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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叢話二十•園林 履園叢話
叢話二十一•笑柄
叢話二十二•夢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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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話二十一•笑柄编辑

太無竅编辑

吳梅村祭酒既仕,本朝有張南垣者,以善疊假山,遊於公卿間,人頗禮遇之。一日到婁東,太原王氏設宴招祭酒,張亦在坐。因演劇,祭酒點《爛柯山》,蓋此一出中有張石匠,欲以相戲耳!梨園人以張故,每唱至張石匠輒諱張為李,祭酒笑曰:「此伶甚有竅。」後演至張必果寄書,有云:「姓朱的,有甚虧負你。」南垣拍案大呼曰:「此伶太無竅矣。」祭酒為之逃席。

闌玻樓编辑

太倉東門有王某者,以皮工起家至巨富,構一樓,求吳祭酒梅村榜額。梅村題曰闌玻樓,人咸不喻其意,以為必有出典,或以詢梅村,梅村曰:「此無他意,不過道其實,東門王皮匠耳。」聞者皆大笑。乾隆中,鉛山蔣心餘題一醫者之堂曰明遠堂。人問其典,心餘曰:「子不聞不行焉,可謂明也已矣;不行焉,可謂遠也已矣。」尤妙。

五兩輕编辑

國初有某監察眷戀一優兒,連袂接枕者五六夕,賞以五金,其人不懌。一客聞之笑曰:「此唐時王右丞有詩已說其輕矣。」問何詩?曰:「惡說南風五兩輕。」

打生員编辑

康熙間,蘇州太守盧某試童子,有一秀才混入,為吏指出。守曰:「汝秀才,欲為人代作文耶?」其人倉皇急遽曰:「生員並不是秀才。」太守笑之,責以數板逐出,曰:「我不打你秀才,打你生員。」

雌雉编辑

顧三公,中翰梁汾子也。少穎異,讀《論語》山梁雌雉,忽謂先生曰:「前讀《衛風•雄雉》之詩,此其配乎?」先生笑之,莫不驚其敏悟。

但顧姨姨编辑

吾邑吳承濂、黃蛟起皆名諸生,黃繼娶即前妻之妹,而不睦於昆季。一日兩君各送子院試,同一寓,既出場,詢知試題為「兄弟怡怡」。黃講題義作法,吳曰:「子毋但顧怡怡,忘卻兄弟也。」黃面赤不言者半日。

性畏蟢子编辑

王司農茂京性畏蟢子,每見必驚懼失色,西田相國其叔也,一日令輿夫密置數枚於肩輿中,囑勿使知之。明日司農升輿,忽見蟢子,惶懼仆地,將責輿夫,從者具以實告,然司農之憤,猶未釋也,計思有以報之。越日命工修足,呼僮聚其皮,將酒醋蔗糖共貯於瓶,以遺相國。明旦遇於朝,謂司農曰:「昨日見惠之品,大嚼之而無味,究係何物耶?」司農莞爾答曰:「老叔以蟢子見嚇,小侄不得不以老腳皮奉敬也。」

蠍子太守编辑

雍正初,有一同知引見,不意帽中藏有蠍子,欲出不得,鉤其首甚痛,涕淚交並。世宗望見駭異,詢其故。乃免冠叩首詭云:「臣感念聖祖仁皇帝六十一年深仁厚德,臣家兩世受恩,遂不自知涕淚之橫集也。」世宗曰:「此人尚有良心。」遂記名,以知府用。後人稱曰「蠍子太守」。

王老虎编辑

雍正間,太倉知州有王某者,素性嚴厲,人稱為老虎。治賊尤不肯一毫假易,其時有口號曰:「三擊升堂鼓,跳出王老虎。不是一夾棍,定責三十五。」又曾以試事責死嘉定縣假冒童生,嘉定人群起鼓噪。時亦有集《四書》句以成文者,其破題云「有眾逐虎,自取之也。」

侮聖人之言编辑

吳門有某秀才者,狂放不羈,每以經文斷章取義,或涉穢褻語,作四書文,如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則慕少艾男女居室為題,令人不能卒讀,較「西廂製義」 「春郊演劇」尤有甚焉。曾在某督學幕中閱文,忽折其臂,痛苦萬狀,作歇後語詩云:「拋卻刑於寡妻,來看未喪斯文。止因四海困窮,博得七年之病。既折援之以手,全昏請問其目。且過子遊子夏,棄甲曳兵而走。」多以虛字押韻,匪夷所思,可以概見。後是人竟偃蹇終身,未及中年喪身絕嗣,哀哉!大凡喜於侮聖人之言者,其人必遭大劫。

溺於聲色编辑

乾隆中,有某太守告老歸田,溺於聲色,慕西湖之勝,借居曲院荷風,日與梨園子弟、青樓妓女征歌度曲,為長夜之飲。遂收梨園為義子,青樓為義女,無分上下,合為一家。有輕薄少年書東坡和文與可《洋州園池詩》二首云:「煙紅霞綠曉風香,燕舞鶯啼春日長。誰道使君貧且老,繡屏錦幛咽笙簧。」其二云:「日日移床趁下風,清香不斷思何窮。若為化作龜千載,巢向田田亂葉中。」太守聞之,即移寓去。

糊塗人编辑

人貴曉事,不貴辦事。能辦事者,亦能僨事;能曉事者,決不敗事也。尹望山相國總督兩江時,戲謂屬員云:「諸公平日最怕何物?」或言蛇蠍,或言虎狼。公曰:「都不怕,隻怕糊塗人。」滿坐盡笑。明將軍亮亦嘗言:「吾出軍打仗者數十年,從無所怕,生平最怕者糊塗人耳。」兩公之言相同。

牡丹亭腳色编辑

乾隆庚辰一科進士,大半英年,京師好事者以其年貌,各派《牡丹亭》全本腳色,真堪發笑。如狀元畢秋帆為花神,榜眼諸重光為陳最良,探花王夢樓為冥判侍郎,童梧岡為柳夢梅,編修宋小岩為杜麗娘,尚書曹竹墟為春香,同年中每呼宋為小姐,曹為春香,兩公竟應聲以為常也。更有奇者,派南康謝中丞啟昆為石道姑,漢陽蕭侍御芝為農夫,見二公者,無不失笑。

喜對编辑

獻縣紀相國善諧謔,人人共知。有天津牛太守名稔文者,其子坤娶婦,相國與太守本為中表兄弟,送喜對一聯云:「繡閣團圞同望月,香閨靜好對彈琴。」初尚不覺也,次日相國來賀,指此聯曰:「我用尊府典故何如?」

什麼東西编辑

乾隆戊申年,京師工部衙門失火,上命大司空金簡鳩工新之。時京師有一聯云:「水部火災,金司空大興土木。」久之,無有對者。中書君某,河間人也,語於人曰:「此非吾鄉曉嵐先生不能。」因詣紀求之。紀曰:「是亦不甚難對。」躊躇有頃,先生忽笑曰:「但有妨足下奈何?」中書曰:「有對固無傷也。」先生曰:「北人南相,中書君什麼東西。」其人慚而退,都中人哄傳。

交相拍手编辑

吾鄉嵇滌圃先生承志,嘗為河東河道總督,父子兩世奇遇。其封翁某,少無賴,置身賭博場,貧益甚,乃就食於叔父文敏公曾筠河東官署,文敏甚惡之。恐其滋事,訓誡綦嚴,不許出署。翁抑鬱無聊,遂逃出充作河標兵,拔百夫長。後文敏薨,文恭公璜又邀聖眷最隆。乾隆三十四年,文恭奉命勘南河工程。時封翁正在標下,捧茶一杯打跧以進,文恭為之起立,諸大吏皆見之,疑而不敢問也。至公事畢,有某公從容竊問文恭,答曰:「此余族兄也。」乃大驚,自此屢次拔擢,至瓜州守備,而滌圃亦中鄉榜,歷官至長蘆都轉運使,遂引疾歸,一日偶與如夫人戲曰:「吾不欲做顯官耳,若出山,珊瑚頂、孔雀翎有何難哉?」如夫人曰:「妾不敢信,主公若得赤頂翠翎,妾願作綠珠、紅拂以事主公。」交相拍手,自此出山,已而果然。

臣愚不敢妄對编辑

蘇州汪竺香元亮,博聞強記,為吳中名宿,中乾隆壬午經魁,朱文正公深器重之,每有不得意事,則風病時發。有一科會試,頭二場已入彀矣,至三場策問,皆元元本本,通場無及。然只對四問,有一問僅六字,云「臣愚不敢妄對」,房官閱之大笑,遂落孫山。

平上去入编辑

平寬夫侍郎官翰林日,新置一妾,同僚賀之。李松雲先生以《詩韻含英》一部為賀,平納之而不解其意,且怪其儀之輕也。明日李來,平詰其故,笑曰:「此非四聲韻乎?以尊姓第一字略作一讀(音豆),下三字一氣連讀,則得之矣。」平大慚,先生大笑。

雁行编辑

李安公名鎮,吳郡名諸生,中某科副車,為人甚迂,事母與兄動必以禮,而其兄之迂亦不讓安公也。一日兄弟兩人往金陵鄉試,將登舟矣,其兄謂安公曰: 「弟有科舉,兄尚錄遺,今日之行,弟當先登。」安公逡巡不敢,曰:「豈有以弟而先兄耶!」遜讓不已,遂作雁行,船頭窄狹,兩人俱墮水中,同伴者大笑。

小字编辑

崇明張南溪詒身長八尺,同時有王鐵夫芑孫、沈芷生清瑞俱短小,不過南溪之半。三人最為莫逆,往來相隨,每到玉峰考試,鐵夫在前,南溪在中,芷生在後,諸少年見三人目為「小」字。癸卯鄉試,芷生中解元以去,則又目曰「卜」字,嗣鐵夫入京召試,欽賜舉人,竟成「丨」字矣(讀曰袞),今諸生中尚以此為笑柄者。嘉慶元年,南溪始舉孝廉方正,「小」字則全不見矣。

打兔子编辑

畢秋帆先生為陝西巡撫,幕中賓客大半有斷袖之癖。入其室者,美麗盈前,笙歌既葉,歡情亦暢。一日先生忽語云:「快傳中軍參將,要鳥槍兵、弓箭手各五百名進署伺候。」或問何為?曰:「將署中所有兔子,俱打出去。」滿座有笑者,有不敢笑者。時嘉定曹習庵學士以丁內艱,為關中書院山長,與先生為親戚,常居署中。先生偶於清晨詣其室,學士正酣臥尚未開門也,見門上貼一聯云:「仁虎新居地,祥麟舊戰場。」先生笑曰:「此必錢獻之所為也。」後先生移鎮河南,幕客之好如故,先生又作此語。余適在座中,正色謂先生曰:「不可打也。」問何故?曰:「此處本是梁孝王兔園。」先生復大笑。

何須畏编辑

乾隆五十八年,百菊溪相國為浙江按察使,李曉園河帥為杭州太守,兩公皆漢軍,甚相得也。忽以事咀唔,李大慍,同在一城,至一月不稟見,遂欲告病,文書已具矣。時方酷暑,相國遺以扇並書一詩,有句云:「我非夏日何須畏,君似清風不肯來。」李讀詩不覺失笑,相得如初。

勢利编辑

人情勢利,自古有之。《左傳》則晉文公重耳之及於難也;《國策》則蘇秦始將連橫;《史記》則《司馬相如傳》;《漢書》則《朱買臣傳》,言語形容,可發一笑。余謂天下之勢利,莫過於揚州;揚州之勢利,莫過於商人;商人之勢利,尤萃於奴僕,似能以厘戥權人輕重者,當為古今獨絕。

此亦妄人也已矣编辑

松江張公星為諸生,有才名,嗜酒而狂。嘗以夏日浴於泮池,門斗禁之弗聽也,後漸聞於正副兩學師,乃出而嗬責之。張則以汙泥浮藻覆面,赤身立水中,兩手擊水拒之。學師怒,因命門斗拘之尊經閣,令作文,以「此亦妄人也已矣」句命題。張援筆立就,其後二比出股云:「此其人不可以教諭者也。」對股云:「此其人不可以訓導者也,此亦妄人也已矣。」兩學師愈怒,欲斥除之,然愛其才竟釋焉。

情癡编辑

有紫珊居士者,喜步平康,一日遊秦淮河上,與妓者翹雲相愛甚篤。頻行,翹雲齧舌上血染素帕為贈,以訂終身,兒女情癡,一至於此。紫珊為賦《青玉碗》一闋云:「生綃誰倩佳人織,織就相思,難織同心結。私願欲教郎解識,為郎忍痛,齧破蓮花舌。點點猩紅親染出,不是胭脂,不是鵑啼血。一片情天容易缺,幾時雙槳,迎來桃葉?煉取媧皇石。」袁蘭村賦《沁園春》詞一首,尤為絕妙,亦附於後:「是胭脂痕,是吐絨歟,何其豔耶。怪斑斑染出,似靈芸淚;輕輕點就,異守宮砂。眉作煙含,齒剛犀露,忽見蓮開舌上花。明燈下,累檀郎細認,一口紅霞。華清汗漬休誇,試比並香痕總覺差。想櫻唇欲啟,故教款款,丁香強遞,愁送些些。色較情濃,心如絲潔,廣袖何須鬥石華。生綃好,得親承薌澤,儂卻輸他。」

讀時文编辑

余少見鵝湖華思愚先生為人質直,好學不倦。或有謂先生曰:「鵝湖真讀書里也。」先生曰:「此處並無讀書人,子何以見?」或驚訝曰:「若某某者皆諸生,有名於場屋,何謂無之?」先生笑曰:「子言謬也,此讀時文者耳,烏得謂之讀書人耶?」

又何加焉编辑

乾隆某科禮部會試,有某舉人甚富,以夾帶枷號,有同年友嘲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

陳見山编辑

陳見山,蘇州人,嘗賣藥邗上,以此起家,開有青芝堂藥材,為揚城第一鋪。得鄭侍御休園為別業,捐同知銜,居然列於諸搢紳商人之間。每有喜慶宴會,輒著天青褂五品補服,一日在席上,有刻薄少年云:「我有一聯曰『五品天青褂』,諸公能對否?」傍一少年應聲云:「六味地黃丸。」

識字编辑

昔蒲城王孝齋進士名綡,入京謁選,唱名者讀如梁,王不應,曰:「此讀京字也。」吾鄉周定齋進士名掞,入京謁選,唱名者讀如扇,周不應,曰:「此讀炎字也。」京師人笑之,咸謂進士不識字之故,小學太淺。余見嘉定李許齋方伯賡芸中進士後,刻同登錄,李酷嗜《說文》,因書許齋為𨝬齋,寫書匠不識𨝬字,竟書作「無邑齋」三字。京師人亦笑之,又謂李公識字之故,小學太深也。

出題编辑

南昌相國彭文勤公嘗以周興嗣《千文》顛亂,另成一本,一字不易,進呈祝嘏,高宗稱其敏慧。其督學江蘇時,考己未進,出題俱有巧思,如考兩學則出 「率西水滸,逾東家牆,有眾逐虎,其父攘羊」之類,考三學則出「王之不王,朝將視朝,行堯之行」之類,不可枚舉。其時適值萬壽,考八學則出「臣彭恭祝天子萬年」,嵌在入題之第一字,如臣事君以忠、彭更問曰、恭則不侮、祝鮀治宗廟、天子一位、子服堯之服、萬乘之國、年已七十矣之類。有提調官王姓,雅號王二麻子,適考四學,遂出「王二麻子」四題(王何必曰利,二吾猶不足,麻縷絲絮,子男同一位)。考六學則出「李陵答蘇武書」,嵌在六題之末一字,如井上有李、必因丘陵、夫子不答、後來其蘇、又盡善也謂《武》、子所雅言《詩》《書》之類。一日考四學,出「洋洋乎(注:鬼神之為德章),又洋洋乎(注:大哉聖人之道章)。又洋洋乎(注:師摯之始章)」。即欲退堂早膳。學官稟曰:「尚少一題。」相國沉吟曰:「少則洋洋焉。」堂下諸生,莫不掩口而笑。

李滄雲先生為河南學政,鄉試前考遺材,士子恐不取,輒欲夤緣以期必得,謂之買科舉。先生知之,再錄一場,出題云「焉有君子而可以貨取乎?」宜桂舫中丞為江蘇巡撫,考內簾官,稽查甚嚴,諸明府大窘,竟有不能完卷者。題云:「其中非爾力也」,凡屬此種出題,皆文勤開其端云。

小姐班頭编辑

吳門稱妓女曰小姐,形之筆墨,或稱校書,或稱錄事。有吳興書客錢景開者,嘗在虎丘半塘開書鋪,能詩,尤好狹邪。花街柳巷,莫不經其品題甲乙,多有贈句,三十年來編為一集,名《夢雲小稿》。嘗曰:「苟有餘資,必為付刻,可以紀吳中風俗之盛衰也。」袁簡齋先生每至虎丘,輒邀景開為密友,命之曰「小姐班頭」。一日,余在先生席上遇之,贈以詩云:「把酒挑情日又斜,酒酣就臥美人家。年年隻學梁間燕,飛去飛來護落花。」先生見之,抵掌大笑曰:「此真小姐班頭詩也。」

張都轉詩编辑

海豐張穆庵映璣為兩浙都轉鹽運使時,余為幕中掌書記,每聽都轉閑話,必以諧謔出之。丙辰三月,與閣學阮公元、方伯謝公啟昆、觀察秦公瀛同遊西湖,三公皆即席賦詩,惟都轉一人默坐他席,笑曰:「公等皆科目出身,吟詩作賦,余捐班人亦有句可請教否?曰『春來老腿酸於醋,雨後新苔滑似油。』」合座稱善,方伯謂都轉曰:「君肯作詩,便是名家矣。」一日呼騶出署,有老婦認為地方官,號哭叫冤,都轉停輿訊問者久之。供稱其夫某又置別室,停妻再娶,有干法紀等語。都轉忽正色向此婦曰:「我是賣鹽官,不管你吃醋。」遂呼騶而行,合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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歙縣諸生曹某者,素貧苦,惟蒙館自給。年四十餘,以優貢入京朝考,列二等,仍寓京蒙館,為作一詩云:「本為求官去,反從問舍來。何時官與舍?兩字得分開。」亦可發一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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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南方烹庖魚肉,皆用醬,故不論大小門戶,當三伏時,每家必自製之,取其便也。其制醬時必書「姜太公在此」五字,為壓勝,處處皆然。有問於袁簡齋曰:「何義也?」袁笑曰:「此太公不善將兵,而善將醬。」蓋戲語耳。後閱顏師古《急就章》云:「醬者,百味之將帥,醬領百味而行。」乃知雖一時戲語,卻暗合古人意義,見《隨園隨筆》。

打油詩编辑

按打油詩始見於《南部新書》,其無關於人之名節者,原未嘗不可以為遊戲。若借此報怨,或發人隱私,或誣人狹褻,此陰律之所最重,不可不慎也。友人陳斗泉云:「金腿蒙君賜,舉家大笑歡。柴燒三擔盡,水至一缸乾。肉似枯荷葉,皮同破馬鞍。牙關三十六,個個不平安。」此種詩雖諧謔,而煉字煉句,音節鏗鏘,非老手不能。又金陵有一僧嘗作打油詩四十首,命其集曰《牛山四十{辟肉}》,中有一首云:「春叫貓兒貓叫春,聽他越叫越精神,老僧亦有貓兒意,不敢人前叫一聲。」莫謂是打油詩,其筆甚峭,不可及也。

又王講泉明經言其友郎蘇門庶常,留館後乞假回里,由糧船挈眷入京。有七律三首云:「自中前年丁丑科,庶常館裏兩年過。半歐半趙書雖好,非宋非唐賦若何?要做駱駝留種少,但求老虎壓班多(當時譬喻話)。三錢卷子三錢筆,四寶青雲賬亂拖。」「幾人雅雅復魚魚,能賦能詩又善書。那怕朝珠無翡翠,只愁帽頂有車渠。先生體統原來老,吉士頭銜到底虛。試問衙門各前輩,此中風味近何如?」「糧船一搭到長安,告示封條亦可觀。有屋三間開宅子,無車兩腳走京官。功名老大騰身易,煤米全家度日難。怪底門工頻報道,今朝又到幾知單。」

兩槐夾井编辑

舊傳有一秀才,於歲試前一日偕友閑步,見道旁有兩槐樹,中界一井,戲謂其友曰:「明日入場,即用此典故也。」一時笑其妄言,試後出場驗其文,果有自兩槐夾井以來一段云云。及案發,列高等,得補廩餼。蘇州有徐孝廉者,肄業紫陽書院,課題是「九人而已,至三分天下有其二」,後二比有「九貂九騷」對「三薰三栗」,發案亦前列,同人叩問用何書?徐曰:「吾昨見市中有乞兒搶薰肉三塊,物主毆以栗子拳三下。至九貂九騷,俗語所謂十個胡子九個騷,十個{髟賴}鬁九個刁,此其典耳。」滿座大笑。近時風氣,衡文者大率類此。胸既空疏而喜用典故,明知獺祭而視為妙文,所以受人欺妄,而諸生之以聰明自用者,亦以此欺人。時文變遷,皆由此輩,可歎也已。

畫豬编辑

或謂文中之時藝,猶畫中之豬,余駭然問故,曰:「牛羊犬馬,各有專家,曾見有以剛鬛為點染者乎?今所流傳字幅詩文詞賦以及雜言小說,無不可書之屏幛,曾見有錄荊川、鹿門、歸、胡、陶、董之制義者乎?」

文王課编辑

今人占文王課,多用錢以定奇耦,因名曰金錢課。是筮法之變,非京房《易傳》之錢卜也。人有以問余者,答曰:「錢可通神,自然靈驗耳。」

賦得詩编辑

今大小試俱有賦得詩,命題多不注出處,偶有知者,其人未必淹博;偶有不知者,其人亦未必空疏也。況歲科兩試,並不在詩題之知與不知,而必欲使人暗中摸索耶,或誤認題旨,轉為所累。彭文勤公為江蘇學政,考長、元、吳三學,出詩題「平仲君遷」四字,諸童生未讀庾子山《枯樹賦》,惟賦晏子搬家,為一時笑柄。

戲言编辑

吾鄉華雨棠先生通申韓之學,有名公卿間,常曰:「吾長子才庸而糊塗,故使其出仕;次子才敏而練達,故使其治家。」聞者莫不笑之,雖有戲言,實抒懷抱。

三百銅錢编辑

余友揚州王古靈,能畫人物,無古無今,用筆如篆,今之吳道子也。嘗畫《兩仙對酌圖》贈余,余題其上云:「三百銅錢沽十斤,兩人對酌恰平分。頹然醉倒白石上,仰看千峰推白雲。」有一商翁見之,啞然失笑曰:「三百銅錢可以入詩,則三百紋銀、三百洋錢皆可以為詩矣。」殊不知余用少陵語也,故俗子難與言詩。

陋吏銘编辑

近日捐官者,輒喜捐鹽場大使,以其職與知縣相等,而無刑名錢穀之煩也。有揚州輕薄少年用劉禹錫《陋室銘》而為《陋吏銘》者,其辭云:「官不在高,有場則名。才不在深,有鹽則靈。斯雖陋吏,惟利是馨。絲圓堆案白,色減入枰青。談笑有場商,往來皆灶丁。無須調鶴琴,不離經。無刑錢之聒耳,有酒色之勞形。或借遠公廬(署印官有借佛寺為公館者),或醉竹西亭(候補人員每喜遊平山堂,每日命酒宴樂而已)。孔子云:『何陋之有。』」

圈文章编辑

吾鄉有王榮世者,其父乃販牛估也,一字不識。而榮世少聰穎,喜讀書。既開筆作時文,每至文期,父必索其文而閱之,數其圈多者則喜形於色,圈少則撻之,未數年榮世果入泮。昔趙青藜先生館選後,掌教徽州紫陽書院,娶兩妾,各生一子,俱同庚,後皆長成能作文矣。趙自為批閱,二妾亦各閱其子之文,較相比對,以圈多者為偏愛,必訬罵終日,至於不食。趙不得已,每閱文時,必置算盤於案頭,總以圈點同其數,以平兩妾之詈,後二子皆中式。

不準编辑

為官者必用讀書人,以其有體有用也。然斷不可用書呆子,凡人一呆而萬事隳矣。有名進士某者,選得知縣,到任未幾,有報竊案刃傷事主者,刑席擬批,總嫌不當,乃親書狀尾云:「賊,凶人也。兵,凶器也。以凶人而持凶器,爾必攖其鋒而試之,其被殺也,宜哉!不準。」昔傳歸震川先生作令,視民如子,每坐堂皇,觀者如雲,不禁也。一日訊奸情,觀者益眾。先生曰:「汝等若不退,吾灑墨水矣。」滿堂大笑。

木蘭詩编辑

有某公子迷於兩伶人,一日演《佳期》,問兩人誰為優。余笑曰:「我有定評,只不敢說耳。」某固問。答曰:「《木蘭詩》結末二語。」座中皆大笑。

鑲邊酒编辑

近時俗尚驕奢,挾妓飲酒,殆無虛日。其座旁陪客,或有寒士不能具纏頭揮霍於筵前者,謂之鑲邊酒。余笑曰:「昔杜少陵《嘗陪諸貴公子丈八溝攜妓納涼詩》所謂『公子調冰水,佳人雪耦絲』者,豈非鑲邊酒耶?」

二婢编辑

有某搢紳致仕歸,一日之內連納兩妾。人笑其非,余獨謂此公當深於經學者。何以言之?《易》曰:「枯楊生弟。」《禮記》曰:「行役以婦人。」皆老年娶妾之證。余如有錢,必欲效之,亦買二婢。人問曰:「二婢何為?」余曰:「與其夾我於死後,寧若夾我於生前之為樂也。」

狗醫编辑

吳郡新郭里有藥材鋪,鋪主人姜姓者,浙江慈溪人。姜素知醫理,里中有疾病,輒請其調治,頗有驗。家畜一狗甚馴,姜每出診,狗必隨之,搖尾侍坐以為常。一日主人偶他出,有鄉人患濕氣,一腿甚紅腫,不知其所由,來以示姜。此狗忽向其腿上咬一口,血流滿地,作紫黑色。主人歸,痛打其狗,而以末藥敷之,一宿而愈。有患隔症者,姜誤以為虛弱,開補中之劑,狗又號其旁,乃改焉,飲數服即痊。有孕婦腹便便,飲食漸減,姜認其水痼,狗侍其側作小兒聲,乃悟其旨,而以安胎藥治之,越月而孿生,產母無恙也。姜以此狗知醫,每出診必呼其同行,一時哄傳有狗醫之目。後狗忽亡去,不知所之,姜歎曰:「吾道其衰乎!」未幾亦病死。余聞之笑曰:「江南之人最信醫藥,而吳門尤甚,是狗既知內外科而又兼婦人科,以匡主人之不逮,歷數諸醫中豈可多得哉!以視今之舟輿出入,勒索請封,若有定價,而卒無效驗,或致殺人者,真狗彘之不若也。」

長隨编辑

長隨之多,莫甚於乾嘉兩朝;長隨之橫,亦莫甚於乾嘉兩朝。捐官出仕者,有之;窮奢極欲者,有之;傲慢敗事者,有之;嫖賭殆盡者,有之;一朝落魄至於凍餓以死者,有之;或人亡家破男盜女倡者,有之。據所見聞,已不一其人,皆由平生所得多不義之財,民脂民膏也。而間亦有喜於語言文字者,雖無甚要緊,而實可惡。昔阿文成公出使湖北,忽問畢秋帆制府曰:「聞某翰林為尊紀書聯,竟稱某兄大人,何無恥也。」制府默然,後察其實,遂召此僕逐出之。有周良者,蘇州伶人,亦取號蓮塘,百文敏公之長隨也,嘗畫《蓮塘圖》,求海內名公卿及騷人墨客之輩題詠幾遍,而諸公亦若惟恐後者。後為曾賓谷中丞司閽,知其事逐之,落莫以死,一家星散。又劉松庵者,陶雲汀宮保之長隨也。嘗畫《夢遊佛境圖》,求大人先生題詩。卷中有五狀元、兩尚書皆稱其先生或稱某兄某丈者,余初不知其為何如人也,詭托官親或曰幕友,遂為屬筆,後知之懊悔無已。故為人書題卷冊,不可不慎。近復有以秀才而當簽押門上者,真斯文掃地矣。

武進劉煦堂刺史官直隸昌平州時,有司閽王誠者,順天人,自言其曾祖已當長隨,積貲巨萬,家有質庫八所。其為人也,老成練達,既無嗜好,亦不捐官,公事之暇,惟靜坐一室而已。余聞而異之,遂謂人曰:「夫執鞭之事,原所以求富也;既富矣,而仍為執鞭何也?意此人以長隨為樂者耶?」

孝經通四書熟编辑

江鐵君明經薦一業師與某富翁家,其徒賦質甚鈍,每日讀《論語》兩三行,掩卷即不復記憶。主人嫌其師之不善課,嘖有繁言。鐵君曰:「此甚易事,當令先講《孝經》。」富翁喜,因令師以《孝經》訓其子,朝夕講誦,越月餘而其鈍如故也。翁疑其紿己,復造江而詢其故,鐵君曰:「翁豈未讀《三字經》耶?《孝經》通,《四書》熟也。」

緋仙编辑

有女校書號緋仙者,揚州人,善談笑,愛文墨,修短合度,秀絕人寰。一時士大夫為之哄動,欲求一見而不可得。年未二十而積蓄數萬金,尚未許人也。一日在謝君琅林席上談及緋仙,余曰:「此人前身必是大商,曾將金銀揮霍於眾人者,故今生眾人亦將金銀作纏頭,實是收債耳。」此余偶然戲言,琅林目余,拍案大笑。始知為某商翁孫女也,為歎息者久之。

面貌冊编辑

凡歲科試,諸生面貌冊向為循例,虛應故事而已。胡希呂先生視學江蘇,詳細殊甚,恐有頂冒也。常熟生員沈廷輝,年三十餘,冊填微鬚。詎先生以微訓無,凡有鬚而填微鬚者,俱不準入場。廷輝聞之曰:「吾必被逐矣。」進場之前一日,擬囑學書改正,適學書他往,尋至三更,不得已往剃頭鋪將鬚刮去。旋聞鼓吹聲,急赴轅門聽點,及唱沈名,先生熟視廷輝曰:「此人又一頂替者,冊上填明有鬚,何以無鬚。」蓋此學書素與沈善,因學使有斥逐之信,特為沈改微為有,而沈則未見學書,不意反變有為無也,無可置辯,廢然而出。旋有一生素狡黠,亦以微鬚被斥,生故與學使強項,先生大怒曰:「汝讀書尚不知朱注微無也解耶?」生笑稟曰:「若然則孔子微服而過宋,脫得赤膊精光,成何體制也。」先生默然,後無被逐者。

和相编辑

嘉慶己未正月初八日辰刻,儀親王傳旨,命乾清門侍衛立拿和相交刑部審問,一面抄其家產,至十八日早,賜死獄中。余時在京師,聞見較詳。偶閱《冰山錄》,知嚴分宜家產不過二千餘萬,比之和相百中之一分耳。嘗記元人吊脫脫丞相詩云:「百千萬貫猶嫌少,堆積黃金北斗邊。可惜太師無腳費,不能搬運到黃泉。」吾於和相亦云。

朱玉编辑

秦淮女校書朱玉,頗敏慧,能識人。蓬雲孝廉未第時,玉最欽重,以才子目之。後蓬雲中式,玉自誇鑒賞之真。嘉慶庚午,趙甌北先生重赴鹿鳴,嘗主其家,是時玉有征蘭之信,先生書楹帖一聯贈之,云:「憐卿新種宜男草,愧我重看及第花。」一時傳為佳話。

素不相能编辑

吾鄉鄒曉屏相國與秦小峴司寇素不相能,每有言論,輒彼此咀唔。後司寇以目疾告歸,而相國亦以教匪林清謀叛,不能先事預防,有旨著回原籍閉門思過,因此同在林居。一日兩公於惠山卒然相遇,司寇曰:「公何以入山?」相國曰:「君能見我耶?」從者皆竊笑。

馬上得之馬上失之编辑

上海趙謙士少農由監生入懋勤殿行走,歷官至戶部侍郎。上每巡幸熱河,侍郎輒隨駕,以較射得孔雀翎。嘉慶十六年,恭繕御製詩,誤書駐為注字,業已刻石進呈矣,侍郎急入奏,自行檢舉,上以趙素醇謹,不加之罪,僅拔去花翎。京師人有謔之者曰:「如侍郎之翎,可謂馬上得之,馬上失之矣。」

繡閣英才编辑

本朝文運天開,文章日盛,而間及於女子,亦著作如林,惜無人為之選錄成大部者。近時某君雖有《擷芳集》,何足數也。余嘗戲語孫子瀟庶常云:「君詩才絕妙,刻集盈尺,而多閑暇,何不精選繡閣英才之詩,都為一集,俾掃眉人吐氣乎?昔顧俠君選元詩畢,夢中有古衣冠者數十人來謝,他日君夢中自亦必有無數紅裙翠衷,深深拜謝於君前者,豈非一大快事耶!」

官妓编辑

唐、宋時俱有官妓,如白香山之與元微之、歐陽永叔之與蘇東坡皆所不免。近時無官妓,而竟有太守監司俱宿娼者。余笑曰:「此無他,亦行古之道也。」趙甌北先生有《題白香山集後》云:「風流太守愛魂消,到處春遊有翠翹。想見當時疏禁網,尚無官吏宿娼條。」

升官圖编辑

韓城師禹門太守兩次落職,余作書慰之曰:「一官何足介意耶,亦如擲升官圖,其得失不係乎賢不肖,但卜其遇不遇耳。」太守閱之,為之解頤。

王良善馭编辑

余弟子徐季雅名穎,長洲人,內閣學士頲之胞弟也。年未弱冠,能為古文,筆端頗橫,因促其受業於王鐵夫。越一年,余偶在友人席上問鐵夫云:「季雅近為文有進境否?」鐵夫曰:「如小駒亂走,尚未馴也。」余曰:「是在王良之善馭耳。」

兩耳太聰编辑

族叔印川少府,少與前兩廣總督吳槐江先生同入泮宮,最為莫逆。先生年八十,少府年八十五,俱強健如少年。一日兩公相晤,各言近狀,少府曰:「余所恨者,兩耳太聰也。」先生愕然,問故,答云:「近日後生家,專以詐人搭橋包漕說訟等事,似為一業者,余不欲聞之耳。」

者者居编辑

余遊歷之地,不過七八省,每見古碑石刻及匾額楹帖之類,其最佳者,輒為手記;而最可笑者,亦不能忘也。如酒店匾額曰「二兩居」,楹帖曰「劉伶問道誰家好?李白回言此處高」,在處皆有。河南永城、睢州一帶又有酒店一聯云:「入座三杯醉者也,出門一拱歪之乎」,已足供噴飯矣。而南陽夏鎮各處家家門上有一聯云「五湖天馬將,四海地龍軍」,竟不知作何語?尤可笑者,湖北武昌府城隍廟大殿上有金書大匾四字,曰「不其然而」。又山東濟南府省城有酒店曰「者者居」,余不解,一日在孫淵如觀察席上談及此條,有一土人在座,答曰:「此出之《論語》。」余問曰:「《論語》何章?」曰:「近者悅,遠者來也。」一時為之絕倒。

男慕貞潔女效才良编辑

聞西洋人以婦人當家,其夫則反處深閨,插花傅粉,若為其妻妾者。今廣東嘉應州亦有此風,然較西洋為優,男人在家讀書,女人支持家務,或開張店鋪,或出門營生,以養其夫,一切米鹽瑣屑之事,俱不使其夫婿知之,恐曠功也。故粵中通省以嘉應一州文風為最盛,科第亦甲於他州縣。一日余在袁浦張河帥席中,有北平楊桂山都轉自粵東來偶談及此事者,河帥笑曰:「此欲翻周興嗣《千文》二句,當云『男慕貞潔,女效才良』者也。」滿座大笑。

先為閻羅王定案编辑

昔毛西河有女弟子徐昭華,為西河佳話。乾隆末年,袁簡齋太史效之,刻十三女弟子詩,當時有議其非,然簡齋年已八旬,尚不妨受老樹著花之誚。近有士子自負才華,先後收得五十三女弟子詩,都為一集,其中有貴有賤,雜出不倫,或本人不能詩,為代作一二首以實之,以誇其桃李門牆之盛。此雖從事風流,而實有關名教。曩餘在三松堂,客有豔稱其事者,潘榕皋先生歎曰:「此人死後必轉輪女身,自亦工畫能詩,千嬌百媚,而長安遊俠公子王孫為其所惑者,當十倍之,必得相於到五百三十人,方能抵其罪過。」余笑曰: 「公竟先為閻羅王定案耶。」

【惡俗附】编辑

出會编辑

大江南北迎神賽會之戲,向來有之,而近時為尤盛。其所謂會首者,在城,則府州縣署之書吏衙役;在鄉,則地方保長及遊手好閑之徒。大約稍知禮法而有身家者,不與焉。每當三春無事,疑鬼疑神,名曰出會,咸謂可以驅邪降福,消難除蝗。一時哄動,舉邑若狂,鄉城士女觀者數萬人,雖有地方官不時示禁,而一年盛於一年。其前導者為清道旗,金鼓,肅靜、回避兩牌,與地方官吏無異。有開花面而持槍執棍者,有絆為兵卒掛刀負弓箭或作鳥槍藤牌者,有偽為六房書吏持簽押簿案者;有帶腳鐐手靠而為重犯者,為兩紅衣劊子持一人赤髆背插招旗,又云斬犯者,種種惡狀,習慣自然,恬不知恥,而反以為樂,實可笑也。近江陰李明經見田亦極論之,有賽會十弊,以為鬼神非其族類,不歆其祀,而通乎上下,唯社為然。然自古方社祈年,不過燒紙錢,擊鼙鼓,榆壇下,酒奠春風,桑柘林邊,人嬉夕照,樂太平之有象,式禮法於不愆,未有侮弄神明,叫囂鄉里,妄違禮法,敗壞風俗,若此之甚者也。其言確切,深中時弊,略記於後。

一曰瀆鬼神。《論語》曰:「未能事神,焉能事鬼?」未聞有敬鬼神而近之者也,不過借眾人之錢財,供會首之醉飽,愚民不知其故,遂從而和之,一時成俗,百弊叢生,其宜禁者一也。

一曰亂法度。凡一府一邑,俱有山川社稷壇、文武城隍廟以及鄉賢名宦諸祠,此皆列於祀典,官民之所宜春秋祭祀者。至若某土地神之為某王某侯某將某相,則不列於祀典。名爵既別,尊卑無序,古今倒置,儀仗各殊,即所謂淫祠也。而僧道借以弄錢,婦女因而遊玩,其宜禁者二也。

一曰耗財用。一方賽會,萬戶供張,竟有勉強支持,百端借貸而入會者,亦有典衣糶米,百孔千創而入會者。以有限之錢財,為無益之費用,至於債不得償,租不得還,凍餓窮愁而不自知者,雖斯民之自貽伊戚,亦由土俗之有此厲階,其宜禁者三也。

一曰誤本業。城市之民,俱有其業;鄉曲之民,各有其事,民以勤儉為本,安有空閑時耶?且賽會皆在三春,既失其時,又失其業,吾實不知其肺腑,且試問此等事為名利乎,為衣食乎?小人之愚,一至於此,其宜禁者四也。

一曰混男女。凡鄉城有盛會,觀者如山,婦女焉得不出。婦女既多,則輕薄少年逐隊隨行,焉得不看。趁遊人之如沸,攬芳澤於咫尺,看回頭一笑,便錯認有情;聽嬌語數聲,則神魂若失。甚至同船喚渡,舟覆人亡,挨躋翻輿,鬢蓬釵墮,傷風敗俗,莫此為甚,其宜禁者五也。

一曰煽火燭。無論在城在鄉,迎神之日,燈燭輝煌,香煙繚繞,茶坊酒肆,柴火薰天。更有紥彩燈出夜會者,亦有斂民錢放煙火者,設有不虞,難於撲救,奸民亦乘機搶奪,遂不可問,其宜禁者六也。

一曰興賭博。賽會人雜,易於聚賭,搖攤押寶,紛紛而來。或輸錢已竭,尚求亡羊於無何有之鄉,或借貸無門,陷此身於不可知之地,剝衣而去,攘臂而來,貽禍地方,不知所止,其宜禁者七也。

一曰聚打降。鄉曲狂徒,市中匪類,平時聚飲,三三兩兩,尚多相打相擊之事。況賽會人眾,千百為群,遇店行沽,逢場入局,一攖忿怒,便逞橫凶,或莫與解紛,即釀成命案,因而禍延保甲,訟累村坊,其宜禁者八也。

一曰招盜賊。異方匪類,混跡人叢,稽察綦難,穿窬甚便。日間以熱鬧盡歡,夜靜而熟眠失竊,富者金帛霎時俱罄,貧人米粟一掃而空,至於覓賊追贓,計已晚矣,其宜禁者九也。

一曰壞風俗。人本質樸,因出會而多置衣裳,家本貧窮,因出會而多生費用。甚至在城在鄉,俱崇華美,小街小巷,迎接親朋,使斯民咸入豪奢,而風俗因之敗壞,其宜禁者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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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語》,哀公問於孔子曰:「吾聞君子不博,有諸?」孔子曰:「有之,為其兼行惡道也。」司馬子長謂博貴梟,言便則食,不便則止,貪之至也。近時俗尚葉子戲,名曰馬吊碰和。又有骰子之戲,曰趕洋跳猴,擲狀元牙牌之戲,曰打天九鬥獅虎,以及壓寶搖攤諸名色,皆賭也。上自公卿大夫,下至編氓徒隸,以及繡房閨閣之人,莫不好賭者。按諸律例,凡賭博,不分軍民,俱枷號兩個月,杖一百;偶然會聚開場窩賭及存留之人抽頭無多者,各枷號三個月,杖一百;官員有犯者,革職枷責,不準收贖,若是其嚴也。余嘗論女子小人,未嘗讀書識義理,犯之有也。若公卿大夫,受國重寄,食祿千鍾,不以致君澤民為心,而以草竊狗偷為事,亦終日屹屹,彼此較量,而斯民號呼門外,拘候堂皇,愁怨難伸,饑寒交迫者,不知凡幾,而皆不之省。斯人也,大約另具一種心肝者耶。記戊辰十月,余遊濟南時,菊溪相國尚為方伯,有太守監司俱為此戲,方伯聞而責之,監司曰:「此不過消遣而已。」方伯怒曰:「君等非無事者,盍即以公案簿書消遣乎?」監司莫能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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