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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戴大理向巡捕問過底細,曉得他的這個缺是斷送在周老爺手裡,因此將周老爺恨入骨髓。當時卻也不露詞色,向巡捕交代過公事,送過巡捕去後,他卻是直氣得一夜未睡。整整盤算了一夜,總得借端報復他一次,方泄得心頭之恨。

  且說他這五天假期裡頭,所有文案上幾個同事一齊來瞧他,安慰他。周老爺卻更比別人走的殷勤,每天早晚兩趟,口口聲聲的說:「自從老前輩這兩天不出來,一應公事,覺著很不順手,總望老前輩全愈之後,早點出門才好。」他同戴大理敷衍,戴大理也就同他敷衍。周老爺回到院上,有時劉中丞傳見,問起戴大理的病,周老爺便回中丞說:「戴牧並沒有甚麼病。聽說大人前頭要委他署事,後來又委了別人,他心上不高興,所以請假在家養病。卑職想此番不放他出去,原是大人看重他的意思,為的年下公事多,他總算這裡熟手,所以留他在裡頭多頓兩個月。卑職伺候上司也伺候過好幾位了,像大人這樣體恤人,曉得人家甘苦,只要有本事能報效,還怕後來沒有提拔嗎?戴牧卻看不透這個道理,反誤會了大人的一番美意,將來總是自己吃虧。」

  劉中丞一聽這話,心上好生不悅,道:「我委他缺,又沒有當面同他講過,他若一直在我這裡當差,還怕將來沒有調劑?怎麼我要他多幫我幾個月就不能夠嗎?有病請假,沒病也請假,他還是拿把我,除了他我就沒有人辦事嗎?」周老爺聽了,並不言語。誰知劉中丞倒越想越氣。過了五天,戴大理假期已滿,上去稟見,劉中丞雖沒有見他,幸虧還沒有撤他的委。他仍舊逐日上院辦公事。畢竟他是老公事,劉中丞少不得他,所以雖然不歡喜他,然而有些公事還得同他商量。他一見憲眷比從前差了許多,曉得其中一定有人下井投石,說他的壞話。他也不動聲色,勤勤慎慎辦他的公事,一句話也不多說,一步路亦不多走。見了同事周老爺一班人,格外顯得殷勤,稱兄道弟,好不鬧熱,並且有時還稱周老爺為老夫子,說:「周老爺是中丞從前請的西賓,中丞尚且另眼看待,我等豈可怠慢於他。」周老爺一幫人見他如此隨和,大家也願意同他親近。周老爺沒有家眷,是住在院上的,他不時要到周老爺屋子裡坐坐談談天,還時常從公館裡做好幾件家常小菜,自己帶來給周老爺吃,說是小妾親手做的。如此者兩個多月,大家只見他好,不見他壞。偶然中丞提起,大伙兒一齊替他說好話,因此憲眷又漸漸的復轉來。況且他在院上當差已久,不要說外面人頭熟,就是裡頭的甚麼跟班、門上跑上房的,還有抱小少爺的奶媽子,統通都認得。戴大老爺自從在周老爺面上擺了一會老前輩,就碰了這們一個釘子,吃過這一轉虧,以後便事事留心。這是他閱歷有得,也是他聰明過人之處。

  閑話休題。且說此時浙東嚴州一帶地方,時常有土匪作亂,抗官拒捕,打家劫舍,甚不安靜。浙江省城本有幾個營頭,一向是委一位候補道台做統領。現在這當統領的,姓胡號華若,是湖南人氏,同戴大理同鄉同年,因此他倆交情比別人更厚。卻說這班土匪正在桐廬一帶嘯聚,雖是烏合之眾,無奈官兵見了,不要說是打仗,只要望見土匪的影子,早已聞風而逃。官兵有兩種,一種是綠營,便是本城額設的營泛。太平時節,十額九空,都被營官、哨官、千爺、副爺之類,通同吃飽。遇見撫台下來大閱,他便臨期招募,暫時彌縫,只等撫台一走,依然是故態復萌。這番土匪作亂,雖也奉到省台密札,叫他們竭力防御,保守城池。無奈舊有的兵,大概是老羸疲弱,新招的隊,又多是土棍青皮,平時魚肉鄉愚,無惡不作,到這時候有了護符,更是任所欲為的了。至於那些營官、哨官、千爺、副爺,他的功名大都從鑽營奔競而來,除了接差、送差、吃大煙、抱孩子之外,更有何事能為。平日要捉個小賊尚且不能,更不用說身臨大敵了。一種是防營。從前打「粵匪」,打「捻匪」,甚麼淮軍、湘軍,卻也很立下功勞。等到事平之後,裁的裁,撤的撤,一省之內總還留得幾營,以為防守地方起見。當初裁撤的時候,原說留其精銳、汰其軟弱,所以這裡頭很有些打過前敵,殺過「長毛」的人。就是營、哨各官,也都是當時立過汗馬功勞,甚麼「黃馬褂」、「巴圖魯」、「提督軍門頭品頂戴」,一個個保至無可再保。事平之後,那裡有這許多缺應付他們,於是有此一個防營,就可安頓這一班人不少。又過了二十年,那些打過前敵,殺過「長毛」的人,早已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又招了這些新的,還怕不與綠營一樣。這防營的統領幫帶,無論什麼人,只要有大帽子八行書,就可當得,真正打過仗,立過功的人,反都擱起來沒有飯吃。就有幾個上頭有照應,差使十幾年不動,到了這種世界,入了這種官場,他若不隨和,不通融,便叫他立腳不穩,而且暮氣已深,嗜好漸染,就是再叫他出去殺賊也殺不動了。至於那些謀挖這個差使的,無非為克扣軍餉起見,其積弊更與綠營相等。這回所說的胡華若胡統領,正坐在這個毛病。

  (黃馬褂:皇帝賞給有軍功的臣子的黃色外衣;「巴魯圖」:滿語,武勇之意,是皇帝賜給有軍功的臣子的稱號。)

  這時候嚴州一帶地方文武官員,雪片的文書到省告急。上司也曉得該處營泛兵力單弱,不足防御,就委胡華若統帶六營防軍,前往剿捕。胡華若的這個統領,本是弄了京裡甚麼大帽子信得來的,胸中既無韜略,平時又無紀律。太平無事,尚可優游自在,一旦有警,早已嚇得意亂心慌,等到上頭派了下來,更把他急的走頭無路。只因戴大理交情頂厚,未曾奉札之前,偏偏又是戴大理頭一個趕來送信道喜,請安歸坐,便說:「蠢爾小丑,大兵一到,不難克日蕩平,指日報到捷音,便是超升不次。所以卑職前來叩喜。」胡華若道:「老同年休要取笑!你我彼此知己,更有何話不談。你想,我從前謀挖這個差使的時候,化的銀子你是曉得的,通共只當得半年,從前的虧空還沒彌補,就出了這個岔子,你說我心上是什麼滋味!況且這出兵打仗的事情,豈是你我所做得來的?錢倒沒有弄到,白白的把命送掉,卻是有點划算不來。至於立功得保舉的話,等別人去做罷,這種好處我是不敢妄想的了。」

  戴大人道:「上頭委了下來,大人總得辛苦一趟。」胡華若道:「我不去!我這身子是吃不來苦的,倘若送了命,豈不是白填在裡頭!甚麼封蔭恤典,我是不貪圖的。等到札子下來,我拚著這官不做,一定交還上頭,請他另委別人。」戴大理道:「這個倒不好退的。好在那裡是烏合之眾,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大人不過只想不擔這個沉重,其實卑職倒有一條主意:大人上院稟請一個人同去,各式事情只要委了他,無論辦好辦丑,都可不與大人相干。」胡華若忙問:「何人?」戴大理道:「就是同卑職在一塊辦文案的周某人。」胡華若道:「我也曉得這個人,聽說他做過中丞的西席的。」戴大理道:「正是為此,所以他在中丞跟前,言聽計從,竟沒有一人趕得上他。現在上頭委了大人到嚴州剿辦土匪,大人要說下去,以卑職愚見,那是萬萬使不得的,被上頭看了,倒像我們有心規避,恐怕差使辭不掉,還要叫上頭心上不舒服。」胡華若道:「依你老同年的意思怎麼樣?」戴大理道:「現在只等公事一下,大人就上院回中丞,稟請幾個得力隨員一同前去,頭一個就把周某人名字開上,上頭是沒有不答應的。周某人想在中丞跟前當紅差使,好意思說不去。等他前來稟見之時,大人就把一切剿捕事宜,竭力重托在他身上。將來設或事情辦得順手,大家有面子;倘若辦得不好,大人只須往周某人身上一推。中丞見是周某人辦的,就是要說甚麼,也不好說甚麼了。到這時候,大人再去求交卸,求上頭另委他人,上頭就是怪大人辦的不好,譬如有十分不是,到此亦減去七分了。大人明鑒,卑職這個條陳可否使得?」胡華若一聽他言,不禁恍然大悟。連忙滿臉的堆著笑,說道:「老同年此計甚妙,兄弟一定照辦。」

  說到這裡,戴大理又請一個安,說道:「將來大人得勝回來,保案裡頭,務求大人在中丞跟前栽培幾句,替卑職插個名字在內。」胡華若道:「只個自然。但怕辦的不好回來,叫老同年打嘴。」戴大理尚未及回答,忽見一個差官來稟:「院上有要事立刻傳見。」戴大理只好起身相辭。胡華若立刻坐轎上院。走進官廳,手本剛才上去,裡頭已叫「請見」。當下劉中丞同他講的就是嚴州府的事情,叫他連夜前去剿辦土匪,並說:「那裡的事情十分緊急。老兄帶了六個營頭先去。如果不敷調遣,趕緊打個電報給兄弟,再調幾營來接應。今天因為事情太急,所以先請老兄來此一談,隨後補了公事送過來。」

  胡華若連連答應,等中丞說完,接著回道:「職道的閱歷淺,恐怕辦不好,辜負大人的委任。況且手下辦事的人得力的也很少,現在想求大人賞派幾個人同去。」劉中丞道:「你要調誰,就叫誰去。」胡華若道:「大人這裡文案上的周令,職道曉得這人很有閱歷,從前在大營裡頓過,有了他去,職道各事就可靠托在他一人身上。」劉中丞道:「他吃的了嗎?」胡華若道:「這人職道很曉得的。」劉中丞道:「他能夠吃的了,最好。好在我這裡沒有甚麼大事情,就叫他跟了你去。還要誰?」胡華若又稟了一個候補同知,姓黃號仲皆,一個候補知縣,姓文號西山,連著周老爺一共是三個人。劉中丞統通答應,立刻就叫人傳三個人來見。

  三個之中,周老爺是在院上當差的,一傳就到。見面之後,劉中丞告訴他緣故,要他同去剿辦土匪。周老爺聽了,不免自己謙讓了兩句。後見胡華若在旁極力的恭維,說了些「久仰大才,這回的事一定要借重」的話。周老爺一見如此抬舉他,又想倘若得勝回來,倒是升官的捷徑。想到這裡,早已心花都開,便不由自主的答應了下來。胡華若自然歡喜。不多一會子,那兩個也都來了。中丞面諭他們,沒有一個不去的。胡華若便先起身告辭,又叫他三位各人趕緊預備預備,今天夜裡就要動身,公事停刻補過來。三個人站起來答應著。劉中丞便送胡華若出來,一頭走,一頭問他:「三個人派什麼差使?」胡華若回道:「黃丞總辦糧台,文令人甚精細,可以隨營差遣,周令閱歷最深,想委他總理營務。」劉中丞聽了無話,送到二門,一呵腰進去了。那周、黃、文三個不等中丞送客趁空,溜了出來,在外頭候著替統領站了一個班。胡華若吩咐他們趕緊收拾行李,應領薪水,各付三個月,立刻叫人送到。三個人聽了這話,又一齊請安稟謝,送過胡華若上轎不題。

  且說周老爺回到文案上,眾同寅是早已得信的了,大伙兒過來道喜,齊說:「上馬殺賊,乃是千載罕逢之機會。班生此去,何異登仙!指日紅旗報捷,甚麼司馬、黃堂,都是指顧問事。那時扶搖直上,便與弟輩分隔雲泥,真令人又羨又爐!」周老爺道:「此仍中丞的栽培,統領的抬舉,與各位老同寅的見愛。此去但能不負期望,僥幸成功,便是莫大幸事,何敢多存妄想。」眾人道:「說那裡話來!」正在那裡謙讓的時候,忽然戴大理走過來,拿他一把袖子,拖到隔壁一間堆公事的屋裡,說道:「我有一句話關照你。」周老爺道:「極蒙指教!但不知是甚麼事情?」戴大理道:「就是稟請你的那位胡統領,他這人同兄弟不但同鄉,而且同年,從前又同過事。雖說他已經過了道班,兄弟卻與他很熟,極知道他的脾氣。老哥現在跟了他去,所以兄弟特地關照一聲,所謂知無不言,方合了我們做朋友的道理。」周老爺道:「老前輩如有關照,實在感激得很?」戴大理道:「客氣。這位胡統領最是小膽,凡百事情,優柔寡斷。你在他手下辦事,只可以獨斷獨行,倘若都要請教過他再做,那是一百年也不會成功的。而且軍情一息萬變,不是可以捱時捱刻的事。你切記我的說話,到那時候該剿者剿,該撫者撫。他雖然是個統領,既然大權交代與你,你就得便宜行事,所謂『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能如此,他格外敬重你,說你能辦事;倘或事事讓他,他一定拿你看得半文不值。我同他頓在一塊兒這許多年,還有什麼不知道的。」

  周老爺聽了他的言語,果真感激的了不得,而且是心上發出來的感激,並不是嘴裡空談。當下兩個人又談了一會別的。周老爺趕著回家,收拾行李。未到天黑,胡華若派人把公事送到,又送了三個月的薪水,因為出兵打仗,格外從丰,每月共總二百兩銀子,三個月是六百兩。周老爺開銷過來人,收拾好行李,一直挑到候潮門外江頭下船。那黃、文二位亦剛剛才到。又等了一會子,方見胡統領打著燈籠火把,一路蜂涌而來,到了船上,一同會著。胡華若吩咐立刻開船。船家回道:「現在夜裡不好走,就是開了船,也走不上多少路。不如等到下半夜月亮上來,潮水來的時候,趁著潮水的勢頭,一穿就是多遠,走的又快,伙計們又省力,豈不兩得其便?」船頭上的差官進來把這話回過,胡華若無甚說得,差官退了出去。

  原來這錢塘江裡有一種大船,專門承值差使的,其名叫做「江山船」。這船上的女兒、媳婦,一個個都擦脂抹粉,插花帶朵。平時無事的時候,天天坐在船頭上,勾引那些王孫公子上船玩耍;一旦有了差使,他們都在艙裡伺候。他們船上有個口號,把這些女人叫作「招牌主」:無非說是一扇活招牌,可以招徠主顧的意思。這一種船是從來單裝差使,不裝貨的。還有一種可以裝得貨的,不過艙深些,至艙面上的規矩,仍同「江山船」一樣,其名亦叫「茭白船」。除此之外,只有兩頭通的「義烏船」。這「義烏船」也搭客人也裝貨,不過沒有女人伺候罷了。此時胡統領手下的兵丁坐的全是「炮划子」。因為他自己貪舒服,所以特地叫縣裡替他封了一只「江山船」。縣裡要好,知道他還有隨員、師爺,一只船不夠,又封了兩只「茭白船」。當下胡統領坐的是「江山船」,周、黃、文三位隨員老爺,還有胡統領兩位老夫子,一共五個人,分坐了兩只「茭白船」。有人說起這「江山船」名字又叫做「九姓漁船」。只因前朝朱洪武得了天下,把陳友諒一幫人的家小統通貶在船上,猶如官妓一般,所以現在船上的人還是陳友諒一幫人的子孫,別人是不能冒充的。

  閑話休題。且說當日胡華若上了「江山船」,各隨員回避之後,便有船上的「招牌主」上來,孝敬了一碗燕菜。胡統領是久在江頭玩耍慣的,上船之後,橫豎用的是皇上家的錢,樂得任意開銷,一應規矩,應有盡有,倒也不必表他。卻說三位隨員,兩位幕賓,分坐了兩只「茭白船」。五人之中,黃仲皆黃老爺是有家眷,一直在杭州的。一位老夫子姓王,表字仲循,是上了年紀的人,而且鴉片癮又來得大,一天吃到晚,一夜吃到天亮,還不過癮,那裡再有工夫去嫖呢。所以這兩個須提開,不必去算。下餘的三個人:第一個文西山文老爺是旗人,年紀又輕,臉蛋兒又標致,穿兩件衣裳,又乾淨,又峭僻。不要說女人見了歡喜,就是男人見了也捨他不得。因為他排行第七,大家都尊他為文七爺。還有一個老夫子,姓趙。他的號本來叫做補蓼,後來被人家叫渾了,竟變成「不了」兩字。年紀也只有二十來歲,拋撇了家小,離鄉背井,二千多里來就這個館,真真合了一句話,「三年不見女人面,見了水牛也覺得彎眉細眼。」這趙不了確實實在在有此情景。末了說到周老爺。他這人上回已經表過,業已知其大略。他的為人,卻合了新學家所說的「騎牆黨」一派:遇見正經人,他便正經;碰著了好玩的朋友,他便叫局吃酒,樣樣都來。外面極其圓通,所以人人都歡喜他。但有一件毛病,乃先天帶了來,一世也不會改的,是把銅錢看的太重,除掉送給女人之外,一錢不落虛空地。臨走的時候,胡華若送他三百銀子,他分文不曾帶上船,一齊托朋友替他放在外頭,預備將來收利錢用。他的意思,這回跟著出門打土匪,少不得胡統領總要派兩個營頭給他帶,有兵就有餉,有餉就好由我克扣。倘或短了一千、八百,還可以向胡統領硬借。戴大理說他吃硬不吃軟,他們是熟人,說的話一定是不會錯的。

  此刻單表文、趙二位,他倆齊巧頓在一只船上。文七爺早已存心,未曾上船之前,已經吩咐水手,把他這只船開的遠遠的,不要同統領的船緊靠隔壁。船上人會意,知道接到了大財神了。等到一上船,齊巧這船上有個「招牌主」叫做玉仙,是文七爺叫過局的,此刻碰見了熟人,格外要好。文七爺從統領船上回話回來,玉仙忙過來替他接帽子,解帶子,換衣服,脫靴子,連管家都不要用了。跟手玉仙又親自端著燕窩湯,叫文七爺就著他手裡喝湯。兩個人手拉手兒,一併排坐在炕沿上,趙不了見了眼熱,心上想:「到底這些勢利,見了做官的就巴結。」正在盤算的時候,不提防一個人,也拿了一個蓋碗往他面前一放,把他嚇了一跳,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卻是玉仙的妹妹,名字叫蘭仙的,亦端了一碗燕菜湯給他。你道為何?原來這船上的人起先看見他穿的朴素,不及文七爺穿的體面,還當他是底下人。後來文七爺的管家到後頭沖水說起來,船家才曉得他是總領大人的師爺,所以連忙補了碗燕窩湯。但是罐子裡的燕窩早都倒給文七爺了,剩得一點燕窩滓了。船家正在躊躇,沖水的二爺道:「沖上些開水,再加點白糖,不就結了嗎。」一言提醒了船家,如法泡制,叫蘭仙端了進去。趙不了一見,直把他喜的了不得。又幸虧他生平沒有吃過燕菜,如今吃得甜蜜蜜的,又加蘭仙朝著他擠眉弄眼,弄得他魂不附體,那裡還辨得出是燕菜是糖水。

  (列位看官:你可曉得文七爺的嫖是有錢的闊嫖。前頭書上說的陶子堯的嫖,是賺了錢才去嫖的,也要算得闊嫖。單是這位趙不了,他一個做朋友的人,此番跟了東家出門,不過賺上十兩八兩銀子的薪水,那裡來的錢能供他嫖呢。所以他這嫖,只好算是窮嫖。把話說清,列位便知這篇文字不是重復文章了。)

  閑話休題。且說趙不了當時把碗糖湯吃完,一口也不剩。吃完之後,也不睡覺,便同蘭仙兩個人盡著在艙裡胡吵。此時文七爺卻同玉仙靜悄悄的在耳房裡,一點聲息也聽不見。一直等到下半夜,齊說潮水來了。船上的伙計一齊站在船頭上候著。只聽老遠的同鑼鼓聲音一般,由遠而近,聲音亦漸漸的大了,及至到了跟前,竟像千軍萬馬一樣,一沖沖了過來。一個回身,把船頭頓了兩頓。伙計們用篙把船頭一撥就轉,趁著潮水,一穿多遠,已經離開江頭十幾里了。其時大眾都被潮水驚醒。不多一刻,天已大亮,船家照例行船。文七爺已經起來的了,看看天色尚早,依舊到耳房裡去睡,玉仙仍舊跟著進去伺候。起先還聽見文七爺同玉仙說話的聲音,後來也不聽見了。趙不了自從同蘭仙鬼混了半夜,等到開船之後,蘭仙卻被船家叫到後稍頭去睡覺,一直不曾出來。中艙只剩得趙不了一個,舉目無親,好不淒涼可慘。一回想到玉仙待文七爺的情形,一回又想到蘭仙的模樣兒,真正心上好像有十五個吊桶一般,七上八下。

  到了次日停船之後,文七爺照例替玉仙擺了一桌八大八小的飯,請的客便是兩船上幾個同事,只是沒有請統領。王、黃二位沒有叫陪花,周老爺也想不叫。文七爺說:「你不帶局,太冷清了。」周老爺無法,便帶了他坐船上一個小「招牌主」,名字叫招弟的。趙不了不用說,剛才入座,蘭仙已經跟在身後坐下了。文七爺還嫌冷清,又偷偷的叫人把統領船上的兩個「招牌主」一齊叫了來,坐在身旁。等到大碗小碗一齊上齊,通桌的陪花,從主人起,五啊六啊,每人豁了一個通關。把拳豁完,便是玉仙抱著琵琶,唱了一支「先帝爺」。文七爺自己點鼓板。玉仙唱完,蘭仙接著唱了一支小調。一面唱,一面同趙不了做眉眼。趙不了不時回頭去看他,又被人家看出來,一齊喝采。文七爺吵著要趙不了替他擺飯。趙不了算算自己腰包裡的錢,只夠擺酒,不夠擺飯,便一口咬定不肯擺飯。蘭仙拗他不過,只得替他交代了一台酒。

  (陪花:花,美女;陪花,陪酒女郎一類。)

  文七爺曉得趙不了還要翻?,便催著上飯。吃過之後,撤去殘席。黃、王二位要過船過癮,趙不了不放,說:「我是難得擺酒的,怎麼二位就不賞臉?」王、黃二位無奈,只得就在這邊船上過癮。「江山船」上的規矩,擺飯是八塊洋錢,便飯六塊,擺酒只要四塊。趙不了搭連袋裡只剩得三塊洋錢,八個角子,還有十幾個銅錢。趁空向他同事王仲循借了三個角子,一共十一個角子,又同文七爺管家掉到一塊大洋錢。錢換停當,席面已經擺好了。趙不了坐了主位,好不興頭。黃、王二位還是不叫陪花。周老爺依舊叫的是招弟。因為招弟年紀只有十一歲,一上船時,船家老板奶奶就同周老爺說過:「只要老爺肯照顧,多少請老爺賞賜,斷乎不敢計較。」所以周老爺打了這個算盤,認定主意,一直叫他。文七爺是不用說,自家一個玉仙,還有統領船上的兩個「招牌主」,一共三個。文七爺擺飯的時候,聽說統領大人正在船上打磕銃,所以敢把他船上的「招牌主」叫了來。起先原關照過的,等到統領一醒,叫他們來知會,姊妹兩個分一個過去伺候大人,免得大人寂寞。誰知胡統領這個磕銃竟打了三個鐘頭,方才睡醒。這邊文七爺連吃兩台,酒落歡腸,不知不覺寬飲了幾杯,竟其大有醉意。等到統領船上的人前來關照說「大人已醒」,叫他姊妹們過去一個,誰知被文七爺扣牢不放。

  (打磕銃:坐著小睡。)

  原來統領船上的「招牌主」是姊妹兩個:姊姊叫龍珠,現在十八歲;妹妹叫鳳珠,現在十六歲。他二人長的一個是沉魚落雁之容,一個是閉月羞花之貌,真正數一數二的人才。凡有官場來往,都指定要他家的船。其實胡統領同龍珠的交情,也非尋常泛泛可比。首縣大老爺會走心境,所以在江頭就替他封了這只船。胡統領上船之後,要茶要水,全是龍珠一人承值,龍珠偶然有事,便是鳳珠替代。因為鳳珠也是十六歲的人了,胡統領早存了個得隴望蜀的心思,想慢慢施展他一箭雙雕的手段。所以姊妹兩個,都是他心坎上的人,除掉打盹之外,總得有一個常在跟前。

  這回一覺醒來,不見他姊妹的影子,叫了兩聲,也沒人答應。一個人起來坐了一回,又背著手踱來踱去,走了兩趟,心內好不耐煩。側著耳朵一聽,恍惚老遠的有豁拳的聲音。又聽了一聽,有個大嗓在那裡唱京調,唱的是「烏龍院」,剛唱到「我為你蓋了烏龍院,我為你化了許多銀」兩句,一時辨不出誰的聲音。又側耳一聽,忽然一陣笑聲,卻是龍珠,不是別人。胡統領滿腹狐疑,到底是誰在那裡唱呢?又聽那船上唱道:「舉手掄拳將爾打。」唱完此句,大眾一齊喝采,這裡頭卻明明白白夾著趙不了的聲音。胡統領至此方才大悟,剛才唱的不是別人,一定文七爺,不由怒從心上起,火向耳邊生,把桌子上一只茶碗,豁郎一聲,向地下摔了個粉碎。又停了半晌,還沒有人過來。原來這邊大船上的人,什麼老板、伙計,連著大人的跟班、差官,一齊都趕到那邊船上去瞧熱鬧,這邊卻未剩得一人。胡統領此時大發雷霆,真按捺不住了,順手取過一張椅子,從船窗洞裡丟了出來。幸虧隔壁船上聽見響動,趕出來一看,才曉得統領動氣。他們船幫裡,本是互相關照的,趕忙跑到文七爺船上,如此這般,說了一遍。大家都嚇昏了。趙不了平時畏東家如虎,一聽此信,忙著叫撤台面。無奈文七爺多吃了幾杯,便嚷著說:「我是不受他節制的。他們當統領的好玩,難道我們當隨員的不好玩麼。」一面說,一面伸著兩只手把龍珠姊妹兩個的衣裳按住。後來被龍珠說了多少好話,把鳳珠留下,才算放他。文七爺還發脾氣,說龍珠是統領心上的人,「你們這些爛婊子,只知道巴結大人,把我們不放在眼裡!」

  龍珠也不敢回嘴,急忙忙趕回自己船上。只見統領大人面孔已發青了。一個船老板,三四個伙計,跪在地下磕響頭。胡統領罵了船家,又問:「這裡是那一縣該管?」吩咐差官:「拿片子,把這些混帳王八蛋一齊送到縣裡去!」此時龍珠過來,巴結又不好,分辯又不好。他們在文七爺船上做的事,及文七爺醉後之言,又全被統領聽在耳朵裡,所以又是氣,又是醋,併在一處,一發而不可收拾。後來幸虧一個伶俐差官見此事沒有收場,於是心生一計,跑了進來,幫著統領把船家踢了幾腳,嘴裡說道:「有話到縣裡講去,大人沒有工夫同你們嚕蘇。」說著,便把一干人帶到船頭上,好讓龍珠一個人在艙裡伺候大人,慢慢的替大人消氣。起先胡統領板著面孔不去理他,禁不住龍珠媚言柔語,大人也就軟了下來。大人躺在煙鋪上吃煙,龍珠在一旁燒煙。統領便問起他來:「怎麼在那船上同文老爺要好,一直不過來?想是討厭我老鬍子不如文老爺長得標致?既然如此,我也不要你裝煙了。」龍珠聞言,忙忙的分辯道:「他們船上的『招牌主』叫我去玩,所以誤了大人的差使,並沒有看見姓文的影子。」胡統領道:「你不要賴。都被我聽見了,還想賴呢。」一面同龍珠說話,又勾起剛才吃醋的心,把文老爺恨如切骨,還說:「是甚麼時候,當的甚麼差使,他們竟其一味的吃酒作樂,這還了得!」只因這一番,胡統領同文老爺竟因龍珠生出無數的風波來,連周老爺、趙不了統通有分在內。要知端的,且聽續編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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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場現形記
PD-icon.svg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