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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胡統領自從到了嚴州,本地地方官備了行轅,屢次請他上岸去住,無奈他迷戀龍珠,為色所困,難捨難分,所以一直就在船上打了「水公館」。後來接到上憲來文,叫他回省,他便把經手未完事件趕辦清楚,定期動身。此番出省剿匪,共計浮開報銷三十八萬之譜:有些已經開支,有的尚待回省補領。胡統領心滿意足。自己想想,總覺有點過意不去,便於其中提出二萬:一萬派給眾位文武隨員,以及老夫子、家人等眾,一來叫他們感激,二來也好堵堵他他的嘴。周老爺雖非統領所喜,因為一切事情都是他經手,特地分給他三千。下餘的一千、八百,三百、五百,大小不等。趙不了頂沒用,也分到一百五十兩銀子,比起統領頂得意的門上曹二爺雖覺不如,在他已經樂的不可收拾了。

  尚有一萬,由統領交托周老爺,說道:「本地紳士魏竹岡,他要敲兄弟三萬,他的心未免太狠,我一時那裡來得及。現在把這一萬銀子,托老兄替兄弟去安排安排,免得他們說話,大家不乾淨。倘若不夠,只得請老兄替兄弟代挪數千金補上,再要多,我可沒有了。」周老爺聽了,心下尋思道:「我的媽!你這錢若肯早拿幾天,我也不至於托姓魏的寫信到京裡去了。現在事已如此,再出多些也無益,我樂得自己上腰,也犯不著再給姓魏的。我有了這個錢,回省之後另打主意,或者仍往山東一跑,將來就是他們參了出來,弄到放欽差查辦,也與我不相干涉。」主意打定,仍舊恭而且敬的回答統領道:「大人委辦的事,卑職沒有不盡心的。齊巧這兩天他們那邊也鬆了下來,大約一萬就可了事。」胡統領道:「可見這些人是賤的。你不理他,一萬也就好了,你若是依著他,只怕三萬也不會了事。」周老爺心裡好笑,嘴裡不作聲。

  胡統領道:「現在錢也出了,我的萬民傘呢?這點虛面子,他們總不好少我的罷?」周老爺道:「這個自然。」胡統領道:「一萬銀子買幾把布傘,我還是不要的好。」周老爺道:「叫他們送緞子的。城裡一把,四鄉四把,至少也得五把。」胡統領道:「我不是稀罕這個,為的是面子,被上司曉得,還說我替地方上出了怎麼大一把力,連把萬民傘還沒有,面子上說不下去。」周老爺答應著,見話說完,退了下去。一頭走,一頭想,心想:這送萬民傘的事情須得同本地紳士商量。現在這些人一齊把統領恨如切骨,說上去非但不聽,而且還要受他們的句子,不如且到縣裡同莊某人斟酌斟酌再說。」主意打定,立刻坐了轎子到縣裡拜會莊大老爺,說明來意。

  (句子:冷言冷語。)

  莊大老爺道:「我雖是地方官,這件事也不好勉強他們,須得他們願意。而且我也不好同他們去談這個。你去找找捕廳單某人,他與本地紳士還聯絡,不如叫他去說說看。說成了固然是好,倘若不成功,他的主意多,叫他想個法子弄幾把傘,有幾個人送了去,統領面子上糊得過,不就結了嗎?」周老爺道:「單某人是我認得的,如此即刻我去找他。」說完辭了出來。捕廳就在縣衙東面,也不用坐轎子,踱了過來。單太爺接著,寒暄之後,便問:「老堂台同統領幾時動身?晚生明日要還請老堂台敘敘,一定要賞光的。」周老爺自然謙了幾句,便將來意告知。單太爺道:「紳士、商人於統領的口碑都有限,如今叫他們送萬民傘,就是貼了錢也萬萬不會成功,不如不去的好。老堂台如果怕統領面子上難以交代,晚生有句老實話:除非統領大人自己挖腰包不可。若以現在外面口碑而論,就是統領大人自己把牌、傘做好交給他們,他們也未必就肯送來,因為來了就要磕頭的。老堂台如今要辦這個,依晚生愚見,這筆錢是沒有人肯出的。果然自己挖腰包把傘做好,由晚生這裡雇幾個人替你掮了去,也還容易。但是這些戴頂子送的人那裡去找?」周老爺聽了不語,心下尋思道:「好在我已拿著他一萬銀子,拚出一二百塊錢,做幾把傘、四扇牌應酬他也不打緊。」想罷,便對單太爺道:「這個錢現在歸兄弟拿出來,你不必愁。但是請幾位朋友去送,總得你老哥想個法子,到底你老哥在這裡做官做久了,外面人頭熟,說出去的話,人家總得還你個面子。」單太爺道:「人頭果然熟,然而也要看甚麼事情。我替老堂台想,你們帶來的營頭,還有炮船那些統領、幫帶、哨官、什長,那一個不是顏色頂子。去同他們商量,到了那天檢幾個永遠見不著統領面的,叫他們穿著衣帽來送,就說是本地紳衿。橫豎進來磕過頭就出去的,誰能辨他是真假呢?」

  周老爺一聽不錯,連稱:「老哥所說極是,兄弟一定照辦。……」又把做萬民牌、傘的事托單太爺代辦。單太爺問:「做甚麼樣子的?」周老爺說:「要緞子的。」單太爺楞了一楞道:「緞子的太費罷?」周老爺道:「不用緞子,至少也得綾子。你老哥瞧著看,怎麼省錢,怎麼好看怎麼辦。兄弟的事情,你老哥還肯叫我多化錢嗎。」說著又問:「幾天做好?何日去送?」單太爺屈指一算,說:「今天不算,總得兩天做成,一准第三天送就是了。」周老爺回到城外,先去找了趙大人、魯總爺一幫人,商量妥當,把人頭派齊。然後回到大船上稟知統領,統領自然無話。預備第三天早上收過萬民傘、德政牌之後,飯後開船回省。

  正是光陰迅速,轉瞬間已到了第二天了。這天合城文武在本府衙門備了滿、漢全席,公餞統領,並請了周老爺、趙不了等一班隨員、老夫子作陪,又傳了一班戲在廳上唱著。當下自然是胡統領坐了居中第一位,眾官左右相陪。胡統領穿的是吉祥狽缺衿袍子,反穿金絲猴馬褂。台子面前放著一個大火盆,燒著通紅的炭。十多個穿袍套的管家,左右分班上菜斟酒。從午後兩點鐘入座,一直吃到上燈還沒有完。胡統領嘴裡喝著酒,眼裡看著戲,正在出神時候,不提防一陣風來,把戲台上一幅彩綢吹在蠟燭上,登時燒將起來。雖然當時就被人瞧見,趕緊上前扑救;無奈風大得很,早已轟轟烈烈,把檐上挂的彩綢一齊燒著。大眾這一驚非同小可!一時七手八腳,異常忙亂:有些人取水潑救,有些人想拿竹杆子去挑。其時戲台上已經停鑼,眾戲子一齊站在台口上幫著出力。幸虧其中有一個唱「開口跳」的小丑,本事高強,攀著柱子爬了上去,左一拉,右一扯,總算把彩綢扯下,餘火扑滅。一場大禍,頓歸烏有,眾人方才把心放下。回看地上,業已滿地是水,當差的拿掃帚掃過,重新入席,開鑼唱戲。

  (「開口跳」:京戲中的武丑。)

  當火起的時候,胡統領面色都嚇白了,就叫打轎子說要回去。後見無事,眾官又過來一再挽留,請大人寬用幾杯,替大人壓驚。誰知這位統領大人是忌諱最多的,見了這個樣子,心上狠不高興,勉強喝過幾杯,未及傳飯,首先回船。眾人亦紛紛相繼告辭。胡統領回到船上,開口就說:「今日好端端的人家替我餞行,幾乎失火,不曉得是甚麼兆頭!」眾人不敢回答。虧得文七爺能言慣道,便說:「火是旺相。這是大人升官的預兆,一定是好兆頭。」一句話把他老人家提醒,說說笑笑,依舊歡天喜地起來。

  到了第三天,手下之人一齊起早伺候。碼頭上本有彩棚,因為統領定於今日動身回省,首縣辦差家人重將彩綢燈籠更換一新。大小炮船,一律旌旆鮮明,迎風招展。碼頭左右,全是水陸大小將官,行裝跨刀,左右鵠立。將官之下,便是全軍隊伍,足足站有三四裡路之遙,或執刀叉,或擎洋槍。每五十人,便有一員哨官,手拿馬棒,往來彈壓。德政牌、傘言明是日十點鐘由城裡送到船上。趙大人、魯總爺所派武職人員,一早穿了衣帽,同到單太爺那裡,預備冒充本城紳衿,遮掩統領耳目。單太爺又嫌人數太少,不足壯觀,另把自己素有往來的幾個賣買人,甚麼米店老板、南貨鋪裡掌櫃的,還有兩個當書辦的,一齊穿了頂帽,坐了單太爺預備的小轎。單太爺辦事精細,恐怕惹人議論,叫人悄悄的到傘、牌店裡,把五把傘、四扇牌取來,送到城門洞子裡會齊。又預先傳了一班鼓手在那裡候著。等到諸位副爺、老板轎子一到,然後將傘撐起,隨著鼓手、德政牌,吹打著一同出城。出城不遠,兩旁便有兵勇站街,有人保護,不怕滋事了。分派停當,已經九下鐘。合城文武官員絡續奔至城外官廳伺候。

  約摸有十點半鐘,只聽岸灘上三聲大炮,兩旁吹鼓亭吹打起來。胡統領趕忙更換衣冠:頭戴紅頂貂帽,後拖一支藍扎大披肩的花翎;身穿棗兒紅猞猁猻缺襟開氣袍,上罩一件壽桃貂馬褂,下垂對子荷包;腳登綠皮挖如意行靴。幾個管家,一個個都是灰色搭連布袍子,天青哈喇呢馬褂,頭戴白頂水晶頂,後拖貂尾,腳踏快靴。其時德政牌、傘已到岸上彩棚底下,一眾送傘的人齊上手本。執帖門上呈上統領過目之後,便吩咐伺候。岸上又升三聲大炮。只見十六名親兵,穿著紅羽毛、黑絨鑲滾的號褂戰裙,手執雪亮鋼叉,鋼叉之上,一齊纏著紅綢。親兵後頭,挨排八個差官。由船到岸雖只一箭之遙,只因體制所關,所以胡統領仍舊坐了四人綠呢大轎。轎前一把行傘,轎後一群跟班。到了岸上彩棚底下下轎,朝著眾位送傘的人謙遜了見句。其時地上紅氈官墊都已鋪齊,眾人紛紛磕頭下去。統領一旁還禮不迭。起來又謝過眾人,又留諸位到船上吃茶。眾人再三辭謝。統領送過眾人。其時各炮船船頭上齊開大炮,轟轟隆隆,鬧的鎮天價響。兩旁兵勇掌號,吹鼓亭吹打細樂。統領依舊坐著轎子,由差官、親兵等簇擁回船。

  不提防轎子剛才抬上跳板,忽見一群披麻帶孝的人,手拿紙錠,一齊奔到河灘,朝著大船放聲號啕痛哭起來。其時統領手下的親兵,縣城派來的差役,見了這個樣子,拿馬棒的拿馬棒,拿鞭子的拿鞭子,一齊上前吆喝。誰料這些人絲毫不怕,起先是哭,後來帶哭帶罵。罵的話雖然聽不清楚,隱隱間也有一二句可以辨得,說甚麼「官兵就是強盜,害的我們好苦呀」一派話頭。這些人聽了,愈加生氣,打罵的更凶。那些人只是哭他的,伏在地下,慢慢化錠,慢慢訴說,只是不動。四面彈壓的人及碼頭上瞧熱鬧的人,早已聚了無數。哭罵的話,胡統領也並非一無所聞,幸虧他寬宏大量,裝作不知。上船之後,就命立刻開船,離了碼頭。

  再說府、縣各官聽說統領就要開船,一齊踱出官廳,上船叩送。走至岸灘,見了許多人圍聚一處,問起根由,眾人不敢隱瞞,只得依實直說。本府不語。首縣莊大老爺便罵當差的,問他:「為什麼不早驅逐閑人?現在圍了多少人在這裡,叫統領大人瞧著像個什麼樣子呢?」辦差的不敢回嘴。莊大老爺又吩咐:「把地保鎖起來!」地保一聽老爺動氣,立刻分開眾人,要想把一個身穿重孝,哭的最利害的人,扭了來稟見本官。誰知這個人並不畏懼,反拿了哭喪棒打地保的頭,嘴裡還說:「我的媽,我的哥,都死在他們手裡,我的房子亦燒掉了,我還要命嗎!他是什麼大人!我見了他,我拚著命不要,我定要同他拚拚!」其時莊大老爺站在碼頭上,這些話都聽得明白,曉得罵的不是自己,雖然生氣,似乎可以寬些,忙傳話下去,叫地保不要同他羅蘇,把他們趕掉就是了。地保得令,同著七八個差役,兩個拖一個,把他們拖走。這些人依舊破口罵個不了。但是相去已遠,統領聽不見,莊大老爺也聽不見,就作為如天其事,不去提他了。

  且說各官捱排見過了統領,各人有各人坐船,一齊各回本船,跟著統領的船走了有十幾里。統領再三相辭,方才回去。至各武官一齊在江邊排隊,鳴槍跪送,更不消說得。本道駐扎衢州,自從九月生病,請了三個多月的假。上頭因為他京裡有照應,所以並不動他。地方上雖有事,竟於他絲毫不相干涉似的。自從胡統領到嚴州,一直等到回省,始終未見一面。胡統領也曉得他的來頭,所以也並不追求。

  正是有話便長,無話便短。胡統領在船上走了幾天,頂到回省已經是年下。照例上院稟見,一則稟陳剿辦情形,二則叩謝隨折保獎。照例公事,敷衍過去。下來之後,便是同寅接風,僚屬賀喜。過年之時,另有一番忙碌。官樣文章,不必細述。單說同去的隨員,黃、文兩位,各自回家。周老爺原有撫院文案差使,撫憲同他要好,一直未曾開去,他回省之後,原舊可以當他的差使。無奈他在嚴州因與胡統領屢屢齟齬,非但託人到京買折奏參,而且還嫌了他一萬銀子,將來這事總要發作,浙江終究不能立足。與其將來弄得不好,不如趁此囊橐充盈,見機而作。所以自從回省之後,一直請假,在朋友家中借住。等到捱過元宵,他又借著探親為名,上院稟見撫憲,口稱:「親老多病,倚閭望切,屢屢寄信前來叫卑職回去。今幸嚴州土匪一律剿平,卑職並無經手未完事件,意欲請假半載,回籍省親。假滿之後,一定仍來報效。」劉中丞是同他有交情的,聽了此言,甚為關切,不得不允。但嫌半年日子太長,只給了三個月的假,還說:「隨折只保得胡道一人,早奉批折允准。旨意上並准兄弟擇尤保獎,不日就要出奏,老哥的事情,是用不著囑咐的。」周老爺又請安謝過。然後下去稟辭各上司,辭別各同寅,卷卷行李,搭上了小火輪,先到上海,再圖行止。按下慢表。

  再說戴大理聽見胡統領回省,先到公館稟見。見面之後,寒暄幾句,胡統領先謝他從中斡旋之事,又提到周老爺,竟其甚不滿意。戴大理便趁勢說了他許多壞話,又說:「這番不給他隨折,也是卑職做的手腳。」胡統領道:「非但不給他隨折,而且等到大案上去的時候,兄弟還要稟明中丞,把他名字撤去才好。」戴大理聽了甚喜。

  正是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周老爺去不多時,這裡大案也就出去。胡統領雖與周老爺不對,屢次在中丞面前說他的壞話,戴大理也幫著在內運動,無奈中丞念他往日交情與這一番辛苦,不肯撤去他的名字,依舊保了進去。當經奉旨交部議奏。隨手就有部裡書辦寫信出來,叫人招呼:無非以官職之大小,定送錢之多少;有錢的核准,無錢的批駁。往返函商,不免耽誤時日,所以奉旨已經三月,而部復尚未出來。此乃部辦常情,不足為怪。

  看看一年容易,早已是五月初旬。一日,劉中丞正在傳見一般司、道,忽然電報局送進一封電傳閣抄。拆開看時,原來是欽派兩位大員,隨帶司員,馳驛前赴福建查辦事件。當下中丞看過,便說與眾人知道。藩台回稱:「現在福建並沒有甚麼事情被人參奏,何以要派欽差查辦?」到底臬台是當小軍機出身,成案最熟,想了一回,說道:「據司裡看起來,只怕查的不是福建。向來簡放欽差,查辦的是山東,上諭上一定說是山西,好叫人不防備;等到到了山東,這欽差可就不走了。然而決計等不到欽差來到,一定亦預先得信,裡頭有熟人,沒有不寫信關照的。」劉中丞道:「我們浙江不至於有什麼事情叫人說話。」司、道聽了無話。送客之後,歇了兩三天,劉中丞接到京信也是一個要好的小軍機寫給他的,上頭寫的明明白白,是中丞被三個御史一連參了三個折子,所以放了欽差查辦。劉中丞至此方才吃了一驚。到了次日,又奉上諭,已將省分指明,著派兩欽差來浙查辦。但是只說有人奏,沒有提出御史的名字。此亦照例文章,無庸瑣述。至於所參的是那幾款,上諭未曾宣明。合省官員,雖有幾位自己心上明白,究竟一時也不得主腦。過了幾日,京裡的那個小軍機又寫了一封信來,才把被參的大概情形約略通知,雖還不能詳細,大略情形已得六七。列位看官須知:大凡在外省做督、撫的人,裡頭軍機大臣上,如果有人關切,自然是極好的事,即使沒有,什麼達拉密章京,就是所稱為小軍機的那幫人,總得結交一兩位,每年饋送些炭敬、冰敬,凡事預先關照,便是有了防備了。京城裡面劉中丞雖然不少相好,無奈這些人聽見他被參,恐怕事情不妙,都有點退後,不敢同他來往。又有人心上很想通知他,又打聽不出被參的根由,因此不敢多言。本城司、道當中有幾個雖得實信,但是有礙中丞面子,橫豎將來總會水落石出,此時也不便多談。有此三層,所以欽差已經請訓南下一月有餘,所參各節,劉中丞反不能全然知道,卻是這個緣故。

  閑話休題,言歸正傳。且說到了六月底接著電報,曉得欽差已經行抵清江,這邊浙江省城便委了文武巡捕前往迎接。趕到七月中名,業已頂到杭州。探馬來報,聽說離城不遠。文自巡撫以下,武自將軍以下,一齊到接官廳,預備恭請聖安。出城不到一刻,遠遠聽得河中小火輪的氣筒嗚嗚的響了兩聲。兩岸接差的營兵,一陣排槍放過,便見兩只小火輪,拖帶欽差及隨員大小坐船二十餘只,一路沖風破浪而來。船泊碼頭,三聲大炮,隨見兩位欽差,身著行裝,坐了大轎,抬到岸上,一同出轎,走至香案旁邊,東西站定。將軍、巡撫以下,都統、臬司以上,凡夠得著請聖安的,一齊跪定。巡撫、將軍居首,口報:「某官某臣某人,率領某某人,恭請聖安。」然後叩頭下去。欽差照例回答過。一時禮畢。兩位欽差只同將軍、學台寒暄了兩句,見了其餘各官,只是臉仰著天,一言不發,便命打轎進城。其時內城早經預備,把個總督行台做了欽差行轅。此番辦差非同小可,為的是查辦本省事件,所以首縣格外當心。藩台又怕首縣照顧不到,另派了一個同知、兩個知縣,幫同仁、錢二縣料理此事。欽差到了行轅,因為請訓的時候面奉諭旨,叫他破除情面,徹底根查,所以關防非常嚴密:各官來拜,一概不見。又禁阻隨員人等,不准出門,也不准會客。大門內派了一員巡捕官同一位親信師爺,一天到晚,坐在那裡稽查:有人出入,都要挂號。這個風聲一出,直把合省官員嚇的不得主意。

  到了第二天,欽差又傳出話來,叫首縣預備十付新刑具,鏈子、杆子、板子、夾棍,一樣不得少。隨後又叫添辦三十付手銬、腳鐐,十付木鉤子、四個站籠。首縣奉命去辦,連夜做好,次日一早送到行轅。各員聞知,更覺魂不附體。刑具造齊之後,一連兩日不見動靜,合城官員越發摸不著頭腦。凡欽差一舉一動,首縣及本省所派的文武巡捕均隨時稟知撫院,今因不見動靜,自然格外驚疑。

  (站籠:一種刑具。籠,木籠,囚犯枷在裡面。)

  到了第三天,欽差行轅忽然發出一角公文,咨給本省巡撫。劉中丞拆出看時,上面寫的大略是:

  「本大臣欽奉諭旨,來此查辦事件。凡與案內牽涉各員,相應咨請貴撫院,按照另開各員,分別撤任、撤差、看管」各等語。另外一張名單,共是兩個實缺道,是寧紹台一個,金衢嚴一個,均先撤任;兩個候補道,一個是支應局的老總,一個便是防軍統領胡道台,均先撤差;五個知府,十四個同、通、州、縣,建德縣莊大老爺亦在其內,得的處分是先行撤任,發交首縣看管。此外是全撤任、撤差,發縣看管的,共有三個;佐雜班子裡,撤任、撤差的共有八個;此外武官當中也不少。另有一篇名字,是捉拿劣幕二人,一個還是現在撫院的幕府;三個門丁,兩個是跟藩台的,一個是運司的;又有某處紳士某人;某縣書辦某人……」

足足有一百五十多個,一時也記不清爽。劉中丞一看,別的還好,偏偏自己幕友也在其內。乃是第一掃臉之事。而且司、道大員,統通有分,便知事情不小。但是來文當中但叫撤任、撤差,拿人看管,並不指出所犯案情。惟因事關欽案,既不敢駁,又不敢問,只好一一遵照去辦。這個信息一出,真正嚇昏了全省的官,人人手中捏著一把汗。欲待打聽,又打聽不出,這一急尤其非同小可!不在話下。

  且說兩位欽差大人自從行文之後,行轅關防忽然鬆了許多。就有幾位隨來的司官老爺,偶爾晚上出門找找朋友,拜拜客。但是出門總在天黑上火之後,日間仍舊頓在家裡。欽差的隨員誰不巴結,他既出來拜客,人家自然趕著親近,有的是親戚、年誼,敘起來總比尋常分外親熱。起先只約會吃飯接風,後來送東送西,行轅裡面來往的人也就漸漸的多了。兩位欽差只裝作不聞不知,任他們去幹。這隨帶司員中有一個旗人,名喚拉達,官居刑部員外郎,是正欽差的門生。師生之間,平時極其水乳。杭州候補道裡頭有一個管城門保甲的,也是個一榜出身,姓過名富,同拉達是同榜舉人,也中在正欽差門下。卻說這位正欽差,他是個旗員出身,現官兵部大堂,又兼內務府大臣之職。這趟差使原是上頭有意照應他,說:「某人當差謹慎,在裡頭苦了這多少年,如今派了他去,也好叫他撈回兩個。」等到聖旨一下,還未請訓,他先到老公屋裡,打聽上頭派他這個差使是個甚麼意思。老公說道:「這差使上頭原先要派某某人去的,我們是自己人,有了好事情肯叫別人去嗎?所以就在佛爺跟前,替你把這差使求了下來。」正欽差聽了,自然異常感激,隨手說道:「這件事情鬧的很不小,看來很不好辦。要請請示,上頭是個甚麼意思?」老公鼻子裡扑嗤一笑道:「現在還有難辦的事情嗎?佛爺早有話:『通天底下一十八省,那裡來的清官?但是御史不說,我也裝做糊涂罷了。就是御史參過,派了大臣查過,辦掉幾個人,還不是這們一件事。前者已去,後者又來,真正能夠懲一儆百嗎?』這才是明鑒萬里呢!你如今到浙江,事情雖然不好辦,我教給你一個好法子,叫做『只拉弓,不放箭』:一來不辜負佛爺栽培你的這番恩典;二來落個好名聲,省得背後人家咒罵;三來你自己也落得實惠。你如今也有了歲數了,少爺又多,上頭有恩典給你,還不趁此撈回兩個嗎?」正欽差聽了,別的還不在意,倒於這個「只拉弓,不放箭」兩句話,著實心領神會。

  (老公:太監。)

  等到辭別出京,頂到杭州,一直恪守這老公的一番議論。外面風聲雖然利害,甚麼拿人、造刑具,鬧得一天星斗;其實他老人家天天坐在行轅裡面,除掉聞鼻煙、抽鴉片之外,一無所事。空閑之時,便同幾個跟班的唱唱二黃蓮花落,消遣消遣。不但提來的人,他一個不審,一個不問;就是調來的案卷,他老人家始終沒有瞧過一個字,只吩咐交給司員們看。同來的副欽差雖是個漢人,他的官不過是個副憲,頂子還沒有紅,各式事情都讓正欽差在頭裡,總不肯越過他去。至於帶來的司員,很有幾個懂得例案,留心公事的;無奈見了欽差如此舉動,一齊沒了主意。其中只有員外郎拉達,因是正欽差的門生,他二人做了一氣,正欽差拿他當心腹人看待。他又同他同年過道台做了聯手。

  這位過富過道台,本是個一榜,上代也很有交情。自從到省以來,足足一十七載。從前幾任巡撫看他上代的面子,也很委過他幾趟差使。無奈他太無能耐,不是辦的不好,就是鬧了亂子回來。所以近來七八年,歷任巡撫都引以為戒,不敢委他事情,只叫他看看城門,每月支領一百塊洋錢的薪水。每逢牌期、朔、望,雖然跟了許多司、道上院,不過照例挂號,永無傳見之期,真正黑的比煤炭還黑。不料天無絕人之路,偏偏本省出了亂子,接二連三被都老爺參上幾本。事情鬧大了,以致放欽差查辦,剛巧是他中舉的老師。頭一天去稟見,巡捕傳出話來,說是欽差不見客。起初他還不曉得老同年拉達同來,過了幾天,拉達先拿著「年愚弟」帖子前來拜望,敘起來知道是同榜、同門,因此非常親熱。拉達受了欽差的吩咐,有心要叫過道台做拉馬,他二人竟其沒有一天不碰頭兩三次。凡欽差行轅一舉一動,本省大憲是沒有不知道的。自從他二人要好,一班耳報神早已飛奔的報到撫台跟前了。

  這幾天撫台正為這事茫無頭緒,得了這個信,便傳兩司來商議。還是臬台老練有主意,說道:「既然過道是欽差的門生,少不得將來要照應他的。大人不如先送個人情給他,一來過道感激大人的栽培,各色事情沒有不竭力報效的;二來叫欽差瞧著大人諸事都有他臉上,他也不好不念大人這點情分;三則過道既同欽差隨員相好,也可以借他通通氣。好在目下支應局、營務處、防軍統領出了幾個差使都沒有委人,大人何不先委他一兩樁?這個人情是樂得做的。」撫院聽了甚以為然,立刻應允。等到兩司回去,未到天黑,札子已經寫好,送到過道台的公館裡去了。

  且說過道台自從黑了許多年,手中也著實拮據。現在老同年到了,總得些微應酬點,而且還想他在老師跟前吹噓吹噓,再托本省撫憲另外委他個好點的差使。幸喜他秉性忠厚,只想老同年替他說兩句好話,至於借名招搖的事確絲毫沒有。這天正在公館裡打算:「明天請老同年逛西湖,只要一只船,到了西湖,隨便到岸上小酌一頓,化上頭兩塊錢,便算請過了他,盡了東道之誼。」窮候補了多年,飯館子上都欠不動了,只好打這個小算盤,這正是他的苦處。

  不料正在打主意的時候,忽然院上送了兩個札子來。過道台是多年不見紅點子的人,忽然院上送來兩個札子,還不知道什麼事情,甚是驚訝不定。等到拆開一看,才曉得是委了兩個差使:一個支應局,一個營務處。這一喜非同小可!第二天上院謝委,磕頭起來,說了許多感激的話。劉中丞也著實拿他灌米湯,還說:「老兄的大才,兄弟是素來知道的。一向沒有機會,所以拿你擱到如今,以後借重的地方還不少。」過道台的底子畢竟忠厚,從此以後,便一心一意幫著劉中丞,替他出力。都是後話不提。

  單說他上院下來,次日會見老同年,忙把此事告知。拉達心上明白,回到行轅,亦稟知了老師。欽差會意,等到晚上無人的時候,請了拉達過來,面授機宜,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吩咐了一番。拉達道:「老師的事情,門生還有不竭力的嗎。但是一件,我們也只可以逸待勞,以靜待動,等他們來請教我們。若是我去俯就他,這就不值錢了。」欽差道:「是呀,你老弟的話一些兒不錯。聽憑你老弟去辦,我沒有不好商量的。」拉達次日一早便去拜望過道台。門上人說:「我們大人一早就被院上傳了去,下來還要拜客,一時間怕不得轉來。」拉達聽說,只好回去。

  且說過道台是日一早果然是被劉中丞傳到院上。這日劉中丞托稱感冒,吩咐巡捕官止了轅門,凡官員來見的一概道乏,單傳了過道台進去,又叫把他請進內簽押房,以示要好之意。等到過道台進來,劉中丞已站在那裡等候許久了。二人相見,打躬歸坐。中丞穿的是件接衫,也沒有戴大帽子。見面先讓升冠,又問:「便衣帶來沒有?」過道台回稱「沒帶」。中丞便同自己跟班的說道:「我的衣服過大人穿著還對,快去把我新做的那件實地紗大褂拿來給過大人穿。」跟班的答應著。去不多時,取了出來給過道台穿上。尚未坐定,中丞又說:「今兒天早得很,只怕沒有吃點心。」又叫跟班的上去拿點心,「我同過大人一塊兒吃」。少刻點心擺上,二人對吃。一頭吃,一頭說,無非說些閑話,還沒有提到正經。一霎點心吃完。劉中丞見過道台頭上汗珠有黃豆大小,滾了下來,又趕著叫他寬大褂,又叫他把小褂一齊脫掉,吩咐管家絞手巾,「替過大人擦背」。正鬧著,巡捕拿著手本來回道:「已撤防軍統領胡道稟見。」中丞把眼一瞪道:「我有工夫會他嗎!我說過今天不見客,你們沒有耳朵嗎?」巡捕道:「胡道說有要緊公事面回。」劉中丞道:「什麼要緊公事,叫他去找戴某人。」巡捕碰了釘子下來,不敢作聲,只好通知胡統領,叫他去找戴大理。胡統領無奈,低頭忍氣而去。

  (接衫:兩種不同顏色料子接做的長衫。)

  且說過道台承中丞這一番優待,不禁受寵若驚,坐立不穩,正不知如何是好。一時擦背已畢,歸坐奉茶。劉中丞慢慢的同他講到:「欽差來到這裡查辦事件,到底不曉得幾時可了。事了之後,還得請他敘敘。兄弟那年上京陛見的時候,同他二位很會過幾次。聽說正欽差還是老兄的座主。」過道台忙答應了一聲「是」。又回:「查辦的事這兩天雖然不見動靜。隨員當中,職道有個同年,天天到職道那裡來的。大人有什麼事情,職道可以問他。」劉中丞道:「我有什麼事怕人說話?老夫子呢,是歷任請下來的,又不是我的親戚故舊;好便好,不好驅逐回籍也與我毫不相干。我怕的是事情鬧的太大了,未免牽動全局;全局一壞,將來杭州的官不好做,差事也不好當了。我為的是大眾,並非是我一人之事。」

  過道台聽了,心上甚是欽佩;又想起剛才相待的情形,竟是感深肺腑,一心一意想要竭力報效,便一口答應,說道:「欽差是職道的座師,隨員拉某人是職道的同門、同年。現在查辦的事乃是關係大局的事。大人是個甚麼意思,職道能夠出力,沒有不竭力的。就是拉某人那裡,職道把大人盛意通知了他,料想他亦是一定肯幫忙的。」劉中丞道:「果然承他費了心,也沒有叫他白費心的道理。說句老實話:只要我開出口,難道還要我掏腰嗎?查是查的浙江省的事,用是用的浙江省的錢,多兩個,少兩個,倒不在乎,只要大家能把面子光過就算完了。第一老兄見了貴同年,先把原折抄個底子看看,也好有個把握,就是他們查不到的事情,我也好幫著他們去查。」過道台諾諾連聲。見中丞無甚說得,方始告辭。他的意思一定還要換了衣帽出去,中丞不允,叫他穿了大褂出去。又說:「就把這件大褂送與老兄穿罷。」過道台又請安謝賜。中丞道:「將來借重的地方多著哩,一件大褂值得什麼!」言罷,吩咐跟班的替過大人拿衣帽送了出去。

  過道台下院之後,也不及回公館,一直奔到欽差行轅,會著老同年拉達。拉達把「剛才奉訪不見」的話說了,過道台忙說:「失迎。」二人言來語去,過道台便將劉中丞的話一一轉達。拉達聽了,笑了一笑道:「他身任封疆,凡百事情都要惟他是問,怎麼好說與他毫不相干呢?」過道台道:「並不是說各色事情都與他毫不相干,指的單是這位被參的老夫子,是前任一直請下來的。」拉達道:「既然不好,就不該聯下去,為甚麼不早些把他辭掉?現在動了參案,縱然沒有通同作弊,過失察處分也難免的。」過道台道:「我們這位中丞是忠厚人,你又何必如此頂真?常言說的好,『得罷手時且罷手』。總之,你替他出了力,他總不辜負你就是了。」拉達道:「老同年,這也不能怪你,你同他是感恩知己,自然要盼他無事才好。但是煌煌天使,奉旨而來,難道就此偃旗息鼓,一問不問嗎?」

  過道台起先聽見拉達直揭他的心病,不免臉上紅了一陣,半天回答不出,等到聽見後來幾句話,才說道:「事關欽案,也沒有偃旗息鼓,一問不問的道理。將來終究有個交代,或者把要緊的人壞掉幾個,還所搪塞不了嗎?」拉達道:「鬧來鬧去,終是位分越小的越晦氣,這點機關難道我還不懂。總之,這件事不是看你同年面上,我兄弟一定不答應,定要回過欽差,給他一個水落石出。現在一來是你老同年一力擔當,難道我們這點交情還沒有。二來你老同年才得了這個美差,生怕再換一個上司,差使不牢,可是這個緣故?」過道台又把臉一紅道:「我有你老同年照應,要署缺也容易,當個把差使算不得甚麼。」拉達道:「我是說頑話,你別生氣。」過道台道:「你真正把我當作傻子了。彼此說說笑笑,那有當作真的道理。」拉達道:「真是真,假是假,這事情也不是我一個人能作得主的。果然他們有甚麼意思,等我回過上頭,再通知你罷。」

  過道台道:「這個自然。但是原參的底子你不妨先給我知道。」拉達道:「這個底子我雖然不妨拿給你看,我同你還分甚彼此,不過我們這幾個同事有兩個很疙瘩的,我給你看了,他們不曉得我二人的交情,還當我得了你幾多銀子似的。想起來真正可恨!」過道台道:「只要肯拿出來,這點小意思,中丞吩咐過,原應得盡心的。」拉達見說的話漸漸合拍,便讓過道台到自己住的房間裡坐,又讓過道台在床沿上坐了,把嘴湊在過道台耳朵上,同他低低說道:「這事我好瞞別人,瞞不得你老同年。老師早有過話的了,一齊在內,總得這個數。」一面說,一面伸了兩個指頭。

  過道台道:「二萬?」拉達道:「差的天上地下哩!」過道台道:「二十萬?」拉達道:「止有一折。」過道台道:「怎麼只有一折!」拉達道:「老師說過,總要二百萬,二十萬豈不是才有一折。」過道台聽了,半天無話。拉達曉得他意思嫌多,便說:「事情又不是我的事情,你也不過做個當中人。這一個要得出,只要那一個答應得下,要你替古人擔憂做什麼呢?」過道台道:「你既開了盤子,我總替你達到。但是底子你可先給我瞧瞧。」拉達道:「這是我們同事裡的好處,我一人實實做不得主;但是你老同年既然如此說了,我再不給你瞧,朋友面上也難為情。如今我硬作主,你能答應五萬銀子,我就抄給你瞧。同事裡頭有什麼說的,等我替你去抗。」過道台聽了還以為多,後來講來講去,讓到二萬銀子,再少一個,斷斷辦不到。過道台只得一力擔承。拉達又叫他寫個欠銀字據,嘴裡說道:「並不是不放心你。人家曉得咱倆是同年,你不寫這個,別人還要疑心我得了你若干,你寫這個,總算是照應我的。」過道台無奈,只得提筆在手,寫了一張字據交與拉達。然後拉達從拜盒裡取出參案的底子來。過道台見了,舌頭一伸,幾乎縮不下去。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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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場現形記
PD-icon.svg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