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齋隨筆 (四部叢刊本)/三筆卷九

三筆卷八 容齋隨筆 三筆卷九
宋 洪邁 撰 景宋刊本配北平圖書館藏宋刊本 常熟瞿氏鐵琴銅劍樓藏弘治活字本
三筆卷十

容齋三筆卷第九十六則

    樞宻兩長官趙汝愚初拜相陳騤自參知政事除知樞密

院趙辤不受相印乃改樞密使而陳巳供職累日朝論謂兩樞長又名稱不同爲無典故

案熈寜元年觀文殿學士新知大名府陳升之過闕留知樞密院故事樞宻使與知院事

不並置時文彦博吕公弼旣爲使神宗以升之三輔政欲稍異其禮且王安石

意在抑彦博故特命之然則自有故事也    赦放債負

淳熈十六年二月登極赦凡民間所欠債負不以乆近多少一切除放遂有方出錢旬日

未得一息而并本盡失之者人不以爲便何澹爲諌大夫嘗論其事遂令只償本錢小人

無義幾至喧譟紹熈五年七月覃赦乃只爲蠲三年以前者案晉高祖天福六年八月赦

云私下債負取利及一倍者並放此最爲得又云天福五年終巳前殘稅並放而今時所

放官物常是以前二年爲斷則民巳輸納無及於惠矣唯民間房賃欠負則從一年以前

皆免比之區區五代翻有所不(⿱艹石)    馮道王溥

馮道爲宰相歷數朝當漢隱帝時著長樂老自叙云余先自燕亡歸河東事莊宗明宗愍

帝清泰帝晉高祖少帝契丹主漢高祖今上三世贈至師傅階自將仕郎至開府儀同三

司職自幽州巡官至武勝軍節度使官自試大理評事至兼中書令正官自中書舎人至

戎太傅漢太師爵自開國男至齊國公孝於家忠於國已無不道之言門無不義之貨下

不欺於地中不欺於人上不欺於天其不足者不能爲大君致一統定八方誠有愧於歷

官何以荅乾坤之施老而自樂何樂如之道此文載於范質五代通録歐陽公司馬温公

嘗詆誚之以爲無廉恥矣王溥自周太祖之末爲相至

國朝乾德二年罷嘗作自問詩述其踐歷其序云予年二十有五舉進士甲科從周祖征

河中改太常丞登朝時同年生尚未釋褐日作相在廊廟凡十有一年歷事四朝去春

恩制改太子太保毎思菲陋當此榮遇十五年間遂躋極品儒者之幸殆無以過今行年

四十三歳自朝請之暇但宴居讀佛書歌詠承平因作自問詩十五章以志本末此序見

三朝史本傳而詩不傳頗與長樂叙相𩔖亦可議也

    周玄豹相唐莊宗時術士周玄豹以相法言人事多中

時明宗爲内衙指揮使安重誨使他人易服而坐召玄豹相之玄豹曰内衙貴將也此不

足當之乃指明宗於下坐曰此是也因爲明宗言其後貴不可言明宗即位思玄豹以爲

神將召至京師宰相趙鳯諌乃止觀此事則玄豹之方術可知然馮道初自燕歸太原監

軍使張承業辟爲本院巡官甚重之玄豹謂承業曰馮生無前程不可過用書記盧質曰

我曽見杜黄裳冩眞圖道之狀貌酷𩔖焉將來必副大用玄豹之言不足信也承業於是

薦道爲霸府從事其後位極人臣考終牖下五代諸臣皆莫能及則玄豹未得擅唐許之

譽也道在晉天福中爲上相詔賜生辰器幣道以㓜屬亂離早喪父母不記生日貇辤不

受然則道終身不可問命獨有形狀可相而善工亦失之如此

    鈷鉧滄浪桞子厚鈷鉧潭西小丘記云丘之小不能一

畒問其主曰唐氏之棄地貨而不售問其價曰止四百予憐而售之以兹丘之勝致之灃

水鄠杜則貴游之士爭買者日増千金而愈不可得今棄是州也農夫漁父過而陋之賈

四百連歳不能售蘇子美滄浪亭記云予游呉中過郡學東顧草樹鬱然崇阜廣水不𩔖

乎城中並水得微徑於雜花脩竹之間東趨數百歩有棄地三向皆水旁無民居左右皆

林木相𧇊蔽予愛而裴回遂以錢四萬得予謂二境之勝絶如此至於人弃不售安知

其後卒爲名人賞踐如滄浪亭者今爲韓蘄王家所有價直數百萬矣但鈷鉧復埋没不

可識士之處世遇與不遇其亦如是哉    司封失典故

南渡之後臺省胥吏舊人多不存後生習學加以省記不復諳悉典章而司封以閑曹之

故尤爲不謹舊法大卿監以上贈父至太尉止餘官至吏部尚書止今司封法餘官至金

紫光禄大夫蓋昔之吏書也而中散以上贈父至少師止案政和以前太尉在太傅上其

上唯有太師故凡稱攝太尉者皆爲攝太傅則贈者亦應如此不應但許至少師也生爲

執政其身後但有子升朝則累贈可至極品大國公歐陽公位參知政事太子少師後以

諸子恩至太師兖國公而其子棐亦不過朝大夫耳見於蘇公祭文及黄門所撰神道碑

比年汪莊敏公任樞宻使以子贈太師當封國公而司封以爲須一子爲侍從乃可竟不

肯施行不知其說載於何法也朱漢章𨚫以子贈至大國公舊少卿監遇恩封開國男食

邑三百戸自後再該加封則毎次増百戸無止法今一封即止舊學士待制食邑千五百

戸以上毎遇恩則加實封(⿱艹石)虚邑五百者其實封加二百虚邑三百二百者實封加一百

今復不然雖前執政亦只加虚邑三百耳故侍從官多至實封百戸即止尤可笑也

    老人該恩官封晁無咎作積善堂記云大觀元年大赦天下

民百歳男子官婦人封仕而父母年九十官封如民百歳於是故漳州軍事判官晁仲康

之母黄氏年九十一矣其第四子仲詢走京師狀其事省中爲漳州請漳州雖没赦令𥘉

不異往者丞相以爲可而上之封壽光縣太君今自乾道以來慶典屢下仕者之父母年

七十八十即得官封而子巳没者其家未嘗陳理爲可惜也

    學士中丞淳熈十四年九月予以雜學士除翰林學士

蔣世脩以諌議大夫除御史中丞時施聖與在政府語同列云此二官不常置今咄咄逼

人吾軰當自㸃檢蓋謂其必大用也已而皆不然因考紹興中所除者不暇縷述姑從

壽皇聖帝以後至于紹熈五年枚數之爲學士者九人仲兄文安公史魏公伯兄文惠公

劉忠肅王日嚴王魯公周益公及予其後李獻之也二兄史劉王周皆擢執政日嚴以𦒿

老拜端明致仕唯予出補郡獻之遂踵武爲中丞者六人辛企李姚令則黄徳(⿰氵閠)蔣世脩

謝昌國何自然也辛姚黄皆執政唯蔣𥙷郡昌國徙權尚書即去國自然以本生母憂持

服云    漢高祖父母姓名

漢高祖父曰太公母曰媪見於史者如是而已皇甫謐王符始撰爲竒語云太公名執嘉

又名燸媪姓王氏唐洪文館學士司馬正作史記索隱云母温氏是時打得班固泗水亭

長古石碑文其字分明作温云母温氏與賈膺復徐彦伯魏奉古等執對反覆深歎古人

未聞聊記異見予切謂固果有此明證何不載之於漢紀疑亦後世好事者如皇甫之徒

所增加耳又嘗在嶺外見康州龍媪廟碑亦云姓温氏則指媪爲温者不一也唐小說

異記載三史王生醉入高祖廟見高祖云朕之中外泗州亭長碑昭然具載外族温氏蓋

不根誕妄之說    君臣事迹屏風

唐憲宗元和二年製君臣事跡上以天下無事留意典墳每覧前代興亡得失之事皆三

復其言遂采尚書春秋後傳史記漢書三國志晏子春秋呉越春秋新序說苑等書君臣

行事可爲龜鑑者集成十四篇自製其序寫於屏風列之御座之右書屏風六扇於中宣

示宰臣李藩等皆進表稱賀白居易翰林制詔有批李夷簡及百寮嚴綬等賀表其略云

取而作鑑書以爲屏與其散在圖書心存而景慕不(⿱艹石)列之繪素目覩而躬行庶將爲後

事之師不獨觀古人之象又云森然在目如見其人論列是非旣庶幾爲坐隅之戒發揮

獻納亦足以開臣下之心居易代言可謂詳盡又以見唐世人主作一事而中外至於表

賀又答詔勤渠如此亦幾於叢脞矣憲宗此書有辨邪正去奢泰兩篇而末年用皇甫鏄

而去裴度荒於遊宴死於宦侍之手屏風本意果安在哉

    僧道科目唐末帝清泰二年二月功德使奏毎年誕節

諸州府奏薦僧道其僧尼欲立講論科講經科表白科文章應制科持念科禪科聲贊科

道士經法科講論科文章應制科表白科聲贊科焚修科以試其能否從之此事見舊五

代史紀不知曽行與否至何時而罷也蓋是時猶未鬻賣祠部度牒耳周世宗廢併寺院

有詔約束云男年十五以上念得經文一百紙或讀得五百紙女年十三以上念得經文

七十紙或讀得三百紙者經本府陳狀乞剃頭委録事參軍本判官試驗兩京大名京兆

府青州各起置戒壇候受戒時兩京委祠部差官引試其三處秪委判官逐處聞奏候勑

下委祠部給付慿由方得剃頭受戒其防禁之詳如此非(⿱艹石)今時只納錢于官便可出家

也念經讀經之異疑爲背誦與對本云    射佃逃田

漢之法制大抵因秦而隨宜損益不害其爲炎漢唐之法制大抵因隋而小加振飾不害

其爲盛唐國家當五季衰亂之後其究不下秦隋然一

時設施固亦有可采取案周世宗顯德二年詔應逃戸莊田並許人請射承佃供納稅租

如三周年内本戸來歸者其桑田不計荒熟並交還一半五周年内歸業者三分交還一

分如五周年外除本戸墳塋外不在交付之限其近北諸州䧟蕃人戸來歸業者五周年

内三分交還二分十周年内還一半十五周年内三分還一此外者不在交還之限其旨

明白人人可暁非(⿱艹石)今之令式文書盈於凡閣爲猾吏舞文之具故有捨去物業三五十

年妄人詐稱逃戸子孫以錢買吏而奪見佃者爲可歎也

    周世宗好殺史稱周世宗用法太嚴群臣職事小有不舉

往往寘之極刑予旣書於續筆矣薛居正舊史記載其事甚備而歐陽公多芟去今略記

于此樊愛能何徽以用兵先潰軍法當誅無可言者其他如宋州巡檢供奉官竹奉隣以

捕盗不𫉬左羽林大將軍孟漢卿以監納取耗刑部貟外郎陳渥以檢田失實濟州馬軍

都指揮使康儼以橋道不謹内供奉官孫延希以督脩永福殿而役夫有就瓦中噉飯者

密州防禦副使侯希進以不奉使者命檢視夏苗左藏庫使符令光以造軍士複𥜗不辦

楚州防禦使張順以隱落稅錢皆抵極刑而其罪有不至死者

    孟字義訓一字數義固有之矣(⿱艹石)孟字只是最長最先

之稱如所謂孟侯孟孫元妃孟子孟春孟夏之𩔖是也國語優施謂里克妻曰主孟㗖我

注云大夫之妻稱主從夫稱也而謂孟爲里克妻字則非矣又云孟一作盍史記吕后本

紀注中引此句而司馬正索隱乃云孟者且也言且㗖我物其說無所據班固幽通賦盍

孟晉以迨羣李善乃注孟爲勉蜀王衍書其臣徐延瓊宅壁爲孟言蜀語謂孟爲弱故以

戯之其後孟知祥得蜀館于徐弟以爲巳䜟此義又爲無稽也東坡與歐陽叔弼詩云主

孟當㗖我玉鱗金鯉魚正用優施語魯之寳刀曰孟勞不詳其義

    向巨原詩亡友向巨原自少時能作詩予𥘉識之於梁

宏夫坐上未深知之也是日偕二友從吳𫝊朋遊芝山登五老亭以駕言出游分韻賦詩

巨原得駕字其語云兹山何巍巍氣欲等嵩華從公二三子勝日飽閑暇躋攀謝車輿自

辦兩不借捫蘿覔幽隥行椒得孤榭側送夕陽移俯視高鳥下登臨記曩昔歳月驚代謝

却數一周星復命千里駕身從泛梗流事與浮雲化朅來共一尊似爲天所赦明發還問

塗合離足悲吒詩成觀者皆服傅朋游絲詩卷數百篇巨原獨不深歎美之頗記其數句

曰先生著名節百世追延陵我評先生賢不以能書稱功成磨蒼崖盛德頌日昇勿書陵

雲榜華顚踏高層句格超峻其旨皆有規諷與前所紀劉彦冲古風相𩔖也後裒其平生

所作數千篇目爲葵齋雜藁倩予爲序時予在章貢及序成持𭔃之則巳卧病僅能於枕

上一讀而巳巨原初見韓子蒼得一詩曰老子眞祠地君來覔紙題文如士衡俊年與正

平齊聞說鍾陵郡官居章水西涪翁詩律在佳處可時携而韓集佚不收但見序中耳

    葉晦叔詩亡友葉黯晦叔嘗除勑令所刪定官紹興十

九年爲福建帥屬予嘗因春𥙷諸生白于府主邀與同考校鎻宿貢院兩旬予作長句云

沈沈廣厦清如水市聲人聲不到耳一閑十日豈天賜慙愧紛紛白袍子相逢更得金玉

人乆矣眼中無此士連床夜語不成寐往往雞聲忽驚起是中差樂眞難名昔者相過安

得此但憐時節不相謀正墮清明寒食裏梨花巳空海棠榭外閒物色知餘幾只恐雨風

摧折之負此一春吾過矣謝公㝷山飽閒暇應笑腐儒黏故紙錦囊得句應巳多萬一相

思頻𭔃似時謝景思爲參議官故卒章簡之晦叔和篇云文章萬言抵杯水世上虚名徒

爾耳我常自笑一生癡那更將癡笑羣子大屋沈沈餘百年到今所閱知幾士看渠得失

自偶然其閒悲喜從何起君聞我言亦大笑說萬事怱如此  急須了却公家事門

外不知春有幾  飛雨時聞打䆫𥿄他年萬一復相從未必從容今日似其語意超新

惜不能盡憶又嘗云五十六言大氐多引韻(⿱艹石)以側句入尤峻健如老杜幽棲地僻經

過少老病人扶再拜難是也然此猶是作對(⿱艹石)以散句起又佳如苦憶荆州醉司馬謫官

樽爼定常開是也故予自福泮滿歸晦叔以二詩送别正用此體一章云一門伯仲知誰

似四海文章正數君何事與予如舊識由來於世兩相聞閑官各喜光隂賸勝地空多物

色分忽復翩然從此去便應變化上青雲二章云此地相從驚歳晚登臨况是客歸時𨚫

𬓛抱向誰可正爾艱難惟子知情到中年工作惡别於生世易爲悲梅花盡醉江清上

黯澹西風凍雨垂可謂竒作然相別不兩年即下世毎誦味其語輙爲悽然因刻所作容

齋記嘗識于末



容齋三筆卷第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