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易堂集 (四部叢刊本)/卷之十七

卷之十六 居易堂集 卷之十七
明 徐枋 撰 王大隆 輯集外詩文 固安劉氏藏原刊本
卷之十八

居易堂集卷之十七

 古體詩

  送逺詩十一首擬𨕖體

   吳子北行非其志也意甚傷之因賦詩以送

   焉自一章至六章 往事也

采采蕙蘭花皎皎氷雪姿舍英當空谷正值秋風時

秋風率以厲百草奄披離子獨執高節淩風颺芳菲

  二黨禍

鶗鴂先雄鳴蘭蕙爲不芳世路悲嶮巇讒言何髙張

骨肉既徂謝豺虎蹲我傍微命值多難坎壈多憂傷

願言撫疇昔幽思結中膓

  三乙酉

良時既不再日月忽已沉杳杳竟長夜悠悠失路人

臨風發三歎志意悲未伸人生能幾何百歳如颷塵

修名恐不立躑躅長悲吟避世同所願結髪棲何津

邂逅寸心違泣涕沾衣襟揮忽以八載園樹空凋榮

  四避難

君住浙江頭我家五湖水江湖渺吳越悠悠隔千里

湖中𩀱鯉魚會銜尺素𥿄短書慰別離中夜涕如雨

  五同居

江水何瀰瀰江楓何鬱盤棄家辭舊郷攜室來河干

比屋慰相思恰如同株歡饑劬寧足傷薇蕨能同甘

  六歸去

張羅弋鴻鵠鴻鵠起高飛終歳傷局促去去從此辭

六翮志千里但悲生別離

  七

素舸颺輕風春水橫我前駕言將逺遊𨵿河阻且艱

浩浩迷風塵遊子傷心顔故人家五湖不如繫征帆

尊酒且慰意霑涕從潺湲夜長愁如歳短燭聊復然

我有同心友攜手相周旋淹留忘歳月比翼何翩翩

傷彼𩀱鴻鵠隨陽將北遷歡樂已極意哀情多相煎

  八

灼灼三春花靡靡連阡陌皎皎遊冶兒遙遙上廣術

纎綺颺輕裾燕姬挾趙瑟新聲隨𢌞風哀絃動行客

徘徊失路人聞歌暗垂泣桃李亦無言極目愁𢡖戚

感傷非我春况復念行役不如傾斗酒歡宴娛心臆

人生如風馳壽命非金石少壯當行樂母爲傷蹙迫

今日且盡歡連觴數盈百

  九

幽愁八載餘歡言浹旬月長歌飲美酒忽復傷離別

中腸惋以摧臨觴氣哽咽愁多不成寐參辰自橫列

徙倚當空庭悲風吹天末

  十

輕舟將言邁臨波風嫋嫋行旅已戒途客心慕逺道

握手河梁上清尊且傾倒惜別留斯須垂涕盈懷抱

我有遊子吟傷懷令人老俛仰發櫂歌輕舟逝遐討

瀰瀰江中水萋萋岸傍草矯首望舊京千里路浩浩

  十一

日月既代謝京雒多悲風塞馬嘶上林趙女驅雲中

故舊不可期遊子誰爲容顧盻聊寫憂明德君所崇

願言早旋歸婉戀欣相逢飄蓬豈無根貞心比青松

努力保歳寒共此芳蘭叢

  別詩六首擬選體

   楊子抑志逺遊念之靡已詩以送之一章言

   離別之苦次章以下語以各固所守也

春風揺柔桑濯濯揚光輝采采盈懷抱頃筐悲路岐

遊子辭故鄉行行將何之黃鵠一髙舉千里振羽儀

飛沉從此隔淚下不可揮何以贈逺人采桑裁征衣

時節更代謝光景如颷馳朱榮忽已凋白露霑羅幃

願言稅客駕凉秋以爲期

  二

叢蘭生空谷凌寒𡡾幽姿嚴霜不能凋婉戀青松枝

叢蘭亦有根青松亦有心馨香盈衢路結交誠相因

努力遵修塗區區寶榮名千載永不移誰爲岐路人

  三

鳳鳥翔千仞戢翼棲遐陬幸有鸑與鷟徘徊求其儔

鳳德猶未衰鸑鷟何逺遊奮翅鳴北林潛羽悲南洲

寄語逺遊者燕雀非所謀

  四

上山采薇蕨日暮不盈把苦饑良足悲將遺同心者

良友逺別離踟蹰送于野我有盈觴酒黃流傾玉斚

送以逺遊曲中懷期共寫清商一何悲四坐和者寡

恐傷遊子心攬涕不敢下景光已西馳日月不我假

  五

日莫一何速聊爲秉燭遊漫漫夜未央清尊慰綢繆

恨別不成歡躑躅空庭陬明霞起東偏晨風來平疇

浩浩流水波悠悠逝輕舟

  六

遊子既已別極目上河梁浮雲何奄忽飛鳥來西翔

揮涕霑長纓引領遙相望不惜離別苦但悲岐路長

昔我同心友寧爲參與商願保後凋姿寒冬履嚴霜

母爲久行役俛仰令心傷秋風數歸期蟋蟀鳴我牀

  懷人詩九首

   靈巖和尚與余敦人外之契有年矣余嘗柬

   一友云靈巖爲海内所宗仰諸方𦒿宿謂此

   唐宋以來諸大善知識中之所少也至其篤

   好人物別具至心望之若渇視之如傷余則

   以爲此唐宋以來諸大善知識中之所絶無

   也

靈峰絶天表孤雲傍琴臺傳燈曉長夜法界森昭囘

當兹象教晦一出⿰氵𡨋濛開慈心接羣品物色來塵埃

野人荷㴱鑒千載同襟懷視之猶如傷茫然令我哀

仰首睇翠微幾時陟崔巍但聞塔鈴語惻惻從風來

   逺人逺遊之人也死生契濶數年不一面嘗

   夢見之而不能一言若存若亾邈如隔世亦

   竟不能舉其名字矣遂以逺人稱之可悲也

   已

嗚呼魯仲連屈强不帝秦區區蹈東海大義終能伸

胡然天帝醉金苻被强嬴𦕈焉匹夫節而與天帝爭

十年遍天涯四海誰情親一心貴有託豈敢輕死生

故人在𤱶畆攬涕爲屏營念子不成寐落月空盈庭

願言入我夢夢見遥吞聲

   月老名南潛靈巖嗣即苕上舊名士董若雨

   也亂後隱潯溪既皈靈巖即嗣法與余最善

   向年冐雨訪余於萬峰

苕霅多隱淪沉㝠老湖浦吾子繼風流登樓掩蓬户

只此避世翁已足髙千古忽復歸靈巖棄家霑法乳

出世復無倫居然龍象伍一鳴契真如法音震天皷

與余敦素交氣味芳蘭杜褰裳枉相存芒鞋踏寒雨

何爲兹數年不得親玉麈

   髯叟南明方夏氏也爲人長者重然諾亂後

   與余定交周旋緩急時刻不爽嘗索余畵冊

   爲余代償斤金焉

甪里有髯叟幽棲稱隱君生平在然諾緩急嘗殷勤

千金重心期一言比蘭薰余年踰弱冠賓從常如雲

結交多老蒼不如髯超羣俯仰十六年所志髙秋雯

索余一豪素價抵𩀱南金斯人未易期薄俗徒紛紜

   致一名用純吾師朱夫子長子也年十二與

   余同學有至性能文章以學行世其家亂後

   隱居與余尤善云

東望玉山岑寥寥隔天宇孤穹絶塵坌㝠栖一處子

隱居不違親循陔掇芳芷盛年甘辭榮軒冕爲㴱恥

永稱避世人不愧黄與綺囘首總角時讀書共窗几

鬭藝何紛紜爭勝相爾汝有時學臨池墨汁翻素𥿄

俄然已老蒼白髪垂兩耳蒲柳自早衰况復傷生死

吾子幸壯甚相見每色喜一心徒區區千秋託儔侶

撫事𤍠中腸歎息吾衰矣

   聞公名■■居甪墓里之廣慧菴素與余善

   簡靜自居諸方重之闢精舎數椽竹樹軒窗

   悠然塵外

禪林有高士簡淡懷清風僻居城北村一鉢猶屢空

蕭然竹樹下窗几無塵容近來法門侣往往鬭諍工

惟公守冲愫卓爾寧雷同山中有故人髙臥芙蓉峰

緬想契人外結交比青松涼秋試經過䇿杖歡相從

   瑞五姓葛氏名雲芝崑之世望族也志起絶

   學文章得史漢家法早及先人之門二十餘

   年近始與定交遂稱水乳

吾生當喪亂大道爲颷塵葛子紹絶學慨焉思經綸

微辭决雲霧努力披荆榛所以處濁世非獨稱隱淪

知君二十年近得諧嚶鳴惠然入我室一見歡生平

俯仰貴有託浩蕩千古情嘗恐歳月晚零落隨羣英

願言從吾友觀化懷澄清

   明逺名炤楊曰補先生長子也性少可能詩

   與余交最早亦最久凡聞余所在必襆被而

   至

遙遙城北郭中有草𤣥亭無心作解嘲憔悴形神并

閉門在窮巷俯仰非世情𥚹性寡所諧枯坐甘窮經

余爲平生歡屢亦遭君嗔及余當憂虞慰問嘗殷勤

嘗思具醇醪以破我獨醒一醉豁百憂曠然契君心

斯事雖未遂知君良獨㴱年來㑹面難歳序空崢嶸

臨風發長嘯颯颯來秋聲

   𤣥坦名宏度世醫王氏也爲人靜逺與余交

   契十五年矣楚中尹右王云不以貴賤易心

   不以盛衰改節𤣥坦有焉

閶門塵坌區依然棲靜者經户寂若無何殊處林野

素心重交遊髙𭔃何瀟灑門巷舊烏衣山林皈白社

壺中成隱居神契不可假采藥斸靈苗贈我嘗盈把

余交眞淡如耐久世所寡今日重思君歌詩繼風雅

  五君子哀詩

   病困無聊緬懷師友生者尚可得見而死者

   長已矣然余自結髪從海内大君子遊後先

   凋謝不可指屈而獨哀五君子者皆以亂後

   與余有金石契者也陳給諫爲余父執而降

   分定交葉先生爲吾師而以文章推挹過當

   楊隱君交余紀羣間而後遂如兄弟此皆吾

   之所極不能忘姜吏部膠⿰氵𭝠過同氣鄭處士

   篤行不讓古人終身久要略無間然悼死愧

   生俯仰餘痛聊追往昔情見乎辭

   故給諫陳公子龍字臥子松江人

陳公不世才顧盻空神州⿰氵𡨋渤瀉胸懷峰泖佳氣浮

枋也年十二遂得從公遊公處盛明時慷慨懷百憂

指畫若無人奮焉思前籌誰知十餘年公言良盡酬

先臣畢志死公心大復𬽦泣血提一旅𢌞天掃旄頭

風悲鬼神泣皷咽旌斾愁一戰蕩煙水變形荒江陬

軍敗公即爲頭陀遯水濱余懷髪膚戀竄匿越阻修忽然與公遇氣哽

淚不流蒼惶問死生慟哭蒼天悠余復嬰網羅公爲

卜筮謀既得再相見握手頻咿嗄酹酒偕再拜激奬

同前修惟公吾父執降分爲朋儔下公一懸榻上公

百尺樓公雖伏草間報韓心未休再舉復再躓公心

何所求張儉不得脫孔融俄見收公時死無憾一瞬

爲千秋𢡖黯峰泖側遺骨成荒丘寂寞薤露歌恐遺

田橫羞

   故文學葉先生襄字聖野

先生神駿姿稚齒志軒豁千里鳴長風雄心排紫闥

掞藻花欲生處囊頴自脫詞塲主齊盟意氣髙嶻嶭

旦夕期致身廊廟潤鴻業豈期困數奇抱玉遭屢刖

先生志益奮顧盻氣莫奪忽然經喪亂杜門被短褐

圖書劇縱橫菁華供採掇㝠搜閱百代貫穿文辭窟

三皇汲典墳六朝繪雲月騷人侈雕蟲詞翰有健鶻

正如大蒐狩漁𦊙山澤竭又如凌滄洲處處結津筏

發揮成大文汪洋肆閎逹雲漢秋天髙波瀾⿰氵𡨋漲濶

憶昔執經初枋年未束髪周旋圅丈間撫時思奮發

揮忽十餘年乾坤正蕩潏汨羅與土室先生痛存殁

操觚血淚垂千秋託碑碣推奬冠獨行行墨起芳烈

先生爲先文靖公作傳謂余隱居避世爲時獨行第一謂余立德言不朽成二絶先生見余通鑑紀事𩔖聚

廿一史文彚建元同文録等書寓書于余云人生三不朽足下已有其二立德立言從此而兼并矣怵惕奉斯語嘗恐

身隕越一言銘終身俯仰中膓𤍠蒼天酷斯人中年

病消渇遺書委風塵歳月同蕪沒楊雄垂太𤣥侯芭

守師說緬懷愧古人臨風嘗涕雪再讀北哀篇哀鴻

呌天未甲申後先生著北哀賦

   故隱君楊叟補字曰補

昔有大布衣詞塲聊頓轡詩卷留人間磅礴蔚眞氣

翰染青山色筆寄滄洲趣憶登黃金臺易水吊古渡

懷古有㴱情悲風激辭賦才名滿京華嘉會同修褉

觀海之罘巔乗潮浙江澨胸襟盪淜湃奇氣溢清製

乾坤忽飜覆蒼茫哀北顧帝京好風景僅託豪與素

幽咽玉泉渾𢡖淡天山銳甲申後隱君有帝京十景圖及詩詠亂後知心期

忘年金石契浩歌痛生存杯酒時酹地鷄鳴風雨交

形影同顧歩踈髯常拂耳清風灑然至天骨瘦嶙峋

提攜恣遊憩謂余畵學成俯仰空百世豈獨拜老生

突兀存佳句隱君亟賞余畵贈詩云當使前賢畏豈獨拜老生余畵今日上斯人已

云逝興酣畵入神往往橫涕泗斯人不可追風雅終

憔悴

   故吏部姜君垓字如須萊陽人

吾友神皇裔海岱聿挺生風騷緬哀怨感激空生平

憶昔年弱冠賢書貢王廷先公分禮闈清鑒持文衡

珪璋自特逹遇合洵有神射䇿漢闕下一出凌羣英

終軍正年妙衛玠復神清綵衣綰紫綬翩翩馳帝京

妙年奮直節慷慨輸忠貞擊奸穹碑碎粉署清軒楹

如須官行人署中題名碑有逆案阮大鋮姓名如須特疏請碎其碑重勒石俞㫖鏟去大鋮名攬轡周四方江山助

精靈咳唾珠玉落詩歌金石聲爲國除大憝折檻有

難兄若翁仗大義闔門殉孤城忠孝聚一門泣血動

聖明將母避世難日夕從南征回首望日觀蒼茫隔

蓬瀛禹穴討幽意蘇臺懷古情間𨵿辭紱冕契濶甘

柴荆與余爲昆弟意氣浩縱橫俯仰死生間長慟中

膓傾有時良讌㑹酒酣涕淚零涕淚咽笑語四坐懷

酸辛余既終避世君亦長辭榮采薇與種瓜十年同

伶俜胡然鵩鳥入龍蛇歳崢嶸賈生哭泣死千秋徒

令名忠魂返帝郷彷彿從霓旌中宵望天宇烱烱増

華星

   故處士鄭君之洪字青山

吾聞孔北海特立鄭公郷鄭公實布衣非以官閥彰

明德在一身閭里生輝光昔者有吾友千古寄令望

孝友齊曾閔追𤥨逾珪璋余當總角時君年二十强

十年自兄事差池敢雁行余少負奇志今古等粃糠

圖書一鹵莽顚倒隨衣裳見君形神肅慚愧𤍠我膓

欽君萬石風恭謹世所坊平居似捧盈視人猶如傷

養親華趺潔循陔擷蘭芳壯年猶孺慕衾枕身温涼

學成謝名利髙寄攻岐黃素書河上至丹經肘後良

一出名天下市隱同韓康幽棲如谷口不復知滄桑

鬱鬱屹小山巖姿帶修篁鄭氏門前壘石爲山俗號爲假山鄭吾讀古聖經

仁者斯壽昌斯言何不酬造物終茫茫蕭蕭花村路

悲風吹白楊囘首弔終古碌碌空彭殤青山葬處名花園村

  題畵芝贈方南明

采采青雲芝依然綺皓心結根幽崖側擢頴髙山岑

燦燦耀丹紫粹質逾黃金惟同蘭若芳不羡桃李陰

卓哉逺塵境用得葆天真所以髙世士𡨋棲甘陸沉

披圖聊相贈庶幾暎清襟

  題落木菴贈徐元歎

築室依名山園畦開數畆雜時花藥鮮歷歳松筠久

棲遲成名勝聲聞及林藪數椽落木菴丘壑擅吾有

髙樹蔭琴書清澗凉窓牖珍羽窺山厨錦鱗躍石溜

禽魚自忘機樂此幽棲叟扣扉來髙人留客剪春韭

蒼苔SKchar痕㴱列坐花茵厚披𬓛話羲皇俄頃斯不朽

矗矗蓮花峰歷歷捫星斗髙隱十五年下視紅塵走

世事任悠悠臨風一揮手

  箬廬詩贈趙封初

採箬置道頭吾聞朱百年行人取箬去隨值留青錢

趙君今隱者隱居靈巖前賣藥不計值但使沉疴痊

心慕採箬人賣藥聊復然幽棲隔世塵蕭蕭屋數椽

客去掩柴門悠然復垂簾堆牀多圖書花藥盈階鮮

邈矣幽人居髙寄形神全名之曰箬廬清風其庶焉

  贈五牧劭和尚省墓詩

我欽王偉元淚枯冡上柏哀哀悲蓼莪聞者心痛惻

我欽裴子野時時省墓側因風灑血淚草枯縁哭泣

嗚呼世風衰斯人邈難匹親在不知養况復歸窀穸

近又遭亂離丘墳委荆棘去去不復顧墓穿狐兔窟

壘然似無主或化爲阡陌嗚呼世皆然滔滔吾誰責

劭師出世人至孝性所植還歸禮親墓澘然淚霑臆

登降扶松楸徘徊理兆域事事皆審詳永以妥親魄

吾恐薦紳流覩師或踧踖我吟以贈師五内痛崩廹

攬涕瞻陽山慘慘浮暮色先公墓在陽山

  長兒孟然三十貽以畵幅書此朂之

嶺畔有青松菁蔥正華滋託根在崇岡自與青雲期

年歳方及壯鬱鬱千春姿上有煙霄容下無桃李蹊

大器自晚成何爲嗟後知努力霜雪中共此歳寒時

  題孤楫江圖并序

   孤楫江圖者俟齋居士爲其甥吳𮑮省親

   金陵而作也濩字商志爲吳子佩逺仲子倜

   儻有竒志至性過人年雖少而髙視一切若

   不屑意當逺公之逺遊也適有弋人之慕事

   岌岌殆濩以身當之萬死不顧一生而後得

   遂其親髙翔千仞之志於是逺公足跡遍天

   下名山大川遊攬慿弔十四年不復歸濩又

   以庭闈隔絶訊問莫通毎向其舅氏流連吿

   語嗚咽涕泗以不能一覲親顔若至痛之在

   身而思釋也已庚之歳審知逺公寓跡金陵

   因决䇿北渡以展其覲省之私焉時逺公之


   寓跡甚奇即之若至阻而𮑮進不避難退不

   䂓利孜孜焉惟覲省之是求於是其舅氏俟


   齋慨然曰是可紀也因爲作圖而復系以詩

孤楫淩江濤行行楊子五月風濤壯稽天渺無涘

濤崩蛟龍驚風疾雷霆駛𮑮也行不𢌞直抵長干里

長干維舊京親闈實𭔃此我心戀庭闈寧爲遊觀美


不翫秦淮月不渡桃葉水朝望白雲回暮宿淚如雨


親闈雖在望水深山㠖㠖阻如隔天𨵿誰謂道如砥

吾心在一見靡他志自矢精誠試叩之俄爾奉音指

遂得覲親顔不啻捧檄喜展轉十四年每自傷離仳

今朝侍SKchar下猶如夢覺耳舞綵聊承歡采蘭猶有俟

吾心既云遂抃躍詎能已喜劇轉悲酸有淚浥清泚

週旋僅浹日寧獨萬金抵歸養計有期增䖍介丕祉

  送逺詩三十韻并序

   癸丑歳秋八月吳子自吳門遊中州載繇秦

   入楚過山中作别流連話言足慰𢍆濶而臨

   岐之頃殊難爲懷因賦詩三十韻効古人之

   贈言雖不復以黯然惜别形之文墨而珍重

   之意情見乎辭惟吳子知我心也

我家硯山下衡門清澗濱日夕足幽賞澗水何𥻘𥻘

終歳長閉户幽棲誠畏人客至户不啓𮞉然絶世塵

獨有吳仲來歡迎意氣眞論述懷往昔歌𡘜縁情親

晨炊解君裝夕飲漉我巾一尊欣共酌聨牀亦均茵

久矣歎吾衰魂夢甘沉淪絶意當世事東海稱遺民

吳仲天下士志願苦未伸鯤鵬小九州吾道貴經綸

移山志不改塡海力逾神駕言將逺遊攬勝無逡廵

發軔宛與洛再遊楚與秦長嘯宇宙間俯仰千古陳

峩峩熊耳山豈復空嶙峋秩秩舂陵道豈復愁邅迍

卜年符周曆願言觀岐𡺳歷覽民情見宣王雅頌新

入楚聽謠諺三户寧無因聞鷄奮一旦起蟄雄千春

乾坤豁𩀱照沐浴開天津咄哉我吳仲千秋寄一身

周原橫𧲣虎古道多荆榛馭馬勿泛駕驅車母摧輪

天心既可期奉身逾自珍吾觀古至人釣渭還耕莘

遵晦已得時雄圖會良辰以此繞朝䇿願書顓孫紳

  壽宗子瞻明六十初度得五百字

余家全盛日人文重山斗聲華被海内天下率奔走

爭侍虎皮坐共歎龍門陡華堂開文社盛事誠希有

宗黨及英賢楩楠與瓊玖等第甲乙嚴月旦豈云苟

追溯蒞初盟歳紀當癸酉時余年十二君年始十九

角藝意氣雄文壇壓儕偶社中吾二人髙第時稱首

傳誦遍羣彥余文纔出手婁江二張公金沙兩周叟

及吾郡鉅儒稱余不啻口以次遂及君才名相先後

差池八九年膠序蜚聲久壬午余獲雋君志益抖擻

窮年時矻矻績學氣彌厚先公賞君文謂必當速售

何期遘滄桑夙昔成虚負先公赴汨羅絶筆繫君肘

感君受顧託遺言斯不朽余既長避世君亦甘林藪

决去經生籍隱居以養母抱甕時灌園茶笋滋數畆

山棲逺世氛歳寒堅素守偕隱仰母賢同趣有萊婦

二弟教養兼三荆懽同茂余時造君廬來偏因孝友

淹留動旬日傾倒及缾缶興至何淋漓題詩滿户牖

探幽耽奥穴眺逺快髙阜山色一望賖泉聲數里吼

遊劇杖屨罷歸亟柴荆扣俄復具盤餐烹葵復翦韭

醉飲兼晨昏村醪雜醇酎蕭辰感搖落麗日傷花柳

與君話疇昔涕淚落桮酒早敦竹林契針芥良有取

余家多坎坷多君實左右周旋我憂患爲我洗塵垢

羡君處時晦坦道履无咎懷寳終不試連城惜未剖

歷歷四十年俯仰一何趣盛衰自一時白雲倐蒼狗

昔爲終賈儔今爲沮溺耦處爲籍與咸出爲廣與受

少壯之所期不知能踐否君今稱六十逸羣故如舊

君年添海籌余辭愧虀臼當兹初度辰長歌聊爲壽

  題硃硯

粲彼白玉田丹砂發華英眇矣醴泉水仙源自澄清

研幾日無窮耕鑿以長生藉兹絳雪貴聊佐𤣥霜明

吾心託寸丹㸃滴千春榮

  送别支山和尚

避世二十年得交方外士龍象誠如林直諒無過子

涇渭必無淆玉石晰精理清濁恐太分精确不相比

有心清如氷皭然絶泥滓有道直如絃與世或齟齬

忽逢天人師俾得飯法乳投竿引巨鰲觸邪賴神廌

孔門有仲由惡言不入耳自許此身心報師良有以

毁譽總不聞仰恃師知已師自善調御擾龍隨顧指

美玉爲珪璋良材耀祀梓西來傳心印密室旋囑累

受衣若懸絲自古嘗爾爾辭師逺行邁去去渉江涘

空山箬笠行長江布帆駛我今且送君欲言不能已

邀君過草堂臨飯還停七寸心重倫常立言有綱紀

著書滿篋衍一一爲披示吾交滿天下知心亦有幾

死者不復生逺者去萬里孑立宇宙間俯仰涕如雨

何意復逢君心期有如此㴱言晷影移斜陽已在樹

挽子不能留子去還徙倚臨岐復再拜珍重無餘語

所懷各區區古道期共砥千載有修塗努力從此始

  題畵芝

神姿挺九莖嘉名蔚三秀綺皓託幽貞佺期永年壽

仙都有𤣥圃維此神芝藪吾今將老焉晨夕啜瓊玖

  又

幽蘭稱國香維芝與爲友千秋相頡頏兹交誠耐久

荃蕙或爲茅芝獨固所守不榮復不凋又復誰與偶

  又

藐姑射仙人顏色如處女丹芝如珊瑚服食良已飫

久之生芬芳更復能輕舉所以長年者亦推黄與綺

  又

吾聞宋遺民畵蘭不著土况復芝無根自然絶泥滓

幽姿甘陸沉芳氣遍寰宇允矣古人言香草比君子

  又

石介不可渝芝芳不可歇卓爾抱貞姿幽棲在巖穴

託意豪素間墨瀋香風發君子永令名千秋垂不絶

  題畵木瓜

   寫生以筆簡而意到者爲難所以墨蘭墨竹

   最稱畵𫟍至瓜果之屬而不施丹靑不加鉤

   拈㸃蔟而求其形神都似尤未易言近代惟

   白石翁最擅其妙余少時曾見白石翁一戲

   筆一西瓜一冰盤承之其瓜僅過半而緑沉

   之色如初出水見者驚絶然猶設色若僅以

   水墨渲染尤稱能手也因係以一詠

披圖見楙寔載詠思風人離離同黃臺而不以蔓生

餘甘能𨚫病微酢以解酲並蒂非其儔五色非其榮

寫生有能手煙墨傳神情

   題畵襍詠

茅亭踞江臯喬松俯其上遙望山翠寒近聽松風響

波光渺無涯煙雲自來往披𬓛坐此中忘言足幽賞

  其二

峭壁摩靑天層崕蔽白日山根襍蒲葦滄波同出沒

矌然蕩心胸聊慰釣鰲客擊楫當中流悠哉共遙集

  其三

澄波繞衡門茅屋堪棲隱竹林隔世塵泉鳴山愈靜

閒雲滿庭户逺色來諸嶺俯仰貴有託晨昬拊淸景

  其四

山色滿空濛漁村隔煙水疎柳垂古岸網集澄潭裏

吾欲託漁樵山崕與水涘披圖激清嘯會心良有以

  春夏襍感癸亥

咄哉東陵徒徑入西山室白拈無一遺青氊亦被阨

雖然仍細事何足罣胸臆所怪鼠與鴞變態滋百出

鴞鳴䑕更嘯拏攫爭白日見者爲髪𥪡不復顧彈射

區區各滿腹方始就寧戢一飽復幾何我爲㴱歎息

把臂歡入林平時謬推詡見得不復思便爾耶輸比

顚倒恣欺謾倐忽變嗔喜盗泉共斟酌涓滴思染指

彼謂掩飾工揚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顔無泚肺肝衆如見旁觀盡裂眥

不如胠篋者何嘗歩踽踽

  壽楊震百五十

楊子人中鳳苞采世所稀廻翔上丹穴千歳一來儀

冠仁復履義錯落生光輝時俗憎竒服棲棲竟何爲

惟予與君交兩世敦孔李滄桑身倖全相期共終始

予同木石居君還託城市舊雨憶過從笑語雜涕泗

知君避世心愛向㴱林遊山前開講舍墳史供㝠搜

有子業未成歳月徒悠悠受經秉師説庶幾紹前修

别來復幾時風雨閱寒暑君今年五十賓朋觴逓舉

操辭進爲壽共詡松喬侣草堂秋月光願駕雲車度

  贈西山橘香同和尚時五十初度

髙臥萬仞峰絶塵五湖水妙年寄物外飛錫得所止

荏苒踰艾齡正復一彈指木奴侍巾瓶寶掌論年齒

髙風自千秋西山有一士

  簡葛瑞五

玉峰百里近如阻梁父艱側身勞東望遙遙不可攀

雲巖極巉峭乃在城闉間吾友餐霞人於兹長閉關

搘頤對林岫濯足澗潺湲山翠撲窓几山雲亦來還

拊景怡心神髙視遺塵寰吐納松喬壽洪崖笑拍肩

養疴復何爲更聞體羸孱吾聞古至人願同衆所患

維摩故示病説法縁無慳無爲久不出徒阻平生歡

憶君昔同遊晨夕相周旋𨕖勝亟幽討探奇亦屢遷

仙掌峰頭月蟠螭石裏泉花朝酒政肅齒粲春葩鮮

每憶同志樂匪獨同遊盤微言多起予危行母踰閑

蔚然蘭蕙姿詎肯沒榛菅共此千古心攬涕嘗澘澘

憂喜如一身解推君有焉絺絺服無斁簡扎頻廻環

何爲一乖隔揮忽踰六年貽詩以促君來遊踐君言

有酒思君飲詩成待君刪彈琴泣楚囚采薇悲殷頑

江河淪白日歳月凋朱顔俯仰歎身世寧知宇宙寛

願言從葛子食桃上綏山一覽小九垓長嘯生羽翰

  鄧尉山多桂家舅吳明初先生山居之右尤盛

月中桂樹千尺强繽紛落子吳山傍月中仙子名吳

剛謫居此山開草堂仙人種桂桂無數千樹萬樹交

芬芳黃花緑葉爛如綺微風入樹枝低昻秋來香氣

瀰百里連蜷偃蹇窮山岡我來飲酒桂樹下仙人指

㸃雲物祥仰天皷缶聲嗚嗚矯首京雒悲蒼茫兩都

王氣早消歇微垣帝座韜星芒邊聲朔氣彌宇宙安

得片地非羶鄉惟有此中堪避世居然鄉國同蓮邦

山花開落自年歳北窗跂脚猶羲皇此誠月窟别世

界香氣郁烈腥風藏西堰有水通銀河挽之一洗金

痍傷更將此樹種九垓坐使香氣被八荒攀援桂枝

聊淹留身如奔月排天閶徐卿長歌歌未罷凉風瑟

瑟鳴寒螿復驅煙墨似仙人仙人抵掌笑欲狂拭眼

當令驢背墮且援北斗酌桂漿我亦願充修月户月

中樹下嘗翺翔吁嗟桂樹與仙人庶幾馨香之德相

頡頏吁嗟乎庶幾馨香之德相頡頏

  食蟹歌

五湖秋晚風漠漠荒落家家催早穫客來剥啄開蓬

門日暮秋聲雜歡謔明朝攜手入楓林霜葉靑紅照

幽薄秋原彳亍多悲涼南鄰沽酒消寂寞湖濱漁父

捕蟹來頓使滿堂増笑噱風味能令一坐傾鱸魚削

色蓴羮薄隱居亦喜無監州且得衘盃恣大嚼童時

早讀爾雅熟莫愁委頓身作惡野人口腹寧多求何

獨于斯忍煎膊君不見酈生歷下且趣烹吕布白門

遭急縛吁嗟物理將無同古今尤物誰相容

  鳯凰行

非梧桐不棲何嘗上林巢一枝非竹寔不食何嘗妄

啄人間粒吁嗟乎一鳯兮一凰冠仁履義羅文章赤

霄碧落九千仞龍門嶰谷𩀱翺翔鷄鶩爭飲啄鴻鴈

謀稻粱鳯凰矯頸望朝陽SKchar雲駕漢凌扶桑西山翠

蕨霜摧折南山紫芝雜荆棘瓜田滅裂靑門下栗里

蕭條白社側鳯凰去之不一顧寧爭一餐一宿嬰覊

紲浩然摩長空搖翮萬里風下視遍九州碌碌吾安

從雲霧杳㝠符彩煥風霆雜㳫威儀工威儀工世莫

容鴆媒當路鴇傔諑鷹眼睚眦鴂舌雄鳯兮鳯兮朝

飲南⿰氵𡨋夕東壁翠旂羽葢光明滅瓊蕤瑤草紛藉籍

坐歎㝠鴻罹矰弋佇看潛龍清⿰氵𡨋渤衆雛笑絶死䑕

腥比翼啼霑杜鵑血君不見虞帝垂裳鳯來儀周室

受命西鳴岐有時舜文來御㝢鳯凰飛鳴當在兹嗚

呼鳯凰飛鳴當在兹鵷鸞鸑鷟相追隨

  長歌壽黃萊民六十

吾聞夏黃公浩然遯商山吾聞老萊子棲遯周秦閒

采芝療饑避濁世長年久視疑神仙今有遺民黃萊

氏村塢柴門少塵事白髪長如鶴羽垂紅顔渥若朱

霞舉吾疑黃翁吐納新翁言何事勞神髓爛然天眞

自大年大椿景富莊生篇翁居名山壽而隱岸然髙

踞名山巔余亦移家與比屋飛揚跋扈遺時俗長吟

應斷數莖鬚斗酒時聞濯𩀱足黃公黃公亦太奇耽

SKchar醉何淋漓有時瞠目驚四座唾嗤四坐屠酤兒

四坐低頭不敢語黃翁掉臂歸來矣罄室惟容月入

懷浩歌但覺清風駛君不見少微光聯老人星春來

初度翁揆辰野人從今酌大斗十年一舉爲翁壽

  采芝歌

曄曄紫芝生南山南山髙髙不可攀惟有當年園綺

翁終朝採掇滋紅顔吾聞子房辭漢禄願從赤松學

辟穀何如南山采芝者不嬰世網成髙躅空山㴱谷

聊容與駟馬髙葢非吾欲鴻㝠㝠𠔃鳳千仞俯視一

世皆鷄鶩采芝采芝可樂饑千古寧讓西山薇昊天

嗟嗟不可問唐虞世逺吾安歸

  七十二潭歌贈同年陳言夏再訂入山時太公八十壽

余家住七十二峰峰峰盡是靑芙蓉君家住七十二

潭潭水一似醴泉甘酌水起舞爲親壽流霞迭進增

餘酣朅來潭上開壽域隱居養親重鄉國忽傳德聚

動星文少微一星聨南極南極炤耀人寰區太丘家

聲絶代無元龍意氣吞湖海仲舉聲名冠俊厨魚菽

猶看從漢臘博奕也復臻皇塗作史嘗毁夏侯草傳

經獨說丘明書傳經作史潭水上濯纓洗耳潭如掌

春風花柳共低迷秋雨煙波颯蕭爽吟嘯無煩漁父

悲浮沉寧博釣徒賞日長水曲且垂綸風靜波心一

盪槳荇帶魚驚曳水衣波紋鷗動搖書幌幽棲風物

愜胷襟俯仰古今成浩蕩七十二潭連婁江江連⿰氵𡨋

渤浮方丈玉樓銀闕縹緲間碧落丹臺永相望休誇

陳訓已得仙還攜徐市同長往吁嗟真人杳難期散

髪滄浪未有時瓜田蔬圃且髙隱閉門𨚫掃潭之𣾨

滄浪一歌漁艇疾芰荷十里蓮舟遲扁舟且赴峰頭

約回首梅花罨東閣𩀱丸跳躑不暫停又聞叢桂芳

幽薄流水悠悠人去來空山寂寂花開落此來且復

傾酒巵典衣沽酒歡追隨景山痛飲迷中聖孟公愛

酒同鴟夷投轄應忘君是客懸榻欲下余何辭願學

平原十日飲勿學過江三日醒西堰即是髙陽池接

䍦倒著判酩酊攀援桂枝聊淹留小山自昔能招隱

叢桂山幽花㝠㝠花氣不隨秋露零八月秋髙五湖

白五湖波靜羣峰靑

  題石田墨梅

嫰寒清曉行籬落偃蹇南枝香噴薄吟魂索句賦氷

霜月魄當窗寫花蕚花蕚寫出氷霜姿華光𥙷之稱

最奇一時逸興擅千古墨花筆蘂何淋漓後起不聞

推作手俗工脂粉花神醜誰寫峻嶒骨相真柔枝弱

𠏉亦何有今朝重見啓南翁筆底繇來見化工逺水

尺縑渺萬里髙堂巨障開千峰倦餘一叩SKchar底藴猶

㸃綴工魚蟲况復寫生及阿堵幸不折來傷歳暮

鐵𠏉寧因白雪低氷肌不受紅塵汚𭩚枒㸃出羅浮

春零落愁吟廣平賦啓南髙隱盛明時江左惟傳大

布衣問字有人長閉户看山鎭日獨搘頤北窗嘯傲

弄柔翰素卷彷彿生南枝吁嗟乎剡溪藤寫孤山匹

氷爲心𠔃鐵爲骨歳寒惟共靑松色自寫吳兒同木

石使我撫卷增歎息

  題王勤中花蝶圖

滕王蛺蝶黃筌花紛紛紫翠相交加風枝雨葉尋常

出靈動蠉飛揣摹得欲將南𫟍鬬芳菲𨚫恐東風恣

狼藉朅來展卷春光浮化工爛熳何時收花枝低亞

舒還歛蝶影蹁躚去復留纎姿弱態同妖女泣露愁

風嬌欲語乍開紅暈欲蒸霞未褪粉衣初試舞柈中

掌上逞腰身月下風前更有神不向楚宫伴行雨𨚫

來漢𫟍誇傾城明窗日影渾飛動醉看欲折甆瓶供

南浦春蘭帶雨斜東籬秋菊凝霜重故抛綵褏炫新

粧頓使霓裳飜數弄翩翩亦自魏收驚栩栩甘同莊

叟夢坐令見者生咨嗟寫生咄咄真堪誇寒叢數㸃

增蕭瑟麗景隨意開韶華自詡傳神慿阿堵奪將造

化來豪素煙墨能令真宰愁丹靑會使封姨妬天壤

之間有王郎含豪吐墨流芬芳信手怡神工㸃蔟興

來覽物窮微茫君不見張僧繇畵龍不㸃㸃睛破

壁生風霆君不見曹不興落墨誤㸃爲蒼蠅見者彈

指疑聞聲今之王郎花鳥草蟲無乃是只恐凌風徑

飛去我欲錦標玉軸縻繫之此身長向萬花谷裏住

王郎王郎獨擅千載奇摩詰前身應畵師

  病中放歌丙辰歳秋

年踰五十已衰絶短髪盈頭白如雪病中𭣄鏡更自

驚吾髯僅存一莖兩莖黑讀書學道志不回世間萬

事皆心灰 -- 灰 自是吳兒同木石超然濁世無纎埃生平

心期未止此寧須故歩重徘徊登山必登萬山最髙

峰奮身直上空九垓䈥力雖衰不爲阻神凝志一何

壯哉心神太苦病復至皇天病我非無意夢中有警

知天心推枕長歌氣彌厲丈夫立志死不休肯復塗

窮少顚墜人生險阻已盡嘗肓風怪雨獨徜徉精金

自然過百鍊髙松必定經千霜吁嗟乎吾抱幽憂之

病三十年平居曲折相周旋𨺗然作劇必有益此番

一病寧徒然

  懷舊篇長句一千四百字

平居懷舊意惝怳五十年間似反掌𦒿舊於今無一

存音容歷歷猶堪想余年十四歌采芹蜚聲早擅靑

雲上鄭莊有客大父行張楷造門皆父黨經學淵源

從申公圻父尊嚴亟弘奬安車枉過吳趨里品題一

及人矜仰申公謂文定也先祖贈翰林雲澗府君諱銓少受經於文定公以經學名家文定著書經講章一部獨列先祖姓名盛行於世

大司馬申公用懋與先祖爲通家兄弟余十四歳人學先文靖公率余往謁大司馬極加奬詡隨至吳趨報謁謂先公曰此子非常人也次年十

五始觀塲金陵文戰爭秋爽三試秋闈年廿一名塲

得雋馳塵鞅渭濱垂釣獲鉅鰲天水甲族稱人豪吏

績時推天下最一朝掃跡棲蓬蒿壬午余爲房師姜弱蓀先生所得士時知寧國縣諱荃林

江右望族以卓異例補房山甲申之變即終隱不出忽然喪亂傾家國痛𡘜天崩復地

坼先公殉國汨羅游止水無從居土室人師獨羡紫

陽尊嬰城亦繼彭咸則當年貽詩勗忠孝臨風讀罷

還悲泣先師崑山朱以發先生諱集璜崇禎乙亥貢士乙酉夏崑山城守城陷赴水死壬午秋贈余詩夙昔承家學忠孝天所紀載先生觀復堂

SKchar2齒即多長者遊况今避世荒江陬曾下常懸仲

舉榻曾臥百尺元龍樓雲間給諫最相愛忘年降分

爲朋儔胡然兵解騎箕尾欲歸天上驅旄頭雲間陳給諫臥子先生子

龍乙酉秋同避難蘆區憂患中尤相得後舉事不遂死之橫渠虎皮昔摳侍𨵿西鱣堂從講

張翰林天如先生溥楊解元維斗先生廷樞竝叨國士無𩀱譽共擬曩賢第一

流逝水婁江不可返遺音臯里空千秋縞素一時同

會塟舟車千里爭相投湖濆崕广往一𡘜風悲雨泣

餘荒丘余受知於兩先生最早亦最㴱稱詡若一不啻口出翰林卒於崇禎辛已歳解元隱湖濵山塢中丁亥歳被執不屈死桐菴

夫子真壽豈桃塢先生自魁磊往來二老誠風流鬚

睂皓白衣冠偉問年八十相後先歳寒朋情終不改

輕身歳歳必經過終始周旋三十載襆被攜尊每極

歡圍棋睹墅頻爭采草堂題署墨猶新至今彷彿聞

謦欬先師鄭孝廉士敬先生諱敷教别號桐菴李侍御灌谿先生模居桃花塢每歳兩先生必同舟過𪧐草堂飲酒話舊之餘則二老對奕也

農通隱週年華頌言初度敷天葩激賞因言爲禦侮

松楸勿翦交情賖少司農申公紹芳亂後自稱明農以六十壽徵余詩卒卯春先公墓木幾阨豪奪賴司農力禦之得以無

時推黃閣能傳笏共道靑門好種瓜司農爲文定公孫號靑門草堂

賓從嘗屣履素交頻來矜舊雨周𡊮交我紀羣間周儀部玉

鳬先生之璵𡊮貢士公白先生徴楊萬求於翰墨裏楊曰補隱君𥙷彭城萬年少孝 亷夀祺嶷如斷

山千載人臥雪髙風百世士山頭薇蕨每同甘慷慨

分憂生死誼亂後心期稱最㴱伯仁邵公真莫比儀部周急

𡊮先生捍患俱人之所難樊涇遺言心惄如隰西絶筆吾師矣古人交

情十二年千里同心書一𥿄隱君亂後居樊涇自乙酉至丁酉與余契誼無閒謂余畵獨得古人正脉

臨終遺言以其家所藏畵歸余孝廉精繪事亦亟稱余畵尺書見寄贈我畵幅乞爲作隰西草堂圖及歸彭城遽卒季江視我同

雷陳仲海因之亦孔禰同被恒矜孝友偏聯牀常妬

壎箎美流連風景悼興亾寄託離騷同怨誹兩賢前

後赴修文敬亭竺塢垂靑史萊陽姜如須行人垓與余爲通家兄弟交最善如農給諌埰因亦莫逆給

諫以當年謫戍宣城塟敬亭山行人遺言以延陵爲法即塟吳門墓在竺塢䥝鏊山人時命駕淋漓歌

𡘜人爭訝百六徴書絮未休十千沽酒罰無赦髙士

例須憐麯糵銜杯每欲窮晨夜時人盡道次公狂坐

客時遭禰衡罵崑山歸𤣥恭處士莊性放逹SKchar飲酒自號䥝鏊鉅山人每過草堂爲酒令徴古事人物之極隱僻者應遲即罰

酒酒盡𤣥恭輙出SKchar中錢沽之嘗夜半扣酒家門沽來罰如數乃已避地當時亦屢遷數椽茅屋

天池邊買山空囊苦羞澀卜鄰喜得逢名賢徐摛年

老愛泉石落木菴中啓禪窟竺塢天池稱比鄰徴詩

問字相絡繹詩人徐元歎波隱居天池築室名落木菴余移家竺塢與相鄰元歎老而好學時時書方寸𥿄令童子持來有所徴

考余立答之或有言在某卷某葉者元歎嘗誇之同人余則時以詩政元歎元歎亦喜爲論說澄江尚書蓮社賢開

封太守髠華顚澄江大司農張公有譽開府薛郡伯宷毘陵人尚友每尋髙士傳登

仙獨上孝廉船居士現身棲寶地頭陀説法皈金仙

大圓鏡中續無垢堆山米汁眞逃禪郡伯亂後翦髣爲頭陀居𤣥墓眞如塢僧舎自

謂吾名宷今不冠當去宀又剪髪當去丿僅存米字𤣥墓有米堆山因名米號堆山天眞爛然飲酒終日不醉與余最善余嘗載酒飲之過其宿處室中惟有

髙士傳一卷司農自號大圓居士常居靈巖往來𤣥墓余嘗𤣥墓看梅司農亦在將返靈巖時同人舟頗多司農獨附余舟笑曰吾自上孝廉船也

言萬法還歸一逗我禪心耽寂滅天界遙聞大導師

鄧山更有彌天釋天界覺浪和尚盛禪師鄧尉剖石和尚璧禪師一笠披雲出石頭

一葉浮杯來震澤再宿湖莊惠話言十年湖畔踰阡

浪杖人素未識面乙亥春從金陵至吳門特過金墅訪余安其隨行諸師於蓮華寺獨信宿余居易堂中及別余將送往解維余隱居金墅十五年從未

過市中因紆道至寺紫雲仙人不可求黃面瞿曇今再出慈心爲

結人外契時時清盻成莫逆山中丘壑啓津梁煙雲

供養披昕夕剖師與余最契嘗畱余叅紫雲仙人公案閉方丈門云直須悟𨚫纔放出其眞切如此諸方謂剖師爲古佛余畵鄧尉十

景冊以贈師天上靈巖一退翁蔚然忠孝開宗風瀰空慈雲

覆世界亘古正氣蟠心胸欲令大地出火宅欲令長

夜聞晨鐘顧我尤㴱知已感一言一笑心無窮揮戈

煉石有精意𨾏履𩀱樹垂芳踪靈巖繼起和尚儲禪師晚號退翁山頭殿屋金書天上靈巖四

字其遇余尤異嶫嶫黃山氣無上徽音無忝明師匠昔在朝端

現鳳麟後歸法苑稱龍象過余土室何殷勤自謂當

仁誠不讓黄山檗菴和尚名正志靈巖嗣故給諫熊公開元也建言廷杖亂後出家前住華山嘗與靈巖先後過草堂論交

欲得意氣真交滿天下無多人延州後人稱國器咄

哉琨逖斯其倫時推俊及纔弱冠身投湖海常垂綸

矢心欲醒天帝醉出沒生死忘酸辛胡天沉酣不慗

遺使我涕淚徒霑巾吳子佩逺名祖錫更有布衣一村叟捐金

解阨稱吾友囘首當時誇八厨東京名士亦何有姓

字依稀三影間歌吟惆悵四愁後天道無知劇可憐

孤墳片碣期不朽布衣張英甫名雋嘗爲余完官逋一日而捐七十餘金余爲作傳英甫無後將勒石樹其墓

朋凋謝歳月馳懷人拊景寧能追當時垂髫今白首

俯仰歘忽成吾衰歳寒後凋意自勉碩果不食心相

期中原遺民竟誰在獨立宇宙能委蛇偶然苟全幸

無恙敢云獨抱凌霜姿嗟我生平多轗軻更傷骨肉

多崎嶇遂令衰遲益老醜不覺憔悴增隳頽龍鍾鮐

背同耄耋霜髭雪𩯭何䯱䰄陽和亦凜氷霜𢡖豐歳

長茹草木滋無酒自憐真獨醒閉門不厭遭長饑余居空山

又復禁足每笑井邊無半李誰肯墻頭過一巵前年悼亾五

十九天胡阨我喪吾偶居恒倀倀若無之閨中又失

一良友枵然一室稱老鰥今年已是六十三低徊形

影自相吊無端老淚嘗⿰氵⿱林目⿰氵⿱林目靜中八九數往事寧能

一二開歡顔回首淪亾悼知已餘生倔强自世間生

平友朋爲性命那知造物偏吾慳情㴱一往不能已

緬懷邈若悲河山黃公酒壚山陽笛人生有情淚霑

臆諸公往矣那復得草堂寂寂無顔色



居易堂集卷十七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