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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海州州判同了翻譯從洋船上回到自己衙門,急於要問所遞銜條,洋提督是否允准出信。當下翻譯先說洋提督如此不肯,經他一再代為婉商方才應允,並且答應信上大大的替他兩人說好話。州判老爺聽了,非凡之喜。一宵易過,次日又跟了同寅同到海邊送過洋提督開船方才回來。蕭長貴亦開船回省。

  過了一日,梅仁果然發了一個稟帖,無非又拿他辦理交涉情形鋪張一遍,後面敘述拿獲大盜,所有出力員弁,叩求憲恩,准予獎勵。等到制台接到梅仁的稟帖,那洋提督的信亦同日由郵政局遞到,立刻譯了出來。信上大致是謝制台派人接他,又送他土儀的話,下來便敘「海州文武相待甚好,這都是貴總督的調度,我心上甚是感激」。末後方敘到「海州州判某人及翻譯某人,他二人託我求你保舉他倆一個官職;至於何等官職,諒貴總督自有權衡,未便干預。附去名條二紙,即請台察」各等語。制台看完,暗道:「這件事情,海州梅牧總算虧他的了。就是不拿住強盜,我亦想保舉他,給他點好處做個榜樣,如今添此一層,更有話好說了。至於州判、翻譯能夠巴結洋人寫信給我,他二人的能耐也不小,將來辦起交涉來一定是個好手。我倒要調他倆到省裡來察看察看。」當日無話。

  次日司、道上院見了制台。制台便把海州來稟給他們瞧過,又提到該州州判同翻譯托外國官求情的話。藩司先說道:「這些人走門路竟走到外國人的門路,也算會鑽的了。所恐此風一開,將來必有些不肖官吏,拿了封洋人信來,或求差缺,或說人情,不特難於應付,勢必至是非倒置,黑白混淆,以後吏治,更不可問。依司裡的意思:海州梅牧獲盜一案,亟應照章給獎,至於州判某人,巧於鑽營,不顧廉恥,請請大帥的示,或是拿他撤任,或是大大的申斥一番,以後叫他們有點怕懼也好。」誰知一番話,制台聽了,竟其大不為然,馬上面孔一板道:「現在是什麼時候!朝廷正當破格用人,還好拘這個嗎?照你說法,外國人來到這裡,我們趕他出去,不去理他,就算你是第一個大忠臣!弄得後來,人家翻了臉,駕了鐵甲船殺了進來,你擋他不住,乖乖的送銀子給他,朝他求和,歸根辦起罪魁來,你始終脫不掉。到那時候,你自己想想,上算不上算?古語說得好:『君子防患未然。』我現在就打的是這個主意。又道是:「觀人必於其微』,這兩人會托外國人遞條子,他的見解已經高人一著,兄弟就取他這個,將來一定是個外交好手。現在中國人才消乏,我們做大員的正應該捨短取長,預備國家將來任使,還好責備苛求嗎。」藩台見制台如此一番說話,心上雖然不願意,嘴裡不好說什麼,只得答應了幾聲「是」,退了出去。

  這裡制台便叫行文海州,調他二人上來。二人曉得外國信發作之故,自然高興的了不得,立刻裝束進省,到得南京,叩見制台。制台竟異常謙虛,賞了他二人一個坐位。坐著談了好半天,無非獎勵他二人很明白道理。「現在暫時不必回去,我這裡有用你們的地方。」兩人聽說,重新請安謝過。次日制台便把海州州判委在洋務局當差,又兼制造廠提調委員。那個翻譯,因他本是海州學堂裡的教習,拿他升做南京大學堂的教習,仍兼院上洋務隨員。分撥既定,兩人各自到差。海州州判自由藩司另外委人署理。海州梅仁因此一案,居然得了明保,奉旨送部引見。蕭長貴回來,亦蒙制台格外垂青,調到別營做了統領,仍兼兵輪管帶。都是後話不題。

  且說海州州判因為奉委做了制造廠提調,便忙著趕去見總辦,見會辦,拜同寅,到廠接事。你道此時做這制造廠總辦的是誰?說來話長:原來此時這位當總辦的也是才接差使未久,這人姓傅,號博萬。他父親做過一任海關道,一任皇司,兩任藩司。後首來了一位撫台,不大同他合式,他自己估量自己手裡也著實有兩文了,便即告病不做,退歸林下。傅博萬原先有個親哥哥,可惜長到十六歲上就死了。所以老人家家當一齊都歸了他。人家叫順了嘴,都叫他為傅百萬。其實他家私,老人家下來,五六十萬是有的,百萬也不過說說好聽罷了。只因他生得又矮又胖,穿了厚底靴子,站在人前也不過二尺九寸高;又因他排行第二,因此大家又贈他一個表號,叫做傅二棒錘。傅二棒錘自小才養下來沒有滿月,他父親就替他捐了一個道台,所以他的這個道台,人家又尊他為「落地道台」。但是這句話只有當時幾個在場的親友曉得,到得後來亦就沒有人提及了。後來大眾所曉得的只有這傅二棒錘一個綽號。

  且說傅二棒錘先前靠著老人家的餘蔭,只在家裡納福,並不想出來做官,在家無事,終日抽大煙。幸虧他得過異人傳授,說道:「凡是抽煙的人,只要飯量好,能夠吃油膩,臉上便不會有煙氣。」他這人吃量是本來高的,於是吩咐廚房裡一天定要宰兩只鴨子:是中飯吃一只,夜飯吃一只;剩下來的骨頭,第二天早上煮湯下面。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如此。所以竟把他吃得又白又胖,竟與別的吃煙人兩樣。他抽煙一天是三頓:早上吃過點心,中飯,晚飯,都在飯後。泡子都是跟班打好的,一口氣,一抽就是三十來口,口子又大,一天便百十來口,至少也得五六錢煙。等到抽完之後,熱毛巾是預備好的,三四個跟班的,左一把,右一把,擦個不了,所以他臉上竟其沒有一些些煙氣。擦了臉,自己拿了一把鏡子,一頭照,一頭說道:「我該了這們大的家私,就是一天吃了一兩、八錢,有誰來管我!不過像我們世受國恩的人家,將來總要出去做官的,自己先一臉的煙氣,怎麼好管屬員呢。」有些老一輩人見他話說得冠冕,都說:「某人雖有嗜好,尚還有自愛之心。」因此大家甚是看重他,都勸他出去混混。無奈他的意思,就這樣出去做官,庸庸碌碌,跟著人家到省候補,總覺不願,總想做兩件特別事情,或是出洋,或是辦商務,或是那省督、撫奏調,或是那省督、撫明保,做一個出色人員,方為稱意。但是在家納福,有誰來找他?誰知富貴逼人,坐在家裡也會有機會來的。

  齊巧有他老太爺提拔的一個屬員,姓王,現亦保到道員,做了出使那一國的大臣參贊。這位欽差大臣姓溫,名國,因是由京官翰林放出來的,平時文墨功夫雖好,無奈都是紙上談兵,於外間的時務依然隔膜得很。而且外洋文明進步,異常迅速,他看的洋板書還是十年前編纂的,照著如今的時勢是早已不合時宜的了,他卻不曉得,拾了人家的唾餘,還當是「入時眉樣」。亦幸虧有些大老們耳朵裡從沒有聽見這些話,現在聽了他的議論,以為通達極的了,就有兩位上折子保舉他使才。中國朝廷向來是大臣說甚麼是甚麼,照便奉旨記名,從來不加考核的。等到出使大臣有了缺出,外部把單子開上,又只要裡頭有人說好話,上頭亦就馬上放他。等到朝旨下來,什麼謝恩、請訓都是照例的事。就是上頭召見,問兩句話,亦不過檢可對答的回上兩句,餘下不過磕頭而已。列位看官試想:任你是誰,終年不出京城一步,一朝要叫你去到外洋,你平時看書縱雖明白,等到辦起事來,兩眼總漆黑的。

  閑話少敘。且說這個溫欽差召見下來,便到各位拿權的王大臣前請安,請示機宜,以為將來辦事的方針。這些大人們當中有關切的,便荐兩個出過洋、懂得事務的,或當參贊,或充隨員,以為指臂之助。還有些汲引私人的,亦只顧荐人,無非為三年之後得保起見。當下只傅二棒錘父親所提拔那位屬員王觀察,已有人把他荐到溫欽差跟前充當參贊。幸喜欽差甚是器重他。他便想到從前受過好處的傅藩台的兒子。亦是傅二棒錘有出山的思想,預先有過信給這王觀察。王觀察才幹雖有,光景不佳,既然出洋,少不得添置行頭,籌寄家用,雖有照例應支銀兩,無奈總是不敷,所以也須張羅幾文。心上早看中這傅二棒錘是個主兒,本想朝他開口,齊巧他有信來托謀差使,便將機就計,在溫欽差前竭力拿他保荐,求欽差將他攜帶出洋。欽差應允。王觀察便打電報給他,叫他到上海會齊。等到到得上海,會面之後,傅二棒錘雖然是世家子弟,畢竟是初出茅廬,閱歷尚淺,一切都虧王觀察指教,因此便同王觀察十分親密,王觀察因之亦得遂所願。兩人遂一塊兒跟著欽差出洋。王觀察當的是頭等參贊。因為這傅二棒錘已經是道台,小的差使不能派,別的事又委實做不來,又虧王觀察替他出主意,教他送欽差一筆錢,拜欽差為老師,欽差亦就奏派他一個挂名的差使。溫欽差自當窮京官當慣的,在京的時候,典質賒欠,無一不來。家裡有一個太太,兩個小姐。太太常穿的都是打補釘的衣服。光景艱難,不用老媽,都是太太自己燒茶煮飯,漿洗衣服。這會子得了這種闊差使,在別人一定登時闊綽起來,誰知道這位太太德性最好,不肯忘本,雖然做了欽差大人,依舊是一個人不用,上輪船,下輪船,倒馬桶,招呼少爺、小姐,仍舊還是太太自己做。朋友們看不過。告訴了欽差,托欽差勸勸他。他說道:「我難道不曉得現在有錢,但是有的時候總要想到沒有的時候。如今一有了錢,我們就盡著花消,倘或將來再遇著難過的日子,我們還能過麼。所以我如今決計還要同從前一樣,有了攢聚下來,豈不更好。」欽差見他說得有理,也只得聽他。好在也早已看慣的了,並不覺奇。

  傅二棒錘既然拜了欽差為老師,自然欽差太太也上去叩見過。太太說:「你是我們老爺的門生,我也不同你客氣。況且到了外洋,我們中華人在那裡的少,我們都是自己人一樣。你有什麼事情只管進來說,就是要什麼吃的、用的亦盡管上來問我要,我總拿你當我家子侄一樣看待,是用不著客氣的。」傅二棒錘道:「門生蒙老師、師母如此栽培,實在再好沒有。」說著,又談了些別的閑話,亦就退了出來。

  這一幫出洋的人,從欽差起,至隨員止,只有這傅二棒錘頂財主,是匯了幾萬銀子帶出去用的。雖然不帶家眷,管家亦帶了三四個。穿的衣裳,脫套換套。他說:「外國人是講究乾淨的。」穿的襯衣衫褲,夏天一天要換兩套,冬天亦是一天一身。換下來的,拿去重洗。外國不比中國,洗衣裳的工錢極貴,照傅二棒錘這樣子,一天總得兩塊金洋錢工錢,一月統扯起起來,也就不在少處了。

  欽差幸虧有太太,他一家老少的衣衫,自從到得外洋一直仍舊是太太自己漿洗。在外國的中國使館是租人家一座洋房做的的。外國地方小,一座洋房總是幾層洋樓,窗戶外頭便是街上。外國人洗衣服是有一定做工的地方,並且有空院子可以晾晒。欽差太太洗的衣服,除掉屋裡,只有窗戶外頭好晾。太太因為房裡轉動不開,只得拿長繩子把所洗的衣服一齊拴在繩子上,兩頭釘好,晾在窗戶外面。這條繩子上,褲子也有,短衫也有、襪子也有,裹腳條子也有,還有四四方方的包腳布,色也有藍的,也有白的,同使館上面天天挂的龍旗一般的迎風招展。有些外國人在街上走過,見了不懂,說:「中國使館今日是什麼大典?龍旗之外又挂了些長旗子、方旗子,藍的,白的,形狀不一,到底是個什麼講究?」因此一傳十,十傳百,人人詫為奇事。便有些報館訪事的回去告訴了主筆,第二天報上上了出來。幸虧欽差不懂得英文的,雖然使館裡逐日亦有洋報送來,他也懶怠叫翻譯去翻,所以這件事外頭已當著新聞,他夫婦二人還是毫無聞見,依舊是我行我素。

  傅二棒錘初到之時,衣服很拿出去洗過幾次,便有些小耳朵進來告訴了欽差太太,說傅大人如何闊,如何有錢,一天單是洗衣服的錢就得好幾塊。欽差太太聽了,念一聲「阿彌陀佛」:「要是我有了錢,決計不肯如此用的。我們老爺、少爺的衣服統通是一個月換一回,我自己論不定兩三個月才換一回,那裡有他閣,天天換新鮮。他一個月有多少薪水,全不打算打算。照這樣子,只怕單是洗衣服還要去掉一半。你們去同他說:橫豎一天到晚空著沒有事情做,叫他把換下來的衣裳拿來,我替他洗。他一天要化兩塊錢的,我要他一天一塊錢就夠了。他也好省幾文。我們也樂得賺他幾文,橫豎是我氣力換來的。」

  當下,果然有人把這話傳給了傅二棒錘。傅二棒錘因為他是師母,如把褲子、襪子給他洗,終覺有些不便,一直因循未果。後來欽差太太見他不肯拿來洗,恐怕生意被人家奪了去,只得自己請傅二棒錘進來同他說。傅二棒錘無奈,只得遵命,以後凡是有換下來的衣服,總是拿進來給欽差太太替他漿洗。頭兩個月沒有話說,傅二棒錘因為要巴結師母,工價並不減付,仍照從前給外國人的一樣。欽差太太自然歡喜。

  有天有個很出名的外國人請欽差茶會,欽差自然帶了參贊、翻譯一塊兒前去。到得那裡,場子可不小,男男女女,足足容得下二三千人。多半都是那國的貴人闊人,富商巨賈,此外也是各國人公使、參贊,客官商人。凡是有名的人統通請到。傅二棒錘身穿行裝,頭戴大帽,翎頂輝煌的也跟在裡頭鑽出鑽進。無如他的人實在長得短,站在欽差身後,墊著腳指頭想看前面的熱鬧,總被欽差的身子擋住,總是看不見;夾在人堆裡,擠死擠不出,把他急的了不得,只是拿身子亂擺。

  齊巧他身子旁邊站了一個外國絕色的美人。外國的禮信:凡是女人來到這茶會地方,無論你怎樣閣,那女人下身雖然拖著掃地的長裙,上半身卻是袒胸露肩,同打赤膊的無異。這是外國人的規矩如此,並不足為奇的。傅二棒錘站在這女人的身旁,因為要擠向前去瞧外面的熱鬧,只是把身子亂擺,一個腦袋,東張西望,賽如小孩搖的鼓一般。那女人覺得膀子底下有一件東西磕來碰去,翠森森的毛,又是涼冰冰的,不曉得是什麼東西。凡是外國人茶會,一位女客總得另請一位男客陪他。這男客接到主人的這副帖子,一定要先發封信去問這女客肯要他接待與否,必須等女客答應了肯要他接待,到期方好前來伺候。倘若這女客不要,還得主人另請高明。閑話休敘。且說這天陪伴這位女客的也是一位極有名望的外國人,聽說還是一個伯爵,是在朝中有職事的。當時那外國女客因不認得那件東西,便問陪伴他的那個伯爵,問他是什麼。幸虧那位伯爵平時同中國官員往來過幾次,曉得中國官員頭上常常戴著這翠森森、涼冰冰的東西,名字叫做「花翎」,就同外國的「寶星」一樣,有了功勞,皇上賞他准他戴他才敢戴,若是不賞他卻是不能戴的。那位伯爵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卻把銀子可捐戴的一層沒有告訴了他。這也是那位伯爵不懂得中國內情的緣故,休要怪他。當下那外國女客明白了這個道理,便把身子退後半尺,低下頭去把傅二棒錘的翎子仔細端詳了一回,又拿手去摩弄了一番,然後同那伯爵說笑了幾句,方始罷休。

  這天傅二棒錘跟了欽差辛苦了幾個時辰,人家個子高,看得清楚,倒見了許多什面;獨有他長得矮,躲在人後頭,足足悶了一天,一些些景致多沒有瞧見。因此把他氣的了不得,回到使館,三天沒有出門。

  第四天,有個出名制造廠的主人請客,請的是中國北京派來考查制造的兩位委員。這兩位委員都是旗人,一名呼裡圖,一名搭拉祥,都是部曹出身。到了外洋,自然先到欽差衙門稟到,驗過文書,卻與傅二棒錘未曾謀面。這晚廠主人請那兩位委員,卻邀他作陪。傅二棒錘接到了信,便一早的趕了去,見了外國人,寒暄幾句。接著那兩位委員亦就來了。進門之後,先同外國人拉手,又同傅二棒錘見,問傅二棒錘:「貴姓?台甫?貴處?貴班?貴省?幾時到外洋來的?」傅二棒錘一一說了。他倆曉得是欽差大人的參贊,不覺肅然起敬。

  傅二棒錘仔細看他二人:一個呼裡圖,滿臉的煙氣,青枝枝的一張臉;一個搭拉祥,滿臉的滑氣,汕幌幌的一張臉。年紀都在三十朝外,說的一口好京話,見了人滿拉攏,傅二棒錘亦問他二人官階一切。呼裡圖說是:「內務府員外郎,現在火器營當差。」搭拉祥是「兵部主事,現蒙本部右堂桐善桐大人在王爺跟前遞了條子,蒙王爺恩典派在練兵處報效。」『是咱倆商量:凡是人家出過洋的回來,總是當紅差使。所以咱倆亦就稟了王爺,情願出洋游歷,考查考查情形,將來回來報效。王爺聽了很歡喜。臨走的這一天,咱倆到王爺跟前請示。他老人家說:「好好好,你們出去考察回來,一家做一本日記,我替你們進呈,將來你倆升官發財都在這裡頭了。』傅二哥,你想,他老人家真細心!真想得到!咱倆蒙他老人家這樣栽培,說來真真也是緣分。」

  傅二棒錘聽了他二人這一番說話。默默若有所悟,聽他說完,只得隨口恭維了兩句。接著便是本廠的主人同他二人說話,兩邊都是通事傳話。廠主人問他二位:「在北京做此什麼事情?想來一定忙的?」呼裡圖說是:「吃錢糧,沒有別的事情。」外國人不懂。通事又問了他,才曉得他們在旗的人,自小一養下來就有一份口糧,都是開支皇上家的。廠主人方才明白。又問搭拉祥,搭拉祥說:「我單管畫到。」廠主人又不知甚麼叫「畫到」。搭拉祥說:「我們當司官的,天天上衙門,沒有什麼公事,又要上頭堂官曉得我們是天天來的,所以有本簿子,這天誰來過,就畫上個『到』字。我專當這差使。除掉自己之外,還有些朋友,自己不來,託我替他代畫的。所以我天天上這一趟衙門,倒也很忙。」

  廠主人又問他二人:「這遭出來到我們這裡,可要辦些什麼槍炮機械不要?」搭拉祥正待接腔,呼裡圖搶著說道:「從前咱們火器營裡用的都是鳥槍,別的槍恐怕沒有比過他的。至於炮,還是那年聯兵進城的時候,前門城樓上架著幾尊大炮,到如今還擺著,咱瞧亦就很不小了。」當下廠主人見他說的話不類不倫,也就不談這個,另外說了些閑話。等到吃完客散,傅二棒錘回到使館,心想:「現在官場只要這人出過洋,無論他曉得不曉得,總當他是見過什面的人,派他好差使。我這趟出洋總算主意沒有打錯,將來回去總得比別人占點面子。」

  一個人正在肚裡思量,不提防接到家裡一個電報,說是老太太生病,問他能否請假回去。他得到這個電報,心上好不自在。要想留下,究竟老太太天性之親,一朝有病,打了電報來,要說不回去,於名分上說不下去;如果就此請假回國,這裡的事半途而廢,將來保舉弄不到,白吃一趟辛苦,想想亦有點不合算。左思右想,不得主意。後來他這電報一個使館裡都傳開了,瞞亦難瞞。欽差打發人來問他,老太太犯的是什麼病,要電報去看。他一想不好,只得上去請假,說要回國省親。又道:「倘若門生的母親病好了,再回來報效老師。」溫欽差道:「我本想留下你幫幫我的,因為是你老太太有病,我也不便留你,等你回去看看好放心。老弟幾時動身?大約要多少川資?我這裡來拿就是了。」

  傅二棒錘一想:「這個樣子,不能不回去的了,眼望著一個保舉不能到手。至於回國之後,要說再來,那可就煩難了。」躊躇了一回,忽然想到前日呼裡圖、搭拉祥二人的說話,只要到過外洋,將來回去總要當紅差使的,於是略略把心放下。又想:「他們到這裡游歷的人都要記本日記簿子,以為將來自見地步。我出來這半年,一筆沒記。而且每日除掉抽大煙,陪著老師說閑話之外,此外之事一樣未曾考較,就是要記,叫我寫些什麼呢?回去之後,沒有這本東西做憑據,誰相信你有本事呢?」

  亦是他福至性靈,忽又想到一個絕妙計策,仍舊上來見老師,說:「門生想在這裡報效老師,無奈門生福薄災生,門生的母親又生起病來,門生不得不回去。辜負老師這一番栽培,門生抱愧得很。」欽差道:「父母大事,這是沒法的。你回去之後,能夠你們老太太的病就此好了,你趕緊再來,也是一樣。倘或真果有點什麼事故,你老弟一時不得回來,好在愚兄三年任滿,亦就回國,我們後會有期,將來總有碰著的日子。」

  傅二棒錘道:「門生蒙老師如此栽培,實在無可報答,看樣子,門生的母親未必再容門生出洋。門生的意思,亦就打算引見到省,稍謀祿養。門生這一到省,人地生疏,未必登時就有差委。門生想求老師一件事情。……」欽差不等他說完,接著問道:「可是要兩封信?老弟分發那一省?」傅二棒錘道:「門生想求老師賞兩個札子。」欽差想了想,皺著眉頭,說道:「我內地裡沒有甚麼事情可以委你去辦。」

  傅二棒錘道:「不是內地,仍舊在外國。英國的商務,德國的槍炮,美國的學堂,統通求老師賞個札子,等門生去查考一遍。」欽差道:「不是你老太太有病你急於回去,還有工夫一國一國的去考查這些事情嗎?」傅二棒錘道:「門生並不真去。」欽差道:「你既不去,又要這個做甚麼?這更奇了!」

  傅二棒錘又扭捏了半天,說道:「不瞞老師說;老師大遠的帶了門生到這外洋來,原想三年期滿,提拔門生得個保舉,以便將來出去做官便宜些。誰料平空裡出了這個岔子,現在保舉是沒有指望。這是門生自己沒有運氣,辜負老師栽培,亦是沒法的事。門生現在求老師賞個札子,不為別的,為的是將來回國之後,說起來面子好看些。雖說門生沒有一處處走到,到底老師委過門生這們一個差使,將來履歷上亦寫著好看些。」

  溫欽差聽了一笑,也不置可否。你道為何?原來溫欽差的為人極為誠篤,說是委了差使不去這事便不實在,所以他不甚為然,因之沒有下文。當下但問他:「幾時動身?川資可到帳房去領。」傅二棒錘見欽差無話,只得退了下來,心上悶悶不樂。幸虧他父親提拔的那位王觀察此時正同在使館當參贊,聽得他這個消息,立刻過來探望。傅二棒錘只得又託他吹噓,王觀察一口應允。傅二棒錘又說:「只要欽差肯賞札子,情願不領川資,自行回國。」王觀察正是欽差信用之人,說的話自然比別人香些。欽差初雖不允,禁不住一再懇求,又道是:「傅某人情願不領川資,況且給他這個札子,無關出入。」欽差因他說話動聽,自然也應允了。

  誰知傅二棒錘得到這個札子,卻是非凡之喜,立刻收拾行李,叩謝老師,辭別眾同事,急急忙忙,趁了公司船回國。在公司船上,足足走兩個多月方回到上海。在上海棧房裡耽擱一天,隨即徑回原籍。老太太的病乃是多年的老病,時重時輕,如今見兒子從外洋回來,心上一歡喜,病勢自然鬆減了許多,請了大夫吃了幾帖藥,居然一天好似一天。傅二棒錘於是把心放下。這趟出洋雖然化了許多冤枉錢,又白辛苦了半年多,保舉絲毫無望,然而被他弄到了這個札子,心裡卻是高興。路過上海時,請教了一位懂時務的朋友,買了幾部什麼《英軺日記》、《出使星軺筆記》等類。空了便留心觀看。凡是那一國輪船打得好,那一國學堂辦得好,那一國工藝振興得好,那一國槍炮制造得好,雖不能全記,大致記得一、半成。到了台面上同人家談天,說的總是這些話。大眾齊說:「某人到過一趟外洋,居然增長了這多見識。」傅二棒錘聽了,心上歡喜。仍舊逐日溫習,一直等到老太太可以起床,看看決無妨礙的了,他便起身進京引見。

  到得京裡,會見幾位大老們,問他一向做得什麼。他便說:「新從外洋回來,奉出使大臣某欽差的札子,委赴各國考察一切。事完正待銷差,忽接到老母病電,一面電稟銷差,一面請假回國。現因親老,不敢出洋,所以才來京引見的。」大老們聽了他這番說話,又問他外國的事情,他便把什麼《英軺日記》、《出使筆記》所看熟的幾句話說了出來。聽上去倒也是原原本本,有條不紊。大老們聽了,都贊他留心時事。又問他外國景致,這是更無查對之事,除自己知道的之外,又隨口編造了許多。那些大老爺有幾位輪船都沒有坐過,聽了他話還有什麼不相信的。傅二棒錘見人家相信他的話,越發得意的了不得。

  引見之後,遂即到省,指的省分是江蘇。先到南京稟見制台,傳了上去。制台是已經曉得他的履歷的了。一來他父親做過實缺藩司,從前曾在那裡同過事,自然有點交情;二來又曉得他從外洋回,南京候補雖多,能夠懂得外交的卻也很少,某人既到過外洋,情形一定是明白的,因此已經存了個另眼看待的心。等到見面,傅二棒錘又把溫欽差派他到某國某國查考什麼事情一一陳說一遍。說完,又從靴筒裡把溫欽差給他的札子雙手遞給制台過目。制台略為看了一看,便問他所有的地方可曾自己一一親自到過。傅二棒錘索性張大其詞,說得天花亂墜,不但身到其處,並且一一都考較過,誰家的機器,誰家的章程,滔滔汨汨,說個不了。好在是沒有對證的,制台當時已不免被他所瞞。等他下去,第二天,同司、道說:「如今我們南京正苦懂得事的少,如今傅某人從外洋回來。倒是見過什面的,有些交辦的新政很可以同他商量。他閱歷既多,總比我們見得到。」司、道都答應著。

  又過了幾天,傅二棒錘稟辭,要往蘇州,說是稟見撫台去。制台還同他說:「這裡有許多事要同你商量,快去快來。」傅二棒錘自然高興。等到到了蘇州,又把他操演熟的一套工夫使了出來。可巧撫台是個守舊人,有點糊裡糊涂的,而且一向是謹小慎微,屬員給他一個稟帖,他要從第一行人家的官銜、名字,「謹稟大人閣下敬稟者」讀起,一直讀到「某年月日」為止,才具只得如此,還能做得什麼事情。所以聽了他的說話,倒也隨隨便便,並不在意。傅二棒錘見蘇州局面既小,撫台又是如此,只得仍舊回到南京。

  此時制台正想振作有為。都說他的人是個好的,只可惜了一件,是犯了「不學無朮」四個字的毛病。倘或身旁有個好人時時提醒了他,他卻也會做好官的。無奈幕府裡屬員當中,辦洋務的只仗著翻譯。要說翻譯,外國話、外國文理是好的,至於要講到國際上的事情,他沒有讀過中國書,總不免有點偏見,幫著外國。所以這位制台靠了這班人辦理外交,只有愈辦愈壞,主權慢慢削完,地方慢慢送掉,他自己還不曾曉得。此外管軍政的,管財政的,管學務的,縱然也有一二個明白的在內,無奈好的不敵壞的多,不是借此當作升官的捷徑,便是認做發財的根源。一省如此,省省如此,國事焉得而不壞呢!

  閑話休敘。且說傅二棒錘回到南京,制台又謬採虛聲,拿他當作了一員能員,先委了他幾個好差使。隨後他又上條陳,說省城裡這樣辦得不好,那樣辦得不對,照外國章程,應該怎樣怎樣。制台相信了他的話,齊巧制造槍炮廠的出差,就委他做了總辦;又拔給許多款項叫他隨時整頓。不久又兼了一個銀元局的會辦,一個警察局會辦。這幾個差使都是他說大話、發空議論騙了來的。考其究竟,還虧溫欽差給了他那個考查各國的札子。他雖然一處沒有去,借了這札子的力量,居然制台相信他,做了這廠的總辦。那海州州判調省之後,制台拿他拔在廠裡當差。其時正當這傅二棒錘初委總辦,接手未久。亦是他倆官運亨通:傅二棒錘自從接差之後,諸事順手,從未出過一點岔子,所以制台愈加相信。當了兩年紅差使,跟手就委署一任海關道。交卸到省,仍舊當他的紅差使。那位州判老爺因為憲眷優隆,亦就捐升同知,做了「搖頭大老爺」,說是遇有機會就可以過班知府。後來能否如願,書中不及詳敘。

  (搖頭大老爺:指通判。通判是知府的輔佐官,知縣見了通判要行見上司禮節,而過後則搖頭,是瞧不起通判的,所以叫通判為「搖頭大老爺」。)

  且說彼時捐例大開,各省候補人員十分擁擠,其中魚龍混雜,良莠不齊。做上司的人既漫無區別,專檢些有來往、有交情,或者有大帽子寫信的人,照應照應,量委差缺。有些苦的,候補了十來年永遠見不到上司面的人還有。因此京裡有位都老爺便上了一個折子,請旨飭令各省督、撫,整頓吏治,甄別賢愚,好的留省當差,壞的咨回原籍,或是責令學習。折子上去,上頭自然沒有不准,立刻由軍機處寄字各省督、撫照辦。各省當中,有些已有「課吏館」的,奉到這個上諭,譬如本來敷衍的,至此也要整頓起來。還有些督、撫曉得捐班當中通的人少,也不忍過於苛求。凡是捐班人員初到省,道、府大員總得給他個面子,不肯過於頂真,同、通以下以及佐雜就用不著客氣了。

  這些人到省,並不要他做什麼策論,也不要扃門考試,同通、知縣只要他當面點《京報》。北京出的《京報》,上面所載的不過是「宮門抄」同日本的幾道諭旨以及幾個折奏,並沒有什麼深文奧義,是頂容易明白的。這時候做督、撫的人隨手翻一條,或是諭旨,或是折片,只要不點「騎馬句」就算是完卷。算算是並不煩難。無奈有些候補老爺仍舊還是點不斷。

  (課吏館:各省設立為候補官員學習的地方。)

  (「宮門抄」:清代內閣發抄的關於宮廷動態等情況,同報房抄出,為京報內容之一,或單獨印刷發售,由宮門口抄出,故名。)

  傳說那一省有一個候補同知到省,撫台叫他點《京報》,點的是那一省的巡撫上的折子。這位巡撫是姓覺羅,他當下拿筆在手,「某省巡撫」一點,「奴才」一點,「覺羅」一點。點到這裡,撫台說:「罷了!罷了!不消再往下點了!」當下那位同知還不曉得自己點錯,等到眾一齊點過,退了下去,還要指望上司照應他,派他差使。那知道過了兩天,挂出牌來,是叫他回籍學習。他到此急了,一時摸不著頭腦。請教旁人,旁人說:「莫非你點《京報》點錯了罷?」他還不服。人家問他點的那一段,他便背給人家聽。又道:「旗人的名字一直是兩個字的,『奴才』底下『覺羅」兩字一定是這位撫台的名字,我點的並不錯。」人們見他不肯認錯,也就鼻子裡冷笑一聲,不告訴他,等他糊涂一輩子。但是上司挂牌叫他回去學習是無從挽回得來的,只得收拾行李,離開此省,另作打算。此外因點破句子鬧笑話的尚不知其數,但看督撫挑剔不挑剔,憑各人的運氣去碰罷了。

  至於一班佐雜,學問自然又差了一層,索性《京報》也不要他點了,只叫他各人把各人的履歷當面寫上三四行。督、撫來不及,就叫首府代為面試。只要能夠寫得出,已算交代過排場,倘若字跡稍些清楚點就是超等。至於寫不成字的往往十居六七,要奏參革職亦參不了許多,要咨回原籍亦咨不了許多。做上司的到了此時亦只好寬宏大量,積點明騭,給他們留個飯碗罷了。

  閑話少敘。目下單說湖南一省,新近換了兩任巡撫,著實文明,很辦了些維新事業,屬下各員望風承旨,極應該都開通的了。那知開者自開,閉者自閉。當時正接著這考試屬員的上諭,撫台本是個肯做事的人,當下便傳兩司商量辦法。藩台說:「同、通、州、縣,本有月課。現在考較他們,也不過同月課一個樣子」。臬台說:「其實只要月課頂真些考,考得好的,拔委差缺,那不好的,自然也要巴結上進。」撫台道:「這個我豈不知,但是現在軍機裡鄭重其事的寫出信來,總得另外考試一場,分別一個去取。我的意思不光是專考捐班人員,就是科甲出身的也應一體與試。」

  齊巧藩台是個甲班,便道:「科甲出身人員總求大帥給他一個面子,可否免其考試?」撫台道:「這個不可。科甲人員文理雖通,但是他們從前中舉人,中進士,都是仗著八股、試帖騙得來的,於國計民生毫天關係。這番考試乃是試以政事,公事明白的方可做官;倘若公事不明白,雖是科甲出身,也只好請他回家處館。這樣人倘若將來拿了印把子,怕不誤盡蒼生嗎!」藩台聽了無話。

  當下,撫台便叫藩台傳諭他們:自從候補道、府起至佐雜為止,分作三天,一體考試。如有規避,從重參處。倘有疾病,隨後補考。這個風聲一出,人人害怕,個個驚皇。不但一班候補道台怨聲載道,自以為已經做了監司大員,如今還要他同了一班小老爺分班考試,心上氣的了不得。至於一班科甲人員尤其不平,心想:「我們乃是正途出身,又不是銀子買來的,還要考甚麼!」但是撫台既有這個號令,又不敢違拗,只得一個去打聽幾時才考,考些甚麼,打聽著了,以便出預先揣摩起來。

  其中有位候補知府乃是一位太史公截取出來的。到省後亦委過兩趟好點的差使,無奈總是辦理不善,鬧了亂子,撤了回來,因此也就空在省裡。他雖然改官外省,卻還是積習未除。他點翰林的那年,已經四十開外,五十多歲上截取出來。目下已經六十三歲,然而精神還健,目力還好。每日清晨起來,定要臨幕《靈飛經》,寫白折子兩開方吃早點。下午太陽還未落山的時候,又要翻出詩韻來做一首五言八韻詩。他說:「吟詩一事,最能陶寫性靈。」然而人家見他做詩卻是甚苦,或是煉字,或是煉句,往往一首詩做到二三更天還不得完。詩不做完就不睡覺。偶然得到了一句自己得意的句子,馬上把太太、少爺一齊叫了來,講給他們聽。有時太太睡了覺,還一定要叫醒了他,或爬在床沿上高聲郎誦,念給太太聽。他自從當童生起,一直頂到如今,所有做的試帖詩稿,經他自己刪汰過五次,到如今還有二尺來高,六十幾本,自以為在清朝當中也算得一位詩家了。後來朝廷廢去八股、試帖,改試策論,他聽了大不為然。此時已經改外候補,因為得了這個信息,氣的三天沒有上衙門。同寅當中有兩個關切的,還當他有病在家,都走來瞧他,問他為什麼不出門。他嘆口氣,對人說道:「現在是雜學龐興,正學將廢!眼見得世界上讀書的種子就要絕滅了」自此以後,白折子寫的格外勤,試帖詩做的格外多。人家問他何苦如此,他說他是為正學綿一線之留延,所以不得不如此。大家都說他痰迷心竅,也就不再勸他。

  (截取:具有一定資格的官員,由吏部根據他的科分、名次、食俸年限,核定他截止的期限,予以選用。)

  (《靈飛經》:道教經名,唐書法家鐘紹京曾節錄經文,寫成靈飛經帖,成為習小楷字的范本。)

  又過了些時,聽見撫台有考試屬員的話,又說連正途出身的道、府亦要一體考試。他聽了更氣的什麼似的,說:「我們自從鄉、會、復試,朝、殿、散館以及考差,除掉皇上,亦沒有第二個人來考過。咱如今不該做了他的屬員,倒被他搬弄起來,這個官還好做嗎!」說著,馬上要寫稟帖給撫台告病,說:「不幹了!我不能來受他的氣!」誰知他老人家正在鬧著告病,倒說一連接到親友兩封來信:一封是他一個至好朋友,還是那年由京裡截取出來,問他挪用過八百金,一直未曾歸還。如今那個朋友光景很難,所以寫了信來問他討。又一封乃是他的親家,現任戶部侍郎,從前定過他的小姐做兒媳,如今兒子已經長大,擬於秋間為之完姻,以了「向平之願」。這位待郎公親家乃是他一向仰仗的。想想自己女兒也不小了,留在家裡無用,早晚總要出閣的。還帳要錢,嫁女兒亦是要錢,眼面前就有這兩宗出款,倘若不做官,更從何處張羅?因此空發了半日牢騷。

  過了一夜,第二天便出門拜見首府。因首府是他同年,彼此知己,好打聽中丞這番考試屬員是個什麼宗旨,所考的是些什麼東西。首府同他說:「聽說也不過策論、告示、批判之類。」他說:「若說策論呢,對策不過翻書的工夫,鄉、會三場以及殿試,我輩尚優為之。至於作論,越發不是難事,不過做一篇散體文章,況且朝考亦要作論,這些都是做過的。至於擬告示,擬批,擬判,我兄弟雖是一行作吏,但自問並不同於俗吏所為,一向於這公事上頭卻也不甚留心,不甚了了。驟然拿個稟帖叫我批,說樁案子叫我判,叫我寫些什麼呢?」

  首府乃是一個老滑,聽了說道:「這些事情,只要准情酌理,大致不錯,也就交代過去,沒有什麼煩難的。」他道:「總要還他格式才好。這些格式我肚子裡一向沒有,怎麼好呢?」首府道:「就像我兄弟出來做官,何曾懂得什麼格式,也不過書辦擬了上來,老夫子改好之後,再送我過目,瞧著有不對的,斟酌換兩個字罷了。老同年如其單要講究格式,其實只要一書辦足矣。」那位截取知府聽了,喜的了不得,連忙說道:「現在我兄弟就少怎麼一個人指點指點。如此就拜託同年,可否就在貴衙門裡書辦當中檢老成練達的賞荐一位,以便兄弟朝夕領教?也免得時刻來煩老同年。」首府被他纏不過,曉得他有痰氣的,如果不答應,一定還要纏之不休,只得應允。

  等他到拜客回公館,那府裡的書辦也就來了。見了而磕頭稱「大人」,自己稱「書辦」。問他那一房,回說是「刑房」。這位太守公竟其異常客氣,因為他姓王,就稱之為王先生。又請王先生坐,王先生執定不肯。他說:「請教的事情多,坐了好商量。」原來這位太守公從前做八股的時候單練就一種工夫,是自己抄寫類書,把什麼「四書人物串珠」、「四書典林」、「文料觸機」等類,一概自己分門別類,抄寫起來。等到用的時候,自然是有觸斯通,取之不竭。如今撫台要考官,他想考試都是一樣,夾帶總要預備的。他的意思很想仿照款式照編一部,就題個名字,叫做《官學分類大成》。將來刻了出來,不但便己,並可便人。通天下十八省,大大小小候補官員總有好幾萬人。既然上頭要考官,這種類書,每人總得買一部。一十八省一齊銷通,就有好幾萬部的銷場,不惟得名,而又獲利。看來此事大大做得。因此便把這意告訴了王先生。

  王先生聽了,楞了一楞,說道:「案卷有幾千幾百宗,一時那裡查得齊!況且書辦管的單是刑科,還有吏、戶、禮、兵、工五科的事情,再加現在的洋務、商務,一共有八九門,書辦一個人怎麼管得來呢。若是大人考較各種格式,依書辦的愚見,外面書鋪裡有一種書,叫做什麼《宦鄉要則》,買部來看看,大約亦有個六七成。」

  那位截取太守公聽了甚喜,聽了一遍不懂,又問了一遍,把名字問明白了,立刻寫了個條子,叫管家去買。不到半點鐘工無,居然買了回來。翻開一看,只見各種款式都有些。他老人家翻來復去看了一回,說道:「原來這書竟同我們做時文的所讀的《制藝聲調譜》一樣,只要把他讀熟,將來出去做官自然無往不利了。」王先生道:「這些都是個呆的,至於其中的巧妙,在乎各人學問、閱歷,書上亦載不盡許多。」截取太守公道:「這個你可辦得來?」王先生道:「辦雖辦得來,不過幾句照例的話,隨便寫了上去,仍舊要師爺改了才好用。」截取太守公道:「我現在只要有你的本事,我就不愁了。」兩個人談了半天,就要留王先生吃飯。王先生不肯,起身告辭,特地叫他把地名寫下,以便叫人來請。

  等到王先生去後,這一位太守公足足盤算一夜,想來想去,自己本事總覺有限,不可冒昧出去應考,忽然悟到:「凡是考試都可以請槍手,理的,也有商量不出道理的,冒名頂替進場。等到明天,我何不把王先生找了來,就叫他充做我的跟班,一塊兒混了進去,等到題目下來,可以同他商量,豈不省事。」主意打定,次日一早便派人把王先生找來,同他密商此事,答應送他若干銀子,如得高等,得有差缺,另外補情。

  王先生聽了,若笑不笑的躊躇了一回,說道:「大人既要書辦去做這個,為什麼昨天不說?書辦今天早上已答應了別人了。」截取太守公一聽大驚,心想:「人家倒比我還來得快!可見這事早已通行,在我今日並不算作創舉。」想罷,便問:「請你作槍的是誰?」書辦道:「是一位同知老爺,並不同大人一班。至於這位老爺的名字,書辦也不便說。橫豎到了那天,如其府、廳同一天考,只要書辦幫完了那邊,自然趕到大人這邊來效力。倘若不在一天,那話更好說了。」這位太守公聽了,默默無言,只得另打主意。

  (槍手:冒名頂替、代人應考的人。)

  原來這兩天所有的道員已經竭力運動,弄了什麼京信,撫台答應顧全他們的面子,免其考試,府廳以下均不能免。當下已定了府、廳為一天,州、縣人多分作三天,統通到課吏館聽候面試。至於佐雜各員則歸言道代勞。

  閑話少敘。且說到了考試府、廳的那一天,撫台因係奉旨的事,不得不格外慎重。天甫黎明,憲駕已臨課吏館。司、道大憲通同堂參與考。各官一齊翎頂輝煌,靴聲橐橐,卻個個手跨考籃,同應試的舉子一樣。當下遂一點名給卷。點完之後,司、道退出,照例封門。撫台特留下兩員候補道作為場中巡綽官。當下發出題目牌。眾人擠上去看時,只見上面一共寫著兩個題目:一篇史論,一道策。史論題目是大家曉得的,總出在《御批通鑒輯覽》一部書上。策題問的是「膏捐」。這膏捐一事,有些抽大煙的老爺們或者還明白一二,至於那些不抽煙的以及平時連《申報》都不看的,還不曉得是什麼事呢。一時人頭簇簇,言三語四,聚了多少人商量,也有商量出道正在聚訟紛紛之際,忽聽得一片聲喧,說是拿住了槍手。只見許多穿袍子,戴帽子的老爺,扭住一個又胖又大的一個黑漢,說:「他進來冒名頂替做槍手,如今要拿他去回撫台。」後來那兩個監場的道台彼此商量了一回,齊說:「這事情鬧到大帥跟前,恐怕弄僵,不好收場。」便挺身出來打圓場,勸諸位放手:「把槍手交給我們二人,我們替你們稟明中丞,查明白他那本卷子是替什麼人槍的。查明白了,一面撤去這本卷子,再把本人嚴參:一面把槍手另外一間屋子看管起來,等到開門的時候發交長沙縣嚴辦。諸位不要耽誤自己的工夫。這件事統通交給我二人便了。」一眾大人老爺們見這兩位道台說話在理,果然把槍手交出,眾人各自散去。那兩位道台這才進去面稟撫台。

  撫台於此舉甚是頂真,一聽這話,忙說:「冒名頂替,照考試定章辦起來自要斬立決的。今天考試雖非鄉、會可比,然究係奉旨之事,既然拿到了槍手,兄弟今天定要懲一儆百,讓眾人當面看看,好叫他們有個怕懼。」說著,立刻叫巡捕官傳令開門,傳三大營,首府、縣伺候,說撫台大人今天要請大令殺人。眾官不知就裡,一齊奔到課吏館。誰知等了半天,即不見撫台出來,亦沒有別的吩咐。後來一打聽,不料拿到的那個槍手,查出那本卷子,不是別人,正是撫台二少爺的妻舅。他因為要仰仗太親翁的提拔,所以特地捐了一個知府,寄托宇下。正逢著撫台考官,這位大人乃是個一竅不通的,只得請了槍手,代為槍替。又有二少爺的內線,替他求求太親翁,料想超等總有分的。那知被人拿住了破綻。撫台一時未及查問明白,鬧得一天星斗,一時不好收蓬。眾人來了半天,巡捕上來請示,撫台只吩咐槍手發交首府,調三大營來,是恐怕再有人傳遞,特地叫他們來巡緝的,要殺人的話也就不提了。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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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場現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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