道則宜條其先後之次予欲明乎六親盡乎五法以極天下之治則宜叙其本末之要乃至仲舒之言班固謂切於當世其可施於今者何䇿崔寔之論范曄謂切於政體其有益於時者何事毋以謂古人陳迹既乆而不可舉毋以謂本朝成法已定而不可改惟其改之而適中舉之而得宜不迫不迂歸於至當書曰言之非艱行之惟艱子大夫其悉心以陳朕亦不憚於有為焉對臣伏惟陛下下明詔降清問講求萬事之綂皆非愚臣之所能及也然臣竊有深憂者陛下求言好善之隆名逺出百王之上至於用言納諌之道有未克盡其極爾何者陛下蒞阼之初首開轉對以延踈逺切直之言召羣臣以詢安危利害之䇿者此陛下天資謙恕思得深謀至計以補所未照也而言之既多聽之既乆卒未聞采一事用一畫見之天下至於近日四方之人與夫朝廷之上賢卿誼老交章累䟽論列時政得失臣考之公議以為雖臯䕫周召之謀所以致君福民寧九廟而安萬世者公讜不能過此矣而陛下聞之若不聞見之若不見豈其急近論而略逺慮安小補而捐大患乎此臣所大懼也臣願陛下首思聽言用諌之義不聽則已聽則慱同天下之心不用則已用則兼取逺近之䇿然後動無遺事舉無失計而善政可行太平可議矣臣將論天下事先述此以獻臣誠愚闇不知大體惟陛下省納焉聖䇿曰在昔明王之治天下仁風翔洽徳澤汪濊四序調於上萬物和於下兵革不試刑辟不用内則俊賢居位以熈於王職外則戎夷嚮風以修於嵗貢建皇極以承天心歛時福以錫民庶然後日星雨露鳥獸草木効祥薦祉書之不絶甚尊慕之其何術而臻此與臣聞天下之術有大小而人君用之有先後先其大而後其小則用力不勞而天下治宜先而後可大而小則用力愈勞而天下亂天下之術其大者能正其始是也其小者不能正其始是也在昔明王之治天下仁翔而徳洽四序調而萬物和以是兵偃刑措雋賢修職夷狄納貢建皇極而天下應歛五福而民氣洽吉祥見於上珍符出於下者正始之術行也後世之治天下萬事失其序而災害荐至者正始之術廢也陛下追慕古昔治功之美而諮求致之之術臣請遂言正始之説夫天下之道三曰王曰覇曰强國天下之本一曰即位即位者王所以自正也始不以正及其末也雖欲變而正之亦無及矣是故始為强國未有能終之以覇政者也始為覇政未有能終之以王術者也孔子作春秋書元年春王正月公即位夫元年正月者一年一月也而變之曰元與正者欲人君當即位之初體元以居正也元者善之本也正者道之極也人君能於始初清明力行善本而躬履道極此王道所以成也且夫一之以道徳淳之以仁義此王道也行之以仁義雜之以功利此覇道也専用權謀不顧義理此强國之術也及考其見於效也王道行於數千里之外詠歌畏愛猶深結於民心而不忍去之覇政止能及其身至子孫之世則廢熄不講强國之術民之視上相疾如仇讐伺其有間則相與蹈藉傾覆之矣凡三道者得失之報若白黒然而世主趨王道者少適覇政與强國者多何也葢王道所及甚逺而不能取成於倉卒覇政與强國為𡚁雖深而其見效於目前人之常情薄逺效而貴速成是所以失趨適之正也漢之文景唐之太宗皆有可致之資又有能致之勢而致治安國不能與三代並者失其所適也伏惟陛下聪睿神武得之於天可謂有能致之⿱㳄貝矣日月所被皆在圖籍可謂有必致之勢矣當承祧踐極之始端本清源之日欲王而王欲覇而覇欲强國而强國得失之䇿繫於一舉而已譬猶御八駿之馬馳九軌之路擇而後徃則得其正一或不慎以意馳之則宜之燕者或造於楚矣宜徃吳者或之於秦矣則失事物交㑹之間不可不慎所適如此臣竊觀近日朝野之論而考陛下意之所適求之於古不能無疑且天下之所以治者貴義而不貴利也奈何先之以興利仁人之所以尊者明道而不計功也奈何一之以望功萬物所以成就者遲乆也奈何期之以迫急四方所以畏愛者愷悌也奈何驅以威刑荀卿曰國者巨用之則巨小用之則小楊子曰好大而不為大不大矣好髙而不為髙不髙矣此而望仁翔而徳洽四序調而萬物和以至兵偃刑措雋賢修職夷狄納貢建皇極而天道應歛五福而民氣洽吉祥見于上珎符出於下豈不難哉臣願陛下曠然大變而行衆人之所不能為卓然自致而行前世之所不能到尊尚王道賤略强覇其尊之也若抱渇而需飲其賤之也若辭闇而即明屏去䛕佞親近忠直數御東序開陳圖書講前代之興亡論百王之成敗以其善行以其惡戒避其所得趨其所失仰而思之以夜而繼日也幸而得之輟寐以待旦也有言逆於心必求諸道有言遜于志必求諸非道用其粹而遺其駮操其要而治其煩凡此皆王道之術也而正始之論也陛下深講而力行之則馴致古昔明王之道如決流抑墜爾何患慕之而未臻乎聖䇿曰朕承祖宗之業託士民之上明有所未燭化有所未孚又退託于任太守重艱于負荷思聞讜直之言以輔不逮庶幾乎治此見陛下虚心訪道至誠惻怛之至意也如臣之愚何足以奉承之而臣嘗聞之曰明欲被于萬物化欲孚于四方未有不自治心始也夫治心者聖人所以窮理之術也人之有心猶天之有極也是故晦㝠隂黙之中不足以辨南北而能考而正之者極星是也是非紛雜之間不足以審真偽而能别而分之者心官是也心也者天下之至正也又能養之以正則善惡是非萬事之理無不白矣齋戒以持之使其不失清虚以守之使其不亂問以通之謀以發之此治心之始也及其成也不思焉未嘗不應於理也不勉焉未嘗不合於道也藏之為志氣而無不充發之為事業而無不濟如權衡設於此而萬鈞之重銖兩之輕無所不辨如槃水設於此而大如天地細如毛髪無所不察此治心之効也心正則明盡明盡則化至此自然之道陛下思聞讜直之言庻幾乎治此天下之盛福也臣聞適於耳目之娛而為心腹之害者柔從説順也雖芟夷之而常患其有餘忤於一日之意而為百世之利者剛方讜直也雖養長之而常患其不足古之聖賢屈已執謙和顔遜志加之以勞来之厚助之以勸賞之渥凡以養天下剛方讜直之節使森然立於吾庭為國家廟社之福故夫伏格趨鼎引衣斷檻破裂麻制封還詔書如此之類日常有之而不為怪者所以廣聪明而求下情也臣願陛下容忍近臣之獻言開納逺臣之論事寘諌諍之任以助聞見補憲肅之官以振綱紀而又力以謙冲假借深養剛方讜直之氣如漢髙祖之于周昌晉武帝之于劉毅然後可以得天下讜直之言以輔治道不然猶却行求前徒舉以訪臣又安補於萬一哉聖䇿曰葢人君即位必求端於天而正諸已惟五事得其常則庶證協其應有國以來靡敢自肆而和氣猶鬱大異數見廼元年日蝕三朝洎仲秋地震數路而冀方之廣為災最甚自處於弗徳所致夙寐晨興思其所以此見陛下畏天飭已恐懼修省之盛徳也臣聞日食地震者陽微隂盛也而或曰日食者厯之常數也臣請辨之一百七十三日有餘而為一交然後食此厯家之説也而春秋襄公二十一年之九月十月二十四年之七月八月皆未及一交則食此厯之不合一也二漢之政西京為盛東京為衰大率皆二百餘年爾而西京四十五食東京七十四食食之䟽宻應政之盛衰而然曽無定數此厯之不合二也是日食者非可託於厯其要為隂陽之應也陽浮為天而主於動隂凝為地而主於静宜静而動者隂越其分而擬諸陽陽之與隂君子小人之道也君子道長則陽氣發于祥瑞小人道長則隂氣見於災變此天人相與必然之應也易自復之一陽至坤之六隂凡十二卦相徃来于一嵗之間葢聖人告人以君子小人之道有相更之勢貴于早防之也在臨則戒之曰八月有凶在㤗則戒之曰無平不陂無徃不復欲其慎之于八月之前消之於未陂未復之始也陛下欲應變求端謹五事而協庶應消大異而召和氣在乎尊陽抑隂尊君子之道抑小人之道而已凡天下之道有故有新有大有小有老有弱有正有邪有訥有辯有𨅶有静以對而言之在上偏者皆陽而君子之道也在下偏者皆隂而小人之道也上偏欲其過厚下偏欲其常損宜厚而薄之宜損而益之則隂盛陽微君子道消小人道長其𡚁至於不可扶持此不可不察也若夫舊勞必遷而新䇿必合大臣依違而小臣執議老成淪伏而弱齒簡㧞方直踈逺而柔䛕誢附辨給者獲用而遲蹇者被退鋭進者褒陞而黙守者遺落隂盛陽微之變莫著于此矣天地告戒之意不為不審願陛下思所以應之夫陽不可以不尊隂不可以不抑君子之道不可不進小人之道不可不退不抑不退其萌雖微及其既盛甚可畏也周之衰諸侯僣天子又其衰也大夫僣諸侯又其衰也家臣僣大夫又其衰也夷狄盟中國此隂盛陽微也而春秋自此絶筆矣故臣願陛下早思所以救之聖䇿曰圖講政務則日至中昃而猶多苟簡之習烝進人材則官無虗假而頗乏績用之美臣聞講政務而絶苟簡在於貴遲乆進用人材而底績用在於練名實易曰聖人乆於其道而天下化成夫聖人之才所過者化所存者神而至於論治定功成之業未嘗不待之以乆何也速則粗粗則所得暴而所及淺乆則精精則所収博而所被深此聖人之意也葢夫仁必乆安義必乆由志必乆勤法必乆守令必乆行官必乆任士必乆養兵必乆練㳺神於累嵗之外望化於必世之後夫如是則心一而慮精事詳而理究徳新而道大化洽而澤流動乎萬物之上被乎天地之間又何患苟簡之習哉聖人無為不言而海内大治者以能練羣臣覈名實也官各守其分謂之名職各治其事謂之實丞弼之任責之以論道徳和隂陽財計之司責之以通有無足國用諌官責之以直言得失御史責之以彈戢愆違侍從責之以盡規納誨將帥責之以安邊却敵職司責之以一路之政守令責之以一郡一縣之治如此舉名以責其官按實以督其職而庶績弗凝者未之有也今夫大臣下兼財計之柄小官或侵將帥之權侍從言責不得盡其詞職司守令不得専其治未見其能無虚假也朝廷設百官於外内皆所以治天下萬物非徒為空名以付之也欲立一事重建一官欲治一政重遣一使未見其能底績用也聖䇿曰種羌非不懐徕也而邊𠉀或時繹騷以至臨遣輔臣憺明神武臣以為禦戎之䇿失之於素而已夫外邊鄙之重不責統帥之臣而求希合倖進之小謀金革之機不為持重之𥮅而聽輕舉易動之踈計是以其𡚁在於苟争小功而忘大憂専趨小利而失大信此猾虜所以敢負懐徕之恩踐王圍而伉官師亦吾有以致之而已夫敵之未至也制之宜以經逺之䇿敵之既至也禦之宜有應變之術齊景公時燕晉為㓂景公患之問於晏嬰而嬰之所薦者穰苴而穰苴卒能逐㓂而安邦唐憲宗時劉闢為梗憲宗患之問於杜黄裳黄裳所薦者髙崇文而崇文卒能擒敵而定蜀陛下宣詔輔弼大臣各薦將才而用之則神武憺於天地之表河湟之外當有解椎髻襲衣冠来獻國地者又豈患奔衝之冦不足禦乎聖䇿曰蒸民非不愛養也而生業或未完富而至外馳使者布宣恵教臣以為陛下愛民欲其富而不足以富國遣使宣恵教而適足以為𡚁葢失所以先後之序矣夫事有肇禍而法有起患者不謂事之始法之初也累之至乆則𡚁敗積而禍患起此必至之勢也臣常為陛下深慮後世之患而必為無窮之𡚁葢在乎富民之道不講而富國之謀太深也凡賦歛之於民古人貴其損之而不貴其益春秋書宣公初税畝成公作丘甲哀公用田賦以為益之不已則勢窮力𡚁必至於變故孔子詳錄其事以貽後世之戒臣嘗觀富國之論不起於豐大之世而多出於戰争之際王者總制六合所以服民心而重國體者在吾道徳之盛大不繋財貨之豐盈易之小畜者徳之小也則曰富以其隣在㤗與謙則道之大者也皆曰不富以其隣夫左右相比之謂隣人君之與天下中國之與四夷皆隣也人君所以運動天下役使四夷道有餘者不假於富徳不足者湏富行之陛下固宜法謙㤗之有餘豈可用小畜之不足是以巨橋雖積而商不能居敖倉雖盈而秦不能守非無財也道德不建而失天下之心也夫鳥窮則啄獸窮則搏人窮則詐陛下之民可謂窮矣前世所謂無蓺極之賦大之山海細之草木其利皆已入於官而行於今矣陛下徐思弛費息用以寛民財而逸民力若大禹卑宫惡服漢文弋綈革舄以澤天下庶幾不至大匱而復出泉以取其息寘使以厚其征而求富民宣惠之名不可得矣易之剝者始於下也其象曰上以厚下安宅所以救剝也陛下取於下悉矣上取下悉則其勢既極而其象為剝孟子曰君子用其一緩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離臣懼民心積窮不知所出漸為離散以至剝落雖有湯禹文武之才無所復施其巧易曰觀我生觀民也詩曰念我皇祖陟降庭止陛下觀天下之勢易離難合一危則不可再安上念五聖之業艱難勤苦一欹則不可復正則夫富國之謀適足為深憂未足為陛下利也伏惟發於神斷罷法追使以幸天下以福萬世此四方裂眦决目之所共朢豈獨賤臣之妄言哉聖䇿曰國用雖節而尚煩於調度兵籍雖衆而未精於簡稽臣以為國用雖節而調度煩者未得節之之道兵籍雖衆而簡稽疏者未得簡之之本也九州土地之産撮粟尺帛之賦陸輓水漕衘拖摩轂日夜合雜以輸太倉以古凖今可謂盛矣至於道途之艱將負之疲京師之一金田野之百金也少府之百金民屋之萬金也夫以萬金之費施之於一燕好之中用之於一賜予之内此類可勝計哉地之財有時民之力有限人君之費無窮以有時有限養無窮此條度所以愈増而不已民力所以愈困而不支也古者宫庭之職百二十員漢之文帝明帝給事宦者不過二人太祖養兵不過十二萬太宗嘗謂近臣曰人君當淡然無欲不使嗜好形見於外則姦佞無自入矣凢此皆清心節用之本寛民養物之要不務先理其本而廣為調度之求故曰未得節之之道也今夫能省内郡之黥兵而益以土兵然後兵可簡也國家北失幽燕西捐靈夏守邊捍塞無百二之要阻是以二邊黥卒特為爪牙不可以廢至於方内無事之郡百年不識兵革而例設屯伍坐蠧民力此不可不制也宜依前世府衛之法使民得以口率出徒而分天下郡為三等上郡五千中郡三千下郡一千而止畨休迭上不過什一則武備修而簡稽精矣周公制禮方五百里謂之大國其車千乘為五萬五千兵而民不告勞者施之有序制之得術也今之所謂上戸者征斂甚厚而其力困所謂下戸者庸役不及而其勢逸而上戸居其一下户居其十是常困其一而逸其十也家有二夫古者皆出一兵今皆逸之而不能用反斂有限之榖帛以給不耕之墯民此豈周公之心哉故曰未得簡稽之本也聖䇿曰寛闗梁之禁而啇賈靡通臣聞錢者無用之物而聖人貴之者以其能通有用之財也夫以無用而通有用是以貴其通而不貴其積古之所以通貨逹財者在乎啇賈之職而不在乎上今之闗市之征密於布棊均輸之吏苛於翼虎啇旅易業轉為他技而求財貨之通難矣聖䇿曰捐器玩之巧而工弗戒此在陛下約已以率爾陛下約已於上則六宫䝉化於内百官率法於朝百姓承流於下及其久也風俗轉移嗜好薄損有其財而無其尊弗敢踰制有其力而非其道不敢敗度則雖不捐器而工自戒矣臣又聞之天下技巧華靡之玩未有不始於京師欲治四方先治京師古之道也夫以千里之地而四方之俗皆有焉者唯京師也唯其難制之宜甚詳周法六卿四郊之内自比長主五家即而上之至卿大夫凢萬有八千九百三十六官而後足以致京師之治今京師治民之職大不過京兆尹次不過河南令而求風敦俗朴是以難也唯陛下擇之而已聖䇿曰風俗浮薄根於取士之無本教道之不明而嚮詢臺閣之論所執者不一豈無救敝之道焉凢取士之要不過二科曰德行也文辭也而已臣以為自三代以上可以用德行由秦漢以下不過用文辭而臺閣所以異論者葢不過二者之間此陛下必欲以德行取天下之士則井田當授也侯國當建也民必家給也官必乆任也鄉當讀法也家當有塾也而後可以求全德真行致之於位如其未也而獨設選舉德行之科是亦無補而已夫先世之吏正故所舉者必求仁義孝弟今世之吏邪故所舉者不過請託嗜好故曰今日取士不過可以用文辭爾至於敦俗之本教道之法臣願有獻焉葢士節之重輕未嘗不與國體之安危相應如根本强弱於下而其葉榮枯於上也昔周之士貴秦之士賤夫上有屈體下無屈道者貴也舍已所守求合於上者賤也而周秦治亂考此可見葢夫士無守道自重之節人有翾躁不耻之求漸瀆成俗恬為不怪未有甚於今日也宜有以矯正其𡚁使士知自重而人蹈亷耻凢潜德獨行不求聞之君子必深察之而使之常在於必顯仰希俯合昧於寵辱之人必深觀而使之常至於不用則天下皆知盛德之意士節一變敦俗之本教道之法自此致之可也聖䇿曰刑罸煩重出於設法之多門㳂襲之不革而將加恩仁之政使死者少緩必有可行之術焉臣觀陛下之意不過欲倣三代之肉刑施之於從坐之死爾是未盡觀時制宜之道也古者政敦事朴雖以聖人之智而因革之間猶有未盡者肉刑是也斷民之支體使不為完人此非聖人之心而三代用之者因革之理有未盡也且立尸而祭近於瀆神爼豆而食近於甚野豈若後世虚神之位金石為器哉肉刑之不可用於今猶之不可尸祭而爼食夫大辟之科至死而不敢怨者法當其罪也儻欲加恩仁之政寛從坐之死則今之律令自有减死一等法捨此不用而斷支刖足為駭民驚俗之政未足為可行之術也昔子産欲止伯有之妖必并立子孔之後則夫政雖期於推賞而亦貴於慎名使天下不知朝廷恩仁之意而徒傳告以斷人之足而棄之豈所以為慎名聖䇿曰予欲興乎七教兼乎三至以底聖人之道則宜條其先後之次欲明乎六親盡乎五法以極天下之治則宜叙其始末之要此見陛下愽稽古先欲舉載籍之所傳施之於今以盡聖人之道而盡天下之治也臣請深論天下之道先後之次始末之要而陛下酌焉葢德與刑並行於天地之間如寒暑相將而未嘗離也於是之間必有先後之次上焉者専德以勝刑若堯舜之無刑成周之措刑是也中焉者假刑以助德若西漢宣帝任刑名東漢明帝善刑理是也下焉者唯刑而已秦人以刑致亂隋人以刑兆變是也此先後之次不同故治亂之應異也則夫恭老尊齒樂施親賢好德惡貧亷儉之七教至禮不辭而天下治至賞不費而天下悅至樂無親而天下和之三至從而可明其次也抑臣又聞之恐懼寅畏者政之始也驕逸隳惰者政之末也周宣王中興之盛德而不慎於後其詩終為變雅唐太宗慈儉英武之主而魏鄭公劉洎馬周之徒咸諫以為漸不及貞觀葢崇髙富貴之勢驕逸隳惰之所同也視其有間則入而不能出矣是以聖哲之君遐觀逺慮思之於所不思求之於所不求方其大安也必以危自厲方其大榮也必以辱自惕不使非常之變起於不測而至於不可救也豈非知治道本末之要也歟則夫六親之等五法之數又從而可推其要也聖䇿曰仲舒之言班固謂切於當世而可施於今者何䇿崔寔之論范曄謂明於政體而有益於時者何事昔班固載仲舒漢廷之䇿於史其間講天下治亂之理可謂詳矣舉而行之皆足以助治而最可施於今日之䇿臣以為莫如天道先陽而後隂王政先德而後刑之論也范曄紀崔寔政論數十條於書以為凢所辨論通明政體而言有益於今者則臣以為不足深論者也何者寔之大㮣欲人主不能純法八世而宜參以覇政嚴刑峻法破姦宄之膽以之行於漢桓帝衰替之世可爾安足為陛下深論哉聖䇿曰無以為古人陳迹既久而不可舉無以為本朝之成法已定而不可改惟其改之而適中舉之而得宜不迫不迃歸於至當陛下議政法而舉適中得宜為言此天下之朢也臣安得無辭以致之葢勢可以舉則舉之則不失於陳迹力可以改則改之則不泥於成法此因革之常道也至於未適於中未得其宜而改之則今日之變法猶或可議焉臣讀易至革卦言天下之法至於有𡚁則不可不革也而辭曰元亨利貞悔亡然則革之必至於元亨利貞然後悔可亡爾又曰革而當其悔乃亡然則革之而不當益以招悔也夫革之必至於亨然後可以議革變之必至於當然後可以言變斯聖人之能事易象之精義也思之於冥冥索之於昏昏使盡合道義之中而後革之則出而天下倚之若山嶽此之謂革而亨謀之於衆多待之以遲乆使盡得上下之宜而後變之則一制行而天下望之若雲霓此之謂變而當古之為治相與謨謀於廟堂之上至於風移俗易徙善逺罪而天下不知其措置之迹者必亨而後革必當而後變也今則不然一法朝出而夕已囂一制暮行而曉或𡚁斧鉞不足以禁謗論竄黜不足以抑煩言其故何邪未决其亨而革之未計其當而變之舉而不必適中動而不必得宜也臣願陛下慎之而已葢夫革而未盡其至則其勢必復革而有復則法以輕而不信矣法制數變國家之大病也漢徙甘泉后土之祠自是之後三十年間五徙而天地之兆終不能定故願陛下慎之則至當之論無過於此矣陛下慮臣之憚言而不必行則苟飾行以自免則詔之曰言之非艱行之惟艱又慮其畏避執事而不盡其悃愊也則又曰悉心以陳亦不憚於改為臣是以敢進其私憂過計之説臣聞天下者大物也是以治之者必得大才苟未得大才而委畀之則天下之政終無時而理矣萬鈞之鼎天下之至重也而孟賁烏獲持之奔走踰越險阻若踐平地此無他其力足也使力不足者負之而趨不獨折絶筋骨又將隳器敗餗而不可救矣易言天下萬物之理至詳宻矣而至於治天下之難治而未嘗不歸之大才碩德之人故屯之不寜必待君子之經綸蠱之敗壊必待君子之振育旅之分散必待智者之有為否之欲休必待大人之獲吉聖人以為當四卦之時不得四人者治之則愈益其亂而無補於治昔湯之求伊尹也見之耕者髙宗之求傅説也見之巖築文王之用太公也見之漁釣三士者藏迹至深而三君者能舉而用之者以其取之公求之廣也唐文宗可謂恭儉慈仁勤於致理之主當是時李德裕在其庭而不用裴度捐於外而不使乃覽貞觀政要而歎息又曰吾視開元天寳事則氣拂吾膺然則文宗所以憂勤盡心者徒虚器爾伏惟陛下法成湯髙宗文王公聽廣取以為法鑒文宗捨本憂末以為戒獨觀昭曠之道驅馳域外之議不論隠顯不間内外不異逺近不殊明晦才之當者取之德之宜者予之可大者治大可小者治小則天下之才繼踵而出凢陛下所舉而詢於臣者不治而自治矣陛下有為之術何以先此古人有言曰言切直而不用則身危不切直則不可以明道苟求所以明道又避於危身此勢之不可並者也説不由道憂也由道而不合非憂也苟求所以由道又希於必合此理之不可兼者也臣學術淺陋言論狂鄙罪當萬死無所敢恨幸陛下察焉臣昧死謹對













  宋文鑑巻一百十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十一
  宋 吕祖謙 編
  制策
  擬進士御試策        蘇 軾
  問朕德不類託于士民之上所與待天下之治者惟萬方黎獻之求詳延于廷諏以世務豈特考子大夫之所學且以博朕之所聞蓋聖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職萬事得其序有所不為為之而無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無不服田疇闢溝洫治草木鬯茂鳥獸魚鼈無不得其性其富足以備禮其和足以廣樂其治足以致刑子大夫以謂何施而可以臻此方今之𡚁可謂衆矣救之之道必有本末施之之宜必有先後子大夫之所宜知也生民以來所謂至治必曰唐虞成周之時詩書所稱其迹可見以至後世賢明之君忠智之臣相與憂勤以營一代之業雖未盡善要其所以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詳著之朕将親覽焉
  對臣伏見陛下發徳音下明詔以天下安危之至計謀及於布衣之土其求之不可謂不切其好之不可謂不篤矣然臣私有所憂者不知陛下有以受之歟禮曰甘受和白受采故臣願陛下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靜然後忠言至計可得而入也今臣竊觀陛下先入之言已實其衷邪正之黨已貳其聽功利之說已動其欲則雖有臯陶益稷為之謀亦無自入矣而况於疎逺愚陋者乎此臣之所以大懼也若乃盡言以招過觸諱以亡軀則非臣之所恤也聖策曰聖王之御天下也百官得其職萬事得其序臣以為陛下未知此也是以所為顛倒失序如此苟誠知之曷不尊其所聞而行其所知歟百官之所以得其職者豈聖王人人而督責之歟萬事之所以得其序者豈聖王事事而整齊之歟亦因能以任職因職以任事而已官有常守謂之職施有先後謂之序今陛使兩府大臣侵三司財利之權常平使者亂職司守令之治刑獄舊法不以付有司而取决於執政之意邊鄙大慮不以責帥臣而聽計於小吏之口百官可謂失其職矣王者之所宜先者德也所宜後者刑也所宜先者義也所宜後者利也而陛下易之可謂萬事失其序矣然此猶其小者其大者則中書失其政也宰相之職古者所以論道經邦今陛下但使奉行條例司文書而已昔邴吉為丞相蕭望之為御史大夫望之言隂陽不和咎在臣等而宣帝以為意輕丞相終身薄之今政事堂忿爭相詰流傳郡邑以為口實使天下何觀焉故臣願陛下首還中書之政則百官之職萬事之序以次得矣聖策曰有所不為為之而無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無不服陛下及此言是天下之福也今日之患正在於未成而為之未服而革之耳夫成事在理不在勢服人以誠不以言理之所在以為則成以禁則止以賞則勸以言則信古之人所以鼓舞天下綏之斯來動之斯和者蓋循理而已今為政不務循理而欲以人主之勢賞罰之威劫而成之夫以斧析薪可謂必克矣然不循其理則斧可缺薪不可破是以不論尊卑不計强弱理之所在則成所不在則不成可必也今陛下使農民舉息與商賈爭利豈理也哉而何怪其不成乎禮曰微之顯誠之不可揜也如此夫陛下苟誠心乎為民則雖或謗之而人不信苟誠心乎為利則雖自觧釋而人不服且事有决不可欺者吏受賄枉法人必謂之贓非其有而取之人必謂之盗苟有其實不敢辭其名今青苗有二分之息而不謂之放債取利可乎凡人為善不自譽而人譽之為惡不自毁而人毁之如使為善者必湏自言而後信則堯舜周孔亦勞矣今天下以為利陛下以為義天下以為害陛下以為仁天下以為貪陛下以為亷不勝其紛紜也則使二三臣者極其巧辯以解答千萬人之口附㑹經典造為文書以曉示四方四方之人豈如嬰兒鳥獸而可以美言小數眩惑之哉且夫未成而為之則其𡚁必至於不敢為未服而革之則其𡚁必至於不敢革蓋世有好走馬者一為墜傷則終身徒行何者慎重則必成輕發則多敗此理之必然也陛下若出於慎重則屢作屢成不惟人信之陛下亦自信而日以勇矣若出於輕發則每舉每敗不惟人不信陛下亦不自信而日以怯矣文宗始用訓注其志豈淺也哉而一經大變則憂沮䘮氣不能復振文宗亦非有失德徒以好作而寡謀也慎重者始若怯終必勇輕發者始若勇終必怯乃者横山之人未嘗一日而忘漢雖五尺童子知其可取然自慶厯已來莫之敢發誠未有以善其後也近者邊臣不計其後而遽發之一發不中則内帑之費以數百萬計而關輔之民困於飛輓者三年而未已雖天下之勇者敢復為之歟為之固不可敢復言之歟由此觀之則横山之功是邊臣欲速而壞之也近者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輸之策併軍蒐卒之令率然輕發又甚於前日矣雖陛下不恤人言持之益堅而勢窮事礙終亦必變他日雖有良法美政陛下能復自信乎人君之患在於樂因循而憚改作今陛下春秋鼎盛天錫智勇此萬世一時也而羣臣不能濟之以慎重養之以敦樸譬如乘輕車馭駿馬冐險夜行而僕夫又從後鞭之豈不殆哉臣願陛下解轡秣馬以湏東方之明而徐行於方軌之道甚未晚也聖策曰田疇闢溝洫治草木鬯茂鳥獸魚鼈莫不得其性者此百工有司之事也曽何足以累陛下陛下操其要治其本恭已無為而物莫不盡其理以生以死若夫百工有司之事自宰相不屑為之而况於陛下乎聖策曰其富足以備禮其和足以廣樂其治足以致刑何施而可以臻此孔子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SKchar罝瓠葉可以行禮掃地而祭可以事天禮之不備非貧之罪也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臣不知陛下所謂富者富民歟抑富國歟陸賈曰将相和調則士豫附劉向曰衆賢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今朝廷可謂不和矣其咎安在陛下不反求其本而欲以力勝之力之不能勝衆也久矣古者刀鋸在前鼎鑊在後而士猶犯之今陛下躬蹈堯舜未嘗誅一無罪欲弭衆言不過盡逐異議之臣而更用人耳未必忍行亡秦偶語之禁起東漢黨錮之獄則士何畏而不言哉臣恐逐者不已而爭者益多煩言交攻必甚于今日矣欲望致和而廣樂豈不疎哉古之求治者将以措刑也今陛下求治則欲致刑此又羣臣悞陛下也臣知其說矣是出於荀卿荀卿好為異論至以人性為惡則其言治世刑重亦宜矣說者又以為書稱唐虞之隆刑故無小而周之盛時羣飲者殺臣請有以詰之夏禹之時大辟二百周公之時大辟五百豈可謂周治而禹亂耶秦及三族漢除肉刑豈可謂秦治而漢亂耶致之言極也天下幸而大治使一日未安陛下将變今之刑而用其極歟天下幾何不叛耶徒聞其語而懼者已衆矣臣不意異端邪說惑悞陛下至於如此且夫宥過無大刑故無小此用刑之常理也至于今守之豈獨唐虞之隆而周之盛時哉所以誅羣飲者其意非獨羣飲而已如今之法所謂夜聚曉散者使後世不知其詳而徒聞其語則凡夜相過者皆執而殺之可乎夫人相與飲酒而輒殺之雖桀紂之暴不至於此而謂周公行之歟聖策曰方今之𡚁可謂衆矣救之之道必有本末施之之宜必有先後臣請論其本與其所宜先者而陛下擇焉方今救𡚁之道必先立事立事之本在於知人則所施之宜當先觀大臣之知人與否耳古之欲立非常之功者必有知人之明苟無知人之明則循規矩蹈繩墨以求寡過二者皆審於自知而安於才分者也道可以講習而知德可以勉强而能惟知人之明不可學必出於天資如蕭何之識韓信此豈有法而可傳者哉以諸葛孔明之賢而知人之明則其所短是以失之於馬謖而孔明亦審於自知是以終身不敢用魏延我仁祖之在位也事無大小一付之於法人無賢不肖一付之於公議事已効而後行人已試而後用終不求非常之功者誠以當時大臣不足以與知人之明也古之為醫者聆音察色洞視五臟則其治疾也有剖胸决脾洗濯胃腎之變苟無其術不敢行其事今無知人之明而欲立非常之功解縱繩墨以慕古人則是未能察脉而欲試華佗之方其異於操刃而殺人者幾希矣房琯之稱劉秩關播之用李元平是也至今以為笑陛下觀今之大臣為知人歟為不知人歟乃者擢用衆材皆其造室握手之人要結審固而後敢用蓋以為其人可與戮力同心共致太平曾未安席而交口攻之者如蝟毛而起陛下以此驗之其不知人也亦審矣幸今天下無事異同之論不過凟亂聖聽而已若邊隅有警盜賊竊發俯仰成敗呼吸變改而所用之人皆如今日乍合乍散臨事解體不可復知則無乃悞社稷歟華佗不世出天下未嘗廢醫蕭何不世出天下未嘗廢治陛下必欲立非常之功請待知人之佐若猶未也則亦詔左右之臣安分守法而已聖策曰生民以來稱至治者必曰唐虞成周之世詩書所稱其迹可見以至後世賢明之君忠智之臣相與憂勤以營一代之業雖未盡善然要其所以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詳言之臣以為此不可勝言也其施設之方各隨其時而不可知其所可知者必畏天必從衆必法祖宗故其言曰戒之戒之天維顯思命不易哉又曰稽于衆舍己從人又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諸書所稱大略如此未嘗言天命不足畏衆言不足從祖宗之法不足用也苻堅用王猛而樊世仇騰席寳不悅魏鄭公勸太宗以仁義而封倫不信凡今之人欲陛下違衆而自用者必以此藉口陛下所謂賢明忠智者豈非意在於此等歟臣願攷二人之所行而求之於今王猛豈嘗設官而牟利魏鄭公豈嘗貸錢而取息歟且其不悅者不過數人固不害天下之信且服也今天下有心者怨有口者謗古之君臣相與憂勤以營一代之業者似不如此古語曰百人之聚未有不公而說况天下乎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回臣不知稅駕矣詩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屇心之憂矣不遑假寐區區忠藎惟陛下察之臣謹昧死上對
  擬御試武舉策        陳師道
  問湯武之兵無敵於天下然而或曰出其不意或曰天命未也晉文公伯者爾然欲用其民則曰教之義示之禮與信夫出其不意詭道也諸侯不期而㑹者八百矣然而猶曰天命未也其故何哉能用其民以禮義信然而不曰王者之事何也昔誓師者或曰孥戮汝或曰有常刑或曰有大刑或曰有無餘刑非殺其不同何也司馬遷讀司馬兵法曰雖三代未能究其義如其文也今其書尚在其義難盡其文難遵者何與墨子之詘公輸九攻而九拒之諸葛之服孟獲七擒而七縱之其智安出哉諸𦍑犯漢辛武賢段紀明則謂當大擊之趙充國張奐則謂兵可罷之為是而紀明之戰克以擊之為便而充國之筭勝或謀同而功異或論殊而效同何以然也子大夫習於論兵造庭待問其以所學具著于篇
  臣惟陛下學以明王度德以善方俗材以成世務而不自賢聖託于寡昧延見田里之士究觀文武之宜臣愚無以奉明問廣聖志顧常聞之藪宅善牧川居善漁昧者聽微右廢者便左臣誠不佞顧無游居之習偏左之能以成陛下好問之志而幸萬一之得哉謹冐死以對臣聞孔子曰俎豆之事嘗聞之矣軍旅未之學也夫兵非聖人之學其所學者無事於兵雖然兵者政之出也能俎豆之事軍旅得矣聖人雖不學蓋能之矣刑者政之餘兵者刑之末非聖人所優為也故武未盡善不若舜禹之修文也古之為國者兵設而不試戰習而不用應而不倡服而不侮臨敵而人不戰得國而市不亂此王政也若夫亷李之戰鬬事也孫吳之書盜術也不陳於王者之前嘗以臣之所聞敬奉明詔其有不稱乃臣寡陋之罪非聖人之道者所不宜也臣聞古之言無敵者非謂戰勝守固天下不能敵也謂其願為之臣而莫與敵焉昔者商湯東征則西怨南征則北怨可謂不敵矣若夏桀則其衆曰時日曷䘮余及汝偕亡非商亡夏夏自亡也夫以不敵攻自亡以天下當一夫安用詐三王之伐行天討也是故謀于蓍龜詢于臣民以定其論法以正名刑以正辠以成其詞詔于鬼神諭于公侯誥之于國誓之于軍以致其衆數之以文懼之以武聲之以鐘鼓與天下共之惟公與義詐何施焉故以湯為出不意以伐桀者蓋不知義也臣聞命者天之道也視人則知矣天從人者也周文之時三分天下而有二天之去商舊矣不待盟津而知臣以為文武後之非命後也君子之道同而各有行也如權之稱物惟其所重文王屈義而伸仁以同于天武王屈仁而伸義以順其命孔子以為文王至德也天優為之與不可已而為之者異矣此文王之為文武王之為武也盟津之㑹臣無傳焉其漢儒之說乎故以武王為還師以待時其蓋不知命也臣聞君子内德而外行有其德而無其行者有矣有其行而無其德者有矣故君子貴其全也易曰君子以成徳為行君子之行出於德也德則有化禮義信者德之行也是故王以安行伯以利動利之者偽也君子恥之夫徳行于身而加於民謂之化教其可禁其不可謂之政無化則不革無政則不行本末相用王者之事也晉文公則不然蒐以示禮伐原以示信勤王以示義夫上無化下無教造事舉善以聳觀聽此豈有意於成俗文之以為名爾然能用其民者蓋有政焉王者尚政行之以刑有行而無其德有政而無其化此晉之所以不王也臣讀征誓之書知後世之刑重也虞之誓其克有勲刑蓋未用也夏商之誓曰孥戮汝周之誓曰有顯戮尚刑也夏商之孥周之辠𨽻也魯之誓曰有常刑有大刑有無餘刑非殺越逐誘盜則服常刑常刑者劓刖也材不足用則服無餘刑或奴或戮猶未至於殺也無餘者盡之之詞也刑盡而非殺猶今之言辠止於流者也餉不足食則服大刑刑至于殺則極矣或者以謂無餘之刑戮及妻子臣不知其說也夫罰弗及嗣臯陶之善舜也辠人以族武王之伐紂也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周公之命康叔也而伯禽為之乎先王之刑有至於殺而無相及者以其非𤽮也故刑至於殺不以為暴而遷刑則暴也雖無誓師而至于殺不亦甚乎夫三代異尚惟其時也周有三典施于五刑惟其宜也軍事尚威其用重典乎天下有道征伐出於天子魯之軍刑蓋周制也臣則知其仁焉先之以誓期于不悖示之以刑期于不犯未足為仁師克則鮮死焉負則多矣伸之以威以逭死也其仁至矣仁以濟義義以行信此其所以賢也臣聞齊威王使其大夫追論古者司馬兵法附以先齊大司法田穰苴之說號曰司馬穰苴兵法夫所謂古者司馬兵法周之政典也所謂司馬穰苴兵法太史遷之所論今博士弟子之所誦說者也昔周公作政典司馬守之以佐天子平邦國而正百官均萬民故征伐出于天子及上廢其典下失其職而周衰矣故征伐出于諸侯典之用捨興壞繫焉遷徒見七國楚漢之戰以詐勝而身故未常行道也遂以仁義為虚名而疑三代以文具可謂不學矣史稱遷博極羣書而其論如此所謂雖多奚為者也臣謹按傳記所載司馬法之文今書皆無之則亦非齊之全書也然其書曰禮與法表裏文與武左右又曰殺人以安人殺之可也攻其國愛其民攻之可也以戰去戰戰可也又曰冬夏不興師所以兼愛民也此先王之政也何所難乎至其說曰擊其疑加其卒致其屈襲其規此穰苴之所知秦漢之所行遷之所見而謂先王為之乎臣惟墨子之拒公輸匠之事也武侯之屈孟獲将之事也此百官羣吏之能非王法也昔墨子為守屈其一世而不以守名自惟其術有大者焉墨子之所不為臣愚敢為陛下道哉崇墉浚川完廪衆民可以守矣然而不守者民散故曰地利不如人和也封溝委積所以保民也民固矣而後城郭可得而守也禾粟可得而食也墨子之術可得而用也不然冦将保之巧何施焉夫武侯之縱敵務勝其心以持久専意東方而無後憂可謂善畫矣雖然智以服人可以終侯之世不可繼也此伯者之術也君子制法中林守之所謂百世之道也書曰柔逺能邇惇德允元而難任人蠻夷率服又曰無怠無荒四夷來王夫行法于身而效于四海之外臣謂王者之功易也臣聞先漢西𦍑之叛辛武賢則欲攻趙充國則欲守臣愚以謂充國之議是也後漢東羗之叛張奐則欲廣恩段熲則欲極武臣愚以謂皆非也臣惟武賢之議非為國逺計冐危要幸以自利耳此邊吏之常能國之大患臣惟充國之議有大焉其說曰帝王之兵以全取勝是以貴謀而賤戰戰而百勝非善之善也故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夫慮勝而戰度德而攻可謂善矣非全師坐勝之道也不戰而勝不攻而取此充國所謂善之善者屯田是也虜所保者衆所恃者地奪其田里則人畜失職而衆不保矣購之以利則有𤽮者可得亡辜者可致此坐支解虜之道也逸以待勞久以待變亡費而有備可謂善矣臣猶以謂未也兵久則頓役久則怠内有盜賊乘間之虞外有夷狄相因之變防患於未然収利於将來有先王之意焉夫治外與内異譬之於家盜在内攻之可也在外備之可也千金之子不開門穴垣與盜爭死況於國乎臣故曰充國之議是也漢居屬羗於三輔與民雜處而武備不修将吏不選擾以致怨利以啟貪以故數叛夫御失其宜殺之則怨寛之則侮張奐不惟其本而襲儒者之𡚁以恩易武力窮則服利而復動一切苟安非至計也段 -- 𠭊 or 叚 ?熲窮兵以盡敵此蠻夷相攻非中國之政也王者之師務明善惡𤽮人得則畏威善人伸則懷德二者各得其一臣故以謂皆非也以臣之愚敺之度塞限以封略覊以恩信完聚繕守以待其來則漢長無事矣臣聞王者之治夷狄自治而已譬諸身焉氣血外强精神内守則厲邪不干本虚末㢮則風濕暑寒乘間而作惟其所致疾何能焉其所以馭之者有道不足計曲直校失得備禦之道因其盛衰來則撫之去則已之其來不怡其去不戚外之也昔文王事昆夷武王通道九夷八蠻太王去邠宣王薄伐至于太原因時之宜非異道也太王諸侯之事也上無王下無伯既不能拒又不能去是危道也宣王王者事也拯民以去亂武之經也逐之盡境以限内外天之制也如鳥之攫如獸之搏敺之則已暴者為之則覆巢熏穴戮及麛卵不可謂政强則事之文王是也弱則懷之武王是也兩强不相下則相傷故下之以保民也孟子曰仁者能以大事小樂天者也智者能以小事大畏天者也樂天者保天下畏天者保其國夫樂天者與天同也畏天者同于天也髙而能降以無我也大而能覆以無物也物我兩忘君子之德也以身與人則身重以身與天下則身輕屈小以伸大君子之事也以大事小以賢事不肖先人後身所以為至德而賈誼以謂天子貢夷狄為倒置此少年之氣褊者之心也故其論内則欲削諸侯外則欲擊匈奴以尊天子其申韓之餘意乎至其去國十里則憂壽不長一失其職則涕泣以卒無以自容其能容匈奴乎詩云惟其褊心是以為刺誼之謂也智有得失才有能否德則無不盡也充國可謂智矣而内徙降𦍑令居循致後患務便於近而忘其逺夫料敵决勝誠非儒者之能見㣲慮達建萬世之安亦非武人文吏之所及也臣聞禹伐有苗三旬不克禹不以為恥舜不以為𤽮蓋德不懷則修刑刑不服則明德君子固自反也德刑更用舜之政也自反而不責人舜之所以賢也以舜之政以益佐禹不能得志於有苗而兵家之書有必勝之術非臣所知也夫以禹益之智諸侯之師豈不足以一戰君子勝人不以力有化存焉化者誠服之也故曰滿招損謙受益至誠感神蠢茲有苗然則舞干羽於兩階又豈足以感人哉所以偃革而修文也夫惟有德可以服人臣又聞柳下恵曰伐國不問仁人問且不及而兵家之書奮然自任欲一試之幸而有得則又以遺人是樂禍也故術不可不慎臣願陛下循大禹之事服下恵之言而却兵家之圗書将不敵於天下而威行萬世區區之虜何足留聖意哉陛下幸詔愚臣敢有隱情不敏之誅惟陛下赦之
  說書
  問小雅周之衰        蘇 軾
  對詩之中唯周最備而周之興廢於詩為詳蓋其道始於閨門父子之間而施及乎君臣之際以被冐乎天下者存乎二南后稷公劉文武創業之艱難而幽厲失道之漸存乎二雅成王纂承文武之烈而禮樂文章之備存乎頌其愈衰愈削而至夷于諸侯者在乎王黍離蓋周道之盛衰可以備見於此矣小雅者言王政之小而兼陳乎其盛衰之際者也夫幽厲雖失道文武之業未墜而宣王又從而中興之故雖怨刺並興而未列於國風者以為猶有王政存焉故曰小雅者兼乎周之盛衰者也昔之言者皆得其偏而未備也季札觀周樂歌小雅曰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之衰乎文中子曰小雅烏乎季衰其周之盛乎札之所謂衰者蓋其當時親見周道之衰而不覩乎文武成康之盛也文中子之所謂盛者言文武之餘烈厯數百年而未忘雖其子孫之㣲而天下猶或宗周也故曰二子者皆得其偏而未備也太史公曰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當周之衰雖君子不能無怨要在不至於亂而已文中子以為周之全盛不已過乎故通乎二子之說而小雅之道備矣謹對
  問君子能補過        蘇 軾
  對甚哉聖人待天下之通且恕也朝而為盜跖暮而為伯夷聖人不棄也孟僖子之過也其悔亦晚矣雖然聖人不棄也曰猶愈乎卒而不知悔者也孟僖子之過可悲也已仲尼之少也賤天下莫知其為聖人魯人曰此吾東家丘也又曰此鄹人之子也楚之子西齊之晏嬰皆當時之所謂賢人君子也其言曰孔丘之道迂闊而不可用况夫三桓之間而孰知夫有僖子之賢哉僖子之如楚也病不能相禮将死以告其子曰孔丘聖人之後也其先正考甫三命益恭而弗父何以有宋而授厲公華父督之亂無罪而絶於宋其後必有聖人今孔丘博學而好禮殆其是歟爾必往師之以學禮嗚呼孔子用於魯三月而齊人畏其霸以僖子之賢而知夫子之為聖人也使之未亡而授之以政則魯作東周矣故曰孟僖子之過可悲也已雖然夫子之道充乎天下者自僖子始懿子學乎仲尼請於魯君而與之車使適周而觀禮焉而聖人之業然後大備僖子之功雖不能用之於未亡之前而猶能救之於已沒之後左丘明懼後世不知夫僖子之功也故丁寧而稱之以為補過之君子昔仲虺言湯之德曰改過不吝夫以聖人而不稱其無過之為能而稱其改之為善然則補過者聖人之徒歟孟僖子者聖人之徒也謹對
  問大夫無遂事        蘇 軾
  對春秋之書遂一也而有善惡存焉君子觀其當時之實而已矣利害出於一時而制之於千里之外當此之時而不遂君子以為固上之不足以利國下之不足以利民可以復命而後請當此之時而遂君子以為専専者固所貶也而固者亦所議也故曰春秋之書遂一也而有善惡存焉君子觀其當時之實而已矣公子結媵陳人之婦于鄄遂及齊侯宋公盟公羊傳曰媵不書此何以書以其有遂事書大夫無遂事此其言遂何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利社稷則専之可也公子遂如周遂如晉公羊亦曰大夫無遂事此其言遂何公不得為政也其書遂一也而善惡如此之相逺豈可以不察其實哉春秋者後世所以學為臣之法也謂遂之不譏則愚恐後之為臣者流而為専謂遂之皆譏則愚恐後之為臣者執而為固故曰觀乎當時之實而已矣西漢之法有矯詔之罪而當時之名臣皆引此以為據若汲黯開倉以賑饑民陳湯發兵以誅郅支若此者専之可也不然獲罪於春秋矣謹對
  經義
  惟幾惟康其弼直       張庭堅
  所貴乎聖人者非以其力足以除天下既至之患而以其慮之深逺察微正始憂患之所不及非以其有智與勇足以大有為於世而以其安靜休息有所不為非以其無一過失使天下莫得而議之以其有過而必改故於事也無忽於民也不擾於羣臣也不憚其危言正論以拂於己夫是以慮無遺策舉世無過事而天下治安之勢得以永保而弗替此幾康弼直禹之所以為舜戒也蓋惟幾也則能察㣲正始不忽乎事惟康也則能安靜休息不擾乎民惟輔弼之臣直則能不以無過之為美而以改過之為善凡忠讜之論矯拂之辭皆所以樂從而願聽焉雖然是三者在艱難創業之時則固未始以為難海宇適平基緒方立俄焉怠忽而不知察則禍患将不旋踵而至所以操心常危慮患常深而事每不失其幾者勢使然也民雖出於塗炭而恐懼之未忘世雖偃於征誅而瘡痍之未瘳俄然擾動而不之恤則下不勝其困怨亂将復作所以設法務約敷政務寬而使民不失其康者亦勢使然也夫欲事之適於幾民之適於康則天下之深謀至計惟恐一日而不得聞朝廷之上輔弼之臣莫不蹇蹇其直亦其勢不得不然也天下既大治矣則智慮怠而昏心意侈而廣智慮昏則玩宴安而忽憂勤心意廣則喜功名而煩興作夫宴安之是玩則不可責以難也功名之是喜則不可語以過也於是謟諛者親而諫諍者疎幾康弼直之戒於是時最不可忘彼舜也繼堯極治之後天下可謂無事矣雖然無事者有事之所從起而聖人之所深畏者也觀舜之君臣相與賡歌規戒而其言及於敕天命康庶事則禹之所言者舜固不待告而知矣而禹猶戒之何也使天下後世咸曰以舜之聖而猶不免於此則庶乎其能知戒矣
  自靖人自獻于先王
  君子之去就死生其志在於天下國家而不在於一身故其死者非沽名其生者非懼禍而引身以求去者非要利以忘君也仁之所存義之所主鬼神其知之矣昔商之三仁或生或死或為之奴而皆無媿於宗廟社稷豈非謀出於此歟此其相戒之言曰自靖人自獻于先王蓋於是時紂欲亡而未寤也其臣若飛亷惡來者皆道王為不善而不與圖存若伯夷太公天下可謂至賢者則潔身退避而義不與俱亡夫為商之大臣而且於王為親惟王子比干箕子㣲子也三人者欲退而視其敗則不忍欲進而與王圖存則不可與言雖有忠孝誠慤之心其誰達之哉顧思先王創業垂統以遺其子孫設為職業禄位以處天下之賢俊俾相與左右而扶持之期不至於危亡而後己子孫弗率亡形既見而忠臣義士之徒猶不忘先王所以為天下後世之意以為志不上達道與時廢亂者弗可治也傾者弗可支也而臣子所以報先王者惟各以其能自獻可也雖然君子之志不同而欲死生去就各當於義不獲罪於先王非人所能為之謀其在於自靖乎蓋若商祀之顛隮則㣲子以為心憂而辱於臣僕不與其君俱亡者箕子比干之所羞為也㣲子抱祭器適周以請後則奉先王之孝得矣比干諫不從故繼以死則事君之節盡矣箕子以父師為囚奴猶眷眷不去則愛君之仁至矣其死者若愚其囚者若汚而其輒去者若背叛非忠也然三子皆安然行之不以所不能為自愧而亦不以所能為愧人更相勸勉以求合於義而不期於必同夫謂先王所以望於後世臣子者惟忠與孝也故㣲子之去自獻以其孝比干以諫死箕子以正囚則自獻以其忠則是三子之非苟為也處垂亡之世猶眷眷乎天下國家而不在一身故其志之所謀各出其所欲為以期先王之知耳古所謂較然不欺其志者非斯人之謂乎雖然書載㣲子與箕子相告戒之辭而比干不與焉何哉人臣之義莫易明於死節莫難明於去國而屈辱用晦者亦所難辨者也比干以死無足疑故不必以告人而箕子㣲子不免云云者重去就之義而厚之故也不然安得並稱三仁哉













  宋文鑑巻一百十一
<集部,總集類,宋文鑑>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十二
  宋 吕祖謙 編
  
  代李煜遺劉鋹書      潘 佑
  某與足下叨累世之睦繼祖考之盟情若弟兄義敦交契憂戚之患曷常不同每思㑹靣而論此懷抵掌而談此事交議其所短各陳其所長使中心釋然利害不惑而相去萬里斯願莫伸凡於事機不得欵㑹屢達誠素冀明此心而足下視之謂書檄一時之儀近國梗㮣之事外貌而待之汎濫而觀之使忠告確論如水投石若此則又何必事虚詞而勞徃復哉殊非宿心之所望也今則復遣人使罄伸鄙懷又慮行人失辭不敢深訴是以再寄翰墨重布腹心以代靣㑹之談與抵掌之議也足下誠聽其言如交友諫諍之言視其心如親戚急難之心然後三復其言三思其心則忠乎不忠斯可見矣從乎不從斯可决矣昨以大朝南伐圖復楚疆交兵以來遂成釁隙詳觀事勢深竊憂懷冀息大朝之兵永契親仁之願引領南望于今累年昨命使臣入貢大朝皇帝果以此事宣示且彼若以事大之禮而事我則何苦而伐之若欲興戎而爭我則以必取為度矣見今㸃閘大衆仍以上秋為期使人陸昭符奏乞更於未間令敝邑以書復叙前意是用奔走人使遽貢直言深料大朝之心非有唯利之貪蓋怒人之不賔而已足下非有不得已之事與不可易之謀殆一時之忿而已觀夫古之用武者不顧小大强弱之殊而必戰者有四父母宗廟之讐此必戰也敵人有進必不捨我求和不得退守無路戰亦亡不戰亦亡奮不顧身此必戰也彼有天亡之兆我懷進取之機此必戰也今足下與大朝非有父母宗廟之讐也非同烏合存亡之際也既殊進退不捨奮不顧命也又異乘機進取之時也無故而坐受天下之兵将决一旦之命既大朝許以通好又拒而不從有國家利社稷者當若是乎夫稱帝稱主角立傑出古今之常事也割地以通好玉帛以事人亦古今常事也盈虚消息取與翕張屈伸萬端在我而已何必膠柱而用壮輕禍而爭雄哉且足下以英明之姿撫百越之衆北距五嶺南負重溟藉累世之基有及民之澤衆數十萬表裏山川此足下所以慨然而自負也然違天不祥好戰危事天方相楚尚未可爭恭以大朝師武臣力實謂天贊也登太行而伐上黨士無難色絶劒閣而舉庸蜀役不淹時是知大朝之力難測也萬里之境難保也十戰而九勝亦一敗可憂六竒而五中則一失何補况人人自以我國險家家自以我兵强蓋揣於此而不揣於彼經其成而未經其敗也何則國莫險於劍閣而庸蜀已亡矣兵莫强於上黨而太行不守矣人情端坐而思之意滄海可涉也及風濤驟興奔舟失馭與夫坐思之時蓋有殊矣是以智者慮於未萌機者重其先見圖難於其易居存不忘亡故曰計福不及慮禍過之良以福者人之所樂心樂之故其望也過禍者人之所惡心惡之故其思也忽是以福或修於慊望禍多出於不期又或慮有矜功好名之臣獻尊主强國之議者必曰决無和也五嶺之險山髙水深輜重不並行士卒不成列髙壘清野而絶其運糧依山阻水而射以强弩使進無所得退無所歸此其一也又或曰彼所長者利在平地今捨其所長就其所短雖有百萬之衆無若我何此其二也其次或曰戰而勝則霸業可成戰而不勝則泛巨舟而浮滄海終不為人之下此大約皆説士孟浪之談謀臣捭闔之策坐而論之也則易行之如意者則難何則今荆湘以南庸蜀之地皆是便山習險阻之民不動中國之兵精卒已逾於十萬矣况足下與大朝封疆接畛水陸同途殆雞犬之相聞豈馬牛之不及一旦緣邊悉舉諸道進攻可俱絶其運糧盡保其城壁若諸險悉固誠善莫加焉苟尺水横流則長堤虚設矣其次又或大朝用吳越之衆自泉州泛海以趣國都則不數日而至城下矣當人心疑惑兵勢動搖岸上舟中皆為敵國忠臣義士能復幾人懷進退者步步生心顧妻子者滔滔皆是變故難測湏臾萬端非惟暫乖始圖實恐有没壮志又非巨舟之可及滄海之可遊也然此等皆戰伐之常事兵家之預謀雖勝負未知成敗相半苟不得已而為也固斷在不疑若無大故而思之又深可痛惜且小之事大理固然也逺古之例不能備談本朝當楊氏之建吳也亦入貢荘宗恭自烈祖開基中原多故事大之禮因循未遑以至交兵幾成危殆非不欲憑大江之險恃衆多之力尋悟知難則退遂修出境之盟一介之使裁行萬里之兵頓息恵民和衆于今賴之自足下祖德之開基亦通好中國以闡霸圖願修祖宗之謀以尋中國之好蕩無益之忿息不急之爭知存知亡能强能弱屈忍以濟億兆談笑而定國家至德大業無虧也宗廟社稷無損也玉帛朝聘之禮裁出於境而天下之兵已息矣豈不易如反掌固如太山哉何必扼腕盱衡履腸渉血然後為勇也故曰德輶如毛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又曰知止不殆可以長久又曰沉潛剛克髙明柔克此聖賢之事業何恥而不為哉况大朝皇帝以命世之英光宅中夏承五運而乃當正統度四方則咸偃下風獫狁太原固不勞於薄伐南轅返斾更屬在於何人又方且遏天下之兵鋒俟貴國之嘉問則大國之義斯亦以善矣足下之忿亦可以息矣若介然不移有利於宗廟社稷可也有利於黎元可也有利於天下可也有利於身可也凡是四者無一利焉何用棄德修怨自生仇敵使赫赫南國将成禍機炎炎奈何其可嚮邇幸而小勝也莫保其後焉不幸而違心則大事去矣復念頃者淮泗交兵彊陲多壘吳越以累世之好遂首厲階惟有貴國情分逾親歡盟逾篤在先朝感義情實慨然下走承基理難負德不能自已又馳此緘近奉大朝論㫖以為足下無通好之心必舉上秋之役即命敝邑速絶連盟雖善隣之心期於永保而事大之節焉敢固違恐煜之不得事足下也是以惻惻之意所不能忘區區之誠於是乎在又念臣子之情尚不逾於三諫煜之極言於此三矣是為臣者可以逃為子者可以泣為交友者亦惆悵而遂絶矣
  上叔父評事論葬書      柳 開
  謹奉所見懇懇之誠以言葬事開觀古之人勤作必有所謀去短即長圖其是而已矣非以因而不革為之可也三代不相沿襲帝王之道也其所取用於行之者下至士大夫之家庶人之徒亦各因其利而從之矣開於葬事之間竊謂從於新塋不如歸之舊域也舊域祖葬之地也家本起之於彼今将圖於新而棄於舊是若遺其本而取其末者也能固本者存不能固本者亡古之道也苟本固而不衰其為末也必蕃而大矣且舊域在叔父視之為當世之塋也在開輩視之為二世之塋也親親之義代各不同當世之與二世其為踈漸之理明矣若今葬之於新塋是見棄其舊域也亦逺矣何者舊域至開輩已視為二世之塋至開輩之下為後者視之為三世也三世之為親者於開輩又加逺矣其為開輩之後者即取其為親也縱同塋以葬之亦已疎而略矣况使不同其地而葬之不知其逺近之為乎以今視之即見其為開輩之後者之情也且今若具葬於新塋以每嵗芟除之時必多赴於今葬之所赴於舊域之地者必少矣縱能赴而徃之必無専嚴於今葬者之新塋為比也為開輩之後者少見而長襲之棄其舊域也必矣咫尺之近棄其上而不親之豈得為孝乎将天地之福其世者難矣夫移葬不歸於舊域者有矣或從仕於千萬里之外去鄉遥遠阻越江山家貧子㓜不能力而歸之因其家所而葬之如此者不可責其然也今幸不在於是事之中将不歸於舊域葬之也其故開不知其所出也将曰以隂陽家為利而從之開以為若從隂陽家而求其利是棄其祖而求利於身也果為利乎棄其祖為不孝求其利於身為不公不孝之與不公苟一在於人隂陽豈果利其不孝與不公者乎開将謂不利矣不若以孝求利之之為利也苟信其隂陽者之言也是若斷其根而欲茂其枝葉者矣未之有也若有復以祧廟代祭而比之不可也且其祧廟代祭自有其次第謂不得其四時之祀也非其塋域者苟為塋域之若祧廟代祭可行之即棄其塋域覩而不顧至於發掘毁露皆可縱人為之不可罪也其理不為利便者昭然可知也甚矣又若謂隂陽家以求吉地而葬之彼之舊域謂無其地可以求吉也即開所謂地固無其吉也亦無其凶也在乎德之吉凶也文公所謂善人葬之於不善之地豈果不善其子孫乎是也開以地苟此不能為吉而彼能為吉也是果如是地為不常之物矣豈能厚載九州與物乎周公孔子皆不云有是也惟曰葬之而已耳聖人作事咸欲利於人苟地有吉凶而不使後世知而得以求其利即周公孔子欲利於人者道不足為大矣嗚呼斯皆誕妄者之為也君子不由之矣乞以開之此言諭於内外之有識者以議之苟有於道而長於開者即請定而行之矣
  大名府請首薦張覃書     張 詠
  昨日公府試罷羣口騰議以某名在張覃之右雖未知實恐惕無量竊以張覃者内實敏直外示謙和樂貧著書十五年未嘗一日變節事繼母恭懼猶初授教時一家熈熈有若太和之俗矣且魏大都也萬人畢詞謂之君子况郝馬魏之輩十年徃徃相與探討某也不佞心常慕之明公下車在近計部旋遣将以某之文近覃之文未知覃之德逺某之行萬萬也竊敢僭冒聞於觀聽惶恐惶恐抑又聞古之取士也先以德行聞今之取士也先以文詞聞古之得士也鮮今之得士也衆藉其用克歸於真故周設俊造専德行可進也漢定四科叅衆善可進也迄有唐大正貢部偉行竒業者盡取之非行而文詞者亦取之流於百世之下将為不易之典國家四海久安賢俊間出得士之衆於古無上猶復仄席思賢於内詔諸侯貢士於外恭惟明公以德行文才克應其選一命而通治大郡再命而通治大都皇上速於用明公也欲因明公之賢誘天下之賢某亦何人來預明試始隨貢士之列卒得知言之選感遇惟慰通於胸懷因欲盡陳其愚伏望德憐之某嘗少年不量力秉志勵行期到古人十五年逼寒餓絶徃還除比嵗一寧親則月無廢日然其心頑難通故文詞不逮於覃也性復遷怪執行望於覃逺矣明公决以某為先是不知覃之善行播某之惡也若立覃為先則詭薄之俗可易仁義之風可扇又孚乎古昔尊德上賢之教也幸甚幸甚某若鬰而不伸則負掩賢之過言之越職則有犯上之罪伏望終始鑒宥之
  答王觀察書         張 詠
  少年無思算好陪狂徒髙談極飲致踰壮嵗方遂策名洎于登朝又倅邊郡塞外清帖公中事稀日與虎侯雜戲為樂五木未止六博已興投壺奕棊排象旋子斯實𦕈末無足快心其所至者蹴踘引强擊射算帖攘袂掣肘嘷呼爭贏有以壮臨軍之容資佳㑹之具其或八月草枯士皆縱獵寒風吹靣則皴裂皮膚驚塵隨人則緇黒衣屨渴飲已氷之酒饑飡連血之肉馬不絶馳弓不下臂知得俊為快不為勞筋為苦也又若天清氣和列坐暢飲樂奏繁劇貔貅引前盤槊擊劍以電轉奔騎角觝以虎爭餘興未窮則巨觥相罰非倒甕非頽冠略未云止與希生者道真堪䘮魂時弟年方盛氣尚壮酒量過常遂成飲癖泆入膜内棲於鬲中良醫不逢積痼成疾隂濁之氣久而下垂既漸逼於膀胱實難歸於胃腑下洩無路上蒸為瘡如斯之深又将一紀與膏肓以同道亦腐脅之異名縱得神醫亦難措手誠由性愚不知攝養貪酒不知撙節之所致也非身災命滯之有云有時暫食瘡痛飲水血流到開二旬未能入見上負明君授爵之恩下累平生行心之願由此而較乃是罪人數年前兄為中執中執者諸侯䟦扈宰相弄權授受匪人風教頗僻法度踰紊私謁公行繩違整綱真執憲之用也俾天子之道廓如坦途訩濫之蹤泯然亡絶豈異乎獬豸有睨太阿欲揮持正之風凛然可懼故公卿庶正不可得而洽也兄懇苦相告略無避嫌親染簡題手封靈藥逺在千里致于下交必欲袪弟羸疴使之丁壮起弟驅走使之報君有以見君子之用心憂於人急於義不與古賢並者誰可方爰屬阻修尋闕報復諒不以為慢而信為感之深兄臨民有方馭逺有術苦寒在候善飯是宜無任祝頌瞻望之至
  上宰相書          田 錫
  伏有鄙見理合上聞願垂聽察之仁不罪僭踰之過矧宰相識量不可不包容衆人大臣聰明不可不采擇片善今相公佐太平之主理無事之朝四海謐寧萬務整肅房杜功名之暐曄良平智略之宏深比於是時不獨稱美然至明或有所未照至聰或有所未聞未喻相公欲聞讜直之言乎未喻相公欲求塵露之益乎儻容下僚輒陳管見不獨衆人之幸諒益相公之明也某去嵗至自宣城入見旒扆對敭之後聖㫖宣付中書旋䝉殊恩授以大著不數日又差充京西北路轉運判官某固非俊邁之才竊慕清華之職遂拜表乞在館殿冀與編修果廻聖主之恩命作諫垣之吏仍兼史職以盡夙心此皆相公於代天理物之功從小人所求之願然拜表之際嘗詣閤門閤門有司未便収接湏候相公台㫖又取閤使指揮徃復審詳然後呈進蓋有司禀奉之職理合宜然况臣子重慎之心禮亦可以邇後扈隨聖駕留駐漳川洎授奏之爰來與追班而入賀數日後因進聖主平戎歌雖尋達於聖聰亦先禀於台旨又今春二月六日復進請皇帝東封書不敢實封先聞閤使備言已奉台㫖有司方敢進呈仍依常規先供一状稱不敢妄陳利便亦不敢希望恩榮豈有備位諫垣上書詣閤而如此委曲不敢敷陳無乃損相公之明無乃失至公之體設使言事不合理道以言而誤至尊自有常刑可以加罪不足一一煩相公台聽不勞一一禀相公指蹤某纔列周行未諳時事若是近朝體例湏至如斯相繼因仍未暇釐革則乞相公申明曠蕩之理采納愚直之言應今後諫官上章不湏閤門取状乃是三公之府機扃洞開百職之儀紀綱所在某受相公鈞鎔之造荷相公特達之恩豈合容易干聞狂簡陳述蓋聞諸道路稱近日左拾遺胡旦上書希求差遣聖主問難酬詰仍於中書不易輕進可否湏覆相府去留皆鈞衡也某既聞斯語實介鄙懐何以示人無私曰至公裁事酌中為大體豈相公佐先帝取吳越事今上平并汾識度勲庸昭昭如此何煩尋常之見取次於廊廟之尊然緘黙不言實辜陶鑄若披陳不密亦掇譏嫌易不云乎君不密則失臣蓋謂下言上泄寘言者於危疑之地也故識者不獲已而鉗口焉某今進雖奉書而退必焚藁幸相公鈞台之鑒恕小人忠諒之誠惶恐徬徨不知所措伏乞相公熟慮而加念也
  答喬適書          穆 修
  近辱書并示文十篇終始讀之其命意甚髙自及淮西來嘗見人言足下少年樂古文固耳聞而心存之但未敢輕取人說遂果知足下能然蓋古道息絶不行於時已久今世士子習尚淺近非章句聲偶之辭不置耳目浮軌濫轍相跡而奔靡有異途焉其間獨取以古文語者則與語怪者同也衆又排詬之罪毁之不目以為迂則指以為惑謂之背時逺名闊於富貴先進則莫有譽之者同儕則莫有附之者其人苟失自知之明守之不以固恃之不以堅則莫不懼而疑悔而思忽焉且復去此而即彼矣噫仁義中正之士豈獨多出於古而鮮出於今哉亦由時風衆勢驅遷溺染之使不得從乎道也觀足下十篇之文則信有志乎古矣其書之問則曰将學於今則成淺陋将學於古則懼不得取名於世學宜何㫖引韓先生師說之說以求解惑為請足下當少秀之年懷進取之機又學古於仁義不勝之時與之者寡非之者衆不得無惑於中焉是以枉書見問某不才而棄於時者也何足為人質其是非可否徒以退拙無所用心因得從事於不急之學知舊者不識其愚且戇或謂之為好古焉故足下以是厚相期待者蓋感其聲而求其類乎可不少復其意耶試為足下言之夫學乎古者所以為道學乎今者所以為名道者仁義之謂也名者爵禄之謂也然則行道者有以兼乎名守名者無以兼乎道何者行夫道者雖固有窮達云耳然而達於上也則為賢公鄉窮於下也則為令君子其在上則禮成乎君而治加乎人其在下則順悅乎親而勤修乎身窮也達也皆本於善稱焉守夫名者亦固有窮達云耳而皆反乎是也達於上也何賢公卿乎窮於下也何令君子乎其在上則無所成乎君而加乎人其在下則無所悅乎親而修乎身窮也達也皆離於善稱焉故曰行道者有以兼乎名守名者無以兼乎道有其道而無其名則窮不失為君子有其名而無其道則達不失為小人與其為名達之小人孰若為道窮之君子矧窮達又各繫其時遇豈古人道有負於人耶足下有志乎道而未忘名樂聞於古而喜求於今二者之心苟交存而無擇将懼純明之性寖微浮躁之氣驟勝矣足下心明乎仁義又學識其歸嚮在固守而弗離堅持而弗奪力行而弗止則必立乎名之大者矣學之正偽有分則文之指用自得何惑焉不宣
  答樞密范給事書       晏 殊
  殊聞之於師曰經者世之典常也無典常則制不立學者人之砥礪也無砥礪則器不備以周公之才朝讀書百篇夕見七十二士猶恐不足以仲尼之聖自謂非生而知之好古敏以求之易象天地之凖矣乃曰君子學以聚之問以辨之商書帝王之範矣亦曰王人求多聞時惟建事學于古訓乃有獲然則生民以來鉅聖大賢未有捨夫學者西漢中葉儒教尤盛公孫𢎞董仲舒用經義决朝廷大政綽有風采夏陽男子犢車詣闕自謂戾太子萬目皇皇未知所措雋不疑侃然正色引春秋而戮之孝宣霍光擊節驚歎且曰公卿大臣當用經術明於大誼降及東漢茲道彌篤唐柳冕有言西漢尚儒明於理亂是以其人智東漢尚章句師其傳習是以其人守名節此其效也前代為學迭相師授是以聖人之㫖無不坦明近世業儒怠於講肄是以先王格訓有所滯䝉唐李善精於文選為之注解因用教授謂之文選學皇朝太平興國中詔館閣讐校漢書安德裕取西域傳山川名號字之古者改附近古集語錢熈謂人曰予於此書特經師授皆有訓說豈可胸臆塗竄以合詞章則知文選漢書尚行教授經墳大典可廢講乎殊嘗竊志茲說以誤朋從至於唱導儒風恢崇教本雖有素蘊未能及也今者明公過聽愛忘其陋恵貺與侍講孫公書述岷山人武陵昌期博貫諸經召寘門下樞鉉之隙與之論議且欲出其譔述質於大儒辨正否臧以明公共齋盥披讀載欣以抃首見執事經國佐王之志中見執事樂道尚賢之素末見執事選衆成人之美非夫操尚敦懿規模宏廓元元本本焯見夫人明自乎誠覺先於後恤横目之流放勤洗心而拯接則安能屈彦輔之重朂碩生之業不逺百舍命蒿萊之隐淪暍見分隂純緗素之潭奥恂恂汲汲若是之深厚哉夫然則穆㣲風養萬物致隆平頒清廟躋大猷於羲皇紹丕績乎衡旦斯有日矣眷惟孱虚無足稱算猥沐甄采叅於季孟私用澡溉靈府溫循宿藝賀吾道之有宗主跂斯人之䝉潤澤奚獨五典琴筑三年呻吟腐脣以守黄巷焦心而窺斷簡者哉機軸嚴密慮難省謁敢布肝鬲復干閽侍
  上相府書          范仲淹
  仲淹居親之䘮上書言事踰越典禮取笑天下豈欲動聖賢之知為身名之計乎仲淹謂居䘮越禮有誅無赦豈足動聖賢之知耶矧親安之時官小禄薄今親亡矣縱使異日授一美衣對一盛饌尚當泣感風樹憂思無窮豈今儿筵之下可為身名之計乎不然何急急於言哉蓋聞忠孝者天下之大本也仲淹孝不逮矣忠可忘乎此所以冐哀上書言國家事不以一心之戚而忘天下之憂庶乎四海生靈長見太平况今聖人當天四賢同德此千百年中言事之秋也儻以終䘮而止則慮廟堂之間或有功成名遂之請後賢之心有一不同則仲淹言之無及矣然聖賢之朝豈資下士之補益乎蓋古之聖賢以芻蕘之談而成大美者多矣豈俟仲淹引而質之况儒者之學非王道不談仲淹敢不企仰萬一因擬議以言之皆今易行之事其未易行者仲淹所不言也恭惟相府詹百辟之首享萬鍾之厚夙興夜寐未始不欲安社稷躋富壽答先帝之靈致今上之美况聖賢存誠以萬靈為心以萬物為體思與天下同其安樂然非思之難致之難矣仲淹竊覽前書見周漢之興聖賢共理使天下為富為壽數百年則當時致君者功可知矣周漢之衰姦雄競起使天下為血為肉數百年則當時致君者罪可知矣李唐之興也如周漢焉其衰也亦周漢焉自我宋之有天下也經之營之長之育之以至於太平累聖之功豈不大哉然否極者泰泰極者否天下之理如循環焉惟聖人設卦觀象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非知變者何能久乎此聖人作易之大㫖以授於理天下者也豈徒然哉今朝廷久無憂矣天下久太平矣兵久弗用矣士曽未教矣中外方奢侈矣百姓反困窮矣朝廷無憂則苦言難入天下久平則倚伏可畏兵久弗用則武備不堅士曽未教則賢材不充中外奢侈則國用無度百姓困窮則天下無恩苦言難入則國聽不聰矣倚伏可畏則姦雄或伺其時矣武備不堅則戎狄或乘其隙矣賢材不充則名器或假於人矣國用無度則民力已竭矣天下無恩則邦本不固矣儻相府思變其道與國家磐固基本一旦王道復行使天下為富為壽數百年由今相府致君之功也儻不思變其道而但維持嵗月一旦亂階復作使天下為血為肉數百年亦今相府負天下之過也昔曹參守蕭何之規以天下久亂與人息肩而不敢有為者權也今天下久平修理政教制作禮樂以防㣲杜漸者道也張華事西晉之危而正人無徒故維持紀綱以延嵗月而終不免禍以大亂天下今聖明在上老成在右可取維持之功而忘磐固之道哉仲淹竊聆長者謂今相府報國致君之功正在乎固邦本厚民力重名器備戎狄杜姦雄明國聽也固邦本者在乎舉縣令擇郡長以救民之𡚁也厚民力者在乎復游散去冗僭以阜時之材也重名器者在乎慎選舉敦教育使代不乏材也備戎狄者在乎育将材實邊郡使兵不擾其境也杜姦雄者在乎朝廷無過生靈無怨以絶亂之階也明國聽者在乎保直臣斥佞人以致君於有道也夫舉縣令擇郡長以救民之弊者何哉仲淹觀今之縣令循例而授多非清識之士衰老者為子孫之計則志在苞苴動皆徇已少壮者恥州縣之職則政多苟且舉必近名故一邑之間簿書不精吏胥不畏徭賦不均刑罰不中民利不作民害不去鰥寡不kao䘏游惰不禁播蓺不増孝悌不勸以一邑觀之則四方縣政如此者十有七八焉而望王道之興不亦難乎仲淹恐來代之書論得失者謂聖朝有不救其𡚁之過矣如之何使斯人之徒為民父母以困窮其天下今朝廷久有擇縣令郡長之議而不遂行者蓋思退人以禮不欲動多士之心故務因循而重改作也豈長世之策哉儻更張之際不失推恩又何損於仁乎今約天下令録自差京朝官外不過千數百員自來郊天之恩鮮及州縣若天下令録自大禮以前滿十考者可成資日替與職官七考以上可滿日循其資俸除録事參軍則縣令中昏邁平常之流可去數百人矣蓋職事官録事參軍不甚親民為害亦細此得謂退人以禮士豈有怨心哉其間課最可尚論薦頗多俟到銓衡别議疇賞前既善退後當精選其判司簿尉不由薦舉初入縣令之人並可注録事參軍如無員闕可授大縣簿尉仍賜令録之俸其曾任令録有遇該恩合入前資者可依初入之例頒此數條合入者鮮然後委清望官於募職判司簿尉中厯三考以上具治績舉充其川廣福建小處縣令可委轉運使等就近於判司簿尉中舉移庻從人便若此後諸處縣令特有課最可旌尚者宜就遷一官更留三載庶其宣政可以成俗其僥倖者自從朝典如此則三五年中天下縣政可澄清矣願相府為天下生靈而行之為國家磐固基本而思之不以聽芻蕘為嫌而罷之則天下幸甚幸甚又觀今之縣長鮮克盡心其或尚迎送之勞貪宴射之逸或急急於冨貴之援或孜孜於子孫之計心不在政功焉及民以獄訟稍簡為政成以教令不行為坐鎮以移風易俗為虚語以簡賢附勢為知幾清素之人非緣囑而不薦貪瀆之輩非寒儒而不紏縱胥徒之姦尅恣風俗之奢僭况國家職制禁民越禮頒行已久莫能舉按使國家仁不足以及物義不足以禁非官實素餐民則菜色有恤鰥寡則指為近名有抑權豪則目為掇禍苟且之𡚁積習成風俾斯人之徒共理天下王道何從而興乎仲淹恐來代之書論得失者亦謂聖朝有不救其𡚁之過矣然朝廷以黜陟郡長為難者官有定制不欲動揺懼其招怨謗而速僥倖爾故知縣兩任例升同判同判兩任例升知州奈何在下之時飾身修名邀其清譽居上之後志滿才乏愆于素時止能偷安未至覆餗故賢愚同等清濁一致此乃朝廷避怨於上移虐於下俟其自敗民何以堪故鄭荘公伺共叔自斃而春秋罪焉以其長惡也易曰履霜堅氷至由辨之不早辨也此聖人昭昭之訓豈用於先王而廢於今日以長其惡者乎聖朝諸處郡長以贓致罪者數人皆貫盈之夫久為民患如此之類至終不敗者豈止數人而已哉雖轉運提刑職在察訪其如位望相亞怨仇可敵非至敗露鮮敢發明宜乎論道之間無以激揚天下古者天子五載一巡皇上凝命于今六載以軍國重大未可行逺古之道今郊禮之餘宜宣大慶可於兩制以上密選賢明巡行諸道以興利除害黜幽陟明舒慘四方豈同常務可命御史嚴諭百寮與出使之官絶書刺徃還之禮仍翌日首塗以禁請託苟利天下大體何傷所出之使宜以宣慶為名安逺聽也其諸道知州同判耄者懦者貪者虐者輕而無法者墮而無政者皆可奏降以激尸素又四方利病得以上聞未舉巡狩之儀而遣觀風之使非不典也然後委清望官於朝臣同判中舉諸郡長於朝臣知縣中舉諸同判今後同判之官非著顯效及有殊薦雖或久次止可加恩郡國之符不當輕授其知縣之人入同判者宜比此例則天下郡政其濫鮮矣願相府為天下生靈行之為國家磐固基本而行之不以聽芻蕘為嫌而罷之天下幸甚幸甚仲淹前所謂官有定制不欲動揺懼其招怨謗而速僥倖者兩宫之聖臨軒命使激揚善惡澄清天下何怨謗之有乎自茲以徃非舉不授舉官之責厥典非輕何僥倖之有乎如所舉之人果成異政則宜旌尚舉主以勸來者聖朝未行此典蓋亦闕矣縣令郡長既得其才然後復游散去冗僭以阜時之財者何哉仲淹觀天下穀帛厥價翔起議者謂生靈既庶使之然矣仲淹謂生者既庶則作者復衆豈既庶之為累哉蓋古者四民秦漢之下兵與緇黄共六民矣今又六民之中浮其業者不可勝紀此天下之大蠧也士有不稽古而禄農有不竭力而飢工多竒器以敗度商多竒貨以亂禁兵多冗而不給緇黄蕩而不制則六民之浮不可勝紀而皆衣食於農者也如之何物不貴乎如之何民不困乎仲淹謂穀帛之貴由其播蓺不増而資取者衆也金銀之貴由其制度不嚴而器用者衆也或謂資四夷之取而使之然則山澤之所出與恩信之所給自可較之非仲淹之所能料也今議更張之制繁細非一仲淹敢略而陳之夫釋道之書以真常為性以清淨為宗神而明之存乎其人智者尚難其言而况於民乎故君子弗論者非今理天下之道也其徒繁穢不可不約今後天下童行可於本貫陳牒必使詰其鄉黨苟有罪戾或父母在鮮人供養者勿從其請如已受度而父母在别無子孫者勿許方遊則民之父母鮮轉死於溝壑矣斯亦養惸獨助孝悌之風也其京師寺觀多招四方之人宜給本貫憑由乃許収録斯亦辨姦細復游散之要也其天下寺觀每建殿塔蠧民之費動踰數萬止可完舊勿許創新斯亦與民阜財之端也又古者兵在於民且耕且戰秦漢之下官軍為常貴武勇之精備征伐之急也今諸軍老弱之兵詎堪征伐雖降等級尚費資儲然國家至仁㫖在存活若詔諸軍年五十以上自有資産願還鄉里者一可聽之稍省軍資復從人欲無所歸者自依舊典此去冗之一也又諸道巡檢所綂之卒皆本城役徒殊非武士使之禁暴十不當一而諸州常患兵少日旋招致穀帛之計其耗萬億以仲淹觀之自京畿向千里之間或多寇盜創置巡檢路分頗多而卒伍至羸捕掩無效非要害者宜悉罷之所存之處資以禁軍訓練既精冦盜如取况千里之内抽發非難又使少厯星霜不至驕墮彼無用之卒可減萬數庶使諸郡節於招致此去冗之次也又京畿三輔五百里内民田多隙農功未廣既已開導溝洫復湏舉擇令長使詢訪父老研求利病數年之間力致富庶下被什一之稅繼以百萬之糴則江淮饋運庶幾減半挽舟之卒從而省焉此亦去冗之大也至於工之竒器敗先王之度商之竒貨亂國家之禁中外因之侈僭上下得以驕華宜乎大變澆漓申嚴制度使珠玉寡用穀帛為寳此又去僭豐財之本也又播蓺之家古皆督責今諸道使節有勸農之名亡勸農之實每於春首則移文於郡郡移文於縣縣移文於鄉鄉矯報於縣縣矯報於郡郡矯報於使利害不察上下相䝉豈朝廷之意乎今縣令郡長一變其人乃可詔書丁寧復游散之流抑工商之侈去士卒之冗勸稼穡之勤以周禮司徒之法約而行之使播者藝者以時以度勤者惰者有勸有戒然後致天下之富壽彼不我富不我壽者豈能革之哉此則厚民力固邦本之道也觀夫國風之七月小雅之甫田皆以農夫之務為王化之基豈聖人不思而述者乎故周漢李唐雖有禍亂而能中興者人未厭德作亂者不能革天下之心是邦本之固也六朝五代之亂鮮克中興者人厭其德弔民者有以革天下之心是邦本之不固也然則厚民力固邦本非舉縣令擇郡長則莫之行焉或謂舉擇令長久則乏人亦何道以嗣之仲淹謂用而不擇賢孰進焉擇而不教賢孰繼焉宜乎慎選舉之方則政無虚授敦教育之道則代不乏人今士林之間患不稽古委先王之典宗叔世之文詞多纎穢士惟偷淺言不及道心無存誠暨于入官鮮於教化有出類者豈易得哉中人之流浮沉必矣至於明經之士全昧指歸講議未嘗聞威儀未嘗學官于民上貽笑不暇責其論政百有一焉詩謂長育人材亦何道也古有庠序列于郡國王風云邁師道不振斯文銷散由前代國家之不救乎聖朝之弗教乎當太平之朝不能教育俟何時而教育哉乃於選用之際患其才cq=152難亦猶不務耕而求穫矣今春詔下禮闈凡尚詞之人許存策論明經之士特與旌别天下之望翕然稱是其間所存策論不聞其誰激勸未明人将安信儻使程試之日先策論以觀其大要次詩賦以觀其全才以大要定其去留以全才升其等級明經義者别加考試人必强學副其精舉復當深思治本漸隆古道先於都督之郡復其學校之制約周官之法興闕里之俗辟文學掾以専其事敦之以詩書禮樂辨之以文行忠信必有良器蔚為邦材况州縣之用乎夫庠序之興由三代之盛王也豈小道哉孟子謂得天下英材而教育之一樂也豈偶言哉行可數年士風丕變斯擇材之本致理之基也又李唐之盛常設制科所得大才将相非一使天下竒士學經綸之盛業為邦家之大器亦策士之上也先朝偶屬多務暫停此科今可每因貢舉之時申其墜典必有國士繼於唐人豈非邦家之盛選歟勿謂未必得人遂廢其道此皆慎選舉敦教育之道也亦何患乏人哉儻國家行此數事若今刑政之用心則無不成焉前代亂離鯨吞虎噬卜世卜年之意故斯道久缺反為不急之務既在承平之朝當為長久之道豈如西晉之禍而有何公之語者乎願朝廷念祖宗之艱難願相府建風化之根本一之日圖之二之日行之不以聽芻蕘為嫌而罷之則天下幸甚幸甚至于巖穴草澤之士或節義敦篤或文學髙古宜崇聘召之禮以厚澆競之風國家近年已來羔鴈弗降或有考槃之舉不踰𦔳教之命孝亷之士適以為辱何敦勸之有乎又流外之官澄清未至沿之則百姓受弊革之則諸司乏人将使羣謗不興衆心知勸不若敦仍舊之制加奨善之方因自簿尉兩任多舉奏者許入録事參軍録事參軍多舉奏者許入職事官或換三班使臣既有進身之階豈無畏法之志設使流内之人無遷進之望而能盡公者必亦鮮矣今後百司新入之人或采其蓺能或出於仕族行藏必審考試必精避役之人無圖之類嚴革其𡚁髙為之防既激其流復澄其源亦何患流外之冗乎仲淹又謂育将材實邊郡使兵不擾境者何哉蓋聞古之善禦敵者将不乏人則師戰而不衂邊不乏廪則城圍而不下敵疑且畏罔敢深入此炎漢之所以長也不善禦敵者将在貴臣邊湏逺饋故戰之則衂圍之則下敵無疑畏乘虚深入此石晉之所以亡也今兵久不用未必為福在開元之盛有函谷之敗可龜鑑矣何哉昔之戰者皆然已老今之壮者囂而未戰有名之将徃徃衰落豈無晚輩未聞邊功此必廟堂之所思也仍聞沿邊諸将不謀方略不練士卒結援弭謗固禄求寵一旦急用萬無成功加以邊民未豐邊廩未實罷武之際兵足食寡如屯大軍必湏逺饋則中原益困敵人益驕深入之虞未可量也於時廟堂之上雖有臯陶之謀伯益之贊不亦難乎夫天下禍福如人家道成於覆簣敗於疾雷聖朝豈恃其太平而輕其後計王衍之鑒豈曰不明清談之間坐受其𡚁蓋備之弗預知之弗為許下之戎日血十萬豈不痛心哉今西北和好誠為令圗安必慮危備則無患昔成周之盛王道如砥及觀周禮則大司馬陣戰之法粲然具存乃知禮樂之朝未嘗廢武今孫吳之書禁而弗學苟有英傑授亦何疑且秦之火書也将以愚其生人長保天下及其敗也陳勝項籍豈讀書之人哉前代名将洞達天人嗣續忠孝将門出将史有言焉今侯家子弟蔑聞韜鈐無所用心驕奢而已文有武備此能備乎今可於忠孝之門搜智勇之器堪将材者密授兵略厯試邊任使其識山水之向背厯星霜之艱難一朝用之不甚顛沛十得三四亦云盛矣至于四海九州必有壮士宜設武舉以収其遺唐郭子儀武舉所得者也斯可遺乎又臣僚之中素有才識可賜孫吳之術使知文武之方異日安邊多可指任此皆育将材之道也又縁邊知同精加舉擇特授詔命専謀耕桑三五年間豐其軍廪此則實邊郡之道也将材既育邊郡既實師戰而不衂城圍而不下敵疑且畏敢深入乎縱有騷動朝廷可髙枕矣前代禦敵其策非一唐陸贄議緣邊備守之術請置本土之兵勤營田之利與今事宜相近可約而行也本土之兵者若今北邊有雲翼招収之軍更可増致足為竒兵至于營田之利宜常興作而加意焉願相府為國家安危思之五代之亂非逺也為河朔生靈思之景德之前未久也今相府勞一夕之思絶百代之恥無使中原見新覊之馬赤子入無知之俗則天下幸甚幸甚聖人曰㣲管仲吾其被髮左袵又曰民到于今受其賜管仲霸臣也而能攘戎狄保華夏功髙當時賜及來代況皇朝之盛德乎仲淹又謂朝廷無過生靈無怨以絶亂之階者何哉蓋天下姦雄無代無之或窮為夜舞或起為鉅盜伺朝廷之過執以為辭幸生靈之怨弔而稱義不然亦何名而動哉今明盛之朝豈有大過亦宜辨於毫末杜其堅氷或戚近撓權或土木耗國或禄賞未均或任使未平或綱紀未修斯亦過之漸也仲淹敢小舉其漸以言之國家戚近之人不可不約除拜之際宜量其才非曰惜恩懼乎致冦若力小任重則撓權亂法増朝廷之過啟姦雄之志易曰以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盜思奪之矣所謂盜者其姦雄之謂乎今道路傳聞或緇黄之流或術藝之輩結託戚近邀求進貢或受恩賜或與官爵此撓權之漸也可不畏乎夫賞罰者天下之衡鑑也衡鑑一私則天下之輕重妍醜從而亂焉此先王之所慎也凡土木之興久為大蠧或謂土木之費出於帑藏無傷財害民之𡚁故為之而弗戒也仲淹謂帑藏之物出於生靈太祖皇帝以來深思逺慮聚之積之既曰左藏矣復有内藏之名者所以為軍國急難之備非謟神佞佛之資也國家祈天承命之道豈在茲乎如洞真壽寜之宫以延燎之災一夕逮盡豈非天意警在帝心示土木之所崇非神靈之所據也安可取民人膏血之利輟軍國急難之備奉有為之惑冀無状之福豈不誤哉一旦有倉卒之憂湏給賞之資雖重困生靈暴加率斂其可及乎此耗國之大也可不戒哉儻謂府藏豐盈用不可竭則日者黄河之役使數十州之人極力負資奔走道路豈惜府庫之餘而不用之耶故土木之妖宜其悉罷豈相府之不言乎兩宫之不聽乎又文武百官之祿法兵荒五代之制或職輕禄重或職重禄輕重輕之間奔競者至大亨之世猶患不均豈聖朝之意乎所宜損之益之以建其極又三司之官差除頗異禄賜非輕何知𡚁而不言多養望以自進天下金穀决于羣胥掊克無厭取怨四海使先帝寬財之命弗逮于民和氣屢傷豐年寡遇曽不謂之過乎亦由三司之官不制考限不責課最朝受此職夕求他官直云假塗相與匿禍天下受𡚁職此之由豈朝廷之意乎宜其别制考課重議賞罰激朝端之俊傑救天下之疲瘵其庶幾乎又自古國之勲臣賞延于世今則每舉大慶必行此典自兩省以上奏薦子弟並為京官比於庶寮亦既優矣而特每嵗聖節各序子弟謂之賞延黷亂已甚先王名器私假於人曽不謂之過乎非君危臣僭之朝何姑息之如是耶遂使廕序之人塞于仕路曽未稽古使以司民國家患之屢有釐革然但革其下而不革其上節於彼而不節於此矣天下豈以為然哉我相府豈惜一孺之恩不為百辟之標表乎又逺惡之官多在寒族權貴之子鮮離上國周旋百司之務懵昧四方之事况百司者朝廷之綱紀風教之户牖咸在童孺曾無激揚使寺省之規剝牀至足公卿之嗣懷安敗名未嘗試難何以致逺非獨招縉紳之議實亦玷鈞衡之公此則禄賞未均任使未平綱紀未修之類也斯𡚁已久何可極乎惟我相府能革其𡚁能變其極而天下化成不為難矣晉趙王倫石勒之徒心窺天子口責丞相豈非姦雄之人伺朝廷之過乎又今久安之民不經塗炭勞則易怨擾則易驚猛将謀臣威信未著况邊民尚困邊廪尚乏苟有騷動饋運所艱武備未堅敵志可騁既撓之以征戰或加之以饑饉生靈愁苦姦雄奮迅鼓舞羣小血視千里此五代之鑒昭昭焉非止方策之有云抑亦耳目之可接也我太祖皇帝太宗皇帝亦嘗有事四方勞於饋運而生靈不敢怨姦雄不敢動者何哉五代餘民久在塗炭乍覩明盛如子得母縱有勞役未甚曩昔此生靈所不敢怨也當其乘天開之運震神武之威征伐四方動如山壓况躬擐甲胄備嘗艱難猛将如雲謀士如雨此姦雄所不敢動也所謂彼一時此一時爾今朝廷豈謂當時之易而不慮今時之難乎仲淹又謂保直臣斥佞人以致君於有道者何哉有若人未之病則苦口之藥鮮進焉國未之危則逆耳之言鮮用焉故佞人易進直臣易退其致君於有道也難哉及其既病也藥必錯雜而進故鮮效焉及其既危也言必錯雜而用故鮮功焉蓋佞人在矣直臣逺矣其悔之也難哉今朝廷久安苦言而不用者勢使然矣天深戒而不變者禍可畏矣伏聞京師去嵗大水今嵗大疫四方聞之莫不大憂此天之有以戒也豈徒然乎而京師之災甚於四方何哉蓋京師者政教之所出君相之所居也禍未盈而天未絶故鑒戒形焉不獨恐懼其心使修省其政明國家之德尚可隆天下之道尚可行也儻弗懼於心弗修於政漸盈於禍漸絶於天則國家四海将如何哉或謂國家之災由厯數之定非政教之出若如所論則夏禹九疇之書果妖言耶豈欲棄而焚之乎苟天下有善則歸諸已天下有禍則歸諸天豈聖賢之用心哉願聖朝黜術士之言奉先王之訓必不謬矣必無過矣至於保直臣斥佞人則兩宫二府之心如日星焉孰可蔽其明乎縱有行偽而堅言偽而辨試於行事人焉廋哉仲淹徃日不極言而今極言者學陋之人思慮未精又親安之時上懼貽憂下懼失禄不幸親今亡矣朝廷或恕之則自頂至踵皆可從其忠也又何憂乎儻相府思變其道與國家作能久之計固其基本一旦王道復行使天下為富為壽數百年則福在國家功在相府仲淹得與天下生靈長見太平幸甚幸甚况盛明之代何事而不可行乎曩者國家禁泥金之飾而久未能絶一旦使命婦不服工人不作於今天下無敢衣者使其餘奢僭皆如泥金之法亦何患不禁乎又如五代以來諸侯暴酷視民如芥生殺由之皇朝龍興典章一寬真宗皇帝至仁如天盡心於此中則舉執法之吏外則創按刑之司徒流之間無敢差者若今於教化之道復如刑名之用心亦何患於難乎今搢紳之間多議按刑之司無益於外亦思之未深爾如得其人紏察四方絶斯民之寃協先皇之志豈無益乎得人而已不可謂川之既平可壞其防也今王刑既清王道可行此天下士人為相府惜其時也儻疑仲淹之言求聖賢之知為身名計則仲淹豈不能終䘮之後為歌為頌潤色盛德以順美於時亦何必居䘮上書踰越典禮進逆耳之說求終身之棄而自置貧賤之地乎蓋所謂不敢以一心之戚而忘天下之憂是不為身名之計明矣仲淹觀前代國家當其安也士人上書論興亡之道非聖王賢相百不采一及其徃也則後之史臣収于簡册為來代之鑒仲淹今日之言願相府采其一二為國家天下之益不願後之史臣収于簡册為來代之鑒狂斐之人誅赦惟命以廟堂深嚴恐不得上乃敢相門之下各致此書庶有一達於聰明干犯台嚴不任戰汗激切之至











  宋文鑑巻一百十二
<集部,總集類,宋文鑑>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十三
  宋 吕祖謙 編
  
  答趙元昊書         范仲淹
  仲淹謹修誠意奉書于夏國大王伏以先大王歸嚮朝廷心如金石我真宗皇帝命為同姓待以骨肉之親封為夏王履此山河之大旌旗車服降天子一等恩信隆厚始終如一齊桓晉文之盛無以過此朝聘之使往來如家牛馬駝羊之産金銀綿帛之貨交受其利不可勝紀塞垣之下逾三十年有耕無戰禾黍雲合甲冑塵委養生葬死各終天年使蕃漢之民為堯舜之俗此真宗皇帝之至化亦先大王之大功也自先大王薨背今皇震悼累日嘻吁遣使行奠賻之禮以大王嗣守其國爵命崇重一如先大王昨者大王以本國衆多之情推立大位誠不獲讓理有未安而遣行人告於天子又遣行人歸其旌節朝廷中外莫不驚憤請収行人戮於都市皇帝詔曰非不能以四海之力支其一方念先帝嵗寒之本意故夏王忠順之大功豈一朝之失而驟絶之乃不殺而還假有本國諸蕃之長抗禮於大王而能含容之若此乎省初念終天子何負於大王哉二年以來疆事紛起耕者廢耒織者廢杼邊界蕭然豈獨漢民之勞耶使戰守之人日夜豺虎競為吞噬死傷相枕哭泣相聞仁人為之流涕智士為之扼腕天子遣仲淹經度西事而命之曰有征無戰不殺非辜王者之兵也汝徃欽哉仲淹拜手稽首敢不夙夜于懷至邊之日見諸将帥多務小功不為大略甚未副天子之意仲淹與大王雖未嘗髙㑹嚮者同事朝廷於天子則父母也於大王則兄弟也豈有孝於父母而欲害於兄弟哉可不為大王一二而陳之傳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大王世居西土衣冠語言皆從本國之俗何獨名稱與中朝天子侔擬名豈正而言豈順乎如衆情莫奪亦有漢唐故事單于可汗皆本國極尊之稱具在方册仲淹料大王必以契丹為比故自謂可行且契丹自石晉朝有援立之功時已稱帝今大王世受天子建國封王之恩如諸蕃中有叛朝廷者大王當為霸主率諸侯以伐之則世世有功王王不絶乃欲擬契丹之稱究其體勢昭然不同徒使瘡痍萬民拒朝廷之禮傷天地之仁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聖人之大寳曰位何以守位曰仁是以天地養萬物故其道不窮聖人養萬民故其位不傾又傳曰國家以仁獲之以仁守之者百世之朝昔在唐末天下洶洶羣雄咆哮日尋干戈血我生靈腥我天地滅我禮樂絶我稼穡皇天震怒罰其不仁五代王侯覆亡相續老氏曰樂殺人者不可得志於天下誠不誣矣後唐顯宗祈於上天曰願早生聖人以救天下是年我太祖皇帝應期而生及厯試諸難中外忻戴不血一刃受禪于周廣南江南荆湖西川有九江萬里之阻一舉而下豈非應天順人之至乎由是罷諸侯之兵革五代之暴垂八十年天下無禍亂之憂太宗皇帝聖文神武表正萬邦吳越納疆并晉就縛真宗皇帝奉天體道清淨無為與契丹通好受先大王貢禮自茲四海熈然同春今皇帝坐朝至晏從諫如流有忤雷霆雖死必赦故四海之心望如父母此所謂以仁獲之以仁守之百世之朝也仲淹料大王建議之初人有離間妄言邊城無備士心不齊長驅而來所嚮必下今以强人猛馬奔衝漢地二年于茲漢之兵民蓋有血戰而死者無一城一将願歸大王者此可見聖宋仁及天下邦本不摇之驗也與夫間者之說無乃異乎今天下久平人人泰然不習戰鬬不熟紀律劉平之徒忠敢而進不顧衆寡自取其困餘則或勝或負殺傷俱多大王國人必以獲劉平為賀昔鄭人侵蔡獲司馬公子燮鄭人皆喜惟子産曰小國無文德而有武功禍莫大焉而後鄭國之禍皆如子産之言今邊上訓練漸精恩威已立有功必賞敗事必誅将帥而下大知紀律莫不各思奮力効命爭議進兵如其不然何時可了今招討司統兵四十萬約五路入界著其律曰生降者賞殺降者斬獲精强者賞害老㓜婦女者斬遇堅必戰遇險必奪可取則取可城則城縱未能入賀蘭之居彼之兵民降者死者所失多矣是大王自禍其民官軍之勢不獲而已也仲淹又念皇帝有征無戰不殺非辜之訓夙夜于懷雖師帥之行君命有所不受奈何鋒刃之交相傷必衆且蕃兵戰死者非有罪也忠於大王耳漢兵戰死非有罪也忠於天子耳使忠孝之人肝腦塗地積累怨魄為妖為災大王其可忽諸朝廷以王者無外有生之民皆為赤子何蕃漢之限哉何勝負之言哉仲淹與招討太尉夏公經略密學韓公嘗議其事莫若通問於大王計而决之重人命也其美利甚衆大王如能以愛民為意禮下朝廷復其王爵承先大王之志天下孰不稱其賢哉一也如衆多之情三讓不獲前所謂漢唐故事如單于可汗之稱尚有可稽於本國語言為便復不失其尊大二也但臣貢上國存中外之體不召天下之怨不速天下之兵使蕃漢邊人復見康樂無死傷相枕哭泣相聞之醜三也又大王之國府用或闕朝廷每嵗必有物帛之厚賜為大王助四也又從來入貢使人止稱蕃吏之職以避中朝之尊按漢諸侯王相皆出真拜又吳越王錢氏有丞制補官故事功髙者受朝廷之命亦足隆大王之體五也昨有邊臣上言乞招致蕃部首領仲淹亦已請罷大王告諭諸蕃首領不湏去父母之邦但回意中朝則太平之樂遐邇同之六也國家以四海之廣豈無遺才有在大王之國者朝廷不戮其家安全如故宜善事主以報國士之知惟同心嚮順自不失其富貴而宗族之人必更優恤七也又馬牛駞羊之産金銀繒帛之貨有無交易各得其所八也大王從之則上下同其美利生民之患幾乎息矣不從則上下失其美利生民之患何時而息哉仲淹今日之言非獨利於大王蓋以奉君親之訓救生民之患合天地之仁而已矣惟大王擇焉不宣仲淹再拜
  上吕相公書         范仲淹
  伏䝉台慈疊賜鈞翰而褒許之意重如金石不任榮懼不任榮懼竊念仲淹草萊經生服習古訓所學者惟修身治民而已一日登朝輒不知忌諱效賈生慟哭太息之説為報國安危之計而朝廷方屬太平不憙生事仲淹於搢紳中獨如妖言情既齟齬詞乃暌戾至有忤天子大臣之威頼至仁之朝不下獄以死而天子指之為狂士然則忤之之情無他焉正如陸龜䝉怪松圖贊謂草木之性其本不怪乘陽而生小已遏不伸不直而大醜彰於形質天下指之為怪木豈天性之然哉今擢處方靣非朝廷委曲照臨則敗辱久矣昔郭汾陽與李臨淮有隙不交一言及討禄山之亂則執手泣别勉以忠義終平劇盜實二公之力今相公有汾陽之心之言仲淹無臨淮之才之力夙夜盡瘁恐不副朝廷委之之意重負泰山未知所釋之地不任惶恐戰慄之極不宣仲淹惶恐再拜
  游嵩山寄梅殿丞       謝 絳
  近有使者東來付僕詔書并御祝封香遣告嵩嶽太常移文合用讀祝捧幣二員府以歐陽永叔楊子聰分攝㑹尹師魯王幾道至自緱氏因思早時約聖俞有太室中峰之行聖俞仲春時遂往為人閒事所窘未遑也今幸其便又二三子可以為山水游侣然亟與之議皆喜見顔色不戒而赴十二日晝漏未盡十刻出建春門宿十八里河翼日過緱氏閱遊嵩詩碑碑甚大字而未鐫上緱嶺尋子晉祠陟轘轅道入登封出北門齋于廟中是夕寝既興吏白五鼓有司請朝服行事事已謁新治宫拜真宗御容稍出山麓至峻極中院始改冠服却車徒從者不過十數人輕齎遂行是時秋清日隂天未甚寒晚花幽草虧蔽石壁正當人力清壮之際加有朋簪談燕之適升髙躡險氣豪心果遇盤石過大樹必休其上下酌酒飲茗傲然者久之徑差平則腰輿以行嶄崒斗甚則芒蹻以進窺玉女窻搗衣石石誠異窻則亡有迤邐至八仙壇憇三醉石徧訪墨跡不復存矣考乎山居所賦亦名過其實午昃方抵峻極上院師魯體最溢最先到永叔最少最疲於是院漱食從容間躋封禪壇下瞰羣峰乃向所跂而望之謂非挿翼不可到者皆培塿焉邑居樓觀人物之夥視若蟻壤武后封祀碑故存自號大周當時名賢皆刋姓名于碑隂不虞後代之譏其不典也碑之空無字處覩聖俞記樂理國而下四人同遊鑱刻尤精僕意古帝王祀天神紀功德于此當時尊美甚盛後之君子不必廢之壞之也又尋韓文公所謂石室者因盡詣東峰頂是夕宿頂上㑹幾望天無纎翳萬里明月子聰疑去月差近令人浩然絶世間慮盤桓立清露下直覺冷透骨髮羸體将不堪可方即舍張燭具豐饌醴五人者相與岸幘褫帶環坐滿引賦詩談道間以謔劇然不知形骸之累利欲之萌為何物也夜分少就枕以息明日訪歸路歩履無苦昔聞鼯䑕窮伎能下而不能上豈近此乎午間至中院邑大夫來逆其禮益謹申刻出登封西門道潁陽宿金占十六日晨發據鞍縱望太室猶在後路曲南西則但見少室若夫觀少室之美非繇茲路則不能盡諸邑人謂之冠子山正得其状自行七十里出潁陽北門訪石堂山紫雲洞即邢和璞著書之所山徑極峻捫蘿而上者七八里上有大洞䕃數畝水泉出焉久為道士所居爨煙熏燎又塗塓其内已戒邑宰稍營草屋於側徙而出之此間峰勢危極大抵相向如巧者為之又峭壁有若四字云神清之洞體法確妙蓋薛老峰之比諸君疑古苔蘚自成文又意造化者筆焉莫得究其本末少留數十刻㑹将雨而去猶冒夜行二十五里宿吕氏店馬上粗苦疲厭則有師魯語怪永叔子聰歌俚調幾道吹洞簫徃徃一笑絶倒豈知道路之長短也十七日宿鼓婆鎮遂縁伊流陟香山上下方飲于八郎灘上始自峻極中院末及此凡題名于壁于石于樹間者蓋十有四處大凡出東門極東而南之自長夏門入繞崧環一匝四百里可謂窮極勝覽切切未滿志者聖俞不與焉今既還府恐相次便有塵事侵汨故急冩此奉報庶代一昔之談
  與陳都官書         富 弼
  牙幹至䝉恵書論君子小人各以類進且取易泰之初九否之初六皆以拔茅茹為爻辭以質其事因及治亂之道率由君子小人而致旨暢而辭密氣勁而志堅上發經蘊旁照世𡚁森矗明白其文章之偉歟復謂僕異時必居進退君子小人之位此足下待僕之過也然似有疑僕臨富貴不能守初節廼以忠義見朂於是不可不報足下試聽之夫書籍所載皆聖賢所行之道然未有不深其本而敷其末隐其原而揚其流其本深則其末茂其原隐則其流逺此聖賢制則之要也凡今之人觀書者不究其本不詳其原惟末流是習是故不見聖人之心之所存矧又未盡末流之學隘近淺薄䧟為小人謂讀書不為人専以為己也於是以爵位為梯身之具而忘乎其君以祿利為肥身之資而忽乎其民然有尚未能梯肥其身者則有蹈捷急之徑趨邪枉之門貨賄公行交結相尚千姦萬亂亡所不至生偷一時之樂死為後世之誚而不顧也僕謂市販之貪奴𨽻之猥亦或恥而不肯為而彼人者洋洋自以為計之得已之勝吁可哀也僕不佞自始讀書為學必窮其本原不到聖賢用心處輒不止聖賢之心即天地之心也天地生人於其間不能自治必立君長以治之為君者不能獨治必求賢以佐之聖者君之賢者臣之君臣合而共治其人人既和天下無事於是君臣處其位相與共享天下之樂以為報也聖賢不待報天下之人奉以為報也是知古之為學者為人不為己也古之得位為君與之佐者亦不為己而為人也故傳曰天之愛民甚矣豈其使一人肆於民上又曰天生聖人蓋為百姓不獨使自娛樂而已也夫為人君者尚不得肆不得自娛樂其為佐者反可以爵祿梯肥而忘乎君忽乎民哉又可朋姦附惡為市販為奴𨽻之所不為哉是故古者聖賢得其時則假富貴之位以所學之道施於當世之民不得其時則甘貧喜賤亦以所學之道著于書以教後世聖賢之心盡於是而已矣今足下既才僕而譽之又疑而朂僕是果相知乎噫僕視富貴為何等物處之不以義則所處失君相設處僕于位僕将持所學發時之所未治說吾君吾相而治之用吾說康吾民則所謂富貴者真富貴也僕惟恐富貴之不得得之不能久也苟不用吾說不能以所學康吾民僕當自亟去棄富貴如脫屣墜甑還吾貧賤著書為樂且孰能障吾救後世哉僕自斷如此復何苦而移吾之節哉僕之惟其直如日月著于天嵩衡植于地日月可隕嵩衡可抜僕之節不可移也不然僕老死其節亦可與僕偕死也捨是必未為交遊憂足下諒之所示辨劉牧鉤隐圖洎制器尚象論皆精絶得人意外之妙研玩累月僅見閫域其本不以復時一覽以紓想望之心
  上范司諫書         歐陽修
  前月中得進奏吏報云自陳州召至闕拜司諌即欲為一書以賀多事倉卒未能也司諫七品官爾於執事得之不為喜而獨區區欲一賀者誠以諫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時之公議繫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執事外至一郡縣吏非無貴官大職可以行其道也然縣越其封郡逾其境雖賢守長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鴻臚之卿不得理光祿以其有守也若天下之得失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計惟所見聞而不繫職司者獨宰相可行之諫官可言之爾故士學古懐道者仕於時不得為宰相必為諫官諫官雖卑與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廟堂之上與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諫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諫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前與天子爭是非者諫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諫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司郡縣之吏守一職者任一職之責宰相諫官繫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責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職者受責於有司諫官之失職也取譏於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時君子之譏著之簡册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泯甚可懼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責懼百世之譏豈不重邪非材且賢者不能為也近執事始被召於陳州洛之士大夫相與語曰我識范君知其材也其來不為御史必為諫官及命下果然則又相與語曰我識范君知其賢也他日聞有立天子陛下直辭正色靣爭廷論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拜命以來翹首企足竚乎有聞而卒未也竊惑之豈洛之士大夫能料於前而不能料於後也将執事有待而為也昔韓退之作爭臣論以譏陽城不能極諫卒以諫顯人皆謂城之不諫蓋有待而然退之不識其意而妄譏修獨以謂不然當退之作論時城為諫議大夫已五年後又二年始庭論陸贄及沮裴延齡作相欲裂其麻纔兩事爾當德宗時可謂多事矣授受失宜叛将強臣羅列天下又多猜忌進任小人於此之時豈無一事可言而湏七年耶當時之事豈無急於沮延齡論陸贄兩事也謂宜朝拜官而夕奏疏也幸而城為諫官七年適遇延齡陸贄事一諫而罷以塞其責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遷司業是終無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今之居官者率三嵗而一遷或一二嵗甚者半嵗而遷也此又非更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親庶政化理清明雖為無事然自千里詔執事而拜是官者豈不欲聞正議而樂讜言乎然今未聞有所言說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納諫之明也夫布衣韋帶之士窮居草茅坐誦書史常恨不見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職不敢言或曰我位猶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終無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執事思天子所以見用之意懼君子百世之譏一陳昌言以塞重望且觧洛之士大夫之惑則幸甚幸甚
  與尹師魯書          歐陽修
  前在京師相别時約使人如河上既受命便遣白頭奴出城而還言不見舟矣其夕及得師魯手簡乃知留船以待怪不如約方悟此奴懶去而見紿臨行臺吏催苛百端不比催師魯人長者有禮使人惶迫不知所為是以又不留下書在京師但深託君貺因書道修意以西始謀陸赴夷陵以大暑又無馬乃作此行沿汴絶淮泛大江凡五千里用一百一十程纔至荆南在路無附書處不知君貺曾作書道修意否及來此問荆人云至郢止兩程方喜得作書以奉問又見家兄言有人見師魯過襄州計今在郢久矣師魯歡戚不問可知所渴欲問者别後安否及家人處之如何莫苦相尤否修行雖久然江湖皆昔所游徃徃有親舊留連又不遇惡風水老母用術者言果以此行為幸又聞夷陵有米麵魚如京洛又有棃栗橘柚大筍茶荈皆可飲食益相喜賀昨日因參轉運作庭趨始覺身是縣令矣其餘皆如昔時師魯簡中言疑修有自疑之意者非他蓋懼責人太深以取直爾今而思之自决不復疑也然師魯又云闇於朋友此似未知修心當與髙書時蓋已知其非君子發於極憤而切責之非以朋友待之也其所為何足驚駭路中來頗有人以罪出不測見弔者此皆不知修心也師魯又云非忘親此又非也得罪雖死不為忘親此事湏相見可盡其說也五六十年來天生此輩沈黙畏謹布在世間相師成風忽吾輩作此事下至竈門老婢亦相驚怪交口議之不知此事古人日日有也但問所言當否而已又有深相賞歎者此亦是不慣見事人也可嗟世人不見如往時事久矣徃時砧斧鼎鑊皆是烹斯人之物然士有死不失義則趨而就之與几席枕藉之無異有義君子在傍見其就死知其當然亦不甚歎賞也史册所以書之者蓋特欲警後世愚懦者使知事有當然而不得避爾非以為竒事而詫人也幸今世用刑至仁慈無此物使有而一人就之不知作何等怪駭也然吾輩亦自當絶口不可及前事也居閒僻處日知進道而已此事不湏言然師魯以修有自疑之言要知修處之如何故略道也安道與子在楚州談禍福事甚詳安道亦以為然俟到夷陵寫去然後得知修所以處之之心也又常與安道言每見前世有名人當論事時感激不避誅死真若知義者及到貶所則慼慼怨嗟有不堪之窮愁形於文字其心歡慼無異庸人雖韓文公不免此累用此戒安道慎勿作慼慼之文師魯察修此語則處之之心又可知矣近世人因言事亦有被貶者然或傲逸狂醉自言我為大不為小故師魯相别自言益慎職無飲酒此事修今亦遵此語咽喉自出京愈矣至今不曾飲酒到縣後勤官以懲洛中時懶慢矣夷陵有一路祗數日可至郢白頭奴足以徃來秋寒矣千萬保重




  宋文鑑巻一百十三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十四
  宋 吕祖謙 編
  
  與石推官書          歐陽修
  前同年徐君行因得寓書論足下書之怪時僕有妹居襄城䘮其夫匍匐將往視之故不能盡其所以云者而略陳焉足下雖不以僕為狂愚而絶之復之以書然果未能諭僕之意非足下之不諭由僕聴之不審而論之之略之過也僕見足下書久矣不即有云而今乃云者何邪始見之疑乎不能書又疑乎忽而不學夫書一藝爾人或不能與忽不學特不必論是以黙黙然及來京師見二像石本及聞説者云足下不欲同俗而力為之如前所陳者是誠可諍矣然後一進其説及得足下書自謂不能與前所聞者異然後知所聼之不審也然足下於僕之言亦似未審者足下謂世之善書者能鍾王虞栁不過一藝已之所學乃堯舜周孔之道不必善書又云因僕之言欲勉學之者此皆非也夫所謂鍾王虞栁之書者非獨足下薄之僕固亦薄之矣世之有好學其書而悦之者與嗜飲茗閲圖畫無異但其性之一僻耳豈君子之所務乎然至於書則不可無法古之始有文字也務乎記事而因物取類為其象故周禮六藝有六書之學其㸃畫曲直皆有其説揚子曰斷木為棊梡革為鞠亦皆有法焉而況書乎今雖𨽻字已變於古而變古為𨽻者非聖人不足師法然其㸃畫曲直猶有凖則如母毋彳亻之相近易之則亂而不可讀矣今足下以其直者為斜以其方者為圓而曰我第行堯舜周孔之道此甚不可也譬如設饌於案加㡌於首正襟而坐然後食者此世人常耳若其納足於帽反衣而衣坐乎案上以飯實酒巵而食曰我行堯舜周孔之道者以此之於世可乎不可也則書雖末事而當從常法不可以為怪亦猶是矣而足下了不省僕之意凡僕之所陳者非論書之善否但患乎近恠自異以惑後生也若果不能又何必學僕豈區區勸足下以學書者乎足下又云我實有獨異於世者以疾釋老斥文章之雕刻者此又大不可也夫釋老惑者之所為雕刻文章薄者之所為足下安知世無明誠篤厚君子之不為乎足下自以為異是待天下無君子之與己同也仲尼曰後生可畏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是則仲尼一言不敢遺天下之後生足下一言待天下以無君子此故所謂大不可也夫士之不為釋老與不雕刻文章者譬如為吏而不受貨財葢道當爾不足恃以為賢也
  答吳充秀才書        歐陽修
  前辱示書及文三篇發而讀之浩乎若千萬言之多及少定而視焉纔數百言爾非夫辭豐意雄霈然有不可禦之勢何以至此然猶自患倀倀莫有開之使前者此好學之謙言也修材不足用於時仕不足榮於世其毀譽不足輕重氣力不足動人世之欲假譽以為重借力而後進者奚取於修焉先輩學精文雄其施於時又非待修譽而為重借力而後進者也然而惠然見臨若有所責得非急於謀道不擇其人而問焉者歟夫學者未始不為道而至者鮮焉非道之於人逺也學者有所溺焉爾葢文之為言難工而可喜易悦而自足世之學者往往溺之一有工焉則曰吾學足矣甚者至棄百事不闗于心曰吾文士也職於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鮮也昔孔子老而歸魯六經之作數年之頃爾然讀易者如無春秋讀書者如無詩何其用功少而能極其至如是也聖人之文雖不可及然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書荀卿葢亦晚而有作若子雲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語此道未足而彊言者也後之惑者徒見前世之文傳以為學者文而已故用力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謂終日不出於軒序不能縱横髙下皆如意者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雖行于天地入于淵泉無不之也先輩之文浩乎霈然可謂善矣而又志於為道猶自以為未廣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難也修學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於所悦而溺於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勵修之少進焉幸甚幸甚修白
  上杜中丞論舉官書      歐陽修
  修前伏見舉南京留守推官石介為主簿近者聞介以上書論赦被罷而臺中因舉他吏代介者主簿於臺職最卑介一賤士也用不用當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丞之舉動也介為人剛果有氣節力學喜辨是非真好義之士也始執事舉其材議者咸曰知人之明今聞其罷皆謂赦乃天子已行之令非踈賤當有説以此罪介曰當罷修獨以為不然然不知介果指何事而言也傳者皆云介之所論謂朱梁劉漢不當求其後裔爾若止此一事則介不為過也然又不知執事以介為是為非也若随以為非是大不可也且主簿於臺中非言事之官然大抵居臺中者必以正直剛明不畏避為稱職今介足未履臺門之閾而已因言事見罷真可謂正直剛明不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為主簿直可任御史也是執事有知人之明而介不負執事之知矣修嘗聞長老説趙中令相太祖皇帝也嘗為某事擇官中令列二臣姓名以進太祖不肯用他日又問復以進又不用他日又問復以進太祖大怒裂其奏擲殿陛下中令色不動挿笏帶間徐拾碎紙袖歸中書他日又問則補綴之復以進太祖大悟終用二臣者彼之敢爾者葢先審知其人之可用然後果而不可易也今執事之舉介也亦先審知其可舉耶是偶舉之耶若知而舉則不可遽止若偶舉之猶宜一請介之所言辯其是非而後已若介雖忤上而言是也當助以辯若其言非也猶宜曰所舉者為主簿爾非言事也待為主簿不任職則可罷請以此辭焉可也且中丞為天子司直之臣上雖好之其人不肖則當彈而去之上雖惡之其人賢則當舉而申之非謂随時好惡而髙下者也今備位之臣百十邪者正者其紏舉一信於臺臣而執事始舉介曰能朝廷信而將用之及以為不能則亦曰不能是執事自信猶不果若遂言他事何敢望天子之取信於執事哉故曰主簿雖卑介雖賤士其可惜者中丞之舉動也況今斥介而他舉必亦擇賢而舉也夫賢者固好辨若舉而入臺又有言則又斥而他舉乎如此則必得愚闇懦黙者而後止也伏惟執事如欲舉愚者則豈敢復云若將舉賢也願無易介而他取也今世之官兼御史者例不與臺事故敢布狂言竊獻門下伏惟幸察焉
  與四路招討司幕府李諷田裴元積中書
  尹 洙
  得劉伯夀牒取王文政文牘尋以對送始文政等以罪配𨽻牢城保寜為兵會韓公來以舊獄訴於公公命覆其罪苟不至深切則移籍於廣鋭蕃落文政等皆在涇於是申上帥府呼此二人幕府不俾二人者來反令取其具獄就涇視之既而帥命二人者來止云材弱射七斗弓箭不滿兩握其具獄則詳之矣於是衆議曰具獄往而二人乃來此必審其初罪不為深切矣其言材弱射不中程者慮以廣鋭處之也蕃落舊箭才五尺三寸近制短指者亦聴狄侯命二舊卒方之不少損又命以射彎九斗弓箭不滿二指在舊卒下等之上涇内地不知蕃落所用皆短箭故差繆相逺若必長箭程之雖積功至大校其少且壯者亦不能應格矣又蕃落中有犯姦若盗如此北𨽻軍者甚衆决不復疑但喜得勝兵者二人遂易其籍帥府乃詢去若二人者罪安得不為深切然後乃知帥府之意不欲𨽻此二人於蕃落既已籍之無如之何乃答曰其罪不至極於惡葢婉其辭所以恭上命也不圖又命劉伯夀覆其獄凡涇人之相厚者皆見責曰何乃不稟帥命某聞之甚駭其言若它事則不敢知如止此一事則所以為不禀也何者始本路索此二人於涇帥既不遣復命取具獄視之若果以為巨慝則當下令曰此不足貸二人無可遣理獨歸其具獄則洙必審視其罪雖其可貸猶當奉承帥㫖奚必改籍此二卒耶且韓公非素得視此二人具獄也命本路究其罪易其軍與不易皆繋於本路也不易不足為忤意易之不足為迎合且本路軍與民暨蕃酋以事自訴以功自理於韓公者多矣皆下其事於本路且命詳之其以事自訴得辨者十二三以功自理應格者十一二蕃酋所陳其可行者十不一二皆不以先入之言為主也文符盡在可取而覆視豈必以一事為違戾耶兹事極㣲而洙懇懇為言者誠以害於體為甚大也昨日經略司行某事其於法少疑而事當然者大吏特以前日王文政等無礙於法尚爾今此恐見詰奈何洙叱去之洙謂狄侯曰異日此曹有言必請黥之雖異日黥之徒能制一吏如將校何將校必曰此一細事猶不得遂其行安能使我有畏哉吾獨知畏元帥耳此甚足為元帥憂也自洙臨本路原州鎮戎軍决罪有不足死而特死者有當死而慘其刑者洙與狄侯議皆不問其状葢知其守將可任以事當申其權於下也又有卒犯罪反持其主校過失者洙詰之曰若主校與汝共為隠汝懼累以言或主校濫罰汝不勝其虐以言吾皆聴汝理有罪者今汝自有罪當罰主校若貸汝則過終不聞是使主校皆畏過莫敢笞其卒者此軍之大𡚁也狄侯暨諸將皆曰善然遂杖去之且大將於士卒非人人能督察撫循之也必有主校焉使軍中皆畏其主校則將無所事矣夫士卒不畏其主校則飲博自恣飲博自恣則卒至於貧窮卒至於貧窮則無所不至焉為主校者豈使反畏其下哉故為將者必察羣校之貪虐者自去之無使其下能持焉則卒皆有畏矣是則大將者不使士卒獨畏我而不畏其主校又不使屬郡之兵獨畏我而不畏其守將此治兵之大要也洙秩雖卑然於本路言之與狄侯皆大將之任也責任既重朝夕於邉事無不憂者聞士卒不畏其主校則小以為憂聞屬郡不畏其守將則大以為憂今將使一路之人不畏其大將則元帥安得而不憂耶故某所謂於事雖小而於體甚大者以此某得以諫名官凡事之曲直猶當於天子廷辨之今乃不能自辨於元帥反囁嚅於幕府豈畏懦耶葢元帥之體不當以事詘於部將是某凡辨論事可取直於天子不可取直於元帥幸諸君少留意焉
  答張洞書           孫 復
  兩辱手書辭意勤至道離羣外以僕居今之世樂古聖賢之道與仁義之文也明遠以尊道扶聖立言垂範之事問於我我幸而志于斯也有年矣重念世之號進士者率以砥礪辭賦睎占科第為事若明逺頴然獨出不汲汲於彼而孜孜於此者幾何人哉然吾懼明逺年少氣勇而欲速成無以致於文也故道其一二明逺熟察之而已矣天文者道之用也道者教之本也故文之作也必得之於心而成之於言得之於心者明諸内者也成之於言者見諸外者也明諸内者故可以適其用見諸外者故可以張其教是故詩書禮樂大易春秋之文也總而謂之經者以其終於孔子之手尊而異之爾斯聖人之文也後人力薄不克以嗣但當左右名教夾輔聖人而已或則發列聖之㣲㫖或則擿諸子之異端或則發千古之未寤或則正一時之所失或則陳仁政之大經或則斥功利之末術或則揚聖人之聲烈或則冩下民之憤歎或則陳天人之去就或則述國家之安危必皆臨事摭實有感而作為論為議為書䟽歌詩賛頌箴解銘説之類雖其目甚多同歸於道皆謂之文也若肆意搆虗無状而作非文也乃無用之瞽言爾徒汚簡册何所貴哉明逺無志於文則已若有志也必在潜其心而索其道潜其心而索其道則其所得也必深其所得也既深則其所言也必逺既深且逺則庶乎可望於斯文也不然則淺且近矣曷可望於斯文哉噫斯文之難至也久矣自西漢至李唐其間鴻生碩儒齊肩而起以文章垂世者衆矣然多以楊墨佛老虗無報應之事沈謝徐庾妖艶邪哆之言雜乎其中至有盈箱滿篋發而視之無一言及於教化者豈非無用瞽言徒汚簡册者乎至於終始仁義不叛不雜者惟董仲舒揚雄王通韓愈而已由是而言之則可容易至之哉若欲容易而至之則非吾之所聞也明逺熟察之無以吾言為忽
  上孔中丞書         石 介
  夫子之道不行於當年傳於其家直四十餘世以俟子孫如此其逺也夫子没後世有子思焉安國焉頴逹焉止於發揚其言而已有漢相光唐相緯雖得位亦不能盡行其道夫子之道其肯鬰然蟠伏於其家乃躍起奮出散漫於天下天下人皆可以得之漢髙祖唐太宗能得之於上以之有天下三百年孟軻揚雄文中子韓愈能得之於下以之有其名於億萬世唯孔氏子孫無有得之者俟四十餘世僅二千年閤下乃得之今夫子之道不専在於閤下也閤下又且赫然有聲烈於天下復得位於朝見用於天子閤下徒能得夫子之道其將以夫子之道事於聖君施於天下俾國家為二帝為三王為兩漢為鉅唐矣夫子之志曰吾志在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世衰道㣲邪説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夫子懼之而又時無君已無位不能誅不能正乃作春秋焉所以正王綱舉王法故春秋成亂臣賊子懼為司冦則七日而誅少正卯於兩觀之下攝相事則齊終不敢窺兵河南當時之君則昏也當時之位則攝也尚不及閤下得明君有大位為中丞逾月而未聞有舉焉閤下在朝朝廷尚有姦臣敢在位天下蠧賊未悉除是夫子道猶未克盡舉豈夫子直四十餘世僅二千年以俟閤下閤下宜念之且天子之設御史府尊其位崇其任不與他府並舊有大夫則中丞亞大夫而領其屬今大夫闕則中丞其長也故中丞之任特重焉中丞之責尤重焉君有佚豫失徳悖亂亡道荒政咈諫廢忠慢賢御史府得以諫責之相有依違順㫖蔽上罔下貪寵忘諫専福作威御史府得以紏䋲之將有驕悍不順恃武肆害玩兵棄戰暴刑毒民御史府得以舉劾之君至尊也相與將至貴也且得諫責紏劾之餘可知也御史府之尊嚴也如軒陛之下廟堂之上進退百官行政教出號令明制度紀賞罰有不如法者御史得言之御史府視中書樞密雖若卑中書樞密亦不敢與御史府抗威争禮而反畏悚而尊事之御史府之重其無與比然須得如閤下者居之始貴矣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虗行禮曰人存則政舉閤下聖人之後又能得聖人之道以方重剛正公忠清直烈烈在於朝為天子獻可替否賛謀猷持綱紀天下想望其風采者十五年間簡於清𠂻期將大用且歴試於外更觀其能違更三大藩皆卓然有治聲聞於天府浹於日下御史府中丞虗位日班於紫宸殿下佩金煌煌行聲鏘鏘且有百數天子弗録之乃南走三百里以驛召閤下直入其府登其位自陛下獨决萬幾來登崇俊良黜逐纎人革故鼎新百度修舉太平之望日月以隆然而天人之心猶鬰然不大舒釋者以閤下尚稽大任也至是天人之心始大舒釋矣閤下自初及終皆以直道進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介嘗聞朝大夫語曰有某官為某官時忠鯁直讜謇謇敢言觸龍逆鱗不避誅死由是人主知之聲名藹然聳動朝野不四五年取顯仕今為某官位彌髙身彌貴禄厚惠渥私庭曳青綬者五六人門前炎炎可灸手顧此勢力榮寵有所惜也如有物塞其耳如有葉蔽其目如有鉗緘其口朝廷有闕政國家有遺事若不聞若不覩而不復言則嚮之忠鯁讜直謇謇敢言乃沽名耳其以為速進之媒乎噫士之積道徳富仁義於厥身葢假於權位以布諸行事利於天下也豈有屑屑然謀夫衣食者歟正色直已立於朝廷行其道乃使天下有此論庸無傷乎古今君子少小人多君子常不勝小人小人不惟常勝君子而又不能容之惡直醜正嚚嚚實繁幸而有一君子在於朝則百小人排之非鐡心石腸剛正不折未有不随而靡者小人不容君子也如是而不能死節以永終譽中塗晚節須有渝變宜其為小人之所排也今有人位未顯身在下能堅正不顧其身敢直言極諫犯天子顔色封章抗䟽論天下利害羣小人必叢立指㸃曰此人速進也沽虗名也非以行道也吁吾徒不見容於小人也不敢信於天下也固若是乎學周公孔子之道不用則巻而懐之用則肯已乎實將施及國家布於天下以左右吾君綏吾民矣羣小人排毁不已無足怪也閤下亦當大警戒之勿使天下有所論則君子幸甚天下幸甚
  答韓持國書         蘇舜欽
  近得京信長姉奄逝中懐殞裂不堪其哀更承慰問重增號絶且䝉見責以兄弟在京不以義相就以盡友悌之道獨羈外數千里自取愁苦持國予之素所畏者也今言如是疑非出於持國也然筆迹趣向皆持國又不足疑是持國知其一未知其他予不得不為持國班班而言也予亦人也非翼而飛蹄而馳者也豈無親戚之情豈不知會合之樂也雖是禽獸亦安肯舍安逸而就愁苦哉此語去離物情逺矣豈當出於持國之口耶昨在京師官時不敢犯人顔色不敢議論時事随衆上下心志蟠屈不開固亦極矣不幸適在疑嫌之地不能决然早自引去致不測之禍捽去下吏無人敢言反讐一波共起謗議被廢之後喧然未已更欲寘之死地然後為快來者往往鈎探言語欲以傳播好意相存䘏者㡬希矣故閉戸或密出不敢與相見如避兵冦惴惴然惟恐累及親戚耳偷俗如此安可久居其間遂超然逺舉羈泊於江湖之上不惟衣食之累實亦少避其機穽也況血屬之多持國見之矣屋廬之隘持國亦見之矣資入之薄持國又見之矣常相團聚不衣與食可乎不可也食雖足閉闗常不與人相接見可乎不可也既與人接不與之言可乎又不可也既與之言不與之往還可乎又不可也既與之言語往還人人皆如持國則可今持國尚有此語況親也義也識也不迨持國者多矣使之加釀惡言喧布上下不能自明則前日之事未為重也便都無此事亦終日勞苦應接之不暇寒暑奔走塵土泥淖中不能了人事羸馬傲僕日栖栖取辱於都城使人指背笑我哀閔我亦何顔靣安得不為之愁苦哉此雖與兄弟親戚相逺而伏臈稍充足居室稍寛又無終日應接奔走之勞耳目清曠不設機闗以待人心安閒而體舒放三商而眠髙舂而起静院明牕之下羅列圖史琴樽以自愉踰月不跡公門有興則泛小舟出盤閶吟嘯閒適於江山之間渚茶野釀足以銷憂蓴鱸稻蟹足以適口又多髙僧隠君子佛廟勝絶家有園林珍花竒石曲池髙臺魚鳥留連不覺日暮昔孔子作春秋而夷呉又曰吾欲居九夷觀今之風俗樂善好事知予守道好學皆欣然願來過從不以罪人相遇雖孔子復生是亦必欲居此也則持國以彼此較之孰為然否哉人生内自得外有所適固亦樂矣何必髙位厚禄役人以自奉養然後為樂今雖僑此亦如仕宦南北安可與親戚常相守耶持國明年終䘮昆仲亦必遊宦何以盡友悌之道也況予窘迫勢不得如持國之意必使我尸轉溝洫肉餧豺虎而後可也何其忍耶嘗觀棠棣之詩云凡今之人莫如兄弟謂兄弟以恩當有急難之時必相拯救五章云䘮亂既平既安且寜雖有兄弟不如友生謂朋友尚義及安寜之時以禮義相琢磨也予於持國外兄弟也當急難之時不相拯救今又於未安寜之際欲以義相琢磨雖古人所不能及予欲不報慮淺吾持國也前得子華詩意亦然未暇述今遂并此以逹子華予非躁而忉咄者察之







  宋文鑑巻一百十四
<集部,總集類,宋文鑑>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十五
  宋 吕祖謙 編
  
  與吳九論武學書       劉 敞
  前此有人自京師至言朝廷制作武舞教之庠中者小人竊喜以謂太祖太宗功業軼三王徳厚侔天地而廟樂未立雅頌未備公卿大夫乃宜冬不裘夏不葛而日夜謀之所以使名聲洋溢與萬世無窮百姓有以詠歌四夷有以觀聴也而濶然寖乆功烈掩塞是必天子感焉而作樂崇徳以薦之宗廟肆之上帝矣周室既衰管絃之書遂亡于今千嵗焉而吾徒乃且復得閲其蹈厲親其文物是千一之會也以足下方為學官所以欣然奉書求粗問制度亦欲夸動下國奮揚輝光今辱求訊乃知傳者之誤而國家自以邉鄙未靖故立武學以校驍鷙之士孫吳賁育之儔小人失望又重感歎昔三代之王建辟雍成均以敦化者危冠逢掖之人居則有序其術詩書禮樂其志文行忠信是以無鄙倍之色鬪争之聲猶懼其未也故賤詐謀爵人以徳褒人以義軌度其信壹以待人故曰勇則害上不登於明堂民知所底而無貳心是以其教不肅而成其政不嚴而治未曾聞夫武學之制也夫縵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按劍而疾眎者此所謂勇力之人也將教之以術而動之以利其可得不為其容乎其容可得無變其俗乎吾恐雖有智者未易善其後也而况建博士之職廣弟子之員本之不知教化既寖弱矣夫戰國之時天下競於馳騖於是乎有縱横之師技擊之學以相殘也雖私議巷説有司不及然風俗猶以是薄禍亂猶以是長學者之所甚疾仁人之所憂而辨也若之何其效之且昔先王務教胄子以道而不及武者非無四夷之患誠恐示民以佻也今既示之佻矣道其已乎四方之人何觀焉且足下預其議而不能救歟吾所甚惑也足下書曰時事日新恨不我見此獨非新事乎吾既見之矣故聊以裁答
  答趙内翰書         蔡 襄
  伏䝉示下衆薦黄晞奏章晞閩人與之游甚久以書自喜不苟於人誠高世懐道之士足下薦之於朝庶乎盛時無有遺材足下之存心不特為晞發也然其奏曰石介在國子監時請晞表率生徒晞以介詐善不直為事非是遂拒之弗往乃晞之先見知人識慮高逺也襄以謂斥介而引晞意所未喻介好論議當時人物故衆毀叢至原其所以為心欲君側無姦邪人人為忠孝百姓無疾苦教化明白信周公孔子之言謂太平可立致而不度世務行之難易此介之所以修誠立節之大略也所牴牾者夏竦黨輩耳一旦介去朝奸人巧偽百端妄造謗毀必欲赤其族然後快意賴天子聖明辨是非故介乆而自白嗟乎謂介詐善何也夫詐善者將圖冨貴取名譽也介生不免寒饑而死幾斵棺子孫流離詐善者固如是耶守已信道而不顧世俗者伯夷叔齊是也且數百年孔子稱之其論遂定若介信道而守死者也其亦有待於後世乎昔介之存襄以同年進士兄事而友之自介之亡未見有如介之自信者介復生當師事之不暇以苟容無所自立為責況敢毀之晞避介聘為學正不肯為介下耳此特小小者豈足為晞高識逺慮哉足下與介踈知之不至然天下公議固當有聞足下語論衆所瞻望詎可雷同今毀介之人滿朝使某箝口固不為少雖開口明介介豈遂明然賣死友以合貴權此襄所不為而足下所見知之者也近為寒氣薄中日再食粥者七矣奉教不知疲憊感歎顛倒
  答劉蒙書          司馬光
  昔張伯松語陳孟公曰人各有性長短自裁子欲為我亦不能吾而效子亦敗矣馬文淵戒兄子欲其效龍伯高之周慎謙儉不欲其效杜季良憂人之憂樂人之樂也光愚無似何足以望萬一於古人然私心所慕者伯松伯高而不敢為孟公季良之行也況㓜時始能言則誦儒書習謹敕長而為吏則讀律令守䋲墨齪齪然為鄙細之人側足於庸俗之間不為雄俊竒偉之士所齒目為日乆矣不意去嵗足下自大河之北洋洋而來遊於京師負其千鎰之寶欲求良工大賈而售之乃幸顧於陋巷因得竊讀足下之文窺足下之志文甚高志甚大語古則浩博而淵㣲論今則明切而精至誠不能不口誇而心服譬如窶人之子終日環繞愛玩咨嗟傳布訖無一錢敢問其直之高下亦終於無益而已矣今者足下忽以親之無以飬兄之無以塟弟妹嫂姪之無以恤策馬裁書千里渡河指某以為歸且曰以鬻一下婢之資五十萬畀之足以周事何足下見期待之厚而不相知之深也光得不駭且疑乎方今豪傑之士内則充朝廷外則布郡縣力有餘而仁可仰者為不少矣足下莫之取乃獨左顧而抵於不肖豈非見期待之厚哉光雖竊託迹於侍從之臣月俸不及數萬㸑桂炊玉晦朔不相續居京師已十年嚢禇舊物皆竭安所取五十萬以佐從者之疏糲乎夫君子雖樂施予亦必已有餘然後能及人就其有餘亦當先親而後踈先舊而後新光得侍足下裁周嵗得見不過四五而遽以五十萬奉之其餘親戚故舊不可勝數將何以待之乎光家居食不敢常有肉衣不敢純衣帛何敢以五十萬市一婢乎而足下忽以此責之豈非不相知之深哉光視地而後敢行顧足而後敢立足下一旦待之為陳孟公杜季良之徒光能無駭乎足下服儒衣談孔顔之道啜菽飲水足以盡歡於親簟食瓢飲足以致樂於身而遑遑焉以貧乏有求於人光能無疑乎足下又責以韓退之之所為若光者何人敢望韓退之哉韓退之能為文其文為天下貴凡當時王公大人廟碑墓碣靡不請焉故受其厚謝随復㪚之於親舊此其所以能行義也若光者何人敢望退之哉光自結髪以來雖行能無所長然實不敢錙銖妄取於人此衆人所知也取之也亷則其施之人也靳亦其理宜也若既求其取之亷又責其施之厚是二行者誠難得而兼矣足下又欲使光取之於佗人是尤不可之大者㣲生高乞醯於隣人以應求者孔子以為不直況已不能施而歛之於人以為已惠豈不害於恕乎足下之命既不克承又費辭以釋之其為罪尤深足下所稱韓退之亦云文章不足以發足下之事業錢財不足以賙左右之匱急稛載而往垂槖而歸足下亮之而已
  與范景仁論樂書        司馬光
  䝉示房生赤法云生嘗得古本漢書云度起於黄鍾之長以子榖秬黍中者一黍之起積一千二百黍之廣度之九十分黄鍾之長一為一分今文誤脱之起一千二百黍八字故自前世以來累黍為赤縱置之則太長横置之則太短今新赤横置之不能容一千二百黍則大其空徑四釐六毫是以樂聲太高又嘗得開元中笛及方響校太常樂下五律教坊樂下三律皆由儒者誤以一黍為一分其法非是不若以一千二百黍實管中随其短長㫁之以為黄鍾九寸之管九十分其長一為一分取三分以度空徑數合則律正矣景仁比來稱此論以為先儒用意皆不能到可以正積古之繆袪一世之惑光竊思之有所未諭者凡數條敢書布陳幸景仁教之景仁曰房生家有漢書異於今本光按累黍求赤其來乆矣生所得書不知傳於何世而相承積謬由古至今更大儒甚衆曽不寤也又其書既云積一千二百黍之廣何必更云一黍之起此四字者將安施設劉子駿班孟堅之書不宜如此冗長也且生欲以黍實中乃求其長何得謂之積一千二百黍之廣孔子稱必也正名乎必若所云則為新尺一丈二尺得無求合其術而更戾乎景仁曰度量權衡皆生於律者也今先累黍為尺而後制律返生於度與黍無乃非古人之意乎光謂不然夫所謂律者果何如哉嚮使古之律存則龡其聲而知聲度其長而知度審其容而知量校其輕重而知權衡今古律已亡矣非黍無以見度非度無以見律律不生於度與黍將何從生邪夫度量衡所以佐律而存法也古人所為制四器者以相參校以為三者雖亡苟其一存則三者從可推也又謂後世器或壊亡故載之於書形之於物夫黍者自然之物有常不變者也故於此寓法焉今四器皆亡不取於黍將安取之凡物之度其長短則謂之度量其多少則謂之量稱其輕重則謂之權衡然量有虗實衡有低昻皆易差而難精等之不若因度求律之為審也房生今欲先取容一龠者為黄鍾之律是則律生於量也量與度皆非律也捨彼用此將何擇焉景仁曰古律法空徑三分圍九分今新律空徑三分四釐六毫此四釐六毫者從何出耶光謂不然夫徑三分圍九分者數家言其大要耳若以密率言之徑七分者二十有二分也古之為數者患其空積㣲之太煩則上下輩之所謂三分者舉成數而言耳四釐六毫不及半分故棄之也又律管至小而黍粒體圓其中豈無負載⿴空之處而必欲責其絲忽不差邪景仁曰生以一千二百黍積實於管中以為九寸取三分以為空徑此自然之符也光按量法方尺之量所受一斛此用累黍之法校之則合矣若從生言度法變矣而量法自如則一斛之物豈能滿方尺之量乎景仁曰量權衡皆以千二百黍為法何得度法獨用一黍光按黄鍾所生凡有五法一曰備數二曰和聲三曰審度四曰嘉量五曰權衡量與衡据其容與其重非千二百黍不可於度法止於一黍為分無用其餘若數與聲則無所事黍矣安在其必以一千二百為之定率也景仁曰生云今樂太高太常黄鍾適當古之仲吕不知生所謂仲吕者果后䕫之仲吕耶開元之仲吕邪若開元之仲吕則安知今之太高非昔之太下耶笛與方響里巷之樂庸工所為豈能盡得律吕之正乃欲取以為法考定雅樂不亦難乎此皆光之所大惑也君子之論無固無我惟是之從景仁苟有以解之使瑩然明白則敢不歛衽服義豈欲徒為此諓諓也不宣光再拜曰
  與王介甫書          司馬光
  光居常無事不敢渉兩府之門以是乆不得通名於將命者春暖伏惟機政餘裕台𠉀萬福孔子曰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光不才不足以辱介甫為友然自接待以來十有餘年屢常同僚亦不可謂無一日之雅也雖愧多聞至於直諒不敢不勉若乃便佞則固不敢為也孔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之道出處語嘿安可同也然其志則皆欲立身行道輔世飬民此其所以和也向者與介甫議論朝廷事數相違戾未知介甫之察不察然於光嚮慕之心未始變移也竊見介甫獨負天下大名三十餘年才高而學冨難進而易退逺近之士識與不識咸謂介甫不起則已起則太平可立致生民咸被其澤矣天子用此起介甫於不可起之中引參大政豈非欲望衆人之所望於介甫邪今介甫從政始朞年而士大夫在朝廷及自四方來者莫不非議介甫如出一口下至閭閻細民小吏走卒亦竊竊怨嘆人人歸咎於介甫不知介甫亦嘗聞其言而知其故乎光竊意門下之士方日譽盛徳而賛功業未始有一人敢以此聞逹於左右者也非門下之士則皆曰彼方得君而専政無為觸之以取禍不若坐而待之不過二三年彼將自敗若是者不惟不忠於介甫亦不忠於朝廷若介甫果信此志推而行之及二三年則朝廷之患已深矣安可救乎如光則不然忝備交遊之末不敢苟避譴怒不為介甫一一陳之今天下之人惡介甫之甚者詆毀無所不至光獨知其不然介甫固大賢其失在於用心太過自信太厚而已何言之自古聖賢所以治國者不過使百官各稱其職委任而責成功也其所以飬民者不過輕租稅薄賦歛已逋責也介甫以為此皆腐儒之常談不足為思得古人所未嘗為者而為之於是財利不以委三司而自治之更立制置三司條例司聚文章之士及曉財利之人使之講利孔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樊須請學稼孔子猶鄙之以為不知禮義信況講商賈之末利乎使彼誠君子耶則固不能言利彼誠小人耶則惟民是虐以飫上之欲又可從乎是知條例一司已不當置而置之又於其中不次用人往往暴得美官於是言利之人皆攘臂圜視衒鬻争進各鬪智巧以變更祖宗舊法大抵所利不能補其所傷所得不能償其所亡徒欲别出新意以自為功名耳此其為害己甚矣又置提舉常平廣惠倉使者四十餘人使行新法於四方先散青苖錢次欲使比戸出助役錢次又欲更搜求農田水利而行之所遣者雖皆選擇才俊然其中亦有輕佻狂躁之人陵轢州縣騷擾百姓者於是士大夫不服農商䘮業故謗議沸騰怨嗟盈路迹其本原咸以此也書曰民不静亦惟在王宫邦君室伊尹為阿衡有一夫不獲其所若已推而内之溝中孔子曰君子求諸已介甫亦當自思所以致其然者不可専罪天下之人也夫侵官者亂政也介甫更以為治術而先施之貸息錢鄙事也介甫更以為王政而力行之繇役自古皆從民出介甫更欲歛民錢雇市傭而使之此三者常人皆知其不可而介甫獨以為可非介甫之智不及常人也直欲求非常之功而忽常人之所知耳夫皇極之道施之於天地人皆不可須臾離故孔子曰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智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介甫之智與賢皆過人及其失也乃與不及之患均此光所謂用心太過者也自古人臣之聖無過周公與孔子周公孔子亦未嘗無過未嘗無師介甫雖大賢於周公孔子則有間矣今乃自以我之所見天下莫能及人之議論與我合則善之與我不合則惡之如此方正之士何由進諂諛之士何由逺方正日踈諂諛日親而望萬事之得其宜令名之施四逺難矣夫從諌納善不獨人君為美也於人臣亦然昔鄭人遊于郷校以議執政之善否或謂子産毀郷校子産曰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毀之薳子馮為楚令尹有寵於薳子者八人皆無禄而多馬申叔豫以子南觀起之事警之薳子懼辭八人者而後王安之趙簡子有臣曰周舍好直諌日有記月有成嵗有效周舍死簡子臨朝而嘆曰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諸大夫朝徒聞唯唯不聞周舍之鄂鄂吾是以憂也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鄼文終侯相漢有書過之史諸葛孔明相蜀發教與羣下曰違覆而得中猶棄敝蹻而獲珠玉然人心苦不能盡惟董幼宰參書七年事有不至至于十反孔明嘗自校簿書主簿楊顒諌曰為治有體上下不可相侵請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執耕稼婢典炊爨雞主司晨犬主吠盗私業無曠所求皆足忽一旦盡欲以身親其役不復付任形疲神困終無一成豈其知之不如奴婢雞犬哉失其家主之法也孔明謝之及顒卒孔明垂泣三日吕定公有親近曰徐原有才志定公薦㧞至侍御史原性忠壯好直言定公時有得失原輙諌争又公論之人或以告定公定公嘆曰是我所以貴徳淵者也及原卒定公哭之盡哀曰徳淵吕岱之益友今不幸岱復於何聞過哉此數君子者所以能功名成立皆由樂聞直諌不諱過失故也若其餘驕亢自用不受忠諫而亡者不可勝數介甫多識前世之載固不俟光言而知之矣孔子稱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其恕乎詩云伐柯伐柯其則不逺言以其所願乎上交乎下以所願乎下事乎上不逺求也介甫素剛直毎議事於人主前如與朋友争辨於私室不少降辭氣視斧鉞鼎鑊無如也及賓客僚屬謁見論事則唯希意迎合曲從如流者親而禮之或所見小異㣲言新令之不便者介甫輙艴然加怒或詬罵以辱之或言於上而逐之不待其辭之畢也明主寛容如此而介甫拒諫乃爾無乃不足於恕乎昔王子雍方於事上而好下佞已介甫不幸亦近是乎此光所謂自信太厚者也光昔從介甫游介甫於諸書無不觀而特好孟子與老子之言今得君得位而行其道是宜先其所美必不先其所不美也孟子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又曰為民父母使民盻盻然將終嵗勤動不得以飬其父母又稱貸而益之惡在其為民父母也今介甫為政首制置條例大講財利之事又命薛向行均輸法於江淮欲盡奪商賈之利又分遣使者散青苖於天下而收其息使人人愁痛父子不相見兄弟妻子離散此豈孟子之志乎老子曰天下神器不可為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又曰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又曰治大國若烹小鮮今介甫為政盡變更祖宗舊法先者後之上者下之右者左之成者毀之棄者取之矻矻焉窮日力繼之以夜而不得息使上自朝廷下及田野内起京師外周四海士吏兵農工商僧道無一人得襲故而守常者紛紛擾擾莫安其居此豈老氏之志乎何介甫總角讀書白頭秉政乃盡棄其所學而從今世淺丈夫之謀乎古者國有大事謀及卿士謀及庶人成王戒君陳曰有廢有興出入自爾師虞庶言同則繹詩云先民有言詢于芻蕘孔子曰上酌民言則下天上施上不酌民言則下不天上施自古立功立事未有専欲違衆而能有濟者也使詩書孔子之言皆不可信則已若猶可信則豈得盡棄而不顧哉今介甫獨信數人之言而棄先聖之道違天下人之心將以致治不亦難乎近者藩鎮大臣有言散青苖錢不便者天子出其議以示執政而介甫遽悻悻然不樂引疾臥家光被㫖為批答見士民方不安如此而介甫乃欲辭位而去殆非明主所以㧞擢委任之意故直叙其事以義責介甫早出視事更新令之不便於民者以福天下其辭雖樸拙然無一字不得其實者竊聞介甫不相識察破督過之上書自辨至使天子自為手詔以遜謝又使呂學士再三諭意然後乃出視事出視事誠是也然當速改前令之非者以慰安士民報天子之盛徳今則不然更加忿怒行之愈急李正言言青苖錢不便詰責使之分析吕司封傳語祥符知縣未散青苖錢劾奏乞行取勘觀介甫之意必欲力戰天下之人與之一决勝負不復顧義理之是非生民之憂樂國家之安危光竊為介甫不取也光近䝉聖恩過聴欲使之副貳樞府光竊惟居高位者不可以無功受大恩者不可以不報故輙敢申明去嵗之論進當今之急務乞罷制置三司條例司及追還諸路提舉常平廣惠倉使者主上以介甫為心未肯俯從光竊念主上親重介甫中外羣臣無能及者動静取捨唯介甫之為信介甫曰可罷則天下之人咸被其澤曰不可罷則天下之人咸被其害方今生民之憂樂國家之安危唯繫介甫之一言介甫何忍必遂已意而不恤乎夫人誰無過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何損於明介甫誠能進一言於主上請罷條例司追還常平使者則國家太平之業皆復其舊而介甫改過從善之美愈光大於前日矣於介甫何所虧䘮而固不移哉光今所言正逆介甫之意明知其不合也然光與介甫趣嚮雖殊大歸則同介甫方欲得位以行其道澤天下之民光方欲辭位以行其志救天下之民此所謂和而不同者也故敢一陳其志以自逹於介甫以終益友之義其捨之取之則在介甫矣詩云周爰咨謀介甫得光書儻未賜棄擲幸與忠信之士謀其可否不可示諂諛之人必不肯以光言為然也彼諂諛之人欲依附介甫因縁改法以為進身之資一旦罷局譬如魚之失水此所以挽引介甫使不得由直道行者也介甫奈何徇此曹之所欲而不思國家之大計哉孔子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彼忠信之士於介甫當路之時或齟齬可憎及失勢之後必徐得其力諂諛之士於介甫當路之時誠有順適之快一旦失勢必有賣介甫以自售者矣介甫將何擇焉國武子好盡言以招人之過卒不得其死光常自病似之而不能改也雖然施於善人亦何憂之有用是故敢妄發而不疑也屬以辭避恩命未得請且病膝瘡不可出不獲親侍言於左右而布陳以書悚懼尤深介甫其受而聴之與罪而絶之或詬罵而辱之與言於上而逐之無不可者光俟命而已














  宋文鑑巻一百十五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十六
  宋 吕祖謙 編
  
  與吳丞相書         司馬光
  光愚戇迂僻自知於世無所堪可以是退伏散地苟竊㣲禄以庇身保家而已近聞道路之人自京師來者多云相公時語及姓名或云亦嘗有所薦引未知虗實光自居洛以來仕宦之心乆已杜絶在少壯之時猶不如人況年垂六十鬚髪皓然視昏聴重齒落七八精神衰耗豈復容有干進之心但以從遊之乆今日特䝉齒記感荷知己之恩終身豈敢忘哉顧惟相公冨貴顯榮豐備已極光踈冗之人無一物可以為報唯忠信之言庶幾仰醻盛徳之萬一耳伏惟明主厯選周行登用人傑以毗元化以光不敢忘知己之心知相公必不輕孤於明主也竊見國家自行新法以來中外恟恟人無愚智咸知其非州縣之吏困於煩苛以夜繼晝棄置實務崇餙空文以刻急為能以欺誣為才閭閻之民迫於誅歛人無貧富咸失作業愁怨流離轉死溝壑聚為盗賊日夜引領冀朝廷之覺寤𡚁法之變更凡幾年于兹矣相公聰明豈得不聞之邪今府庫之實耗費殆竭倉廩之儲僅支數月民間貲産朝不謀夕而用度日廣掊歛日急河北京東淮南蠭起之盗攻剽城邑殺掠官吏軍已不能制矣若不幸復有方二三千里之水旱霜蝗所在如是其為憂患豈可勝諱哉此安得謂之細事保其必無而恬然不以為意乎賈誼當漢文之世以為譬如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然因謂之安若當今日必謂之火已然而安寢自若者也昔周公勤勞王家坐以待旦䟦胡㚄尾羽敝口瘏終能為周家成太平之業立八百之祚身為太師名播無窮子孫奄有龜䝉與周升䧏王夷甫位宰輔不思經國専欲自全置二弟於方鎮以為三窟及晉室阽危身亦不免然則聖賢之心豈忘身狥物不自為謀哉葢以國家興隆則身未有不預其福者也顧衆人之識近而聖賢之慮逺耳如相公之用心固周公之用心也今若法𡚁而不更民疲而不恤萬一䑕竊益多蠭蠆有毒則竊恐廟堂之位亦未易安居雖復委逺機柄均逸外藩外藩固非息肩之處乃至投簮解紱嘯傲東山東山亦非高枕之地然則相公今日救天下之急保國家之安更無所與讓矣救急保安之道苟不罷青苖免役保甲市易之法息征伐之謀而欲求其成效是猶惡湯之沸而益薪鼓槖欲適鄢郢而北轅疾驅也所求必不果矣欲去此五者而不先别利害以寤人主之心則五者不可得而去矣欲寤人主之心而不先開言路則人主之心不可得而寤矣所謂開言路者非如曏時徒下詔書使臣民言得失既而所言當者一無所施行又取其稍訐直者随而罪之此乃塞言路非開之也為今之要在於輔佐之臣朝夕啓沃唯以親忠直納諫争廣聰明去壅蔽為先務如是政令之得失下民之疾苦粲然無所隠矣以聖主睿明之資有賢相公忠之助使讜言日進下情上通則至治可指期而致𡚁法何難去哉夫難得而易失者時也今病雖已深猶未至膏肓苟制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尚有反掌之易失今不治遂為痼疾雖邴魏姚宋之佐將末如之何必有噬臍之悔矣相公讀書從仕位至首相展志行道正在此時苟志無所屈道無所失其令名高於千古丈夫立身事君始終如此亦可以為無負矣光切於報徳貪盡區區不覺辭多
  答司馬君實論樂書       范 鎮
  昨日辱書以為鎮不當為議狀是房庶尺律法始得書𢥵然而懼曰鎮違羣公之議而下與匹士合有不適中宜獲戾於朋友也既讀書乃釋然而喜曰得君實之書然後决知庶之法是而鎮之議為不謬庶之法與鎮之議於今之世用與不用未可知也然得附君實之書傳於後世之人質之故終之以喜也君實之疑凡五而條目又十數安敢不盡言解之君實曰漢書傳於世乆矣更大儒甚衆庶之家安得善本而有之是必謬為脱文以欺於鎮也是大不然鎮豈可欺哉亦以義理而求之也春秋夏五之闕文禮記玉藻之脱簡後人豈知其闕文與脱簡哉亦以義理而知之也猶鎮之知庶也豈可逆謂其欺而置其義理哉又云一黍之起於劉子駿班孟堅之書為冗長者夫古者有律矣未知其長幾何未知其空徑幾何未知其容受幾何豈可直以千二百黍置其間哉宜起一黍積而至一千二百然後滿故曰一黍之起積一千二百黍之廣其法與文勢皆當然也豈得為冗長乎若如君實之説以尺生律漢書不當先言本起黄鍾之長而後論用黍之法也若爾是子駿孟堅之書不為冗長而反為顛倒也又云積一千二百黍之廣是為新尺一丈二尺者君實之意以積為排積之積廣為一黍之廣而然邪夫積者謂積於管中也廣者謂所容之廣也詩云乃積乃倉孟康云空徑之廣是也又云孔子曰必也正名乎者此孔子教子路以正衛之父子君臣之名分豈積與廣之謂邪又云古人制律與尺量權衡四器者以相參校以為三者苟亡得其一存則三者從可推也者是也又云黍者自然之物有常而不變者亦是也古人之慮後世其意或當如是然古以律生尺古人之意既知黍之於後世可以為尺豈不知黍之於後世亦可為律而故於其法為相戾乎若如君實之説則是古人知一而不知二也知彼而不知此也又云徑三分圍九分者數家之大要不及半分則棄之也者今三分四釐六毫其圍十分三釐八毫豈得謂不及半分而棄之哉漢書曰律容一龠得八十一寸謂以九分之圍乗九寸之長九九而八十一也今圍分之法既差則新尺與量未必是也如欲知庶之量與尺合姑試驗之乃可又云權衡與量據其容與其重必千二百黍而後可至於尺法止於一黍為分無用其餘若以生於一千二百是生於量也且夫黍之施於權衡則由黄鍾之重施於量則由黄鍾之龠施於尺則由黄鍾之長其實皆一千二百也此皆漢書正文也豈得謂一黍而為尺邪豈得謂尺生於量邪又云庶言太常樂太高黄鍾適當古之仲吕不知仲吕者果后䕫之仲吕邪開元之仲吕耶若開元之仲吕則安知今之太高非昔之太下者此正是不知聲者之論也無復議也又云方響與笛里巷之樂庸工所為不能盡得律吕之正者是徒知古今樂器之名為異而不知其律與聲之同也亦無復議也就使得真黍用庶之法制為律吕無忽㣲之差乃黄帝之仲吕也豈直后䕫開元之云乎書曰律和聲方舜之時使䕫典樂猶用律而後能和聲今律有四釐六毫之差以為適然而欲以求樂之和以副朝廷制作之意其可得乎其可得乎太史公曰不附青雲之士則不能成名君實欲成其名而知所附矣惟其是而附之則可其不是而附之安可哉諺曰抱橋柱而浴者必不溺君實之議無乃為浴者類乎君實見咨不敢不為此諓諓也不宣鎮再拜
  請杜醇先生入縣學書     王安石
  人之生乆矣父子夫婦兄弟賓客朋友其倫也孰持其倫禮樂刑政文物數制事為其具也其具孰持之為之君臣所以持之也君不得師則不知所以為君臣不得師則不知所以為臣為之師所以并持之也君不知所以為君臣不知所以為臣人之類其不相賊殺以至於盡者非幸歟信乎其為師之重也古之君子尊其身耻在舜下雖然者鄙夫問焉而不敢忽歛然後其身似不及者有歸之以師之重而不辭曰天之有斯道固將公之而我先得之得之而不推餘於人使同我所有非天意且有所不忍也安石得縣於此踰年矣方因孔子廟為學以教養縣子弟願先生留聴而賜臨之以為之師安石與有聞焉伏惟先生不與古之君子者異意也幸甚
  答韶州張殿丞書       王安石
  伏䝉再賜書示及先君韶州之政為吏民稱誦至今不絶傷今之士大夫不盡知又恐史官不能記載以次前世良吏之後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於天下不能推揚先人之緒功餘烈使人人得聞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安石尚少不得備聞為政之迹然嘗侍左右尚能記誦教誨之餘葢先君所存嘗欲大潤澤於天下一物枯槁以為身羞大者既不得試已試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將泯没而無傳則不肖之孤罪大釁厚矣尚何以自立於天地之間耶閣下勤勤惻惻以不傳為念非夫仁人君子樂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自三代之時國各有史而當時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職不負其意葢其所傳皆可考據後既無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雖雄竒雋烈道徳滿衍不幸不為朝廷所稱輙不得見史而執筆者又雜出一時之貴人觀其在廷論議之時人人得講其然不尚或以忠為邪以異為同誅當前而不慄訕在後而不羞苟以饜其忿好之心而止耳而況隂挾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惡疑可以貸褒似可以附毀往者不能訟當否生者不得論曲直賞罰謗譽又不施其間以破其私獨安能無欺於𡨋昧之間邪善既不盡傳而傳者又不可盡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功至正之道名實足以信後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載之則遂以不朽於無窮耳伏惟閣下於先人非有一日之雅餘論所及無黨私之嫌苟以發潜徳為己事務推所聞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論次以傳焉則先君之不得列於史官豈有恨哉
  答叚縫書          王安石
  安石在京師時嘗為足下道曾鞏善屬文未嘗及其為人也還江南始熟而慕焉友之又作文粗道其行惠書以所聞詆鞏行無纎完其居家親友惴畏焉怪安石無文字規鞏見謂有黨果哉足下之言也鞏固不然鞏文學論議在安石交游中不見可敵其心勇於適道殆不可以刑禍利禄動也父在困厄中左石就養無虧行家事銖髪以上皆親之父亦愛之甚嘗曰吾宗敝所賴者此兒耳此安石之所見也若足下所聞非安石之所見也鞏在京師避兄而舍此雖安石亦罪之也冝足下之深攻之也於罪之中有足矝者顧不可以書傳也事固有迹然而情不至是者如不循其情而誅焉則誰不可誅邪鞏之迹固然邪然鞏為人弟於此不得無過但在京師時未深接之還江南又既往不可咎未嘗以此規之也鞏果於從事少許可時時出於中道此則還江南時嘗規之矣鞏聞之輙矍然鞏固有以教安石也其作懐友書兩通一自藏一納安石家皇皇焉求相切劘以免於悔者略見矣嘗謂友朋過差未可以絶故且規之規之從則已故且為文字自著見然後已邪則未嘗也凡鞏之行如前之云其既往之過亦如前之云而已豈不得為賢者哉天下愚者衆而賢者希愚者固忌賢者賢者又自守不與愚者合愚者加怨焉挾忌怨之心則無之焉而不謗君子之過於聴者又傳而廣之故賢者當多謗其困於下者尤甚勢不足以動俗名實未加於民愚者易以謗謗易以傳也凡道鞏之云云者固忌固怨固過於聴者也家兄未嘗親鞏也顧亦過於聴耳足下乃欲引忌者怨者過於聴者之言縣㫁賢者之是非甚不然也孔子曰衆好之必察焉衆惡之必察焉孟子曰國人皆曰可殺未可也見可殺焉然後殺之匡章通國以為不孝孟子獨禮貌之以為孝孔孟所以為孔孟者為其善自守不惑於衆人也如惑於衆人亦衆人耳烏在其為孔孟也足下姑自重毋輕議鞏
  答吴孝宗論先志書      王安石
  安石辱書又示以先志而怪安石尚有欲為吾弟道者責以一言盡之吾弟所為書博矣所欲為吾弟道者非可以一言盡然吾弟自以為才不及子貢而所言皆子貢所欲聞於孔子而不得者也則安石有欲為吾弟道者可勿怪也積憂久病廢學疲懶書不能逮意知己就試國學隆暑自愛他俟試罷見過靣盡
  賀杜相公書         錢彦逺
  聞國家輕重在賢材賢材得失在宰相國雖甚危盗賊充斥水旱荐臻囂囂若不澹使賢材登用此不足憂適以起其治爾國雖甚安倉廩充實兵甲衅藏於府庫使賢材隠匿此是宜憂亂將成矣然賢材有小大道義有取舍唯執政者器使而禮進之俾上下出處當其分輔弼之職畢矣始漢唐初蕭何曹參房喬杜如晦為之虗已䧏意得人尤盛風迹逮同三代暨季末昬錯則張禹崔烈桞璨裴贄挾奸竊寵樹朋黨償恩讐賢材耻之相與逃去若卓茂葛亮司空圖李巨川之徒彷洋隂拱或徇豪傑以攄快其藴是廼宰相之過也嗚呼生民何辜也得失禍福繫之二三君子歟明公天與直氣繇黄綬厯中外凡四十年至三公情偽險阻嘗之矣綱紀故事練之矣古今治亂詳之矣前此為樞密使時天下固以想聞風采士類依為盟主者誠以文武吏士老儒新進見公者公悉能判白精粗人人自以各盡其意今公為相實社稷宗廟神靈開誘上心所致然公此舉繫四海安危故誕告之日無賢不肖搏手相慶而彦逺獨懼焉何也公視今賢材果盡用乎天下事果盡正乎則公宜不次擢人夙夜講議雖𨽻臺踈逺不遺為本朝樹太平基業奚止縛二小醜梟藁街息饑寒百姓盗弄兵者夫設循嘿守常曰已安已治女輩當束之高閣昔賢材顒顒待公及公復不顧望絶矣君子哉固窮且死萬一奸雄事未可究彦逺懼者此也唯受恩最深敢用常禮圜牘引虗辭諛公小人也頗因古義以獻且知不言負公矣言不行亦在公矣
  上杜相公書          曾 鞏
  聞夫宰相者以己之材為天下用則用天下而不足以天下之材為天下用則用天下而有餘古之稱良宰相者無異焉知此而已矣舜嘗為宰相矣稱其功則曰舉八元八凱稱其徳則曰無為者其舜也與卒之為宰相者無與舜比也則宰相之體其亦可知也已或曰舜大聖人也或曰舜逺矣不可尚也請言近近可言者莫若漢與唐漢之相曰陳平對文帝曰陛下即問决獄責廷尉問錢榖責治粟内史周勃曰且陛下問長安盗賊數又可强對邪問平之所以為宰相者則曰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也觀平之所自任者如此而漢之治莫盛於平為相時則其所守者可謂當矣䧏而至於唐唐之相曰房杜當房杜之時所與共事則長孫無忌岑文本主諫諍則魏鄭公王珪振綱維則戴胄劉洎持憲法則張元素孫伏伽用兵征伐則李勣李靖長民守土則李大亮其餘為卿大夫各任其事則馬周溫彦博杜正倫張行成李綱虞世南褚遂良之徒不可勝數夫諫諍其君與正綱維持憲法用兵征伐長民守土皆天下之大務也而盡付之人又與人共宰相之任又有佗卿大夫各任其事則房杜者何為者邪考於其傳不過曰聞人有善若已有之不以求備取人不以己長格物随能收叙不隔卑賤而已卒之稱良宰相者必先此二人然則著於近者宰相之體其亦可知也已唐以䧏天下未嘗無宰相也稱良相者不過一二大節可道語而已能以天下之材為天下用真知宰相體者其誰哉數嵗之前閤下為宰相當是時人主方急於致天下治而當世之士豪傑魁礨者相繼而進雜遝於朝雖然邪者惡之庸者忌之亦甚矣獨閤下奮然自信樂海内之善人用於世争出其力以唱而助之惟恐失其所自立使豪傑者皆若素繇門下以出於是與之佐人主立州縣學為累日之格以勵學者課農桑以損益之數為吏陞黜之法重名教以矯衰𡚁之俗變苟且以起百官衆職之墜革任子之濫明賞罰之信一切欲整齊法度以立天下之本而庶幾三代之事雖然紛而疑且排其議者亦衆矣閤下復毅然堅金石之斷周旋上下扶持樹植欲使其有成也及不合矣則引身而退與之俱否嗚呼能以天下之材為天下用真知宰相體者非閤下其誰哉使充其所樹立功徳可勝道哉雖不克其志豈媿於二帝三代漢唐之為宰相者哉若鞏者誠鄙且賤然嘗從事於書而得聞古聖賢之道每觀今賢傑之士角立並出與三代漢唐相侔則未嘗不歎其盛也觀閤下與之反復議而更張庶事之意知後有聖人作救萬事之𡚁不易此矣則未嘗不愛其明也觀其不合而散逐消藏則未嘗不恨其道之難行也以歎其盛愛其明恨其道之難行之心豈須臾忘其人哉地之相去也千里世之相後也千載尚慕而欲見之況同其時過其門牆之下也歟今也過閤下之門又當閤下釋衮冕而歸非干名蹈利者所趨走之日故敢道其所以然而并書雜文一編以為進拜之資䝉賜之一見焉則其願得矣噫賢閤下之心非繫於見否也而復汲汲如是者葢其欣慕之志而已耳伏惟幸察
  與孫司封書         曾 鞏
  竊聞儂智高未反時已奪邕邑地而有之為吏者不能禦因不以告皇祐三年邕有白氣起廷中江水横溢司户孔宗旦以為兵象䇿智髙必反以書告其將陳拱拱不聴宗旦言不已拱怒詆之曰司户狂邪四年智高出横山略其寨人因其倉庫而大賑之宗旦又告曰事急矣不可以不戒拱又不從凡宗旦之於拱以書告者七以口告者多至不可數度拱終不可得意即載其家走桂州曰吾有官守不得去吾親毋為與死也既行之二日智高果反城中皆應之宗旦猶力守南門為書召隣兵欲拒之城亡智高得宗旦喜用之宗旦怒曰賊汝今立死吾豈可汙邪罵不絶口智高度終不可下乃殺之當其初使宗旦言不廢則邕之禍必不發發而吾有以待之則必無事使獨有此一善固不可不旌況其死節堂堂如是而其事未白於天下比見朝廷所寵贈南兵以來仗節死難之臣宗旦乃獨不與此非所謂曲突徙薪無恩澤焦頭爛額為上客邪使宗旦初無一言但賊至而能死不去固不可以無賞葢先事以為備守城而保民者宜責之陳拱非宗旦事也今猥令與陳拱同戮既遺其言又負其節為天下者賞善而罰惡為君子者樂道人之善樂成人之美豈當如是耶凡南方之事卒至於破十州覆軍殺將䘮元元之命竭山海之財者其非變發於隠伏而起於倉卒也内外上下有職事者初莫不知或隠而不言或忽而不備苟且偷託以至於不可禦耳有一人先能言者又為世所侵蔽令與罪人同罰則天下之事其誰復言耶聞宗旦非獨以書告陳拱當時為使者於廣東西者宗旦皆厯告之今彼既不能用懼重為已累必不肯復言宗旦嘗告也為天下者使萬事已理天下已安猶須力開言者之路以防未至之患況天下之事其可憂者甚衆而當世之患莫大於人不能言與不肯言而甚者或不敢言也則宗旦之事豈可不汲汲載之天下視聴顯揚褒大其人以驚動當世耶宗旦喜學易所為注有可采者家不能有書而人或質問以易則貫穿馳騁至數十家皆能言其意事祖母盡心貧幾不能自存好議論喜功名嘗與之接故頗知之則其所立亦非一時偶然發也世多非其在京東時不能自重至為世所指目此固一眚今其所立亦可贖矣鞏初聞其死之事未敢决然信也前後得言者甚衆又得其弟自言而聞祖袁州在廣東亦為之言然後知其事使雖有小差要其大㮣不誣也況陳拱以下皆覆其家而宗旦獨先以其親遁則其有先知之效可知也以其性之喜事則其有先言之效亦可知也以閤下好古力學志樂天下之善又方使南方以賞罰善惡為職故敢以告其亦何惜須臾之聴尺紙之議博問而極陳之使其事白固有補於天下不獨一時為宗旦發也伏惟少留意焉如有未合願賜還答
  上韓范二招討書       劉 奕
  奕皆荷二明公之恩顧而未嘗敢一言以干左右者誠有謂也夫位卑者不得僣言職短者不可輕議故雖胸中䊸欝亦自釋之而已今有身與其事心知不然又安得隠忍不言哉竊見岐府修北路山城葢上奉朝㫖乃有經度次招討之命即議繕完計工數萬費材數千雖亦不甚廣然皆民力也奕近從府尹往觀之府城北走二十里至山足乃曲盤而上僅五里至山頂渉頂而行十餘里至今議為城之所行頂而周視羣山蔓延不絶極目如浪按圖牒岐隴涇乾内郡環是山自涇而南及岐六舍汧源而東抵奉天數百里所謂山者但土坡高原耳非若嵩華終南之有懸崖石壁絶頂孤峰之為限也今所議者岐及涇之一路耳戎馬必欲自北而南旁出可作數十路高者平之下者增之岐者盤曲之澗者橋梁之皆人力所能為也加之是城不可屯軍馬賊至則不守也雖能守之賊由他道而來無所難也恭惟二明公居秦居慶皆嘗作城人尚以為勞其如秦之城州城也大而壯之使賊無逼視之心大順城邉寨也屯軍境上壯我邉防是雖勞而有益也今中道作城無軍馬以守而賊又有他路可行是城之為無益也明矣役已困之民為無益之事於今豈宜哉今作此城葢為岐之計也奕以謂為岐之計不若此岐之為府城郭民人雍則三分損一倉廩之實帑藏之積監酒之利與雍均船場竹鹽鐡冶雍無之造作兵器供應邉須諸郡不及焉民之室比闗中内郡亦號冨饒其地形南西北皆山險獨東去為坦途必若邉城失守賊無後顧之慮長驅而來賊之詣岐有道路之勞不若詣雍之易也若雍之有備則岐為易下也以岐今日之備賊至則破何者無兵也無戰具也無是二者則民不固也前日定川之役人甚不寜閭閻間無賴輩往往有妖言者奕嘗私自思之以謂朝廷與招討得非知岐為自安不足備也今而觀之尚使中道作城以禦冦是亦為岐之備不為不至也奕以謂為岐之計莫若使有兵三五千能執鋭被堅可使者有甲胄弧矢戈㦸皆稱之有能將萬兵者一人在城中如此則賊雖大至岐可守也今岐無是兵與器雖中道有數十城無益也況為一城哉奕嘗患闗中民費財與力十官未得其一今費工數萬費財數千郡邑畏威靡敢舒緩其間督促鞭笞吏縁為姦不可勝紀而一無所濟是誠可惜也朝廷命二明公専闗中之事其寄亦已重矣二明公之憂思諒非不深矣計朝夕事之大者萬端此但一小事耳故不足思且慮也明公以為小岐之民以為大勞而有益於事雖大為也勞而無益於事雖小不可為也闗中之事所以多失者上輕之而不思下随之而不言增少而為多積小以成大夫事難於謀始易於謀終今此一事其為無益也甚著其能辨之者亦甚衆而乃無肯言者恤事可知也奕恃賴恩顧仰干聴覽願軫思念如此言不至在願則望稍緩其期使有識者閲而議之然後録其可否奕下情無任惶恐傾祈之至


  宋文鑑巻一百十六
<集部,總集類,宋文鑑>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十七
  宋 吕祖謙 編
  
  與容季書           王 回
  朝作答書并五積散附沈丘人去比午方得所問然得此書方知手力已到來諸說事甚詳冐熱出入誠不易然家居者亦豈能常占安侯耶此古人所以欲息其倦而竟無可息之地也廷參之㣲欲行其私諱於長吏誠多觸忌齟齟處所疑者數端皆有之矣然以所據者禮律大意天下以為俗而有司以為法矣使長吏賢邪安肯以怒人使其不賢邪亦安能以外法䋲命官以罪也且不賢者苟挾其勢求肆於下不止則將迫有司故入其辜以死當是時為有司者徒長其怒而從之耶亦守其所司而與之争耶與之争則彼畜其怒或中以他法如之何不與之争則獄情一反已為故入人死罪又如之何試以輕重權之葢就他法之中聊無憾爾人生乗物而遊於百年厯觀古今所逢無治亂所託無出處禍福之來莫不有而如惑者乃欲以區區之力勝之故有邀福而福愈去避禍而禍愈來葢自然之禍福常伏於萬物之間逆理而得之故於人謀為可憾也惟君子為循義而聴命故禍福之來無可憾者何則義盡於已而命定於天也汝之深敏讀此可以推見其餘矣更借一事為汝證之昔春秋之世鄭最小國攝之晉楚之彊交責乗陵君臣遜媚猶不能自免及子産為相修其國政馳辭執禮以當晉楚至於攘諸侯之舘垣却逆女之公子草野皆變其常度晉楚初念銳氣以臨之而其辭直禮明卒莫能屈也循義聴命其子産之謂乎其天下禮律専於朝廷長吏臨期寮屬雖或不悅敢遽肆其無道如春秋之晉楚哉晉楚不能屈小國之子産憚其辭直爾人子於禮律之内申其私諱非辭直歟而顧憚長吏之能屈乎
  上歐陽内翰書        蘇 洵
  洵布衣窮居常竊有歎以為天下之人不能皆賢不能皆不賢故賢人君子之處於世合必離離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於治而范公在相府冨公為樞密副使執事與余公蔡公為諫官尹公馳騁上下用力於兵革之地方是之時天下之人毛髮絲粟之才紛紛然而起合而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魯無用之身不足以自奮於其間退而養其心幸其道之將成而可以復見於當世之賢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冨公北執事與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勢奔走於小官洵時在京師親見其事忽忽仰天嘆息以為斯人之去而道雖成不復足以為榮也既而自思念往者衆君子之仕於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推之今世無復有善人也則已如其不然也吾何憂焉姑養其心使其道大有所成而待之何傷退而處十年雖未敢自謂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與曩者異而余公適有成功於南方執事與蔡公復相繼登於朝冨公復自外入為宰相其勢將復合為一喜且自賀以為道既已粗成而果將有以發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嚮之所慕望愛悦之而不得見之者蓋有六人焉今將徃見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則又為之澘然出涕以悲嗚呼二人者不可復見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猶有四人也則又以自解思其止於四人也則又汲汲欲一識其靣以發其心之所欲言而冨公又為天子之宰相逺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於前余公蔡公逺者又在萬里外獨執事在朝廷之間而其位差不甚貴可以扳援聞之以言而飢寒衰老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致於執事之庭夫以慕望愛悦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見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則四人者之中非其勢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執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竊以為洵之知之特深愈於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語約而意盡不為鑱刻斬絶之言而其鋒不可犯韓子之文如長江大河渾浩流轉魚鱉蛟龍萬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見其淵然之光蒼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視執事之文紆徐委備往復百折而條逹踈暢無所間㫁氣盡語極急言竭論容與簡易無艱難勞苦之態此三者皆㫁然自為一家之文也惟李翺之文其味黯然而長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讓有執事之態陸贄之文遣言措意切近的當有執事之實而執事之才又自有過人者葢執事之文非孟子韓子之文而歐陽子之文也夫樂道人之善而不為諂者以其人誠足以當之也彼不知者則以為譽人以求其悦已也夫譽人以求其悦已洵亦不為也而其所以道執事光明盛大之徳而不自知止者亦欲執事之知其知我也雖然執事之名滿於天下雖不見其文而固已知有歐陽子矣而洵也不幸墮在草野泥塗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迂而粗而欲徒手奉咫尺之書自託於執事將使執事何從而知之何從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學生二十五嵗始知讀書從士君子遊年既已晚而不遂刻意厲行以古人自期而視與已同列者皆不勝已則遂以為可矣其多困益甚然後取古人之文而讀之始覺其出言用意與已大異時復内顧自思其才則又似夫不遂止於是而已者由是盡燒曩時所為文數百篇取論語孟子韓子及他聖人賢人之文而介然端坐終日以讀之者七八年方其始也入其中而惶然博觀於其外而駭然以驚及其久也讀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當然者然猶未敢自出其言也時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試而書之已而再三讀之渾渾乎覺其來之易矣然猶未敢以為是也近所為洪範論史論凡七篇執事觀其如何嘻區區而自言不知者又將以為自譽以求人之知己也惟執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上冨相公書         蘇 洵
  往年天子震怒出逐宰相選用舊臣堪付屬以天下者使在宰府與天下更始而閤下之位實在第三方是之時天下咸喜相慶以為閤下惟不為宰相也故黙黙在此方今困而復起起而復為宰相而又適值乎此時也不為而何為且吾君之意待之如此其厚也不為而何以副吾望故咸曰後有下令而異於他日者必吾冨公也朝夕而待之跂首而望之然而不獲見也戚戚然而疑嗚呼其弗獲見也必其逺也進而及於京師亦無聞焉不敢以疑猶曰天下之人如此其衆也數十年之間如此其不變也皆曰賢人焉或者彼其中則有説也而天下之人未始見也然不能無憂葢古之君子愛其人也則憂其無成且嘗聞之古之君子相是君也與是人也皆立於朝則使吾皆知其為人皆善者也而後無憂且一人之身而欲擅天下之事雖見信於當世而同列之人一言而疑之則事不可以成令夫政出於他人而不懼事不出於已而不忌是二者惟善人為能然猶欲得其心焉若夫衆人政出於他人而懼其害己事不出於已而忌其成功是以有不平之心生夫或居於吾前或立於吾後而皆有不平之心焉則身危故君子之處於其間也不使之不平於我也周公坐於明堂以聴天下而召公惑何者天下固惑乎大也召公猶未能信乎吾之心也周公定天下誅管蔡告召公以其志以安其身以及於成王故凡安其身者以安乎周也召公之於周公管蔡之於周公二者亦皆有不平之心焉以為周之天下周公將遂取之也周公誅其不平而不可告語者告其可以告語者而和其不平之心然則非其必不可告語者則君子未始不欲和其心天下之人從士而至於卿大夫宰相集處其上相有所為何慮而不成不能忍其區區之小忿以成其不平之釁則害其大事是以君子忍其小忿以容其小過而杜其不平之心然後當大事而聴命焉且吾之小忿不足以易吾之大事也故寜小容焉使無芥蔕於其間古之君子與賢者並居而同樂故其責之也詳不幸而與不肖者偶不圖其大而治其細則濶逺於事情而無益於當世故天下無事而後可與争此不然則否昔者諸吕用事陳平憂懼計無所出陸賈入見説之使交歡周勃平用其䇿卒得絳侯北軍之助以滅諸吕夫綘侯木强之人也非陳平致之而誰也故賢人者致不賢者也非夫不賢者之能致賢者也曩者今上即位之初冦萊公為相惟其側有小人不能誅又不能與之無忿故終以斥去及范文正公在相府又欲以嵗月治天下事失於急與不忍小忿故羣小人亦急逐去之一去遂不復用以殁其身而止伏惟閣下以不世出之才立於天子之下百官之上此其深謀逺慮必有所處而天下之人猶未獲見洵西蜀之人也竊有志於今世願一見於堂上伏惟閣下深思之無忽
  與兩浙安撫陳舍人薦上書    陳 襄
  襄伏聞執事按部東南首訪士民徳行襄謂股肱近臣受主上顧託於外其志在於夙夜圖其所報則莫若求賢㧞士之務為先然自昔觀風按俗之臣可有行者今執事獨能軒然振舉其事此希濶之盛美小子不任驩忭雖然但以旌旄之行所至迅速獨眎獨聴不克盡天下之賢才又恐所部之吏無告者有負執事上報君父之心襄雖愚所識近世四方豪傑之士於心遇執事之能推賢不敢隠惜謹取其才行殊尤卓絶素與之交與所聞見而知者敢以為獻焉其已仕者四人有殿中丞致仕胡瑗者博學通經負文武之道而適用不迂向在江湖間興學養士凡十餘年弟子一千七百人魁傑之士多出門下今年過六十而進徳未已有舒州通判王安石者才性賢明篤於古學文辭政事已著聞於時有潁州司法參軍劉彛者其人長於才而篤於義其政事皆通逹於體要有廬州合肥縣主簿孫覺材質老成志於經學而浸究原本觀其文辭或簡而能粹殿中丞胡瑗門人髙弟數百而稱其賢瑗雖老其材尚可大用惜乎未有知音者三人者皆賢者之資也將置之美地不拂其所進以育成其美材可量也哉其在下者五人福州𠉀官縣陳烈者天性仁孝其材智超特學古明道造大賢之域自慶厯初下第閉門潜心迨今十餘年兩經科詔不應里選身服仁義郷閭宗之有同縣鄭穆者明而好學深造於道其心氣仁正勇於為義學博而文壯矣有揚州孫處者為性髙介好古而志於道安貧不仕節行著聞凡為文辭必臻於理有衢州江山縣周潁者剛義孝友及冠始學卓有竒節而不畏强禦有烈士之氣有越州蕭山縣吳孜者勇於為義少有聲律之學既而宗道約心於理甘貧養親節義稍著彛烈穆襄之友人也凡與並立於古人之域積二十年辛勤事業足見其志使之得其志而行其道其補助國家豈少哉若行已作事未敢極言俟執事見而知之可也處潁孜襄所聞而知之者雖道業不及於二三子然其行義皆足以取信於人抑亦國家偉材也失大賢之才難知亦難其才以四海之廣環而求之尚恐未足充執事之所欲況止于一方與一州其所得必狹矣襄遂敢廣引天下凡所知者以為告也其次雖有樸茂磥砢之材行誼未著不敢以聞尚觀其成其不知者尚在執事博而求之也執事即日歸覲冕旒道民疾苦事外必有獻納補報於上則無大乎斯事而無過乎斯人也君子之於事也所患無其道無其時無其位而不得與天下賢才共濟之爾今執事既有其道又得其時與其位而其所以共濟又有天下之賢才如是其不可失也心急辭率伏惟執事留意詳采
  與王介甫書         劉 攽
  見所與曾公立書論青苗錢大意不覺悵惋仲尼云聴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聴訟而能判曲直豈不為美然而聖人之意以無訟為先者貴息争於未形也今百姓所以取青苗錢於官者豈其人富贍飽足樂輸有餘於公以為名哉公私債負逼迫取於已無所有故稱貸出息以濟其急介甫為政不能使民家給人足毋稱貸之患而特開設稱貸之法以為有益於民不亦可羞哉甚非聖人之意也自三代以來更歴秦漢治道駁雜俗益澆薄其取於民者百頭千緒周公之書有之而今無者非實無之也推類言之名號不同而已矣若又取周公所言以為未行而行之吾恐不但重復將有四五倍蓰者矣一部周禮治財者過半其非治財者未聞建行一語獨此一端守之堅如金石將非識其小者近者歟今郡縣之吏方以青苗錢為殿最又青苗錢未足未得催二税郡縣吏懼其黜免思自救解其材者猶能小為方略以強民其下者直以威力刑罰督迫之如此民安得不請安得不納而謂其願而不可止者吾誰欺欺天乎凡人臣之納説於時君勸其恭儉小心所謂道也莫不逆耳難從及至勸其為利取財於民廣肆志意不待辭之畢而喜矣故姦臣争以言財利求用不復取逺古事言之在唐之時皇甫鏄裴延齡用此術致位公相雖然二人者猶不敢避其聚歛之名不如介甫直以周公聖人為證上則使人主無疑下則使廷臣莫敢非若是乎周公之為桀跖嗃矢桁楊椄槢也商鞅為秦變法其後夷滅張湯為漢變法後亦殺為法逆於人心未有保終吉者也且朝廷取青苗之息専為備百姓不足至其盈溢能以代貧下賦役乎府庫既滿我且見其不復為民矣外之則尚武開斥境土内之則廣游觀崇益宫室鄙語曰冨不學奢而奢自至自然之勢也介甫一舉事其𡚁至此可無念哉可無念哉
  與門下韓侍郎書       范百禄
  聖人之用天下冨而教之神而化之不可以已者也不惠不廸而至於用刑不得已者也夫以不得已之刑為不可以已之助則居此官者其知此意邪或亦不可以置此心而勿論也比來朝廷政事大論議一切出於忠厚薄厭刀筆而以書生儒吏處之此宜下民無知隂有一二䝉被上徳者矣百禄無狀攝職以來夙夜孜孜竭其愚忠精法巨細凡可生可殺之際與僚官評訂大理往返或至于再三或至于四五纎悉曲折敢不盡心焉爾哉然文書程渉三府職競覆覈交致其詳毫釐之間靡不力詰而深研之嗚呼雖堯舜欽恤文武慎罰之意宜無以加毫髮於此矣漢詔有之人有智愚官有上下故使中外疑獄讞之廷尉廷尉以當附律令聞上也民散久矣抵犯者多旬時斷獄無慮數十百千其間豈能事事咸若上官之智邪人心不同如其靣焉有周有䟽趣尚不一抵犯者多一謂之寛一謂之猛同一物耳而寛猛異焉則司刑之官何術以處此中邪而必曰姑捨汝所學而從我且不亦教玉人追琢玉哉大抵人之寛嚴亦性分耳百禄又烏能自遷其性分而随上官之指趣乎是以上煩明公毎於衆人賓客之前督過諄諄以為大非而終不能奉教一二以自媿自詔也任聰阿丁之鬪殺劉巠之故殺溫公力不肯貸辭氣侃然有司不敢抗衆人不復議百禄再白而不從則再以書復之終見是而貸焉是以自朝廷至衆庶未聞有曰范百禄頗知守官然皆欣欣焉多溫公之能用人且聴善也二殺者貸而天下以為是百禄豈不幸甚矣哉近日明公以阿黨為阿丁告言謀狀已明事不獲免為可殺而罪大理用法刑部引例編管廣南之為太輕也任聰御札到後行刼贓滿而不當謂之刑名疑慮也此二事者百禄實嘗用心焉欲黙而不辨則惜聰與黨之死欲辨而理之則未免違公之論逆公之意雖然古人執法有三經斷死而不渝者有抗直犯顔而不顧主威者非但施之於守法而已實士君子事上之道當然明公亦思得斯人與之恭承明主乎近世已無如是人矣得聞其語可也見其有心景行者可也明公以道徳仁義之冨輔佐人主以天下生民為己任欲為朝廷振紀綱致太平必不欲來者依違從諛随聲雷同苟利一身不忌殺人以蹈昔之用事者為後世笑侮之轍也是用布其區區而詳其所以然之説阿黨心規阿丁之銀鈿也因斧之而不死丁呼而告人曰黨殺我人執黨曰我實謀其鈿子於是謀狀為明今疾其凶暴規貨之慝則死有餘辜論其被執之時便通謀情謀在其心終縁自吐考之於律得减所因處徒三年未為失斷凡言殺人者死盖以已殺為文傷人及盗則抵𤽮也今被殺之人幸而不死行凶之婦偶亦自通本謀所以本部厚請取舊比之重者擬送廣南編管决杖逺竄粗可懲姦合於堯舜流宥之法殆無足疑將何以加重於斯邪任聰去年四月一日受黄三結約欲行彊盗至三日昏時而刼寗新等家贓滿按御札三日巳時到縣雖是夕行刼在約束之後而其結謀實在旦日約束之前凡赦前御札將為約束指赦作過之人而聰之謀時適非指赦謹按嘉祐五年南郊赦文應赦前御札到後彊盗至死並决訖刺配廣南牢城八年及治平二年郊祀二赦則配海島雖加重於前而未盡變也是又仁宗皇帝英宗皇帝時韓冨二公故事也合朝廷論議决事比方且踵嘉祐治平故事尋二公所為本部擬貸任職自謂略法二公遺意豈當時之論亦欲惠暴寛賊以害良民哉得非哀矜愚民寒飢多辟而入於死也哉夫愚民所以然者仁人君子反求諸已而後以罪諸民賦税重也徭役繁也誅求多也𣙜利廣也欲其無寒飢不可得寒且飢矣欲其亡罪戾不可得此仁人君子所宜動心而求究其本也若止浚其末而惟刑殺是務則秦之刑非不嚴為能弭勝廣之盗哉今不諱之朝樂聞鯁言願遏其惡而宣之使下情無壅亦足以知今為有道之世矣孔子謂季康子曰子為政焉用殺子欲善而民善矣張釋之當髙廟玉環之坐而文帝欲置之族諫曰假令盗長陵一抔土陛下將何以加法邪夫使有司者治辠而不推原犯人之情不測淺深之量不論輕重之序而一出於法則刀筆吏足以供使令耳又何取於士大夫以儒術縁飾為哉今天子諒隂未言太皇太后總聴萬事慈明仁恕聴言盡下自二帝三王以來公卿大夫有志之士未有遭逢如斯時者也有官守者不出其位若見事有未然令有未便不一公言而脂韋苟安恬養自殖不上負明主無益生民乎百禄章既上竊意萬一薄采以捄來事不謂明公力排而深絀之又從而崇峭塹立峻法也其百禄之言以人廢耶其或思之未再邪如今之時周公養成王之時也在易山下出泉之象曰䝉未知所之則顧所以養之何如也夫䝉之所以養者正也養得其正則聖人之功也周公養成王是也方其承師問道退習而考於太傅道徳仁義日陳於前詩書禮樂日盈於耳及其至也若出天性舉而措之横乎四海是將萬化獨運萬事一斷豈不綽綽然有餘於聴覽之間哉葢不必屢上凶惡鋪陳情狀設有特㫖而教之斷獄也此又非周公之所以為功也百禄之於門下也公則有僚吏之聴私則有父執之奉知奬待遇非他人比苟為黙視不敢盡言則豈明公與百禄之志哉伏惟舍其戇狂而薄采其𠂻幸甚


  宋文鑑巻一百十七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十八
  宋 吕祖謙 編
  
  上梅直講書         蘇 軾
  軾每讀詩至鴟鴞讀書至君奭常竊悲周公之不遇及觀史見孔子厄於陳蔡之間而絃歌之聲不絶顔淵仲由之徒相與問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顔淵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爾多財吾為爾宰夫天下雖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樂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冨貴有不如夫子之貧賤夫以召公之賢以管蔡之親而不知其心則周公誰與樂其冨貴而夫子之所與共貧賤者皆天下之賢才則亦足與樂乎此矣軾七八嵗時始知讀書聞今天下有歐陽公者其為人如古孟軻韓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從之遊而與之上下其議論其後益壯始能讀其文詞想見其為人意其飄然脫去世俗之樂而自樂其樂也方學為對偶聲律之文求斗升之禄自度無以進見於諸公之間來京師逾年未嘗窺其門今年春天下之士羣至于禮部執事與歐陽公實親試之誠不自意獲在第二既而聞之人執事愛其文以為有孟軻之風而歐陽公亦以其能不為世俗之文也而取焉是以在此非左右為之先容非親舊為之請屬而嚮之十餘年間聞其名而不得見者一朝為知已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冨貴亦不可以徒貧賤有大賢焉而為其徒則亦足恃矣苟其僥一時之幸從車騎數十人使閭巷小民聚觀而贊嘆之亦何以易此樂也傳曰不怨天不尤人葢優哉游哉可以卒嵗執事名滿天下而位不過五品其容色溫然而不怒其文章寛厚敦朴而無怨言此必有所樂乎斯道也軾願與聞焉
  上韓魏公論場務書      蘇 軾
  軾得從宦於西嘗以為當今制置西事其大者未便非痛整齊之其勢不足以久安未可以随欹而柱随壊而補也然而其事宏濶浩汗非可以倉卒輕言者今之所論特欲救一時之急解朝夕之患耳往者寶元以前秦人之冨彊可知也中戸不可以畆計而計以頃上戸不可以頃計而計以賦耕於野者不願為公侯藏於民家者多於府庫也然而一經元昊之變氷消火潦十不存三四今之所謂冨民者嚮之僕𨽻也今之所謂蓄聚者嚮之殘棄也然而不知昊賊之遺種其將永世而臣伏邪其亦有而不臣也以向之民力堅完百倍而不能支以今之傷殘之餘而能辨者軾所不識也夫平安無事之時不務多方優裕其民使其氣力渾厚足以勝任縣官權時一切之政而欲一旦納之於患難軾恐外憂未去而内憂乗之也鳯翔京兆此兩郡首陜西之SKchar槖也今使有變則緣邉被兵之郡知戰守而已戰而無食則困北守而無財則散使戰不北守不散其權固在此兩郡也軾官於鳯翔見民之所最畏者莫若衙前之役自其家之甕盎釡甑以上計之長役及十千郷户及二十千皆占役一分所謂一分者名為麋錢十千可辦而其實者皆十五六千至二十千而多者至不可勝計也科役之法雖始於上户然至於不足則遞取其次最下至於家貲及二百千者於法皆可科自近嵗以來凡科者鮮有能大過二百千者也夫為王民自甕盎釡甑以上計之而不能滿二百千則何以為民今也及二百千則不能滿民之窮困亦可知矣然而縣官之事嵗以二千四百分為計所謂優輕而可以償其勞者不能六百分而捕獲彊惡者願入焉擿廢𧷢𡚁者願入焉是二千四百分者衙前之所獨入而六百分者未能純被於衙前也民之窮困又可知也今之最便惟重難日損優輕日增則民尚可以生此軾之所為區區議以官𣙜與民也其詳固已具於府之所録以聞者從軾之説而盡以予民夫錢之以貫計者軾嘗粗較之嵗不過二萬失之於酒課而償之於稅緡是二萬者未得其全失也就使為全失二萬均多補少要以共足此一轉運使之所辦也如使民日益困窮而無告異日無以待倉卒意外之患則雖復嵗得千萬無益於敗此賢將帥之所畏也軾以為陛下新御宇内方求所以為千萬年之計者必不肯以一轉運使之所能辦而易賢將帥之所畏況於相公才略冠世不牽於俗人之論乃者變易茶法至今以為不便者十人而九相公尚不顧行之益堅今此事至小一言可决去嵗赦書使官自買木闗中之民始知有生意嚮非相公果斷而力行必且下三司三司固不許幸而許必且下本路本路下諸郡或以為可或以為不可然後監司類聚其說而參酌之比復於朝廷固已朞嵗矣其行不行又未可知也如此而民何望乎方今山陵事起日費千金軾乃於此時議以官𣙜與民其為迂濶取笑可知矣然竊以為古人之所以大過人者惟能於擾攘急迫之中行寛大閒暇久長之政此天下所以不測而大服也朝廷自數十年以來取之無術用之無度是以民日困官日貧一旦有大故則政出一切不復有所擇此從來不革之過今日之所宜深懲而永慮也山陵之功不過嵗終一切之政當訖而罷明年之春則陛下逾年即位改元之嵗將首行五道以風天下及今使郡吏議之减定其數當復以聞則言之今其時矣伏惟相公留意千萬幸甚
  上文侍中論𣙜鹽書      蘇 軾
  當今天下勲徳俱髙為主上所倚信望實兼隆為士民所責望受恩三世宜與社稷同憂皆無如明公者今雖在外事有闗於安危而非職之所憂者猶當盡力争之而況其事闗本職而憂及生民者乎竊意明公必已言之而人不知若猶未也則願効其愚頃者三司使章敦建言乞𣙜河北京東鹽朝廷遣使按視召周革入覲已有成議矣敦之言曰河北與陜西皆為邉防而河北獨不𣙜鹽此祖宗一時之誤恩也軾以為陜西之鹽與京東河北不同解池廣袤不過數十里既不可捐以予民而官亦易以籠取青鹽至自虜中有可禁止之道然猶法存而實不行城門之外公食青鹽今東北循海皆鹽也其欲籠而取之正與淮南兩浙無異軾在餘杭時見兩浙之民以沉鹽得罪者一嵗至萬七千人而莫能止姦民以兵仗護送吏士不敢近者常以數百人為輩特不為他盗故上下通知而不以聞耳東北之人悍於淮浙逺甚平居𣙜剽之姦常甲於它路一旦𣙜鹽則其禍未易以一二數也由此觀之祖宗以來獨不𣙜河北鹽者正事之適宜耳何名為誤哉且𣙜鹽雖有故事然要以為非王政也陜西淮浙既未能罷又欲使京東河北随之此猶患風痺人曰吾左臂既折矣右臂何為獨完則以酒色伐之可乎今議者曰吾之法與淮浙不同淮浙之民所以不免於私販而竈户所以不免於私賣者以官之買價賤而賣價貴耳今吾賤買而賤賣借如毎斤官以三錢得之則以四錢出之鹽商私買於竈户利其賤耳賤不能减三錢竈户均為得三錢也寜以予官乎將以予私商而犯法乎此必不犯之道也此無異於兒童之見東海皆鹽也苟民力之所及未有捨而不煎煎而不賣者也而近嵗官錢常若窘迫遇其急時百用横生以有限之錢買無窮之鹽竈户有朝夕薪米之憂而官錢在朞月之後則其利必歸於私販無疑也食之於鹽非若飢之於五榖也五榖之乏至於節口并日而況鹽乎故私販法重而官鹽貴則民之貧而懦者或不食鹽往在浙中見山谷之人有數日食無鹽者今將𣙜之東北之俗必不如往日之嗜醎也而望課之不虧踈矣且淮浙官鹽本輕而利重雖有積滯官未病也今以三錢為本一錢為利自禄吏購資修築敖庾之外矣獲無㡬矣一有積滯不行官之所䘮可勝計哉失民而得財明者不為況民財兩失者乎且禍莫大於作始作俑之漸至於用人今兩路未有鹽禁也故變之難遣使㑹議經年而未果自古作事欲速而不取衆議未有如今日者也然猶持久如此以明作始之難也今既已𣙜之矣則他日國用不足添價貴賣有司以為熟事行半紙文書而决矣且明公能必其不添乎非獨明公不能也今之執政能自必乎苟不可必則兩路之禍自今日始夫東北之蠶衣被天下蠶不可無鹽而議者輕欲奪之是病天下也明公可不深哀而速救之歟或者以為朝廷既有成議矣雖争之必不從竊以為不然乃者手實造簿方赫然行法之際軾嘗論其不可以告今太原韓公公時在政府莫之行也而手實卒罷民賴以少安凡今執政所欲必行者青苗助役市易保甲而已其它猶可以庶㡬萬一或者又以為明公將老矣若猶有所争則其請老也難此又軾之所不識也使明公之言幸而聴屈已少留以全兩路之民何所不可不幸而不聴是議不中意其於退也尤易矣願少留意軾一郡守也猶以為職之所當憂而冐聞於左右明公其得已乎干凟威重俯伏待罪而已
  黄州上文潞公書       蘇 軾
  承以元功正位兵府備物典册首冠三公雖曾孫之遇絶口不言而金縢之書因事自顯真古今之異事聖朝之光華也有自京師來轉示所賜書教一通行草爛然使破甑敝帚復増九鼎之重軾始得罪倉皇出獄死生未分六親不相保然私心所念不暇及他但顧平生所存名義至重不知今日所犯為已見絶於聖賢不得復為君子抑雖有罪不可赦而猶可改也伏念五六日至于旬時終莫能决輙復彊顏忍恥飾鄙陋之詞道疇昔之眷以卜於左右遽辱還答恩禮有加豈非察其無他而恕其不及亦如聖天子所以貸而不殺之意乎伏讀洒然知其不肖之軀未死之間猶可洗濯磨治復入於道徳之場追申徒而謝子産也軾始就逮赴獄有一子稍長徒步相随其餘守舍皆婦女㓜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書州郡望風遣吏發卒圍船搜取老㓜㡬怖死既去婦女恚罵曰是好著書書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燒之比事定重復尋理十亡其七八矣到黄州無所用心輙復覃思於易論語端居深念若有所得遂因先子之學作易傳九巻又自以意作論語說五巻窮苦多難夀命不可期恐此書一旦復淪没不傳意欲寫數本留人間念新以文字得罪人必以為凶衰不祥之書莫肯收藏又自非一代偉人不足託以必傳者莫若獻之明公而易傳文多未有力装寫獨致論語説五巻公退閒暇一為讀之就使無足取亦足見其窮不忘道老而能學也軾在徐州時見諸郡盗賊為患而察其人多凶俠不遜因以饑饉恐其憂不止於竊攘剽殺也輙草具其事上之㑹有㫖移湖州而止家所藏書既多亡軼而此書本以為故紙糊籠篋獨得不燒籠破見之不覺恍然如夢中事輙録其本以獻軾廢遂至此豈敢復言天下事但借此事粗有益於世既不復施猶欲公知之此則宿昔之心掃除未盡者也公一讀訖即燒之而已黄州食物賤風土稍可安既未得去去亦無所歸必老於此拜見無期臨紙於邑惟冀以時為國自重
  與章子厚書         蘇 軾
  春初得書尋遞中裁謝不審得逹否比日機務之暇起居萬福軾䝉恩如昨顧以罪廢之餘人所鄙惡雖公不見棄亦不欲頻通姓名今兹復陳區區誠義有不可已者軾在徐州日聞沂州丞縣界有賊何九郎者謀欲刼利國監又有闞溫秦平者皆猾賊往來沂兗間欲使人緝捕無可使者聞沂州葛𭏟村有桂棐雖小人而篤於兄弟欲為岳洗雪而無由竊意其人可使因令本州支使孟易呼至郡喻使自効以刷門户垢汙苟有成績當為奏乞放免其弟棐願盡力因出帖付與不逾月軾移湖州棐相送出境云公更留兩月棐必有以自効今已去奈何軾語棐但盡力不可以自軾去而廢也苟有所獲當逺以相報不以逺近所在仍為奏乞如前約也是嵗七月二十七日棐使人至湖州見報云已告捕獲妖賊郭先生等及得徐州孔目官以下狀申告捕妖賊事如棐言不謬軾方欲具始末奏陳棐所以盡力者為其弟也乞勘㑹其弟岳所犯是與李逢往還本不與其謀者乞賜放免以勸有功草具未上而軾就逮赴詔獄遂不果發今者棐又遣人至英州見報云郭先生等皆已訊治得實行法久矣䝉恩授殿直因録其告捕始末相示原棐之意所以孜孜於軾者凡為其弟以曩言見望也軾固不可以復有言也雖復念愚夫小子以一言感發猶能奮身不顧以遂其言而軾乃以罪廢之故不為一言以負其初心獨不愧乎且其弟岳亦豪健絶人者也徐沂間人勢勇如棐岳類甚衆若不收拾驅使令捕賊即作賊耳謂宜因事勸奬使皆歆艶捕告之利懲創為盗之禍庶㡬少變其俗今棐必在京師參班公可自以意召問其始末恃為一言放免其弟岳或與一名目牙校鎮將之類付京東監司驅使葺捕其才用當復過於棐也此事至微末公執政大臣豈復治此但棐於軾本非所部吏民而能自効者以軾為不食言也今既不可言於朝廷又不一言於公是終不言矣以此愧於心不能自已可不在公獨願秘其事毋使軾重得罪也徐州南北襟要自昔用武之地而利國監去州七十里土豪百餘家金帛山積三十六治器械所産而兵衛㣲寡不幸有猾賊千許人一呼其間吏兵皆棄而走耳散其金帛以嘯召無賴烏合之衆可一日得也軾在郡時常令三十六治毎户㸃集治夫數十人持刼槍刄每月兩衙於知監之庭以示有備而已此地葢常為京東豪猾之所擬公所宜知因桂棐事輙復及之秋冷伏冀為國自重
  與李方叔書         蘇 軾
  屢獲來教因循不一裁答悚息不已比日履兹秋暑起居佳勝録示子駿行狀及數詩辭意整暇有加於前得之極喜慰累書見責入不相薦引讀之甚愧然其說不可不盡君子之知人務相勉於道不務相引於利也足下之文過人處不少如李氏墓袁久子駿行狀之類筆勢翩翻有可以追古作者之道至若前所示兵鑑則讀之終篇莫知所謂意者足下未甚有得於中而張其外者不然則老病昏惑不識其趣也以此私意猶冀足下積學不倦落其華而成其實深願足下為禮義君子不願足下豐於財而亷於徳也若進退之際不甚慎静則於定命不能有毫髪增益而於道徳有丘山之損矣古之君子貴賤相因先後相援固多矣軾非敢廢此道平生相知心所謂賢者則於稠人中譽之或因其言以考其實實至則名随之名不可掩其自為世用理勢固然非力致也陳履常居都下逾年未嘗一至貴人之門章子厚欲一見終不可得中丞傅欽之侍郎孫莘老薦之軾亦挂名其間會朝廷多知履常者故得一官軾孤立言輕未嘗獨薦人也爵禄乃人主所専宰相猶不敢必而欲責於軾可乎東漢處士私相諡非古也殆似丘明為素臣當得罪於孔門矣孟生貞曜葢亦蹈襲流𡚁不足法而況近相名字者乎甚不願足下此等也軾於足下非愛之深期之逺定不及此猶能察其意否近秦少游有書來亦論足下近文益竒明主求人如不及豈有終汨没之理足下但信道自守當不求自至若不深自重恐䘮失所有言切而盡臨紙悚息未即會見千萬保愛近夜眼昏不一不一
  上樞密韓太尉書       蘇 轍
  轍生好為文思之至深以為文者氣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學而能氣可以養而致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今觀其文章寛厚宏慱充乎天地之間稱其氣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覽四海名山大川與燕趙間豪俊交遊故其文踈蕩頗有竒氣此二子者豈嘗執筆學為如此之文哉其氣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貎動乎其言而見乎其文而不自知也轍生十九年矣其居家所與游者不過其鄰里郷黨之人所見不過數百里之間無髙山大野可登覽以自廣百氏之書雖無所不讀然皆古人之陳迹不足以激發其志氣恐遂汨没故决然捨去求天下竒聞壯觀以知天地之廣大過秦漢之故都恣觀終南嵩華之髙北顧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見古之豪傑至京師仰觀天子宫闕之壯與倉廩府庫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後知天下之巨麗見翰林歐陽公聴其議論之宏辯觀其容貎之秀偉與其門人賢士大夫遊而後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無憂四夷之所憚以不敢發入則周公召公出則方叔召虎而轍也未之見焉且夫人之學也不志其大雖多而何為轍之來也於山見終南嵩華之髙於水見黄河之大且深於人見歐陽公而猶以為未見太尉也故願得觀賢人之光耀聞一言以自壯然後可以盡天下之大觀而無憾者矣轍年少未能通習吏事嚮之來非有取於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樂然幸得賜歸待選使得優游數年之聞將歸益治其文且學為政太尉苟以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宋文鑑巻一百十八
<集部,總集類,宋文鑑>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十九
  宋 吕祖謙 編
  
  代韓愈答栁宗元示浩初序書  王 令
  相别闊久時得南方人道譽盛徳甚相為慰快又聞得子厚文皆雄辯彊據源淵衍長世之名文者多矣未見如子厚古者也其間亦大有務辯而理屈趨文而背實者然古之立言者未必皆不然亦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之一端也愈皆置之近有傳送浩初序者讀而駭之不知真子厚作否也雖然子厚素有之宜真子厚作然反覆讀之益駭而疑恐他人作然也不然子厚何見禍太甚邪來序稱浮屠誠不可斥者往往與易論語合其性情奭然不與孔子異道雖聖人復生不得而斥也子厚亦不思哉夫易自乾坤以及未濟皆人道之始終賢聖君子之出處事業至於次第配類莫不倫理故孔子原聖人作卦之因是也其中則曰有天地然後有萬物有萬物然後有男女有男女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有所錯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主器莫若長子故受之以震其下則曰漸女歸待男行也歸妹女之終也未濟男之窮也而皆不若浮屠棄絶君臣拂滅父子㫁除夫婦之說論語二十篇大率不過弟子問仁問政問忠之類爾于鬼神與死之類則皆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又非若浮屠氏夸誕牽合於以塗瞽天下而云也不識子厚謂與易論語合者何哉借如其中萬一偶禍吾聖人之言則君子者遂不思其患而好學邪是猶敕桀跖之誅以耳聞而目見有類夫堯也孔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已况又去夫婦父子而無萬一於周公之美者且子厚謂愈所好者迹也而不知其石中有玉不知子厚之學果中與迹異邪夫然子厚心仁義而手拔劒以逐父兄謂其為迹則亦可邪子厚亦患愈斥浮屠以夷反為之說曰將反盜跖惡來而賤季札由余也嗚呼子厚又不思哉昔者孔子作春秋諸侯用夷禮者則夷之若杞侯稱子是也若愈不得斥浮屠以夷則孔子不得斥杞子以迹而不思其中也聖如孔子者其取舎猶不免子厚之過邪又不知子厚謂季札由余者皆若浮屠之拂君臣父子邪不然則不也愈嘗探佛之說以擬議前世盛徳者而皆無一得也若堯舜孔子者皆佛之甚有罪者也以智者觀之不知堯舜孔子果當然邪佛實也自孔子死千數百嵗獨孟子卓然獨立今讀其書則教人興利驅除龍蛇殺牛牲犬豕以養老祭祀爾其大不與佛合者則若君子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以堯舜之智不徧愛物急先務也以堯舜之仁不徧愛人急親賢也不能三年之䘮而緦小功之察放飯流歠而問無齒決是之謂不知務以是言之是孟子又異佛之而得罪也甚矣且不知子厚之讀堯舜孔孟之書也將讀而盡信之邪抑徒取其一二而棄其十百也不則孔佛不相為容亦已較然何獨子厚能容之也愈當觀士之不蹈道者一失於君則轉而之山林羣麋鹿終死而不悔乃至有負石而自沉者以君子觀之是皆薄於中而急於外者矣惜乎何至是哉今子厚雖不幸擯棄於朝乃至不自能寛存以至於䧟夷狄而不悔也薄於中而急於外在盛徳者雖不當然然智者觀之不得無過也以求其不愛官不能争樂山水而嗜安閒者則浩初之心尚可安於麋鹿也必溺於虚髙之言而遺於人倫之大端其比於負石而沉河者孰得哉愈嘗笑今人之謂有智者為毁釋氏釋氏非毁之也譬之器然舊嘗完而暴鑠之謂為毁也可矣其從來不為器者是自然爾豈人毁之邪此皆不知道者之言也自釋氏之說入中國流千數百年其徒樹其說而枝葉者衆矣烏知其有不取此以假彼者邪况又玩其說者常名儒也孟子謂矢人豈不仁於函人哉豈無盡意邪正謂是也使佛之禍福可求其言可信其教等於堯舜孔子而或上之則君子者先衆民而學具行之矣伐彼善而固為我異愈肯自為之邪雖然子厚猶謂愈為之也子曰道不逺人為釋氏者竟不逺人邪謂為聖人不得斥者果信然哉石中之玉信何如也
  上邵不疑書         王 令
  富貴矣何求而不得哉窮南之珠極西之玉山海之犀象蜀里之錦楚南荆北之材天下之珠也然皆水㫁陸絶去其人嘗千萬有餘里然一日欲之則無不如意而至前何其甚易如出於左右然哉能不愛珍幣重寶以易之則其得如取耳故曰富貴矣何求而不得哉唯其不可得者士也士則有窮而無求不可以貨取也賤而不屈不可以勢動也行義以達死不可以力脅也世雖有富貴假有求而欲得之非其義也非其道也則其人亦枉邪世之藏珠玉象犀而衣錦以居荆楚之材者多矣富貴者皆是也而素完之人信篤之士不幸而世不欲之假有欲之而可從者誰也斯語不敢講於人久矣嘗聞閤下其所好惡為與不為殆有異於世富貴者而今雖不肖竊有意於古之士願學之而昔者有一日之幸而閤下以令有姊以貧而不嫁過時將金帶而資之時適無可親者則止矣世之人靡靡方以竊禄從事而閤下乃獨恤人之孤世之方思得其所無而閤下乃散其所有以某之甚賤才謀不足以裨左右之長譽說不足以取當世之重不識閤下是誠何求哉信亦與長世之異也故令且將終其所賜以實閤下之徳焉夫髙郵小地是以勢不能分髙以借人力不能舉重以與士也亦明矣而一時之人勢力出閤下者猶衆然不之彼而之此去有餘而就不足以求之良以閤下之所好惡而為與不為者與世之富貴者異也異日閤下嘗有以賜之而令辭不從今則謁之而閤下之所得士自信如此難有也
  與趙大觀書         張 載
  載啟不造誨席逾年仰懷温諭三反朝夕仲冬漸寒恭惟使職公餘寢興百順辱書恵顧欽佩加䘏兼聆被㫖邉幹行李勤止載抱愚守迷未厭山僻修慝免過弗能固無暇撰述空自言暴鄙謬竊嘗病孔孟既沒諸儒囂然不知反約窮源勇於苟作持不迨之資而急知後世明者一覽如見肺肝然多見其不知量也方且創文其𡚁黙養吾誠所患日久不足而未果它為也辱問及之不識明賢謂之然否更賜提耳幸甚未由前拜恭惟尊所聞力所逮淑愛自厚以需大者之來不勝切切
  與吕㣲仲書          張 載
  浮屠明鬼謂有識之死受生循環亦出莊說之流遂厭苦求免可謂知鬼乎以人生為妄見可謂知人乎天人一物輒生取捨可謂知天乎孔孟所謂天彼所謂道者惑者指游魂為變為輪回未之思也大學當先知天徳知天徳則知聖人知鬼神今浮屠極論要歸必謂生死轉流非得道不免謂之悟道可乎悟則有命有義均死生一天人推知晝夜道隂陽體之不二自其說熾傳中國儒者未容規聖學門牆已為引取淪胥其間指為大道乃其俗達之天下致善惡知愚男女臧獲人人著信使英才間氣生則溺耳目恬習之事長則師世儒崇尚之言遂㝠然被驅因謂聖人可不修而至大道可不學而知故未識聖人心已謂不必事其迹未見君子志已謂不必事其文此人倫所以不察庶物所以不明治所以忽徳所以亂異言滿耳上無禮以防其偽下無學以稽其𡚁自古滛詖邪遁之詞翕然並興一出於佛氏之門者千五百年向非獨立不懼精一自信有大過之才何以正立其間與之較是非計得失來簡見發狂言當為浩歎所恨不如佛氏之著明也更冀開諭傾俟
  答橫渠張子厚先生書     程 顥
  承教諭以定性未能不動猶累於外物此賢者慮之熟矣尚何俟小子之言然嘗思之矣敢貢其說於左右所謂定者動亦定静亦定無將迎無内外苟以外物為外牽已而從之是以已性為有内外也且以性為隨物於外則當其在外時何者為在内是有意於絶外誘而不知性之無内外也既以内外為二本則又烏可遽語定哉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萬物而無心聖人之常以其情順萬事而無情故君子之學莫若擴然而大公物來而順應易曰貞吉悔亡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苟規規於外誘之除將見滅於東而生於西也非惟日之不足顧其端無窮不可得而除也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適道大率患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則不能以有為為應迹一作物用智則不能以明覺為自然今以惡外物之心而求照無物之地是反鑑而索照也易曰艮其背不獲其身行其庭不見其人孟子亦曰所惡於智者為其鑿也與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兩忘也兩忘則澄然無事矣無事則定定則明明則尚何應物之為累哉聖人之喜以物之當喜聖人之怒以物之當怒是聖人之喜怒不繫於心而繫於物也是則聖人豈不應於物哉kao烏得以從外者為非而更求在内者為是也今以自私用智之喜怒而視聖人喜怒之正為何如哉夫人之情易發而難制者惟怒為甚第能於怒時遽忘其怒而觀理之是非亦可見外誘之不足惡而於道亦思過半矣心之精㣲口不能宣加之素拙於文辭又吏事怱怱未能精慮當否佇報然舉大要亦當近之矣道近求逺古人所非惟聦明裁之
  答人示奏草書        程 頥
  辱示奏藁足以見仁人君子愛民之心深切如此欽服欽服子弟當勉公以速且堅何可已也然於愚意有未安者敢布左右觀公之意専以畏亂為主頥欲公以愛民為先力言百姓饑且死丐朝廷哀憐因懼將為冦亂可也不惟告君之體當如是事勢亦宜爾公方求財以活人祈之以仁愛則當輕財而重民懼之以利害則將恃財以自保古之時得兵民則得天下財散則人聚後世苟私利於目前以兵制民以財聚衆聚財者能守保民者為迃秦漢而下莫不然也竊慮廟堂諸賢未能免此惟當以誠意感動覬其有不忍之心而已淺見無取惟公裁之
  答朱長文書         程 頥
  相去之逺未知何日復為會合人事固難前期也中前奉書以足下心虚氣損奉勸勿多作詩文而見答之辭乃曰為學上能探古先之陳迹綜羣言之是非欲其心通而黙識之固未能也又曰使後人見之猶庶幾曰不忘乎善也苟不如是誠懼沒而無聞焉此為學之未宜兄之見責也使吾日聞夫子之道而忘乎此豈不善哉此疑未得為至當之言也頥於朋友間其問不切者未嘗輒語也以足下處疾罕與人接渇聞議論之益故因此可論而為吾弟盡其說庶幾有小補也向之云無多為文與詩者非止為傷心氣也直以不當輕作爾聖賢之言不得已也盖有是言則是理明無是言則天下之理有闕焉如彼耒耜陶冶之器一不制則生人之道有不足矣聖賢之言雖欲已得乎然其包涵盡天下之理亦甚約也後之人始執巻則以文章為先平生所為動多於聖人然有之無所補無之亦無所闕乃無用之贅言也不止贅而已既不得其要則離真失正反害於道必矣詩之盛莫如唐唐人善論文莫如韓愈愈之所稱獨髙李杜二子之詩存者千篇皆吾弟所見也可考而知矣苟足下所作皆合於道足以輔翼聖人為教於後乃聖賢事業何得為學之末乎頥何敢以此奉責又言欲使後人見其不忘乎善人能為合道之文者知道者也在知道者所以為文之心乃非區區懼其無聞於後欲使後人見其不忘乎善而已此乃世人之私心也夫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疾沒世無善可稱云爾非謂疾無名也名者可以厲中人君子所存非所汲汲又云上能探古先之陳迹綜羣言之是非欲其心通黙識固未能也夫心通乎道然後能辨是非如持𫞐衡以較輕重孟子所謂知言是也揆之以道則是非了然不待精思而後見也學者當以道為本心不通於道而較古人之是非猶不持𫞐衡而酌輕重竭其目力勞其心智雖使時中亦古人所謂億則屢中君子不貴也臨紙遽書一下有不復思繹四字故言無次序一下有多注改勿訝五字辭過煩矣理或未安却請示下足以代面話
  謝人求哀辭書        林 希
  希白嘗聞君子無苟於人患其非情也昔孔子猶曰吾惡夫涕之無從而不脱驂而弔亦苟也希於某氏之塟為非其故不得與執紼之後使為之辭其將何情以稱哀之無從小人所不敢為者何足以辱命
  上林秀州書         陳師道
  宗周之制士見於大夫卿公介以厚其别詞以正其名贄以効其情儀以致其敬四者備矣謂之禮成士之相見如女之從人有願見之心而無自行之義必有紹介為之前焉所以别嫌而慎㣲也故曰介以厚其别名以舉事詞以導名名者先王所以定名分也名正則詞不悖分定則民不犯故曰詞以正其名言不足以盡意名不可以過情又為之贄以成其終故授受焉介以通名儐以將命勤亦至矣然因人而後逹也禮莫重於自盡故祭主於盥婚主於迎賔主於贄故曰贄以効其情誠發於心而喻于身逹於容色故又有儀焉詞以三請贄以三獻三揖而升三拜而出禮煩則泰簡則野三者禮之中也故曰儀以致其敬盖以貴不陵賤下不援上謹其分守順于時命志不屈而身不辱以成其善當是之世豈特士之自賢盖亦有禮為之節也夫周之制禮其所為防至矣及其晚世禮存而俗變猶自市而失身况於禮之亡乎自周之禮亡士知免者寡矣世無君子明禮以正之既相循以為常而史官又載其事故其𡚁習而不自知也師道鄙人也然有聞於南豐先生不敢不勉也先生謂師道曰子見林秀州乎曰未也先生曰行矣師道承命以來謹因先生而請焉詩文二巻敬以自効不敢以為能也謹僂符命惟閣下賜之
  與秦少游書         陳師道
  辱書喻以章公降屈年徳以禮見招不佞何以得此豈侯嘗欺之邪公卿不下士尚矣乃特見於今而親於其身幸孰大焉愚雖不足以齒士猶當從侯之後順下風以成公之名然先王之制士不傳贄為臣則不見於王公夫相見所以成禮而其𡚁必至於自鬻故先王謹其始以為之防而為士者世守焉師道於公前有貴賤之嫌後無平生之舊公雖可見禮可去乎且公之見招豈以能守區區之禮乎若昧冒法義聞命走門則失其所以見招公又何取焉雖然有一於此幸公之他日成功謝事幅巾東歸師道當御欵叚乗下澤候公於上東門外尚未晚也拳拳之懷願因疾以聞焉
  上曽樞宻書         陳師道
  一去門屏十年有餘平常不為問非怠與外以謂無益而不為爾事有可言而復隠忍然後為𤽮則亦不敢夫天下之事非閤下所得與則非師道所當言其在右府且憂之大者言之其亦可乎西邉用兵五六年矣逺戍之卒過期不還人情及期則有歸心况又過之而後未期乎以既動之心而前有死傷之虞内有羈旅暴露凍餒勞苦之害後有鄉邑親愛之念不亦危乎然莫敢違異者分定故也鳥窮則噣獸窮則觕此雖常言理有必至一人倡之和者必衆東向而潰何以禦之夫事有曲直人有違順直之在勝之所出何則人所順也一旦發難不過發内軍以擊之無故興師積年不解死傷之餘思歸而潰而逆擊之則曲直有在竊恐潰者未至發者不為用也於是之時在廷之人肯為天下國家以身捍之者誰乎若其未有可不計此師道常所私憂竊歎者也古之守國本末並用故建徳而阻險開封無丘山川澤之阻為四戰之地故大祖以兵為衛畿内常用十四萬人今軍衛多西戍山東城郭一空卒有盜賊乗間而作冒州縣殺吏民私貨財掠婦女火室廬乃其小者不幸而有姦雄出焉其成敗孰得居之憂之次也談者必謂世方平寧兵不足虞人無姦雄有不足畏師道不更逺引筆墨所載宜以慶厯以來耳目所及者明之爾恩保兩州之亂慶之潰皆卒也王倫張海廖恩王冲皆盜賊也可謂平世而無之乎熈寧中士才再發已自潰亂於時師道在秦中聞亂兵所過羣小迎導恣其刼掠王倫張海行半天下所至潰壞守令或走或降莫敢枝梧至出衛軍用邉將而官軍所至甚於盜賊民至今謹之從昔之亂皆有姦雄非為時而生乃亂而後見平世伏而不出遂以為無則過矣師道聞之景徳盛平之間契丹嵗入冦游騎至山東齊有外鎮日莫塵起人避走南山夜渇乏既旦視溪谷有氷雪少年不食之且取以上衆起争之有賈考出止其衆而坐之率少年十餘輩而下徧給坐者且曰饑則奈何孰從吾而取食於是願者數千人斬不為兵出屯鎮中乃盡閑其外户日以酒豕犒從者夜則警扞旦暮餉山中三日而復家不失一物此與英彭何異而謂平世無之乎雖然軍消盜起一時cq=153之禍所可慮者分也上之於下可生可殺可予可奪而無違者分也定則無所敢為亂則無所不為如水之防如薪之束如獸之穽檻其可失乎一失則不復㫁不可續覆不可收損不可完物之理也此師道之所深憂者也談者必謂還戍則備闕冦來莫禦帥不任其責師道又謂其不然也戍有常數今以拓土而増之爾去其増則常也尚何言往者延安兵非不多冦來不禦而僅自守故善戰而論將不論兵也夏人之來小則其常所慮者其大舉爾然地方數千里外假隣阻非可一日具也師行千里謀以時月則孰不知之師者明其耳目而預為之備何憚其來且慮短於攻而不能久人自持糧後無餽運往事不過數日而我善守冦至勿戰聚兵於内而清其野内聚則冦不敢深外清則深而不害使進不得戰則阻退無所掠則困以元昊之彊數大入鑱破塞門金湯兩城而已國雖大而貧兵雖多而散以元昊之戰勝而卒臣者猶數舉而困也况其弱乎且以中國之盈大靈武之威猶不能再况於夷乎雖然築不已則兵不罷盍先已之乎若謂可矣制慮則漢取隂山匈奴近而慟哭開西城發兵事之故謂㫁其右臂師道居東莫知今之可否但聞諸路競進日夜奏功而未聞西人舉國而争則必非其所急也苟不能制其命則老師費財殺人盈野何所用之若謂且築且進漸據横山然後可制其既數嵗矣横山安在邪若復數嵗則諸將窮富極貴矣人情得所欲肯若出力蹈其所難乎則是横山終不可得徒為將帥取富貴之資爾横山天險也下臨平夏存亡所係虜必舉國争之恐亦未易得也若謂今之所據即横山也則師道問之有州在横山之上南拒米脂三舎而近今延安奏功廣地四百里則宥在其腹然不云得宥州也則四百里之廣豈可信哉胡地惟靈夏如内郡他才可種喬豆且多磧沙五月見青七月而霜嵗纔一收爾銀州草惟柴胡蕭關之外有落藜與醎杖以此知其不宜五種也使人可種安得人實之若不徙民則募軍二者孰取焉若取乎内則空此以實彼舎易而即艱何益且闢土益廣則去府益逺平常緩請急報卒不相及河東之患麟府世所知也若令所據可以制虜而不争者非不敢乃不能爾虜雖蕞爾然元昊用之以抗中國其地與民固自若也而今反不能争其所急者非錯其力以有待則無其人不則諸部不為用也若是則某之憂有甚於前也今虜内弱外叛而皇師臨之恐有乗危簒奪以為姦雄之資是復生一元昊也故師道嘗謂虜既弱矣不復能抗中國宜稍存立使假威命以臨制部旅壓服姦豪使不得發奈何欲為之資乎今使諸道盡據横山而虜無姦雄乗時而起一切意如師道之憂則又甚矣趙文子曰苟非聖人孰能内外無患盍釋楚以為外懼乎夷狄之弱未有甚於今日者可不憂乎今三邉不戰士皆怯弱獨秦晉數與虜角猶可用秦故西人易東軍如兒女子而南事蠻西南事羌皆用秦卒以取勝若又不戰卒有外患何以禦之昔嵗之元昊智髙是也竊謂西人不可無也伏惟閤下股肱帝室師表萬邦直道正詞天下稱誦日有傳焉而獨此無聞豈未可以言乎言之今其時也昔安李兩公皆有意於此而各有失安失之鋭李失之緩故未及成功而以毁去盖鋭者不須時緩者不及時時乎其可不知乎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而况山河之外翰墨之間乎然以閤下英姿偉識則區區之愚不待言而了伏惟屬意焉








  宋文鑑巻一百十九



  欽定四庫全書
  宋文鑑巻一百二十
  宋 吕祖謙 編
  
  上蘇公書          陳師道
  散從還辱書伏分經暑起居萬福師道奉親如昨惟方託芘賴復爾違闊不能不動念耳盖士方相從時莫知其樂及相别亦為難至其離居窮獨黙黙自守然後知相從之樂相别之難也士方少時未来之日長視天下事意頗輕之亦易為别至其晚莫數更離合又以為難此盖志與年衰顧影惜日畏死而然耳謝太傅常謂中年以来一與親友别數日作惡謝公江海之士違世絶俗乃其常耳顧以别為難者豈酬於富貴而習於違順也耶由是觀之以别為難皆非士之正也士亦安能免此當以老為戒以富貴為畏耳承諭人須久而後知誠如来示知人固未易未易之中又有甚難范文正謂王荆公長於知君子短於知小人由今觀之豈特所短正以反置之耳古之所謂腹心之臣者以其同徳也故武王曰余有亂臣十人同心同徳而荆公以巧智之士為腹心故王氏之得禍大也聞狙詐咸作使矣未聞託之心腹也夫君子無棄人巧智之士亦非可棄以為手足可也耳目且不可况腹心乎蓋勢在則欺之以為功勢同則奪之以自利勢去則背之以違害使之且難况同之乎無徳而智以智營身而不及事智之所後不得不欺以衛身也天下之事又豈巧者之所能乎士終始不相負非由義則畏義耳勢在而不負豈真不負耶未疾偏廢不害為生膏肓之潰弔之可也常竊悲之故謂知士當如范公用士當以王公為戒也不審閤下以為如何近見趙承議説得閤下書欲復伸理前所舉剝文廣獄事聞之未以為然竊謂閤下必不出此而愚慮所及亦不能忍者君子之於事以位為限居位而不言則不可去位而言則又不可其言之者義也其不言者亦義也閤下前為頴州言之可也今為揚守而與頴事其亦可乎豈以昔嘗言之而不置耶此取勝之道也近嵗士大夫類皆如此以為成言而非閤下之所當為也苟不公言而私請之又不如已也天下之事行之不中理使人不平者豈此一事閤下豈能盡爭之耶爭之豈能盡如人意耶徒使呫呫者以為多事耳嘗謂士大夫視天下不平之事不當懐不平之意平居憤憤切齒扼腕誠非為已一旦當事而發之如決江河其可禦耶必有過甚覆溺之憂前日王荆公司馬温公是也夫言之以行義耳豈如馮婦攘臂下車取衆人之一快耶竊謂閤下必不出此而寜一陳之以効其愚耳秋益高惟為朝重慎不勝區區
  與石司理書         張舜民
  近吕主簿過訪䝉示長函大編副以手書發而詳讀其文采燦然是可喜其趣尚了然是可畏大凡人見悦目娛心之物固所喜及見其志趣特立不與流俗汎汎然者寜不畏哉仍聞吾子方壯齒也苟有是心由是道雖使孔子見之必曰可畏況今人乎又念往昔嘗及見先大夫於闗陜間今又見古人之有子少年自立則其喜又可知也然刺其禮有如事貴味其言有如問能兹二者竊有疑焉設以我為貴乎兹繆矣如我之所居人莫不賤之匪特人之為賤亦嘗以自賤也兹固不足多曉惟是問能求益渠敢遽然聞命已來勿知攸濟嘗思之當少壯之時嘗為世俗之學矣亦為世俗之事矣苦形勞心至于今日晚得賢之書參味先生長者之論乃知前日之用心者非也思欲改轍剡心變姓名入江海則齒脱髪秃形骸若是朝暮之人也用是自悼自咎自笑自罵繼之以涕淚悲泣而何及哉又念無言不讐之訓苟吕君覆將及門何以報之方日用隕穫反覆于心無可奈何尚有一話可以為下執獻者又皆蜀人之事昔予為童子居鄉閭從學者是時眉山任師中在幕府嘗聴師中講道事業乃云吾蜀大人自往已來多藝文而少政事前軰登朝廷歴郡國有聞於人者為不少也求之吏事唯何聖從陳公弼二人而已小子不才敢出其後雖當時聞之師中且不知為何語也既年漸長遊京師求謁先逹之門是時文忠歐陽公司馬温公王荆公為學者所共趣之每聴諸公之論於行義文史為多惟歐陽公多談吏事既乆之不免有請大凡學者之見先生莫不以道徳文章為欲聞者今先生多教人以吏事所未喻也公曰不然吾子皆時才異日臨事當自知之大抵文學止於潤身政事可以及物吾昔貶官夷陵彼非人境也方壯年未厭學欲求史漢一觀公私無有也無以遣日因取架閣陳年公案反覆觀之見其枉直乖錯不可勝數以無為有以枉為直違法狥情滅親害義無所不有且以夷陵荒遠褊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也當時仰天誓心曰自爾遇事不敢忽也迨今三十餘年出入中外忝塵三事以此自將今日以人望我必為翰墨致身以我自觀亮是當時一言之報也自得是語至今四紀未嘗一日去心是時蘓明允先生父子間亦在焉嘗聞此語其後子瞻與人簿説亦必自任吏能或問之乃曰我處歐陽公陳公弼處學來然師中子瞻亦自負之語爾近嵗舜民謫居夷陵得陳公弼修城記嘗以此事書其碑隂今又敢為下執獻夫君子學道也聞之有先後得之有淺深亦繫其根性利鈍唯兹政能在勉之而已少加意則可以得之孔子曰居之無倦非若道學之難也吾子少年有立何所不致所謂先立乎其大者也茲事乃其緒餘爾偶因執筆不覺三隔幸亡以耈陋為忽非唯左右之為獻兼告之蘓在廷若兩蜀士君子
  與張江東論事書       吳孝宗
  昨日辱諭以欲敦遣王安國而有所不可者試為閤下評之竊以安國雖江西人而其父乃葬江東今之應進士諸科舉皆以墳墓為據使安國若江東應舉無有不可豈有可以應舉而不可以敦遣哉矧安國未嘗身居江西其應舉則在淮南及開封府今縱使江西舉之亦不過按虚籍耳非安國身居江西其在江西應舉也閤下又謂近人多舉安國今更從而舉之則為詭隨且必取笑則又失之矣夫自昔稱賢如孟荀楊韓之屬前人已誦之矣而今人又從而誦之雖閤下亦曉夜與今人同誦也然未嘗見閤下以詭隨取笑為疑焉昔之賢乎其已死矣與人同誦而不疑及方今生在之賢則疑而不敢與人同舉則是閤下勇於誦死賢而怯於舉生賢也人之好賢死生如一今誦死則勇而舉生則怯則是凡謂賢者特利於死後而不利於生在時也特可俟其死後論之以為美談而不可及其生在時舉之以為實用也此何謂哉為閤下計者問安國賢不賢爾不當問其曽有人舉也抑不知閤下謂安國果賢耶果不賢耶不賢則閤下自不當議之如以為賢閤下之舉是舉賢也夫舉賢則賢者盡喜既盡喜矣尚安有笑則笑者必是不賢也苟得賢者喜矣尚何暇慮不賢者笑哉況賢者喜則不賢者笑又理適然也古之人見一善則爭先為之惟恐在後未聞有慮取笑而止者如使善人每作一善必先慮不賢笑則僕恐善人有見善而不為者矣且安國之名其著者乆非是近人未舉時天下不知及舉然後始知也然則安國之賢不發自近人而閣下又何以詭隨取笑為疑哉盖前世舉賢未必出於一夫之口即見信而見用也必也甲既唱之乙從而和焉乙已和之而丙又從而唱焉併力舉之然後庶乎其人始見信而見用也今則不然甲既唱而乙與丙曰吾恐詭隨而取笑則賢者老死于巖穴之中而人主宰相有不開不悟乎廟堂之上矣惟閣下裁之孝宗之於安國相愛最厚閤下所知也而孝宗不以私黨自嫌者猶前志也閤下之愛孝宗亦可謂深矣儻事有秋毫於不義而固勸閤下使為之則孝宗之罪何誅惟明察焉
  上張虞部書         豐 稷
  稷觀天下無可責之民或惡或善或邪或正或厚或薄其風俗使然治得其情雖至惡可使遷善雖至薄可使歸厚治失其道則反是乃以民辭吁何辜邪近世猶可矜傷悼痛者莫如農力耕而食不足蠶而衣不足凡上之人少不加意為損不細竊求其端而嘗慕善治民者既師仰之而又稱誦之恨不得親見之向守官於亳則城父士民論議縣大夫更歴多矣能究民情恤民隐無如吾張公也聞閤下之名想閤下之風恨莫之見不圖天幸獲為屬吏今既遇嗣皇下憫農之詔深切丁寜求其䇿於天下又遇閤下能究極民𡚁之淺深謹先託書以導志如閤下賜一席得論其大方亦可以盡心焉
  與王觀復書         黄庭堅
  蒲元禮来辱書勤懇千萬知在官雖勞勩無日不勤翰墨何慰如之即日初夏便有暑氣不審起居何如所送詩皆興寄髙遠但詩生硬不諧律吕或詞氣不逮初造意時此病亦只是讀書未精博耳長袖善舞多錢善賈至語也南陽劉勰嘗論文章之難云意飜空而易竒文徴實而難工此語亦是沈謝軰為儒林宗主時好作竒語故後生立論如此好作竒語自是文章病但當以理為主理得而辭順文章自然出羣㧞萃觀杜子美到䕫州後詩韓退之自潮州還朝後文章皆不煩䋲削而自合矣往年嘗請問東坡先生作文章之法東坡云但熟讀禮記檀弓當得之既而取檀弓二篇讀數百過然後知後世作文章不及古人之病如觀日月也文章盖自建安以来好作竒語故其氣象𦬼然其病至今猶在唯陳伯玉韓退之李習之近世歐陽永叔王介甫蘓子瞻秦少遊乃無此病耳公所論杜子美詩亦未極其趣試更深思之若入蜀下峽年月則詩中自可見其曰九鑚巴噀火三蟄楚祠雷則往来兩川九年在䕫府三年可知也恐更煩改定乃可入古適多病少安之餘賔客妄謂不肖有果歸之期日月到門疲於應接蒲元禮来告行草草具此世俗寒温禮數非公所望於不肖者故皆略之
  答李推官書         張 耒
  南来多事又廢讀書昨送簡人還忽辱惠及所作病暑賦及雜詩等喟詠愛歎既有以起其竭涸之思而又喜世之學者比来稍稍追求古人之文章述作體製往往已有所到也耒不才少時喜為文詞與人遊又喜論文字謂之嗜好則可矣為能文則世自有人决不在我足下與耒平居飲酒笑語忘去屑屑而忽持大軸細書題官位姓名如卑賤之見尊貴此何為者豈妄以耒為知文謬為恭敬若請教者乎欲持納而貪於愛玩勢不可得捨雖怛然不以自寜而既辱勤厚而不敢隠其所知於左右也足下之文可謂竒矣捐去文字常體力為瓌竒險怪務欲使人讀之如見數千嵗前科斗鳥跡所記弦匏之歌鐘鼎之文也足下之所嗜者如此固無不善者抑耒之所聞所謂能文者豈謂其能竒哉能文者固不能以竒為主也夫文何為而設也知理者不能言世之能言者多矣而文者獨傳豈獨傳哉因其能文也而言益工因其言工而理益明是以聖人貴之自六經以下至于諸子百氏騷人辨士論述大抵皆將以為寓理之具也是故理勝者文不期工而工理愧者巧為粉澤而隙間百出此猶兩人持牒而訟直者操筆不待累累讀之如破竹横斜反覆自中節目曲者雖使假詞於子貢問字於楊雄如列五味而不能調和食之於口無一可愜何況使人玩味之乎故學文之端急於明理夫不知為文者無所復道如知文而不務理求文之工世未嘗有是也夫決水於江河淮海也水順道而行滔滔汨汨日夜不止衝砥柱絶吕梁放於江湖而納之海其舒為淪漣鼓為濤波激之為風飈怒之為雷霆蛟龍魚黿噴薄出没是水之竒變也而水初豈如此哉順道而決之因其所遇而變生焉溝瀆東決而西竭下滿而上虚日夜激之欲見其竒彼其所至者蛙蛭之玩耳江河淮海之水理逹之文也不求竒而竒至矣激溝瀆而求水之竒此無見於理而欲以言語句讀為竒之文也六經之文莫竒於易莫簡於春秋夫豈以竒與簡為務哉勢自然耳傳曰吉人之辭寡彼豈惡繁而好寡哉雖欲為繁而不可得也自唐以来至今文人好竒者不一甚者或為缺句斷章使脉理不屬又取古書訓詁希於見聞者衣被而説合之或得其字不得其句不知其章反覆咀嚼卒亦無有此最文之陋也足下之文雖不若此然其意靡靡似主於竒矣故預為足下陳之願無以僕之言質俚而不省也
  與陳瑩中書         陳師錫
  奉别累月不敢作書為問而傾鄉之心食頃不忘李君至辱手書伏聞謫官東去裕如也繼衛守急足回又得所惠答喜聆起居冲勝甚以為慰䝉示日錄論及二編具悉公之忠義尊主之心天日可鍳然其言數齟齬者盖公之言未能信於人也未信於人者以公之心於此事自未通徹耳敢以所聞奉浼儻以為然當有裨助所謂尊私史而壓宗廟者公特謂曾丞相為人所賣不當進日錄以為國史之證也公知其為私史耳而不知其為誣偽之書也公熟閱之當盡見其誣偽之書也不知其為詆謗之書也公精考之當盡識其詆謗者昔嘗見葉致遠言荆公晚年自悔作此書臨終命門人焚之辨焚他書以紿公公殆卞縱横撰造恣逞私意甚者至於因事記言為異日自便之計有知識者孰不欲辨明第以人㣲言薄不足以勝朋姦之凶焰故隠忍耳吾友奮不顧身挺然明此一大事豈特怯懦之人仰嘆不已而宗廟之靈聖考在天之憤實有至於吾友也然吾友謂安石聖人也與伊尹同伴此何言之過也吾軰在學校時應舉覔官析字談經務求合於有司不得不從其説至於立朝行已則是是非非烏可私也春秋孔子之所作也先儒斷天下之事决天下之疑者春秋也安石廢而不用正君臣定名分春秋之法也安石治平中唱道之言曰道隆徳駿雖天子北面而問焉與之迭為賓主夫天尊地卑不可易也明此南面堯之為君明此北面舜之為臣自古未有君而北面者安石以性命道徳為説乃謂君可北面與臣迭賓主耶吾友謂安石神考師也此何言之失也神考於熈寜間兩相安石首尾不過九年逮元豐之親政安石屏棄金陵凡十載終身不復召用而亦何嘗師之有自古有天下之君未嘗不守祖宗之成憲明訓後世子孫妄為更張鮮不召亂豈有掃蕩我祖宗之憲之訓遠取三代𣺌茫不可稽考之事力行之者夏之時五子作歌則述大禹之戒曰皇祖有訓商之時傅説之訓髙宗亦曰監于先生成憲其永無愆周之時成王命蔡仲則曰率乃祖文王之彛訓是三代之君亦各述其祖宗訓戒如此安石乃盡取變亂之可乎吾友又曰安石有剗𡚁革故之功此何言之陋也祖宗之法行之幾百年累朝聖君賢臣不敢輕議道則愈久而愈通法則久而必𡚁因其𡚁而革之雖𡚁不窮仁皇之末適當因革之時而神考初政有為必有剗𡚁革故之臣苟得忠厚之人則祖宗之法尚可因𡚁革故再親無窮不幸遇安石力掃痛蕩一切顛倒之當是之時士知其非民不從令安石乃以商鞅必行之心立賞罰以變天下之法横目之民但趍賞避罰安知長久之利害于今五十七年成敗可見風俗之醇醨於祖宗時如何亷耻之廢立於祖宗時如何人才之美惡於祖宗時如何民力之貧富於祖宗時如何今則元臣耆舊彫䘮殆盡遺民父老在者幾希而上之人方且紹之述之愚恐更一二十年事窮力殫𡚁蠱百出土崩瓦解之勢見而祖宗之舊制上下罔知雖欲紹復不可得也孤忠所以痛心疾首者此耳若謂剗𡚁革故之功非敢聞也吾友又謂安石有講解經義之能有作成人才之功此何言之蔽也安石之學本出於刑名度數性命道徳之説實生於不足解經奥義皆原於鄭康成孔頴逹旁取釋氏表而出之後學不考其本因受其欺耳吾友所論善則善矣而未盡也輙以此浼聞此事匪易辯更須熟考日錄根本識其真偽乃可正此事矣至懇至懇吾友方遷謫然居善地不足憂惱師錫緣編排舊䟽早晚必有行遣决無輕恕之理相見無期萬萬自愛李君遣人附此書幸為祕之勿重期罪也
  答李景夏書         鮑欽止
  向辱書勤甚屬差考試山陽往反彌日到家未弛擔小兒不幸親黨亦有哭泣忽忽無好懐受代不遠俗事日加多故因循不得為報皇恐皇恐師文到官亦已暮年靖共職事當不素食位無小大必行其志期於無媿而已世之士大夫在下則卑某官曰此不足為也皆偃然自髙不事事慕晉人恐不及至登用於上亦果肯有為乎夫富貴在彼不可期終身小官亦終身不事事矣然則食人之禄獨無媿耶錄事參軍實郡紀綱於事當無不統今任用重輕與古殊絶文書行吏或有以相闗者顧皆不急然筦庫犴獄率兼領之尚號為煩碎欽止始至之日與之立科條坐曹不少休或相勞苦曰公儒者翰墨職也米鹽且敗公意或相詆毀曰是鋭始者久必怠然欽止為之將三年也盖如是而後安夫材力不任其事冐焉以居材力足任矣苟且以自便小官可也官益大任責益重又將冐焉又將苟且焉一身或免矣如國何此時俗習以為常而古人所大懼師文磊落遠器今乃局促於委吏之末日與市井小人商𣙜銖兩惟恐無贏餘以登有司之課誠若有可厭顧官以是為職欽止私憂執事之怠也是以有前所陳願少察之昨書推譽皆過其實謹避席不敢當置規皆中其病謹再拜受賜朋友道絶久矣今為尤甚平居接盃酒出肺肝非専道義之交皆勢利之求也陽為道義隂為勢利尚多此族一臨危機真情乃見若夫相期於寂寞之濱見賞於嵗寒之後善以相稱不善以相戒此前修之髙風而欽止非其人也乃幸辱焉詩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敬誦此章以為左右之報冬𠉀凛凛未見伏惟進學自愛
  謝祭酒司業書         周行已
  古之為天下者至簡易也舉天下而付之百執事使分為之未嘗諰諰焉致疑於其人盖先之以庠序之教孝悌之義使人人皆知仁義之行而無犯上作亂之心然後委之以府庫而不疑其竊與之以封疆而不疑其叛託之以社稷而不疑其亂非謂其法制足以使人不能竊且亂也能使人不為竊且亂也後世之為教者異於是矣大開禄利之路以誘之於前而嚴其法禁以驅之於後使天下之人皆搖奪其忠實之良心而顛沛於利害之間上下一道而莫之覺也是以天下之人生則溺於耳目恬習之事長則師世俗崇尚之言以仁義為迂闊不切之務而甘心於得䘮寵辱以為實有嗚呼胡為而莫之覺也昔之舉天下之善者莫不歸之於舜舉天下之惡者莫不歸之於跖而孟子以為舜與跖之分無他義與利之間而已夫天下之人莫不為義也固未必人人皆至於舜莫不為利也固未必人人皆至於跖而匹夫單行一不受嗟來之食此其為義至小也然而君子之所以與之者謂其已有舜之心矣尋常之人簟食豆羮之不忍此其為害至小也然而君子之所以惡之者謂其已有跖之心矣是故聖人之所恃以為天下者為其有善教以飬天下仁義之心而君子之所以自重其身以有仁義之實也行已生而守父兄之訓長而聞先生長者之言皆以為如此是以平居不忍一日儳焉其躬取利於君子之所賤盖嘗三省於視聴言動之間不使斯須有不慊於心之餒謂古之善充擴仁義之心者其要在此比者國家欲得天下可用之才而舉天下之士各付之有司使觀其仁義之言以求其仁義之實而行已嘗以其所之者寓之於無能之辭以應有司之問而或者因其言以得其心謂其學之不苟也廼越去等夷㧞於數千百人之中不責其記誦䟽略不䋲以科舉法度而特取其心之所存者如行已者抑何足道而有司所以取士之意甚美也夫為國家養天下仁義之才者太學也為國家得天下仁義之士者有司也然則行已亦猶有心矣故近因世舉子之常禮而得以區區之説致謝焉
  上丞相曾子宣書       晁詠之
  詠之聞禍福成敗非獨天命實人為有以致之古人論天人之精㣲窺機變之源本者盖及乎此矣不可不察詠之不肖獨喜妄論天下事以謂治亂存乎時所以致之者繫乎相故嘗考古今之迹而論之曰有一時之相有萬世之相其術出乎一時者雖工必拙蹔安必危禍不勝諱其術出乎萬世者當年享其利國與家皆䝉其福愈久而愈傳周召衛畢身致天下多者輔四世盖數十年其子孫亦數十世其賢至今不已商鞅李斯相秦當其盛時天下有識者已知其必敗勢處廊廟之嚴而身無旦暮之安其辱至今亦不已蕭曹魏丙與其他名公卿非必有往者聖智之姿其術是也卒享安榮王導當晉之東輔中才而建危國外又有王敦之嫌其術是也遭時處變而不遷其後世之盛實終江左裴度之相自憲宗厯世多故其賢不傷李徳裕相一武宗可謂盛矣而禍不旋踵使裴度不死及相㑹昌其功烈可致而禍敗亦不及魏謩季世賢者也徳裕以謩楊李所薦亟貶逐之如此禍何可免本朝吕文靖三相而身愈安其間盖多事矣而禍不及王文正輔政十八年而寵不替此二公者其事甚簡其身至逸其享富貴最久至今為大家近時以来事多反此亦其操術然也周召衛畢下及文靖其術出乎萬世故祗恪謹審戒乎妄發利於今思其所以害於後快於我顧其將以復於人屈折於天下之士使導宣徳澤逮于遠邇天下歌之屈抑其惠故䝉䕶毁而毀不替遭時變而死不危其子孫亦有無窮之福商鞅李斯徳裕非不才且賢也其術出乎一時故矜其智能倚其勢利利於今不思所以害其後快於我不顧將以復於人抑天下士顯與之為仇無近民之政使天下惡聲必出於已故寵極勢殫時遷時變則禍不勝載然則禍福成敗果有以致之非獨天命果不可以不察往者執事在樞府輔佐造膝之言廟堂論爭之語天下仰其徳而䝉其利知執事之於國忠也士大夫失職不得進有才者抑而不得伸執事周旋奬激如謀已私知執事之於善人厚也異時州郡間夤緣軍興以漁斯民者執事察見不少貸知執事之愛吾民者深也善人之譽執事者日益多道日益光而名日益美故執事遂相今天子豈非有以致之乎然執事位益尊天下所以望執事者益衆執事益冝加意於在前使恩信及於士大夫而徳澤浹于天下益屈已下士無愛爵禄使無遺材賢能者登進疑危者消釋破碎比周逹為和氣無賢不肖皆能誦執事之功徳而草野小人外及四夷皆知仰執事之名姓朝廷有太山之安吾君有神聖之治執事亦有無窮之聞實惟萬世相之術于以永富貴建功業都美譽而貽子孫豈不偉歟詠之愚不肖自先人棄諸孤也奔走於衣食行年四十而老詩書志日益違而身日益不偶可謂窮矣然未嘗以一語鳴其哀於王公大人之前今獨於執事之門發其狂瞽者知執事之明足以致是而詠之之言亦冝聞於執事塵冐鈞聴俯伏待罪













  宋文鑑巻一百二十
<集部,總集類,宋文鑑>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