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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羊統領雖然喝退了龍占元,只因他憑空多事,得罪了洋教習,深怕洋教習前來理論,因此心上很不自在,又加以田小辮子同烏額拉布兩個人吃醋打架,弄得合席大眾,興致索然。於是無精打彩,草草吃完,各自回去。

  第二天羊統領特地把田小辮子請來,先埋怨他不該到制台面前上條陳,弄得制台不高興,又怪他不該同烏某人翻臉:「過天我替你倆和和事;不然,天天同在一個官廳子上,彼此見面不說話,算個甚麼呢!」田小辮子畢竟是做過他的伙計,吃過他的飯的,聽了他的話,心上雖然不服,嘴裡不便說甚麼,只好答應著。

  又過了兩天,羊統領見洋教習不來找他說甚麼,於是才把心上一塊石頭放下。後來龍占元是本營營官又上來回過羊統領,求統領免其看管,並且不要撤他差使。當時又被羊統領著實說了他許多不好,看他本營營官面上,暫免撤差,只記大過三次,以儆將來。龍占元又親自上來叩謝。羊統領吩咐他道:「現在的英文學堂滿街都是,你既然有志學洋話,為甚麼不去拜一個先生,好好的學上兩年?一月只消化上一兩塊洋錢的束,等到洋話學好了,你也好去充當翻譯,再不然,到上海洋行裡做個『康白度』,一年賺上幾千銀子,可比在我這裡當哨官強得多哩。要照現在的樣子,只學得一言半語,不零不落,反招人家的笑話,這是何苦來呢!」龍占元道:「回軍門的話,標下從前總共讀有三個月的洋書。通學堂裡只有標下天分高強,一本『潑辣買』,只剩得八頁沒有讀。後來有了生意就不讀了。過了兩年,如今只有『亦司』這一句話沒有忘記,滿打算借此應酬應酬外國人,不提防倒捱了一頓打。這一下子可把標下打苦了!到如今頭上還沒有好,以後標下再不敢說洋話了。倘若再學會兩句,標下有幾個腦袋,又是馬棒,又是拳頭,這不是性命相關嗎?」羊統領聽了,點點頭道:「不會也罷了。完完全全做個中國人,總比那些做漢奸的好。」龍占元於是又答應了幾聲「是」,然後退了出來。

  (「康白度」:葡萄牙語,即買辦。)

  (「潑辣買」:英語,文法。)

  這裡羊統領便想仍到釣魚巷相好家擺一台酒,以便好替烏、田兩個人和事。兩天頭裡寫了知單,叫差官分頭去請。所請的無非仍舊是前天打牌吃酒的幾個,其中卻添了兩位:一位是趙大人,號堯莊,乃廣西人氏,說是制台衙門的幕府。還有人說:制台凡遇到做折子奏皇上,都得同他商量,制台自己不起稿,都是他代筆。全省的官員,文自藩司以下,武自提、鎮以下,都願意同他拉攏。然而他面子上極其不肯同人家來往,坐在那裡總不肯同人說話。不曉得是架子大呢,亦不曉得是關防嚴密的緣故,望上去很像有脾氣似的。他的官雖是知府,只有道台以上的官請他吃飯,他或者還肯賞光。就是道台,亦得要當紅差使的;倘或是黑道台以及他同寅以下的官,都不在他心上。人家同他說話,他只是仰著頭,臉朝天,眼睛望著別處。別人問三句,回答一句,有時候還冷笑笑,一聲兒也不言語,因此大眾都稱他為「趙大架子」。這回羊統領請他,他曉得羊統領上頭的聲光極好,而且廣有錢財,愛交朋友,所以請帖送去,答應肯來。又一個姓胡,號筱峰,行二,也是捐的道台班子。有人說他父親曾經當過「長毛」,後來投降的,官亦做到鎮台。胡筱峰一直在老人家手裡當少爺。脾氣亦並非不好,不過他的為人,一天到晚,坐亦不是,站亦不是。人家要靜,他偏要動。說起話來,沒頭沒腦。到人家頂住問他,他又說到別處去了。知道他底細的人,都叫他「小長毛」。後來人家同他相處久了,摸著他的脾氣,又送他一個表號,叫他為「胡二搗亂」。

  且說胡二搗亂這天因為羊統領請他在釣魚巷吃花酒,直把他樂的了不得。頭天晚上就叫管家開箱子把衣服拿好。其時是四月天氣,因為氣節早,已經很熱,拿出來的衣服是春紗長衫,單紗馬褂。當天晚上忽下了兩點雨,清晨起來,微微覺得有點涼颼颼的,他又叫管家替他拿夾紗袍子,夾紗馬褂。扎扮停當,專等羊統領來催請。羊統領請的是晚飯,他忘記看帖子,以為請的是早飯,所以一早就把衣服穿好了。等了一回,不見來催,又把他急的了不得,動問管家:「羊統領請客可是今天不是?不要你們記錯了!」官家回:「不錯,是今天。」隔夜雖然下了幾點雨,第二天仍舊很好的太陽。胡二搗亂在公館裡前院後院,前廳後廳跑了十幾趟,一來心上煩燥,二來天氣畢竟熱,跑得他頭上出汗,夾紗袍子,夾紗馬褂穿不住了,於是又穿了件熟羅長衫,單紗馬褂,裡面又穿了件夾紗背心。此時已有晌午,還不見羊統領來催。又問管家:「到底是甚麼時候?」當中有一個記得的,回了聲:「請的是晚飯。」胡二搗亂罵了聲:「王八蛋!為什麼不早說!」於是仍在自己家裡吃中飯。

  好容易捱到三點半鐘,到這時候,熟羅長衫也有些不合景了,只得仍舊換了春紗長衫,單紗馬褂。剛要出門,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來,於是仍舊回轉上房,在抽屜裡翻了半天,翻出一個鼻煙壺來,說道:「街上驢馬糞把人熏的實在難受,有了這個就不怕了。」等到坐上轎子,誰知鼻煙壺是空的,又叫管家回去拿煙。管家拿不到,好容易自己下轎方才找到。走到半路上,又想起未曾帶扇子,不及回家去取,幸虧街上有信扇子鋪,就下轎買了一把。一回又想到早晚天氣是涼的,晚上回去要添衣服,於是又吩咐管家回家去把小夾襖拿了為,預備晚上好穿。如此者往返耽擱,及至到釣魚巷已經有五點多鐘了。幸虧止到得一個主人,其餘之客一個未到。胡二搗亂到處搗亂,人家同他沒有甚麼談頭的。同羊統領見面之後,略為寒暄了兩句,便也無話可說。羊統領自去躺下吃煙。胡二搗亂便趁空找著姑娘搗亂,也不顧羊統領吃醋,只是搗亂他的。搗亂了半天,恨的那些姑娘們都罵他為「斷命胡二」。胡二搗亂只得嘻著嘴笑。後來端上點心來,請他吃點心,方才住手。

  又歇了一回,請的客人絡絡續續的來了。羊統領見田小辮子、烏額拉布二人到了,便拉了他倆的手,說了許多的話,又給他二人一家作了兩個揖,說:「你二位千萬不要鬧了。大家都是好朋友,獨有你二位見面不說話,好像有心病似的,叫人家瞧著算什麼呢!」其時田小辮子頗有願和之意,無奈烏額拉布因為臉上挖的傷還沒有好,一定不肯講和。禁不起羊統領再三朝著他打拱作揖,後來又請了一個安,旁觀那些客人亦幫著著實說,烏額拉布方才氣平。大家都派田小辮子不是。羊統領叫他替烏大人送了一碗茶,兩個人又彼此作了一個揖,各道歉意,方才了事。

  其時已有七點半鐘了,羊統領數了數所請的人卻已到齊,只有制台幕府趙堯莊趙大架子沒有到。後來想叫差官去請,又怕他正陪著制台說話,恐有不便,只好靜等。誰知一直等到九點鐘才見他來。他是制台衙門裡的闊幕,人人都要巴結他的。大概的人,他不過略為把手拱了一拱,便一手拉了余藎臣到煙鋪上說話,連主人都不在眼睛裡。後來擺好席面,主人就來讓坐,他方同主人謙了一謙。主人手執酒壺,又等了好半天,一直等他把話講完,方才起身入座。主人連忙敬他第一位。他又讓了一句道:「還有別位沒有?」余藎臣道:「這裡並沒有第二個人僭你堯翁的。」趙大架子也不答言,昂然據首座而坐,其餘的人亦就依次入座。

  通台面上只有余藎臣當的差使頂闊,而且錢亦很多。新近制台又委了他學堂總辦,常常提起某人很能辦事。余藎臣便趁這個機會託人關說,求大帥賞他一個明保,送部引見。制台雖然應允,但是折子尚未上去。余藎臣又打聽得制台凡有折奏,都是這趙大架子拿權,因此余藎臣就極意的拉攏他。趙大架子的架子雖大,等到見了錢,架子亦就會小的。當初也不曉得余藎臣私底下饋送他若干,弄得這趙大架子竟同余藎臣非常知己。這時候到了台面上,趙大架子還只是同余藎臣扳談,下來再同主人對答兩句,餘下的人,他既不悄理人,人家亦不敢仰攀他同他說話。在釣魚巷吃酒是要叫局的,趙大架子恐怕有礙關防,一定不肯破例,主人只得隨他。其他賓主每人只叫得一個,亦為著趙大架子在座,怕他說話的緣故。因此這一席酒人雖不少,頗覺冷清得很。

  趙大架子吃了兩樣菜,仍舊離座躺在炕上吃煙。余藎臣是同他有密切關係的,便亦離座相陪。後來主人讓他歸位吃菜,他始終未再入席,搖搖頭,對余藎臣說:「這般人兄弟同他們談不來的。」余藎臣得了這個風聲,便偷偷的關照過主人,叫他們只管吃,不要等了。趙大架子吃煙,自己不會裝。余藎臣雖然不吃煙,打煙倒是在行的,當下幸虧他替趙大架子連打了十幾口,吃得滿屋之中煙霧騰騰。霎時菜已上齊,主人又過來請吃稀飯。趙大架子又搖頭,說:「心上怪膩的慌,不能吃了。」余藎臣也陪著不吃。主人深抱不安。席散之後,又走過來道歉,又說:「雖外替趙大人、余大人留了飯。」趙大架子回稱:「謝謝。」說完這句,立起身來想要穿了馬褂就走。余藎臣曉得他不願久留,便讓他同到自己相好王小五子那裡去坐,趙大架子點頭應允。兩人一同出門。其時主人早已穿好了馬褂,候著送了。一時別過主人,同到王小五子屋裡。王小五子接著,自然另有一副場面。余藎臣立刻脫去馬褂,橫了下來,又趕著替趙大架子打煙。王小五子趕過來替他代打,余藎臣還不要。一連等趙大架子又抽過七八口,漸漸的有了精神,兩手抱著水煙袋,坐在炕沿上想要吃煙。余藎臣忙叫王小五子過來替他裝煙。此時余藎臣一見房內無人,便把身子湊前一步,想要同趙大架子說話。趙大架子忽然先問道:「藎翁,託你安置的兩個人,怎麼樣了?」余藎臣道:「兄弟早同藩台說過,一有調動,就委他兩人前去。」趙大架子道:「還要等幾個月?」余藎臣道:「現在正在這裡替他倆對付著看。有兩處就在這幾天裡頭期滿,不過幾天就要委他們的,那裡用著幾個月。你老先生委的事,豈有盡著耽擱的道理!」余藎臣這時候本來想請趙大架子過來商量自己事情的,不料趙大架子同他說安置人的話,自己的事倒弄得一時不好開口,只得權時隱忍著,仍舊竭力的敷衍。又叫王小五子備了稀飯,留趙大架子吃。趙大架子推頭有公事,還要到衙門裡去,余藎臣不好挽留,自己的事始終未曾能夠向他開口。臨到出來上橋,便邀他明天晚上到這裡吃晚飯。趙大架子道:「看罷咧;如果沒有公事,准來。」

  趙大架子去後,余藎臣當夜便住在王小五子家。王小五子見余藎臣很巴結趙大架子,就問趙大架子的履歷。余藎臣便告訴他說:「趙大人是制台衙門的師爺,見了制台是並起並坐的,通南京城裡沒有再闊過他的。」王小五子便問:「余大人,你當的甚麼差使?一年有多砂錢進款?」余藎臣便說自己「當的是通省牙厘局總辦。所有那些外府州、縣,大小鎮、市上的厘局,都是歸我管的。這些局裡的委員老爺,我要用就用,我不要用就換掉,他們不敢不依我的。」王小五子道:「他們那些官都歸你管,你的官有多們大?」余藎臣道:「我的官是道台,所以才能夠當這牙厘局總辦。」王小五子鼻子裡嗤的一笑,道:「道台是什麼東西,就這們闊!」說到這裡,又自言自語道:「天,原來如此!」忽然又問道:「余大人,我問你:我聽說現在的官拿錢都好買得來的,你這個官從前化過幾個錢?」余藎臣起初聽他罵道台「什麼東西」,心上老大不高興;後來又見他問自己的官從前化過幾個錢,便正言厲色道:「我是正途兩榜出身,是用不著化錢的。化錢的另是一起人,名字叫『捐班』。我們是瞧他不起的。」王小五子道:「余大人,官好捐,你們的差事想亦是捐來的了?」余藎臣道:「呀呀呼!差事那裡好捐!私下化了錢買差使的固然亦有,然而我得這個差使是本事換來的,一個錢沒有化。就是人家在我手裡當差使,我也是一文不要的,那是再要公正沒有。」王小五子道:「照此說來,你余大人是一個錢不要的了?」余藎臣道:「這個自然。」

  王小五子道:「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前個月裡,有天春大人請你吃酒,我看見他當面送給你一張銀票,說是六千兩銀子。春大人還再三的替你請安,求你把個什麼厘局給他。不是你接了他的銀票,滿口答應他的嗎?不到十天,果然有人說起春大人升了厘局總辦,上任去了。」余藎臣見王小五子揭出他的短處,只得支吾其詞道:「他的差使本來要委的了。銀子是他該我的,如今他還我,並不是化了錢買差使的。這種話你以後少說。」

  王小五子道:「照這樣說起來,沒有銀子的人也可以得差使了?」余藎臣道:「怎麼不得。老實對你說,只要上頭有照應,或者有人囑托,看朋友面上,亦總要委他差使的。」王小五子道:「原來派差使也要看交情的。余大人,咱倆的交情怎麼樣?我要荐個人給你,你得好好的派他一樁事情。」余藎臣當他說笑話,並不在意,只答應了一聲道:「這個自然。你荐給我的人,我總拿頭一分的好差使給他。」王小五子嘿嘿無語的歇了半晌,起身收拾安寢。

  一宵易過,又是天明。到了次日,余藎臣惦記著自己的事情,上院下來,隨又寫信給趙大架子,約他今天晚上同到王小五子家吃酒。趙大架子回說:「公事忙,不得脫身;等到事完出衙門,八點鐘在自己相好貴寶那裡吃晚飯,可以面談一切。」余藎臣只得遵命。才打七點鐘,便餓著肚皮先趕到貴寶房間裡伺候。一等等到九點鐘,趙大架子才從衙門裡出來,余藎臣接著,賽如捧鳳凰似的把他迎了進來。一進門先抽煙。堂子裡曉得他的脾氣的,早已替他預備下打好的煙二十來口,一齊都打在煙扦子上,賽如排槍一樣,一排排的都放在煙盤裡,只等趙大架子一到,便有三四根槍,兩三個人替他輪流上煙對火門。此時,趙大架子來不及同余藎臣說話,只見他躺在炕上,呼呼的拚性命的只管抽個不了。有時貴寶來不及,余藎臣還幫著替他對火,足足抽了一點鐘。其時已有十點鐘了,趙大架子要吃飯。飯菜是早已預備下的。當下只有他同余藎臣兩個人對面吃。貴寶打橫,伺候上菜添飯。趙大架子叫他同吃,他不肯吃。趙大架子還生氣,說道:「陪我吃頓飯有什麼要緊的,就這樣的不好意思起來?你們當窯姐的人,只怕不好的意思的事情盡多著哩!」說罷,便把面孔板起,做出一副生氣的樣子。余藎臣搭訕著替他們解和。

  等到把飯吃完,趙大架子一面漱口,余藎臣又順手點了一根紙吹給他。慢慢的談了幾句公事,然後趁勢問他:「這兩天大帥背後於兄弟有甚麼話說?」趙大架子道:「不是藎翁提起,兄弟早在這裡打算主意了。無奈兄弟公事實在忙,一天到晚,竟其沒有動筆的時候。」余藎臣忙問:「甚麼事一定要堯翁親自動筆?」趙大架子道:「就是藎翁得明保的那句話了。」余藎臣一聽「明保」二字,正是他心上最為關切之事,不禁眉飛色舞,仔細一想,又怕趙大架子拿他看輕,立刻又做出一副謹慎小心的樣子,柔聲下氣的說道:「這都是大帥的恩典,堯翁的栽培!」趙大架子道:「豈敢!不過制軍既有這個意思,我們做朋友的人,那裡不替朋友幫句忙。說也好笑,前幾天是兄弟催制軍,這兩天反了過來,倒是他催兄弟。」余藎臣道:「催甚麼?」趙大架子道:「起先是制軍雖然有了保舉藎翁的意思,一直沒有定規,是兄弟天天追著他問,同他說道:『像余某人這樣人,真要算是江南第一個出色人員;大帥既有恩典給他,折子可在早些進去,將來朝廷或者有什麼恩典,也好叫他及早自效。』制軍聽了兄弟的話,果然答應了,就立逼著兄弟替他起稿子。這兩天兄弟一來因為事情忙,沒有工夫動筆,二來,怎麼保舉法子,下個什麼考語,也得商量商量。」

  余藎臣道:「正為這件事,兄弟要過來求教。承堯翁的吹噓,又順堯翁替兄弟上勁,真正感激得很!但是還望你堯翁成全到底,考語下得體面些,那就是感之不盡!」說罷,特地離位,深深一揖,又說得一句道:「全仗大力!」趙大架子兩手捧著水煙袋,趕忙拱手還禮,卻一面說道:「自家兄弟,說那裡話來!今天既是藎翁提起,我們都是自己人,藎翁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兄弟無不遵辦。照樣寫了上去,制軍看了,也不好挑剔什麼。」余藎臣道:「這是堯翁的格外成全,兄弟何敢妄參末議。而且又是自己的事,天下斷無自稱自贊的道理,只得仍請堯翁先生主裁。」趙大架子聽了他這一路恭維,心上著實高興。原想立刻就替他起稿,可以賣弄他的權力;無奈吃過了飯沒有過癮,霎時煙癮上來,坐立不安,十分難過,便道:「你我不是外人,你來,我念你寫,寫了出來,彼此商議。」其時余藎臣還不肯寫,後來又被趙大架子再三的相催,說:「你我自家人,有什麼怕人的。不是說句大話,現在南京城裡,除了你我,余人都不在咱眼裡!我念你寫,這不同我寫的一樣嗎?」

  其實是余藎臣心上巴不得這個折子自己竭力的恭維自己,今見趙大架子一再讓他自己寫,遂也不便過於推辭,便向貴寶要了一副筆硯一張紙,讓趙大架子炕上吃煙,他卻自己坐在桌子邊起稿。嫌挂的保險燈不亮,又叫人特地點了一支洋燭。貴寶曉得他要寫字,忙著來替他磨墨。余藎臣不要,叫他到炕上替趙大架子裝煙。貴寶去後,余藎臣便提筆在手,拿眼瞧著趙大架子,看他說甚麼,好依著他寫。足足等了七八袋大煙的時候,約摸趙大架子煙癮已過得一半,隨見趙大架子一骨碌從炕上爬起,卻先歪著身子,提起茶壺,就著茶壺嘴抽了兩口,方才坐起來說道:「兄弟的意思,折子上沒有多少話說,還是夾片罷。」余藎臣道:「似乎折子鄭重些,叫上頭看得起些。」趙大架子道:「這倒不在乎。橫豎保了上去,上頭沒有不准的,總還你一個『著照所請』。依兄弟看來,其實是一樣的。」余藎臣見他如此說,也不敢過於計較,只得跟著他說道:「既然如此,就是夾片亦好。」趙大架子見余藎臣擎筆在手只是不寫,便道:「你寫啊。」余藎臣道:「等堯翁念了好寫。」趙大架子笑道:「藎翁的大才,還有什麼不曉得的。你別同我客氣,你盡管寫罷,寫出來一定合式的。我要過癮,你費點心罷。」說完,仍舊躺下,呼呼抽他的煙去了。

  余藎臣至此,面子上只得勉強著自己起稿,心上卻是十二公高興,嘴裡卻不住的說道:「姑且等兄弟擬了出來再呈政。」此時趙大架子只顧抽煙,一聲不響,幸喜余藎臣是正途出身,又在江南歷練了這幾多年,公事文理也還辦得來。於是提筆在手,想了想,一口氣便寫了好幾行。後來填到自己的考語,心上想「還是空著十六個字的地步等趙某人去填。」既而一想:「又怕趙某人填的字眼不能如意,不如自己寫好了同他去斟酌。他同我這樣交情,諒來不致改我的。」主意打定,又斟酌了半天,結結實實自己下了十六個字的考語;後頭帶著敘他辦厘金、辦學堂如何成效,說得天花亂墜,又足足的寫了幾行。一霎寫完,便自己離位,拿著底子踱到煙炕前請趙大架子過目。趙大架子接在手中,就在煙燈上看了一回,一聲不言語,又心上盤算了一回。

  余藎臣忍耐不住,急忙問他道:「堯翁看了,還好用不好用?兄弟於這上頭不在行,總求堯翁的指教!」趙大架子道:「格式倒還不錯,就是考語還得……」余藎臣不等他說完,接嘴問道:「考語怎麼樣?」趙大架子道:「若照堯翁的大才,這幾句考語著實當之無愧。不過寫到折子上,語氣似乎總還要軟些,叫上頭看著也受用。如果說的過於好了,一來不像上司考核下屬的口氣,二來也不像折子上的話頭。兄弟妄談,藎翁高見以為何如?」說罷,仍把底稿遞在余藎臣手裡。

  余藎臣一聽他話,不禁面孔漲是緋紅,半天說不出話來,楞了一回,仍舊踅到桌子跟前坐下,提起筆來想改。誰知改來改去,不是怕趙大架子說話,就是自己嫌不好,捱了半天,仍舊未曾改定,只得老著臉皮朝趙大架子說道:「這個考語還是請你堯翁代擬了罷。『不是撐船手,休來弄竹竿』,兄弟實實在在有點來不得了。」趙大架子道:「我們知己之說,這考語雖只有幾個字,輕了也不好,重了也不好。我兄弟擬了出來,還得送制軍閱過。一向制軍卻沒有改過兄弟的筆墨;如今倘若未能弄好,被他改上一兩句,兄弟卻坍台不下。所以要替你藎翁斟酌盡善,就是這個緣故。藎翁自己人,我兄弟不妨直說。」余藎臣聽了愈為感激,當下便親自蘸飽了筆,送到炕床邊,請趙大架子動手。趙大架子道:「這個兄弟也得思量思量看。」於是亦不接他的筆,仍把身體橫了下來,一聲不言語,一口氣又吃了五六口煙。吃完了煙,趿著鞋皮,走下炕來,把原稿略為改換了幾句,卻把十六個字考語統通換掉。余藎臣看了,似乎覺得還不能滿意;但是恐怕趙大架子動氣,只得連稱「好極好極」。趙大架子改好之後,便往衣裳袋中一塞。因為堂子裡的煙吃的不爽快,要回到公館裡過癮。余藎臣只得穿了馬褂,陪著一同出門。臨時上轎,余藎臣又打了一拱,說了許多感激的話。又道:「大帥前深荷一力成全,明天過來叩謝。」說完,兩人分手。

  余藎臣仍往王小五子家而來。其時已有夜半十二點鐘。余藎臣尚未走進王小五子家的大門,黑影裡望見有個人先從他家裡出來。燈光之下,雖不十分明白,然而神氣還看得出,很像是個熟人似的。後來彼此又擦肩而過。這人沒有看見余藎臣,余藎臣卻看清這人,原來是認得的。但是官職比他差了幾級,大人卑職,名分攸關。余藎臣怕他看出,不好意思,連忙拿頭別了過去。等到這人去遠,方一步步踱進了大門,霎時走到王小五子房中,他倆本是老相好,又兼余藎臣明保到手,心上便也十分高興,見面之後,說不盡那副肉麻的情形,兩個人鬼混了一陣。

  王小五子忽然想起昨夜的話來,連忙說道:「余大人,我託你一樁事情,你可得答應我!」余藎臣道:「好答應的我自然答應。」王小五子道:「你別同我調脾。好答應也要你答應,不好答應也要你答應,你先答應了我才說。」余藎臣道:「到底甚麼事要我答應?」王小五子道:「不是你昨兒說的,在你手下當差的人統通不能錢買,只要上頭有面子,或者是朋友相好的交情荐來的都可以派得。這個話可有沒有?」余藎臣道:「自然派差使一個錢不要,但是面子也得看什麼面子,就是相好也要看什麼相好,不能執一而論的。」王小五子道:「我不同你說這些。你但看咱倆的交情怎麼樣?」余藎臣道:「用不著提到咱倆的交情。難道你有什麼人荐給我不成?咱倆交情雖厚,你要荐人我卻不收。」

  王小五子見他說不收,登時把臉一沉,拿頭睡在余藎臣的懷裡,卻拿兩只粉嫩雪白的手抱住余藎臣的黑油津津的胖臉,撒嬌撒痴的說道:「你不答應我,我定見不成功!」此時余藎臣穿了一件簇新的外國緞夾袍子,被王小五子拿頭在他懷裡膩了兩膩,登時縐了一大片。余藎臣向來是吝嗇慣的,見了肉痛,為的是相好面上,有些說不出口,只好往肚皮裡咽。兩個人揪了半天,畢竟余藎臣可惜那件衣服,連連說道:「有話起來說,……不要這個樣子,被別人看了要笑話的。」王小五子又把臉一板道:「誰不曉得我是余大人的相好?將來我還要嫁你哩!我嫁了你,我便是厘金局總辦的太太,誰敢不巴結我,誰敢來笑我!」余藎臣又只得順著他說道:「不錯,你嫁了我,你不是我的太太。我有了你這位好太太,從此發後,釣魚巷也不來了。」王小五子又把眼一眇,道:「這些話誰相信你!誰不曉得余大人的相好多!這些話快別同我客氣!倒是我託你的事情怎麼樣?」

  說話間,余藎臣接連打了幾個呵欠,伸手摸出夾金表來一看,短針已過一點,長針卻指在六點鐘上。余藎臣道:「啊唷!不早了!我們快睡了,明天還要早起上院哩。」一面說,一面自己寬去衣服,躺在床上去了。王小五子道:「你不答應,我不許你睡覺。」於是也不及卸裝,趕到床上同他纏個不了。余藎臣被他鬧急了,便道:「你先把人頭說給我,等我好替你對付著看。」王小五子見他已有允意,便不同他吵了,和衣歪著,拿頭靠在枕頭上,低聲說道:「我說的不是別人,你們同在一處做官,還有什麼不認得的。」余藎臣道:「到底是誰?」王小五子道:「就是候補同知黃大老爺,他託我的。」余藎臣道:「姓黃的天底下多得很沒頭沒腦,叫我去找那一個?」五小五子道:「真個我記性不好,他有個條子在這裡。」說著,便伸手從衣服小襟袋裡把個名條摸了出來,跟手又叫房間裡奶奶點了一支洋燭。余藎臣睡眼朦朧的拿起名條靠近燭光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知府用、試用同知黃在新,叩求憲恩賞委厘捐差事」兩行小字。余藎臣不看則已,看了之時,不覺心上畢拍一跳,半天不言語。王小五子忙問:「看清楚了沒有,這人可是認得的?」余藎臣還不響,又停了一大會,方問得一句道:「這人是幾時來嫖你起的?這條子可是方才給你的?」王小五見問,也不由得臉上一紅,楞了半天,回答不出話來。

  (列位看官:你道此人是誰?原來方才余藎臣在王小五子大門口碰見的那個人就是黃在新。這黃在新雖是江南的官,同余藎臣比起來,一個道台,一個同知,兩人官階不同,不在一個官廳子上,余藎臣如何偏會認識他?只因這黃在新最會鑽營,凡在紅點的道台,他沒有一個不巴結,因此都同他認得。他此時身上雖有幾個差使,無奈薪水不多,無濟於事。因見余藎臣正當厘金局的老總,便想謀個厘局差事,托了幾個人遞了幾張條子,余藎臣尚未給他下落。他心上著急。幸喜他平日也常到釣魚巷走走,與余藎臣有同靴之誼。王小五子見他臉蛋兒長得標致,便同他十分要好,余藎臣反退後一步。黃在新在王小五子家走動,余藎臣卻一字兒不知;余藎臣在王小五子玩耍,黃在新卻盡知底裡。即此一端,已可見王小五子待他二人的厚薄。)

  此時余藎臣看了名條,想起剛才齊巧碰見他在這裡出去,不免心上一動。又接著問王小五子的話,王小五子又對答不出,自然格外疑心。疑心過重,便是吃醋的根苗。此時余藎臣看了王小五子的情形,心上早已懂得八九,接連哼哼冷笑兩聲,說道:「他的條子沒有人替他遞了,居然會想著了你,託你替他求差使!他這人真會鑽!倒是你倆是幾時認識起來的,你卻同他如此關切?」王小五子見余藎臣生了疑心,畢竟他自己賊人膽虛,亦不敢撒嬌撒痴,立刻拿兩只手扳著余藎臣的腦袋,同他臉對臉的笑著說道:「這裡頭有個講究,你不曉得,等我來告訴你:我是江西人,七歲上就賣在檔子班裡學唱戲。等到十五歲上才到的南京。這黃大老爺他也是江西人,同我是嫡親同鄉。他是我自己家裡的人,有什麼不認得的。我替他求差使,也無非照應同鄉的意思,有什麼動疑的。」余藎臣連連搖頭,道:「算了罷!你們江西人我也請教過的了,做官的,讀書的,於這鄉誼上很有限。不信你一個做窯姐的倒比他們做官的、讀書的有義氣!這話不要來騙我!況且你七歲上就賣在檔子班裡,東飄西蕩,這姓黃的果然是你的同鄉,你也不會認得他的。這話越說越不對!倒是你倆有了多少時候的交情?你老實對我說罷。他不同你有交情,你為甚麼要替他求差使呢?我曉得我們化了錢,無非做個大冤桶,替人家墊腰!如今竟其公然替恩客說人情求差使!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被你們弄著玩!」

  此時余藎臣越說越氣,也不睡覺了,一骨碌從床上坐起,吩咐叫轎夫打轎子,又自己立誓道:「從今以後,再不到這裡來了!倘若以後再到這裡,你們看我左腳邁到這屋裡來,你們拿刀砍我的左腳;右腳邁到這屋裡來,你們拿刀砍我的右腳!」一面說,一面卷卷袖子,直把兩個袖子卷到手灣子上頭,兩只眼睛睜的像銅鈴似的,又拿兩只手去盤辮子。辮子盤好,人家總以為他這個樣子一定要打人了,誰知並不打人,卻叉著兩只臂膊,握緊了兩個拳頭,坐在床沿上生氣。

  再說王小五子起先聽見余藎臣拿他數落,不禁臉上一陣陣的紅上來,心頭止不住必必的跳。後來又見他爬起,連忙和著身子去按捺他;無奈氣力太小,當不住余藎臣的蠻力,按了半天按他不下,只得隨他起來。後來見他盤好辮子,並不打人,方才把心放下,連忙和顏悅色的自己分辯道:「同鄉有甚麼好假冒的。天生同鄉是同鄉,我不能拿他當外人看待。至於問我如何認得他,蘇州來的洪大人,清江來的陸大人,每逢吃酒都有他在座,慢慢的我就認得了他。怎麼沒有交情我就不作興認得他的?」余藎臣也不理他,只是坐在床沿上生氣。鬧得大了,連著房間裡的奶奶都上來勸和。余藎臣只是不言語。一迸迸到五更雞叫之後,天色微微的有點亮了,余藎臣也不等轎子了,要了長衣裳,扎扮停當,一直徑去。王小五子抵死留他不住,只得聽其自然。

  余藎臣走到街上,尚是冷冷清清的一無所有。此時心上又氣又悶,不知不覺忘記了東南西北,又走錯了一大段。後來好容易雇了一部東洋車子,才把他拉到公館。打門進去一路罵轎夫,罵跟班的,罵老媽,罵丫頭,一直罵進了上房。驚動了上下人等,曉得大人在外頭住夜回來,於是重新打洗臉水,拿漱口水、茂生肥皂、引見胰子,又叫廚子做點心,真正忙個不了。

  (引見胰子:肥皂名,因有香味,專供引見人員用的。)

  齊巧這日是轅期,照例上院。點心未曾吃完,轎子已伺候好。等到走到院上,已有靠九點鐘了。余藎臣還是氣吁吁的。頭一個會見了孫大鬍子,便把黃在新托王小五子求差使的話統通告訴他;又說:「黃在新的品行太覺不堪,甚麼人不好托,單單會托到婊子,真正笑話!」孫大鬍子笑道:「這也難怪他,實在是你藎翁同王小五子的交情非他可比。朋友說的話不及貴相知說的靈,所以黃某人才走的這條路。出來做官為的是賺錢,只要有錢賺,也顧不得這些了。」余藎臣聽了孫大鬍子奚落他的話,不由的把臉一紅,拿話分辯道:「我們逛窯子也不進行去流水罷了,算是什麼交情!」孫大鬍子忙接嘴道:「又行去,又流水,還算不得交情?不曉得要弄到什麼分上才算得交情呢?」余藎臣發急道:「人家同你說正經話,你偏拿人來取笑,真正豈有此理?老實對你講罷:王小五子同黃某人都是江西人,他替他求差使,乃是照應同鄉的意思。」孫大鬍子道:「一個當妓女的,居然肯照應同鄉,賢於士大夫遠矣!藎翁,你應該立刻委他一個上等的厘差:一來顧全貴相好的面子,二來也可以愧勵愧勵那般不顧鄉情的士大夫。你們眾位聽聽,我兄弟說的可是不是?」此時官廳子上的人已經來的不少了,天天在一起的幾個熟人聽了他言,都說:「應得如此。」無奈余藎臣決計不答應,一定還要回制台撤去他的差使,拿他參辦,以為卑鄙無恥,巧於鑽營者戒。當時又被孫大鬍子指駁了一句,余藎臣方始頓口無言。欲知孫大鬍子說的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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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場現形記
PD-icon.svg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