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林笔谈/卷一

 自序 巢林筆談
卷一
卷二 

康熙誕辰编辑

康熙辛丑,上御極六十年矣,深仁厚澤,浹髓淪肌,海內乂安,人民和樂,自唐虞以來,未有若斯之盛者。而萬壽聖誕,正值天氣清和,卉物條暢之際,民間之頌升恒、祝熾昌者,溢乎中外。我吳尤稱繁華之地,巡撫吳公暨諸僚屬,並鋪張美麗,仙宮梵字,普建祝聖道場;舞榭歌台,盡演蟠桃樂府。華燈綺彩,綿亙長衢;火樹星球,光明徹夜。文武官舞蹈嵩呼,都人士歡聲雷動。煌煌哉太平之盛觀,圖繪弗能殫已。

施世綸貌醜编辑

漕憲施公,貌奇醜,人號為“缺不全”。初仕縣尹謁上官,上官或掩口而笑,公正色曰:“公以其貌醜耶?人面獸心,可惡耳。若某,則獸面人心,何害焉!”

下邳張良廟编辑

過下邳,竭留侯廟,瞻仰之際,英雄而帶煙霞氣矣。出步圯橋,遙想當年納履授書,仙蹤契合,低回不能去。

淮安漂母祠及韓信釣台编辑

晚泊淮城,詣漂母祠及韓侯釣台,淒涼滿目,因歎一飯之德,報以千金;百戰之功,不贖三族,侯不忍負母,寧忍負漢?而漢祖忍于負侯,侯仁而漢暴也。漢興而侯絕,不使英雄淚滿襟耶?謝原功詩云:“天日可明歸漢志,風雲猶似下齊兵”二語,殊足表侯。又苗疆有韋姓者,世土官,相傳為侯之遺胤,庶幾猶有天道。

俗僧编辑

寓清江浦,偶至一古寺,旁隱小門,迤邐入,有精舍焉。盆樹充庭,詩畫滿壁,鼎樽盈案,如入虎邱山塘肆中。頃之,一老僧盛服出,款曲之際,誇示交遊,侈陳朝貴,蓋一俗僧也。已,轉一回廊,又得三楹,中置一龕,被以錦綺,又有小樓,扃戶不得上。噫,僧亦奢矣!浮屠貴淨行,乃復美衣服飾館宇,且秘之荒涼破寺中,其人庸可測乎?

求嗣编辑

有祈嗣于韋蘇州廟者,夢神示一“瓜”字,求為解,則曰“以問丁巳解元”。覺而語人,人謂瓜多子,是有子之兆。但丁巳非正科,所謂丁巳解元者,又不知何指也?王素岩先生聞之,謂孤而無子為瓜,豈吉兆歟?其人後竟無嗣。而先生以丁巳開科,領解京兆。

崑山紫雲岩编辑

循鹿城而北,繞馬鞍而南,秀野霏金,晴嵐滴翠,處處春色,步步花香。道遇客周姓者,因相與登山,從東岩取徑,直抵上方,入華藏寺,曆浮屠四五級,四望百里,眼界一空。復自文筆峰委折而西,登紫雲岩,疊嶂千層,翹翹秀絕。穿石壁中,隱隱見天,所謂一線天是也。側首危巒,如有落勢,徑稍滑,周扶行數步,遂緣仙人橋而下。

讀禮编辑

讀《儀禮》,疑儀節太碎;讀《周禮》,疑設官太冗。

葛莘伍编辑

外王父莘伍葛公,長身玉立,善騎射,好讀史,愛客。酒酣以往,指畫山川形勝,評說古今成敗,及行軍用兵倚伏之勢,精彩葩流,聲情慷慨,往往傾其座人。嘗馳馬忠武祠前,皎日銀鞍,觀者如堵,外伯祖孺初先生作長歌記之。頗愛古玩,每歲于荷花盛時,約舉香爐會,有客石秀卿為之驛騎,金鏤銀塗,羅列盈案,於以品其高下。是會也,例設素淆,尤稱雅集。公篤於氣誼,與許、李二翁尤善;李沒,每宴必設匕箸,有張幼於之風焉(幼於嘗宴死友,曰“吾念所至,輒與心語”)。

任克溥薦陳學夔語编辑

康熙十七年,詔征博學鴻詞,刑侍任公薦福建舉人陳學夔,有句云:“昔長安賣賦,洛陽之紙頓貴;今罵賊全節,睢陽之舌猶存。”

舊君反服编辑

孟子學於子思,其論舊君反服意同,而子思語氣較婉,然謝疊山先生引鬥辛之言為正。有定識,然後可以讀書。

高祖父短命编辑

高王父雲扶公,少以文行冠一庠,有善相者謂曰:“君貌清秀,可大貴;但恐其年不至,若過三十一二,功名不足慮也。”又夢神與語:“顏子天限,若知之乎廠及年三十二果卒,術與夢皆驗。

曾祖父有智编辑

曾王父西圃公,從外舅吳翁抵關上,吳有仇家統眾伺。時敬生先生館關署,翁從侄也,將介敬生求救於主政。公曰:“不可。關尹不受事,西賓諱幹情;且事急矣,一多委曲,已被毆辱,何及焉!不若囑敬生但言家有急事,亟須舟入城,令公差取舟去。彼見差船,必不疑;即疑,亦不敢動。動則館賓在焉,關尹能無一問乎?”翁大稱善。遂如公指,眾果不疑,守至日暮乃去。

鄧詩有致编辑

江甯鄧漢儀有“朝雲墳在落花中”句,其韻致可人。

顧相不值一錢编辑

顧相秉謙嘗送一按君,見地遺一錢,急蹈之,客出,取以入。人謂一錢尚爾驚顧,三公之位,得不附固寵乎?予謂奄黨三公,還是不值一錢。

晉文旌典不及薑氏编辑

晉文返國,姜氏實成之,後逆季隗,不及薑氏,其為早亡無疑,顧旌異之典何闕也?史佚之耶,抑晉文薄幸如斯耶?懷贏失行,備位宮闈;姜氏才賢,弗聞廟祀。以志我過,獨一介子推哉?

舅氏春遊詩编辑

春氣暄和,梅花正放,約同人遊馬鞍山,道逢夢航大舅氏。舅氏素簡出,得追陪游屐,尤可喜。因飲於山館,寒香撲酒,山色迎人,景既絕佳,而舅氏撫今追昔,引入禪理,更超然入妙。翌日,寄詩一首云:“重陽風雨此間留,芳歲元陰偶再遊;促膝新知方共樂(時同席有與舅氏乍會者),離群往事漫含愁。觀河始悟童無耄,閱世真同蜉與蝣;見說酒壚今易主,美人黃土已經秋。”館有湯婦者,頗以色名,死數年矣。

吊古會编辑

吾鄉舊有“吊古會”,月輪一人主之,臨期分祭先賢祠墓,觴詠以發其幽光。前輩風致,殊深慨想。

薛宷改名编辑

薛太守隱元墓為頭陀,本名宷。自以去冠當去宀,剪髮當去丿,而元墓有米堆山,遂名米,號堆山。

荔枝佳種编辑

荔枝佳種,上下俱紅,中一道白如雪,名“玉帶束佳人”。

穎考叔言掘地及泉太淺陋编辑

穎考叔“小人有母”四字極悱惻,直刺鄭莊之隱,故使忍人亦為感動。及語之故,胡不言母子重合,天理人情之至,只此遷善之心,已足動鬼神、召太和;失口之誓,何嫌何疑?至掘地及泉,隧而相見,不太淺陋耶?

越王與漢祖编辑

越王誅宰嚭,漢祖封項伯,其事相反。愚謂伯之罪甚於嚭,以嚭為羈旅之臣,而伯則叔父之親也。漢祖德其助己,不惟不誅而又封之,人臣之懷二心以事其上者何儆焉?且獨不思己之殺曹無傷乎,項伯即楚之曹無傷也,楚亡而封以爵土,又何以申公義於天下?漢祖之不如勾踐也明矣。雖然,大夫種被誅之後,功臣多不克保其終,韓、彭之禍,則勾踐開其端也,又賢乎哉?

詩兆编辑

先妣葛孺人,虔奉佛氏,乙巳之春,偶不懌,作淨土詩以自廣,有“塵事多般無了日,到頭畢竟望西遊”之句。明年春,遂棄不孝等。嗚呼,此其為泰山梁木之兆歟!

讀南北史编辑

予于丙午夏秋問,鈔錄《晉書》畢,復事《南史》,閱一載訖功。今年春,復纂《北史》,方完《帝紀》,會學使者將至,稍稍理時藝,遂未卒業,鈍資不能兼及,可歎也!

魏孝文聖仁编辑

予讀《南、北史》竊歎聖仁如魏孝文,一人可千百其君矣,使之統一宇內,文武成康之盛可幾也。乃臨江數罪,不長驅直入奄有中原者,時無碩輔以輔之耳;抑天不厭禍,雖有聖主,故抑之使不得志耶?

潔癖编辑

倪高士好潔近癖,予最喜其汲水洗桐,護持苔蘚,使綠縟盈庭。

雙回夜泊编辑

予婚于乙巳之仲春,尋以兩家多故,及今四載,始赴外家(婁東王氏),徇雙回之俗也。舟從西轉,夜泊東關,愁雲罩星月之光,寒風散鼇燈之焰。花飛六出,耳傾淅瀝之聲;溜滴半艙,骨透陰寒之氣。雖蘇公有興,終敗意此際元宵(東坡上元夜入延祥寺觀燈,以無燈敗意);縱謝女多才,亦倦賦今番雪夜。己酉元夕書於邑之東關舟次。

食河豚编辑

河豚有毒,食之間有致傷者。一日至槎溪,妹倩陳篁嶼問予食河豚否?予曰:“懷疑而食,味必失真;失真之味人疑腹,易牙不見功矣。”已,觴予於杞園,酒半,進一味甚鮮,不覺大嚼,同席相視而嬉。予曰:“誤矣,東坡值得一死,我終不敢輕生。”相與大噱而罷。

三宥编辑

王制》:“大司寇以獄之成告于王,王命三公參聽之。三公以獄之成告于王,王三又,然後制刑。”《周禮》:“一宥曰不識,再宥曰過失,三宥曰遺忘。”謂行刑之時,天子猶欲以此三者免其罪也。東坡“殺之三,宥之三”,本此。蓋主司一時失記,東坡不便顯證,故以想當然答之耳。

以功覆過编辑

謀人之軍,師敗則死之,管仲不殉笙竇之難,夫子特以功覆過。由、賜之見,未為不是。

如其仁编辑

“桓公九合諸侯”節如其仁句,言如此便是其仁。

國危不事塚宰编辑

國危不事塚宰,君老不奉世子,避嫌語。忠藎者不道。

夢魁得魁编辑

練川王修撰未遇時,祈夢于京師呂祖廟,夢神導至一處,無門可出。神曰:“吾為汝特辟一門。”門辟,突遇一青面神如世所畫魁星者,覺而異之。後以癸巳歲恩科竟得大魁。

東園编辑

耳東園名久,今日始探其勝。辟地曠,取徑幽,樹老雲深,去城市而入山林矣。已而,門臨流水,藤架石橋,因徘徊池上,睇盼山光,隨縈紆而陟磴道,破隱翳而曆亭台,遊屐且盡,轉境無窮。客有惜其漫漶不鮮者,予曰:“林麓大觀,不在雕飾。”因歎奉常先生之澤,波及遊人者多矣。園有庵曰“雜花林”,亦幽靜可憩。已酉上巳,書于光大堂之西齋。

雪裡拖槍编辑

徐文貞之子錦衣君,驕貴負癖,每大旋,無寒暑,必於城上。一夜,冒雪登城,一僮荷矛隨之。時漏下三鼓,嘉靖以天寒大雪,衛卒巡邏必怠,命內侍偵之。邏者多枕藉酣臥,遙望城上有荷矛者,叱之,答曰:“徐指揮巡城。”內侍以聞,帝大悅。明旦語於朝,超擢其官。人目為“雪裡拖槍”。

居功實難编辑

先妣嘗言:“非功之難,所以居之者實難也。鞍之役,範文子不敢代帥受名,武子知其必免。晉王龍驤以範通之言,自悔其褊,不復矜平吳功。若功不及古人,而侈汰日甚,其能免於罪乎?”此為樹功青海者言之,後卒如料。

贈文枚臣詩编辑

粵西文枚臣,快士也,以世講過我,極歡。臨行,予贈以詩,有云:“今人多慷慨,結交杯酒中。始亦敦管鮑,雲雨隔窮通。我等貴久要,何至嗟薄終?”枚臣為感泣,謂予曰:“我游齊魯燕趙間,閱人多矣,風情高爽,未有如君者,幸自愛!此去當佇子于燕台。”遂別去,予亦為之淒絕。

趙文敏仕元编辑

趙文敏,宋宗室,萬無仕元之理,我終不以風雅蓋其短。

沈歸愚賦秦皇句编辑

沈歸愚先生以詩稿見示,其賦秦王一律,有“燒書乍歇驪山火”句,與楊文公詩暗合。

澞溪编辑

澞溪舊稱七十二褸,家於斯,而未竟其處。今夜棹一野艇,隨灣蕩漾,秋清月朗,風淡波澄,漁唱燈微,犬嗥村靜,佳境也。疏其可名者得半,而堯仁、齊可、鶴頸、鸛嘴、荷花、花瓶,其最著云。己酉中秋前二日記。

李厚文编辑

閱賢書,李總憲之孫拱宸魁其選。拱宸之父厚文,最長厚,人視之一寒士也。世祿之家有此人,其子烏得不發!

朱維暎编辑

業師朱維暎先生一病不復起,十餘年師弟,永隔幽明,悲夫悲夫!前于七月中見先生,體雖稍瘠,神氣自王,竊以不久當平復,無大苦也。再往,先生已支離床褥,不能強步堂中矣。予縷訊其嫗,嫗云:“日來病轉亟。”心甚憂之,然猶冀其漸減也。詎料新秋一見,遂成千古。先生無子,有孝女,適周振邰,邑中知名士也。

陳白陽编辑

陳白陽先生嘗云:“吾作枝頭,括兒點花,世間絕無。寶矣。”沱江尤以山水得名,人稱沱仙。

葉忠節死難编辑

葉忠節公轉運湖北,遭夏逆之亂,中丞失守,僚屬奔散,印務多公兼攝。時賊勢猖獗,公自度力不支,送太夫人出危城,伏地慟哭不能起,但云“左難右難”;至夫人及子,則正

色諭片語,絕無系戀情。及城陷,公自剄治事堂,飯從頸中流出,蓋食無幾時也。時有兩僕從公,其一齎印信從間道星馳報部,顯公大節;一為公經紀後事,不為賊脅,義皆可旌。公之外孫王律庵先生,予外舅也,為予言之如是。

陳講秋贈詩编辑

南海陳講秋先生,自長洲移節新陽,未半年改教去,士民思之。予以薄劣,繆見賞,臨別贈予詩云:“末班匏繫亦何心,獨有驪歌別恨深。歸問宦囊何所貯?取君佳作示知音。”

瘞鶴葬花编辑

馮具區瘞鶴先墓旁,表曰“羽童墓”,自為銘。朱學熙以古窯器葬落花于南禺,黎太僕為作《花阡表》。二事有清致。

臥室堆金编辑

麓台王公掌捐例時,外舅與丹思殿撰同臥一室,室中堆金數萬,相約云:“若有見者,不動色,即是可人,其後至者,莫不相顧色飛。

元白不宜並稱编辑

元、白並稱,雖僅以詩論,終恐元之浼白。

習刀自豪编辑

予少好武備,嘗竊前人刀法,靜觀而私演之,大要用避為擊,手眼快,身腳輕耳。因系鉛於足,久之解去,超逾頗便。然法不指授,終是死法。丙午冬,有客從北來,與予講論刀術,與舊說無以異也。遂習之,略知騰蹤閃賺斜提直刺之法,而功疏力詘,技卒不成。然當酒酣興高,迭躍揮霍,光霜落,手臂風生,遣豁不平之懷,洗滌酸腐之胃,衛身雖拙,而吐氣自豪。

中秋角技编辑

猶憶庚子中秋夜,與客三四輩,挾彈角技,燃燭為的,飛丸落煤,拍叫歡呼,與拓弦之聲相應。爾時亦殊沾沾自喜。

朱柏廬葉廷玉兩賢编辑

朱柏廬先生館于葉太翁廷玉家,一夜大雪,主人治具暖寒,酒半,慨然興歎,翁問先生何歎?曰:“適憶故友極貧,不覺念切綈袍耳。”曰:“此不足憂,且暢飲。”明日,問所在,遺之以十斛米。先生當樂飲之時,不能不戚然于故交;翁以先生之故而遺米於素不相識之人,斯真兩賢矣。

縣令好蝶编辑

明季如皋令王㞳,性好蝶,案下得笞罪者,許以輸蝶免。每飲客,輒縱之以為樂。時人為之語曰:“隋堤螢火滅,縣令放蝴蝶。”

張煊昭雪談太伏誅编辑

閱舊報,讀世祖皇帝詔云:“朕觀往籍,從古來欺君誤國之臣,有正法顯戮者;亦有逭刑幸生者,其生也,雖生猶死。摘奸發伏之言官,有吐氣伸志者;亦有蒙冤就死者,其死也,雖死猶生。總之,是非真假,未有日久而不別白者也。”大哉聖訓,不但激昂忠義之氣而平其心;饒伊大奸慝,度無不生其愧悔者。時有御史張煊,以劾談太、陳名夏、洪承疇罹重典,上憫其冤,恩恤有加。談太伏誅,名夏等皆得罪,故上有是諭。

摘菜者编辑

夏孝廉佩言館尚明田時,遇一摘菜者,踵至其家,茅齋蓬藋,幾上攤詩數首,無餘物也。怪其不列書籍,則指腹以對。問出處,自言善數學,安分株守。越數日,復詣之,足音已空穀矣。或云幾日前,曾有使來,蓋一官人也,避仇至此,仇死故去,不知其姓名。

外曾祖葛芝山之死编辑

外曾祖芝山公為亂民所逼,奔外家,其家恐禍及,拒不納,遂及於難。公,太常卿中恬公子,少能文工畫,風流豪邁,有貴游習,卒以致禍。然害公者,皆見公荷戈而逐,發狂病

死。其聰明英爽死而能神,蓋亦有不可磨滅者焉。五知徐太史題公遺畫詩,有云“寄語揮毫貴公子,橐弓臥鼓百年餘”。

太常竹编辑

舊傳嶽正葡萄、太常竹意,是夏太常㫤,而夏之裔孫佩言則曰:“此王太常,即先太常之師也,畫尤罕覯。嘗夜聞一鄰女吹簫,善之,詢知為不字貞守者,為寫一竿遺之。女得畫心動,更求一幅為偶。太常索取碎焉;謂以神女故遺畫,轉以畫萌爾凡心,終身不留畫人間矣。女亦斷簫不復吹。”

曾祖侍叔编辑

先曾祖西圃公幼孤,為叔某所淩,某通衙蠹,誣告數四,公盡禮而多智,某雖暴無以困也。後某以事繫獄,公不宿怨,仍往探之。某亦痛自責出涕,且曰:“得錢若干計脫矣。”公出即稱貸與之,某果得脫。他日,見公用稍給,復侵之。公曰:“我固知得釋必及也,爾時終不忍耳。”

神魚井编辑

何公騰蛟雲從,其先山陰人,戍貴州黎陽衛,所居有神魚井,素無魚。公生,魚忽滿井,五色巨鱗,大者至尺許。及公殉難,井遂無魚。

少游黃山编辑

昔遊君山,登松風亭,士子雲集。翌日,復策蹇游黃山,同寓外遂寂無有興者。始則緣江而行,繼登大阜,江遠浮天,黃田彌望,钜觀也;但無林木蔭翳、亭台結構之勝耳。及至鵝鼻渚,則峰巒奔突,勢若飲江,波浪之闊,更為無際。憩坐其下,可以盥洗,可以投竿。欲尋訪古跡,而樵夫無可詢者,既返,猶歉然也。今日復過澄江,追憶昔遊,覺少時之興致,正復不淺。壬子七月既望筆。

何義門索贄编辑

何義門曾執贄于翁司寇,及翁章論湯公,何詣翁索贄,士論偉之。

官僚疾賑编辑

雍正十年秋,大風拔木,沿海居民,漂沒無算。荒民之流於昆者,或聚於書院門外,枕藉而死者十八九,臭腐之氣,蒸為疾疫。我鄉好義之士,稍稍賑施,輒拂長官意。其意以為:即死,亦與官無累;得食,則久羈我土。嗚呼,此其為父母斯民者歟!賴天子仁聖,屢詔興發,溝瘠重蘇,民間一糕一餅之施,並邀旌異。我不知向之禁民勿施者,亦復訛然汗下否也?

倪雲林不畫人物编辑

倪雲林厭世濁,不畫人物。愚以惟其濁也,正當借畫以激之。

二皇改句编辑

楊文襄進呈元宵詩,有“愛看冰輪清似鏡”句,肅皇以為類中秋詩,改云“愛看金蓮明似月”。申文定作祛倦鬼文,顯皇年十歲,援筆改“魔”字。二君皆具點金手。

乃汝世讎编辑

泰誓》“是乃世讎”句,後世疑之。愚意紂雖暴辟,加一讎字,似觸目。先引古人之言,而後申之,遂不嫌於創世字。言紂洪維作威,孤人之子,獨人父母,乃是汝之世讎,語自無疵。

狂夫之言编辑

夫子以至德稱文王,即以達孝歸武周,可知戎衣一著,無忝前人,無愧後世。武王非聖人,是何言歟?陳眉老著《狂夫之言》,亦多以私意窺武王,乃真狂夫之言矣。

鳴鳥不聞编辑

君奭篇》“耇造德不降,我則鳴鳥不聞”,愚意下句是比擬之詞,言召公去,而嘉言不復聞於我矣,矧進而格君心乎?蔡注謂:周方隆盛,鳴鳳在郊,《卷阿》“鳴于高崗”,乃詠其實,固矣。

王敬美编辑

或叩王敬美,尊兄文果何如?敬美云:“如河口皂隸。”言其隨時答應,沒甚緊要也。二美並著才名,敬美畢竟是元美之弟。

學詩大不易编辑

予少時曾賦雪景,有“收綸漁父歸舟晚,迷徑樵人行路斜”句,瓶庵二舅氏詫為仙才,適五知太史在大舅氏所見之,亦極嗟賞,遂萌學詩意。而是時業師朱維映先生,方以舉業勤課,未敢露此意。一日,偶雜數首于時藝卷中,先生為丹黃之,謂異日可與言詩。先生詩學,得之雪鴻先生,蓋未易許人者。自此稍事塗抹,亦不自知其好醜。近得錢宗伯手批《詩統》讀之,煌煌大部,全璧無幾,因歎此事大不易,強作無益也。

囊雲编辑

甯獻王自號臞仙,嘗令人往廬山囊雲,結屋曰:“雲齋”,障以簾幕,每日放雲一囊,四壁氤氳如岩洞,此興不減東坡。坡有《搴雲篇》,其序云:“雲氣自山中來,以手掇開,籠取其中,歸家雲盈籠,開而放之,作搴雲篇。”

府君家居编辑

先考蓼村府君登第後,議敘中翰,家居讀書養親,布疏自甘。採擇故家舊典,彙集成書;構求先賢遺像,倩工臨摹。樂與親戚情話,晨夕忘倦。一切蒱博諸戲,屏絕不陳。時或徘徊東皋,與耕氓野老話桑麻,課晴雨。春秋報賽,鬥酒相勞,殊自得也。嘗言市井草莽之臣,忠在早輸國課,其以急公示後人者切矣。鄉民有訴曲直者,必和顏調解;或求為袒庇,則峻拒之。未嘗以刺字通官府,裡中愛敬如父母,言及有垂涕者。

張景州詩编辑

太倉張景州《長歌行》云:“君不見華山絕徑退之哭,高處須防一失足。”時在西帥年公幕府,二語深得諷諫之義。予最愛其集中“庭曠轉陰遲”句。

歸還授產编辑

內幼失恃,外舅宦游京師時,繼外姑陸夫人未娶,托其孀姑郁母王夫人訓育之,夫人愛之甚,臨沒亦授產五十畝。後嗣君不類,從博徒遊,不三年貲盡。予憫其貧困,欲歸還其產,以語內,內亦欣然從之。未幾鬱死,送終之具取給焉。

编辑

客有薦相者于毛稚黃,毛曰:“貧賤我所自有,富貴本非所望,夭壽不貳,修身俟之。僕自相審矣,政無煩此公饒舌。”予嘗就雲間周漢詩相,謂予他日名必顯,其言前事頗驗,未知後竟何如?錄毛語,爽然自失。

御史判孝编辑

明閩民有隨母再嫁者,刲股療繼父疾,有司以孝聞。時御史陳纓判曰:“棄本姓而冒他姓,義已不明;虧父體以濟父仇,孝則安在?”四語簡當。

秦斬于莊襄编辑

刪《》以《秦誓》終篇,說者謂王氣在秦,愚以秦斬于莊襄,後世一男子自稱秦始皇,其旨微矣。

陸隴其為令编辑

(一)编辑

陸平湖先生先為嘉定令,邑有大盜為民患,更數令不治,至是將入寇,捕者以聞。公戒吏民無動,令當自治。騎馬直入盜中,盜見公皆愕。公諭之曰:“爾等皆良民,迫於捕逐耳,今令來,欲與爾等共為善,能自新乎?各散還家,貰汝罪;否則,官軍至,無遺類矣。”眾皆流涕蒲伏曰:“公真父母,死生唯命!”公回縣,盜相率待罪。公曰:“業已許汝矣。”皆泣拜去,盜遂息。

(二)编辑

公撫字先於催科,有一刁民負欠,誑公且鬻女。公聞言流涕,戒勿鬻,取俸代完。民出,眾怒其詐,競毆之幾斃。自是民間輸納恐後。

(三)编辑

公嘗夜治獄,有數人守至更深,公目之不去,令左右閉門,摔眾跪於堂下,數之曰:“苟非切己,何為夜守公庭?唆訟構釁,定由爾等。”各以大杖擊三十,按之,皆如公言。於是遠近稱神明。

予少讀公書,其理學精粹,不能窺公萬一,竊好問公政績。有客徐席珍館東土久,得悉公治嘉狀,為予述逸事三節,知仁勇已備,大儒之致效若斯也!

戒民集编辑

張忠定公詠每斷獄,必有判語,蜀中鏤板,謂之《戒民集》。予於別集讀其數則,皆明快絕倫,惜未見其全書。

晉書编辑

劉僉事紹謂《晉書》詞不古雅,苛論也。惟論贊用四六非體,然唐文皇制詞亦雄駿可觀。

陳名夏案编辑

三代以後開創之主,多果於誅戮。惟我世祖皇帝,克寬克仁,培本深厚。如陳名夏敗後,朝右猶攻擊不已,上以名夏既伏辜,不得復事株連,續奏者多奉嚴旨,自此羅織之風遂絕,所全不知凡幾。名夏夙負文望,而其品卑下,歸朝後,墨勒根王甚任之,擢為宰輔,卒以奸敗。子掖臣尤庸劣,時有故宦女,奸逃系官,臣漁色脫之,將占為己妾,尋亦被劾問戍。

綠字佳句编辑

王阮亭詞有:“春水準帆綠”、“夢裡江南綠”、“新婦磯頭煙水綠”。鄒程村曰:“昔應子和名三紅秀才,今更不當稱三綠耶?”前人綠字佳句甚多,予最喜元人送春詩“批頰穿林叫新綠”。

黃湜墓编辑

明太常黃節湣公子澄墓,在邑之馬鞍山陽,子彥修、彥輝柑。萬曆初,裔孫熊與蔣乾爭塚地,訟於縣。縣令親勘不決,忽地中有聲如雷,化青氣直上,從西北去,裂土見石志,乃洪熙元年劉侍御璉筆也。令大驚,申撫;會有詔恤建文死事諸臣,遂疏聞,有旨封表其墓,並立祠。公諱湜,原籍分宜,其葬馬鞍也,以子彥修。先是,編籍崑山,公被難時,彥修以崑音充解役,得負骸骨藏焦山數年,曆江陰、常熟,輒有梗之者,至崑始克葬。公之精忠大節,照耀千古,墓在我邑,不聞有瓣香尊酒吊公墓者,已屬缺典,而敗棘黃茅,並不復識其何處,亦吾黨之恥也。

水滸编辑

施耐庵《水滸》一書,首列妖異,隱托諷譏,寄名義於狗盜之雄,鑿私智於穿窬之手;啟閭巷党援之習,開山林哨聚之端。害人心,壞風俗,莫甚於此。而李卓吾謂宇宙有五大部文字,並此於《史記》、杜詩、蘇文、《李獻吉集》,悖矣。若以其穿插起伏、形容摹繪之工,則古來寫生文字供人玩味者何限,而必沾沾於此耶?

王元天才编辑

婁東王氏自嘉靖以後,琅琊、太原,名賢迭起,而予私心向慕者,則以緱山先生為最。先生以元輔子而取名元,登上第,皆以文章。居平孝於親,信于友,與世甚淡,與物無競,殆富貴中高逸,道學內神仙乎?先生沒,文肅公哭之,有“國士無雙,人倫罕二”之語,豈家庭之私好哉!先生少時歲試,雜一梵語,學使震其名,不敢遽第下等,而令覆試,題出“今茅塞子之心”句,先生誤聽為作“金毛獅子賦”一篇,詞甚藻麗,時年十四耳,天才也。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