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林笔谈/卷二

卷一 巢林筆談
卷二
龔煒
卷三

夷惠编辑

夷、惠稱聖,自孟子始。廉立寬敦,是師百世之功;隘與不恭,是學夷、惠之弊。坐實

夷、惠不得,焉有君子不為而猶得謂之聖人乎?

曾元编辑

曾氏世濟其美,然有曾子為之父,固難為繼。若曾元養曾子,竟謂其以殘炙養親,或不若是之薄。

虎服罪编辑

後漢童恢為不其令,邑有虎患,捕二生虎至,恢咒虎曰:“王法:殺人者死。汝若殺人,當伏罪;不者,號冤。”時一虎低頭作震懼狀,即殺之。其一視恢鳴吼,若訴冤者,遂釋之。恢之廉平足以感物如此。然我尤異夫伏罪之虎,就死而不欺其志,愈於人之奸遁百出者多矣。

吳起溫嶠编辑

吳子拊循士卒,似非忍人,殺妻案可疑。溫太真盡忠王室,定非逆子,絕裾案可疑。

名物韻致编辑

趙吳興蓄古琴二:一曰“大雅”,一日“松雪”。遂以大雅名堂,而以松雪自號。楊鐵崖有鐵笛,字之曰“鐵龍”;後得一蒼玉簫,字為“玉鸞”以配之。南海黃庸之度嶺而北,倚篷聽雪,歸而以“聽雪篷”名其軒。金華吳少君,嘗煉白堊為灶,名“玉雪廚”。時大彬茶壺名“釣雪”,似帶笠而釣者。一名一物,出自韻人,令人欣賞不置。

軍旅思險编辑

“軍旅思險,隱情以虞”八字,能細加體會,抵韜略千萬言。

世宗遺詔编辑

伏讀世宗皇帝遺詔,不勝感泣。上臨御十三年,法立而不苛,政舉而不擾,賓天之日,猶諄諄以寬大訓後,此真堯舜之用心哉!自古人君,英察者流為慘刻,仁厚者難於剛斷。仁明如帝,無間然矣。

歸批史記编辑

張先生以書百卷求質,先君如其直以予之。越數年,有請益意,先君遂還其書。中有歸批《史記》一部,系先生之祖烈湣公手度,予甚惜之。又數年,先生父子繼沒,予偶與陸惠三談及此書,陸與張鄰,知其將售也而問之,張故昂其價,予一時無以應也,謀諸婦,婦卸金簪一枝,質以與之,此書乃歸於予。

誅賈磔靜编辑

人妖物怪,不可一日容于盛世,如賈士方、曾靜是已。賈既伏誅,天下稱快。今上即位,磔靜然後大赦。天威獨斷,誅不逾時,能哲而惠,雖堯舜何加焉?

續捐蘇松浮糧编辑

蘇松浮糧,世宗皇帝已捐四十餘萬,今奉恩旨,又捐二十餘萬。天佑我國,聖聖相承,萬年有道,于斯卜之。

憂民對客编辑

吳廷舉贊劉忠宣云:“憂民如有病,對客若無官。”想見古大臣風味,聞太倉公常誦斯語。

徐庶常有古風编辑

舅氏家有惡奴盜賣主田;其母憤其子之不法,詬詈不止,不數日死水中。奴與婦父襄謀報縣,冀以誣主。徐庶常與舅氏交最深,聞信,不及晤主人,亟冠帶詣縣,力為申辨,卒免於累。人之相知,患難始見。庶常此舉有古風。

海神廟编辑

吊海甯相國之喪,因便遊海神廟,神像如生,廟貌赫奕,金碧丹之飾,雕鏤磨砌之工,儼然帝室王居也。尋至海塘,烙口有浮屠,憑而望洋,不覺身在海中。

海鹽陳氏之興编辑

海鹽陳氏之興,傳聞其先有陳四腳子者,孝子也。一道人自遠來,雇夫擔囊,爭價曰:“必如命,除卻陳四無人矣。”蓋陳平日為人傭賃,不甚計較也。適陳至,果不爭,夜不及

宿店,即次陳舍,破壁間支一鋪,陳讓焉。道人不得已就寢,抵觸有聲,詢之,乃其父母骨殖,欲葬無地,夜則抱持以睡者。道人為歎息。詰朝,指一善地示之,陳遂得以葬其親。迭遇歲旱,裡人開浚至十八潭,適拱其穴。有堪輿家過此云:此處當出十八公。其後陳果大發,按術正未艾也。不知果有是事否?人無貴賤,盡倫即賢,子孫定不以此為諱。

重過金山编辑

辛丑之秋,從先君自淮上返,泊舟瓜步,阻風不得行。遙望金山,如蓬壺之浮碧。先君頓發遊興,駕小舟溯流而上,遂登妙高臺,歷浮屠四五級,俯瞰大江,水天一色。中有一石洞,窅然而深,意裴頭陀開山得金,即其處也。山門外,長廊縈繞,石檻臨流,僧人設茶鐺,小坐啜茗。已,登舟,風轉急,浪湧漱天,衣衫為之沾濡。今日復過金山,風和日麗,欲一登覽,為事所牽,追維昔遊,感慨系之矣。時戊午七月下旬也。

過明故宮编辑

謁孝陵還,暮雲起而殘陽落矣。所過故宮遺址,倍極蒼涼,瞥見民居破屋,間猶有拾蓋黃瓦者。

徐庶常才高自負编辑

徐庶常富於書籍,或疑其剽古句入己詩,然其天才高邁,脫口便有神韻,豈是掩襲得來。予嘗聽其與夢航舅氏論詩云:“本朝詩人,外論多推屈翁山、王阮亭,次即及我,我以此二人先,沒甚好處。”有恥居王后之意,未免自負太甚耳。庶常幼年,初讀時文,一前輩過之,問試筆否?對曰未也。曰先試一破可乎?題出“今之孝者”。即應聲云:“大孝無分今古,稱今,而風斯下矣。”聞者異之。

賽會奇觀编辑

吳俗信巫祝,崇鬼神。每當報賽之期,必極巡遊之盛:整齊執事,對對成行;裝束官弁,翩翩連騎。金鼓管弦之迭奏,響遏行雲;旌旗幢蓋之飛揚,輝生皎日。執戈揚盾,還存大儺之風;走狗臂鷹,或寓田獵之意。集金珠以飾閣,結綺彩而為亭。執香者拜稽於途,帶醜者匍匐於道。雖或因俗而各異,莫不窮侈而極觀。偶至槎溪,適逢勝會,創新奇於台閣,采故典于詩章。金華山上,現出富貴神仙;柳市南頭,變作繁華世界。陶彭澤之黃花滿徑,都屬寶株;裴晉公之綠野開筵,盡傾珠篋。分兩社以爭勝,致一國之若狂。隊仗之鮮華,乃其餘事;寶珠之點綴,實是奇觀。

朱儀九促府君赴試编辑

辛卯計偕,祖姑丈朱儀九先生問先府君行有日乎?府君辭以不赴,先生假寐不言,府君拱立以俟。迂久乃曰:“亦思若祖之望若何如乎?”府君歸,趣治裝。後為不肖等言之,猶皇然如失也。先生善事後母,旌孝不愧。

高祖應歲試编辑

高王父應歲試,祈簽於帝君廟,有前三三與後三三之句,不得其解。案發,乃一等第六;而高叔祖非占公,亦遂以第六名入泮。

多生君子不如少生小人编辑

漢末名士,乃是真名士;宋世儒者,乃是真儒者。漢亡而宋弱,剝床之禍烈矣。故多生君子,不如少生小人。

祭睢陽文编辑

倪文正《祭張睢陽文》:“其氣在鬚,其義在齒”,二語奇創,移以題公畫像尤妙。

李元胤有國士風编辑

李成棟本從高傑起群盜,及為將軍,降叛反覆,死不足道。其養子元胤,則義士也。元胤本姓賈,素修整,好與士大夫交,持論侃侃。後至欽州,為我兵所執。主帥使其故人說之曰:“君不嘗受國恩耶?”元胤大慟曰:“某昔不過帥府養子,今爵通侯,司禁旅,狼狽被擒,計惟一死報主,豫讓不言之在前乎?我父俟九泉久矣。”故人曰:“成棟果若父耶?”元胤曰:

“黔甯皆以養子自奮,子毋多言。”遂與弟建捷同死。予既壯其節,又以其臨難數語,真有國士之風,故錄之。

王趙二令编辑

中州王公治昆,用法甚嚴,吏民側目,于時王老虎之名籍籍矣。其後豪強屏,盜賊息,裡門夜開,民卒便之。此真所謂“其次莫如猛”者歟!是時嘉令趙公,治與公略相類,而嘉俗強悍,尤號難治,其除奸戢暴,俗亦為之一變。二公是漢趙廣漢一流,以云循吏,則未也。

闈中神助编辑

有一生以麟經應試,題落“趙武”二字,忽見一朱袍博帶者儼立於前,生驚問為誰?自稱:“我晉大夫趙武是也。”其人恍悟,為添注,遂得雋。又有在闈中夢歐文忠與語:“汝寫我《醉翁亭記》,必售也。”覺而詳之,殊不解。已得題,銳意冥搜,竟日不成局法,忽憶夢中語,遂襲記中句調,得魁其經。

為來生誦時文编辑

太倉張欽文先生暮年,已給衣頂,猶日誦時文不休。人怪之,曰:“我為來生地耳。”世有過目成誦者,定從前世苦功來,固是一理。先生子泰基,官翰林,出守景州。

蓮笠编辑

蓮初透水,遇雨輒夭,因剪荷葉,線縫之作兜鍪狀,雨則覆之,名蓮笠。

陳宏謀李卓吾编辑

姜麟目陳文恭為活孟子,未免推崇太過,然讀其書,想見其為人,固是聖門高選。李卓吾言行堅僻,而焦弱侯先生謂可肩一狂字,坐孔門第二席。正恐今之狂也,不在受裁之列。

孟子說魏齊编辑

議孟子者曰:“當時尚有周王在,何必紛紛說魏齊?”愚以為大不然。孟子特患說不行于魏、齊耳,于周何嫌乎?卜世三十,卜年七百,九鼎震,周之大數盡矣,獻、赧其贅焉者也。雖無桀、紂行,七雄視之,直幾上之肉,孟子雖賢,能以共主令天下乎?天下神器,原不一姓,文武雖聖,能默挽既去之天心乎?周無再興之理,魏、齊有可乘之勢,舍此適彼,不待蚤知之士而後知也。況梁惠、齊宣識非甚暗,有承教之心,有足用之善,誠能舉國而授,反手可王。定一之後,封周以豐鎬、伊洛之地,永作虞賓,文武在天之靈,亦何恫乎?獨惜我道終窮,尼山鄒嶧,先後一揆,二週六國,俱殄暴秦耳。士抱咫尺之義,執蠡管之見,妄議大賢,左矣!

衛御史疏侍婢及時婚配编辑

康熙十六年,有御史衛執蒲,疏請士夫家侍婢當及時婚配,不得過二十外。旨以言官摭無益事塞責,著飭行。其疏中有句云:“白髮盈頭,猶是雙鬟婢子;青衣半世,依然只影空房。”

自建致遠堂编辑

凝翠堂,予祖宅也。貽安堂,則先君所構,堂東西皆有小樓,其西即所渭蓼懷閣也。先君沒,居宅未有成命,伯氏應歸凝翠,予若就貽安,其何以處諸弟?因以貽安一區全畀之。予則建堂於蓼懷閣之庭隙,而置雜屋數椽於後,另辟門戶。工始於己未之春,落成于夏,卜遷於秋。以“致遠”顏其堂,蓋取寧靜之意云。

朱儀九兄弟编辑

祖姑丈朱儀九與其弟昆發,任其父遺逋各幾百金。先曾祖謂祖姑曰:“了此方可做家,能棄首飾勿吝乎?”對曰:“唯命。”即出釵環,計直償之,遂脫累。昆發謀諸婦李,李奩資數倍于祖姑,靳固不與,後卒以盤剝廢家。而祖姑家,今已業田千畝。

夢兆编辑

康熙壬子科,邑人有夢徐王夏中式者,下注妻顧氏。而王夏之妻實姓顧。或以語徐,徐自喜必得。及放榜,則南闈中者,為徐世濂、王緝基、夏乾御,分應三姓;北闈則中顧洪善,

字達夫,並妻字亦映帶,夢亦巧矣哉。

徐相國聽讖語编辑

徐相國幼時,顧太夫人于除夜令聽讖語,封翁冷笑曰:“畢竟狀元閣老矣。”公出,適有偶語者,其一曰“悉如尊公所言”,公私自喜。後登己亥狀元人閣,竟如其讖。

地靈人傑编辑

順治己亥廷試,我邑徐立齋狀元、葉文敏探花二公,皆著清望,為名臣。可謂地靈人傑。

白雲泉编辑

天平山之白雲泉,西山幽麗奇處也。予謁范墓登此,泉聲潺潺,與千尺雪競爽。行遊渴甚,取泉水連啜數甌,喉吻潤而肌骨清矣。登兼山閣,啟綺窗以臨山,披霜林而如繡,挹其景,不能名其狀。柳子云:“物不自美,因人而彰。”茲山之勝,始于白傅之題詠,範氏得之以固其宅,殆羊叔子所謂百歲後魂魄猶樂登此者歟?予既歎二公之澤與山並壽;而范之子孫,更能構辟精舍,使拜其祖墓者,得盡游息之樂為可嘉也。

重遊西山编辑

予自丁酉之秋始遊西山,得盡館娃、鄧尉、花山諸勝。時空谷饒秋色,都異種,因山為高下,五色相間,照日鮮華,奇觀也。己亥春仲,先夫人為煒建醮于紫石山女真道院,得遊小赤壁,戲作一小記。已,登堯峰,倚峭壁,臥石床,遠吞湖光,近挹山爽,朗吟詩句,旁若無人,有輕世肆志之思焉。翌日,又陟穹窿,回顧群山,則已超煙雲而入霄漢矣。觀有道士鈕姓者,燒筍餉予,分外甘美。晚歷茅蓬積翠,則綠肥筍徑,紫潤煙巒,又一佳境也。籃輿敦促,猶尚徘徊。每憶斯游,常形寤寐,今日復來西山,感而書此。

附錄《小赤壁記》:“橫山之西北麓,故姑蘇台址在焉。下有石壁啖池,其色赤,高不及數仞;其流清,小不棹扁舟,以視黃州之赤壁,直一拳一勺耳。故曰小赤壁。境絕凡塵,靜如太古,四方遊屐鮮有至者。今探幽得此,聊記數語,亦蘇賦之拳石勺水也。”

時予年十六,同游綿祖葛表兄譽予童年老筆,今又二十餘年往矣,老大無成,可勝太息!

道聞五妹凶問编辑

從城中返棹,道聞五妹凶問,腸為寸裂。妹自八月歸,見其顏色非昔,竊憂之。隨迎四妹浹聚,骨肉言歡,為加匕箸。小春和煦,楓林正紅,挈遊西山,以豁痞結,差覺爽健,意謂可幸無恙。何圖匝月之間,遽成永別。痛乎!痛乎!疾呼舟詣嘉。張擔老深德我妹,泣數其賢不置;倩則擗踴長號,彼呱呱而泣者,烏知為母亡耶?吾爾時淚湧如泉,哽咽不能吐一詞矣。聞其臨終時方夜膳,撫其子多作身後語,頓爾咯血,醫藥罔效。嗚呼!人命危脆,乃至於此!于人世何恃哉?既歸,為賦挽詩一首,痛其少孤而壽促,惜其才賢而命衰也。

沈歸愚不貪不吝编辑

有冒籍欲倩沈歸愚先生保者,許以厚酬,不顧。又,應試江寧,有庠友沒于舟次,先生解囊唱助,得斂錢歸櫬。持己不貪,則有守;濟人不吝,則有為。有守有為,得之貧士為尤難也。

焉能為有無编辑

子張曰:“執德不弘,通道不篤,焉能為有,焉能為無?”愚意執德不弘,則理未湛於所當務者,不能有。通道不篤,則私易起於所當去者,不能無,故曰焉能為有無。

中庸疑有錯簡编辑

中庸•大哉聖人之道》章至“敦厚以崇禮”結住,下“居上不驕”節,按文義,與上不浹,當另為一章。疑上有錯簡。

先母論史编辑

先夫人雅好文史,每於不孝等昏定時,講論。嘗謂漢昭烈雖未一統,賢于高祖;孫仲謀稱臣于魏,有愧父兄;司馬懿陰賊更深於操。又言大美終之實難,唐文皇蓋世英主,猶有十漸之累;天寶昏憒,不足論矣。又稱開國母后莫不賢明,獨呂雉以妒悍稱制,外戚之禍,

漢為最烈,貽謀可不慎歟。如斯正議,雖儒者無以易也。歲月如流,慈訓久邈,每讀史傳,輒為涕零。

名人詩句均有出處编辑

“蒼龍半掛秦川雨,石馬頻嘶漢苑風”,曆下詩也。李之田疑石馬不能嘶風,陳玉叔援《華山舊志》漢陵靈異時作風雨聲應之。名人詩句未有無出者,未可輕議。

鄭衛諸什不定指男女期會编辑

嘗疑《史記》“國風好色而不淫”句未安。詩出淫奔者之口,未可謂之不淫;出刺淫奔者之口,不得謂之好色。推《離騷》之義以例《國風》,鄭衛諸什,不定是男女期會之詩。

陳後山吟榻编辑

陳後山每遊覽得句,急歸臥一榻,以被蒙首,謂之吟榻。家人知之,為之逐貓犬,匿嬰孩,俟其詩就乃復常。此蓋因“語不驚人死不休”句,故為是極苦事耳。愚以詩貴天趣,終當視流水行雲。

漢高祖講不到忠孝编辑

“我翁即若翁,必欲烹爾翁,則幸分我一杯羹。”最忍心語,書之史策,可醜。《朝鮮國策》問云:“漢祖忍於分羹,而為義帝發喪,豈移孝作忠之道?”要之分羹發喪,好歹俱無是心,只把此心都傾在項王身上耳,講不到忠孝。

拔卿子冠軍為義帝之失编辑

東坡賢義帝拔卿子冠軍,不知義帝之失正在此。以項羽之氣肯為宋義屈乎?且義實庸才也,能料武信君之敗,而不能料項羽之不可制,留軍不進,遣子相齊,授人以誅討之詞,不知孰甚焉!幸而項羽代將,得成鉅鹿之功;不然,則亦武信君之續耳。懷王以草昧君臣,間親間舊,其何以帖首立者之心?羽既殺義,不得不授以上將軍之任,太阿之柄失矣,腹心之寄離矣,衡山臨江之禍,不待徙居郴縣而始決也。

尋親記中張員外编辑

傳奇《尋親記》所指張員外,非真面目。張系昆山人,本舉人,饒于貲,比鄰有周宦者,怙勢侵之,窘辱者數矣。一巡按與周隙,行縣招告,張首其禁書,斃周於獄。記乃周氏所作也。初,張計偕入都,夢城隍謂之曰:“汝今歲應中會試第幾名,入詞林,然壽命不長矣,近有一大陰功人,感動天曹,欲將汝易之,汝可得富壽,願否?明當券於廟。”張惺,熟思之,即投券如神命。張後貨殖,動必倍息,遂致富。水部壽民,其後也。予蓋聞之水部外孫馬賡載云。

張斗南编辑

張斗南,早餼於庠,然不喜舉子業,好詞賦,善談論,不以家貧少挫其志。嘗與予共寓滄浪亭,評今古,談風月,甌茗疏燈,綿宵不倦。一日,致予書云:“某今年三十有一,形神衰颯,幸粗了世緣,歸骨山足,得知己如君者,從鐘殘磬斷之餘,一叩當年雅調,則生芻一束,所賜實多。”予以斗南方盛壯,忽作此語,豈其中有不自得者耶?何圖歲月無幾,遽先朝露,橋公戲笑之言,遂成其讖,悲夫!

斗南曾試蘇台懷古詩,極為桐城張宗伯所賞。附錄之:“金粉山川委曉風,美人載去霸圖空。劍埋舊塚魂猶壯,馬立寒潮恨未窮!千古亭台眠宿草,三更燈火話江楓。何須今日添惆悵,已付升平笑語中。”

外家禮法编辑

幼從先夫人甯外王母徐孺人,猶及見故家禮法。每日晨夕,子孫循定省之禮,煒等雖幼,亦必候問起居然後退。清晨梳洗畢,母即端坐堂中,餘各以次坐,侍兒屏息,僮僕稟事不過戶限,非其家人不得歷階而升,門內肅然。終母之年不少懈。

紳士媚態编辑

槎溪一富宦治喪,紳士畢集,有一老者自遠來唁,寒素若儒生。既入門,莫有迎者,徘

徊廳事,眾賓佯不見;及視其柬,乃一八座鄉宦也。乃大驚,爭先媚承,有擁擠不前者,卒卒自咎眼鈍。

風俗薄惡,莫甚於今治喪家,而鄰邑中太倉尤甚。吊者有貴賤,孝子不得貴賤其人。當道之所以異於眾賓者,有受治之義也。余則非親即友,同一拜其父母,何分軒輊?彼則鄉宦至,匍匐出謝;否則,齒德雖尊,弗動也。孝子如此,何怪接賓者之諂人慢人乎?婁士有詆昆俗卑貧薄陋者,予謂太之富,誠足驕昆,若卑薄陋,則何地不然!因舉此以證之。

照井生编辑

俗有“照井生”之語,出《後漢書•四夷傳》:海中女國有神井,女子窺之輒生子。

蔡伯喈卓然有品编辑

蔡伯喈,曠世逸才不具論,即論其品,亦卓然有以自立。其始不就卓辟,慮禍勉應,多所諷諫,後卒不悛,欲奔兗州,邕之不阿卓明矣。卓既暴屍,殊不意言之而歎,亦歎其不克終耳。王允因此死之,殊失士大夫心。

詠西瓜燈詩编辑

運乘舅氏詠西瓜燈詩有“熱中不類故侯心”句,可稱典切。

江一麟夫婦相規编辑

明婺源江公一麟,以賢牧升部郎。將北行,取俸十兩,令州民趙鍔治船。及登舟,見修理整備,問所費?鍔對如前數。不信,密查各色工匠費,實倍之。乃取銀六兩;扇三十柄,墨二斤,計直四兩餘者償之。鍔固卻,以公堅持,乃受。其夫人素賢,謂公曰:“既知十兩,即當如數償之,而別以扇墨酬其勞可也,何靳此?”公面發,亟以四兩補之,鍔益不敢受。公怒曰:“乃使我不如一婦人耶?”予以公之償鍔已足,夫人猶以為歉,公以夫人之語,而猶以不如婦人為嫌。其平日之善善相規,施德于民者何盡哉!

鄔都尉八山疊翠詩编辑

都尉鄔公有八山疊翠詩,高低寫作四層,疊成山形。又有包山疊翠詩,中包四山,形亦如之。縈轉成文,清新可誦,巧制也。公諱景和,字時泰,尚肅皇妹長公主。公主早薨,以不應元文命忤旨,放歸昆山,僦數椽以居,蕭然閑遠。陸伯載贈公歌有云:“三江九嶺恣遊歷,胸中夙有煙霞癖。揮毫灑酒若飛泉,琢句融融疑剖璧。”此可想其風致矣。隆慶改元,詔徵還朝,薨於位。故老相傳,公姿貌中常,選尚之日,賜宴內廷,一時公卿子弟咸自矜持,公獨飲啖如常。太后謂是能食天祿者,遂得尚主。此與右軍坦腹相類,故終為戚畹名臣。

附錄编辑

八山疊翠詩(游蘇州半山寺)编辑

山疑實滄

山世擁閬畫浪

山塘歸已閣苑作漁

山隔半心樂忘樓村莊歌

山遠光百千三城題留侑

山映峰四蘇舊榻醉

山裡近廟禪新

山堂竹絲

包山疊翠詩(游西山靈光寺)编辑

山山鏡隨

山盡映照鏡身

山神遊是色眼如不

山異有四季春山山光貪

山靈鄰後山都山山歸世山擇前訪野慕是俗

山遍外至因尋

山人樂真

官商賊串合詐坑貧民编辑

某棧火,包房無恙也。某與邑之某某等所謂六賊者,謀以包物潛運於郡典,城門為之夜開,遂誑報包火。時某尹新蒞昆,同新邑趙侯往勘,包與棧相距甚遠,而尹不察也。趙侯以典既隸昆,不欲顯斥。同官有“雷神巧,火神更巧”之諷,尹亦若為弗聞也者;竟准其報,且議所以償之者甚微。月朔行香,士民嘩于學宮者,不下數千人。尹慚甚,即揭倍償朱示於典門,眾乃散。尹反,即改其前令,其有理論於典者,輒以嚴法繩之。無何,有房主以包房賃券呈上官,請按驗其處,上官始悉其詐。委員覆勘,又有從中力庇者,奸不得發。昆故貧邑,民間衣飾半在質庫,一沒入,則冬無綿、夏無帳者比比,更有借人質物,索償不得,致無計自裁者。嗟乎,奸商饕利,固不足論,司牧者亦復忍為之耶?其後六賊相繼遭事或病死,尹亦以贓敗,而某典之在郡城者,復大火,燒其所積珍寶無算云。

侍生晚生编辑

今人投刺,有侍生、晚生等稱,不知始於何時?及閱《方奉常集》,云幼時見簡帖只書某人拜,後則系以侍生、晚生、晚學生矣。乃知弘治以前猶無此稱,創此者陋矣!門生之稱已久,汪國楠出楊給事東明之門,東明卻其所投門生刺,而令稱晚學;謂為主求賢,不敢借為私交。楊公可謂識體。

操演殺人编辑

戰陣殺戮,萬不獲已。試演於無事之日,而必殺人以肅軍政,豈舍此別無肅軍之法乎?孫武之斬姬,穰苴之誅賈,均無取焉。

李密少事偽朝句有誤编辑

嘗疑李令伯“少事偽朝”句有誤。按舊本作荒字,蓋言黃皓等荒亂朝政也。

生攝冥王编辑

邑傳何趾協先生生攝冥王,始亦甚秘,後稍泄人,或即之,多述因果以警世。言一夜聽事,有二人披獸皮至,視之,皆鄉宦,且系故交,乃大驚,私欲拯之,而內爇甚。因問能念佛否?皆搖首叫嗥去。蓋一犬一虎云。噫,彼所謂虎與犬者,詎不謂富貴可常保,不早自覺悟,懺悔前非,死而宛轉於冥殿,欲一稱佛號而不得。悲夫!人獸之關幾希?可不戒哉!

割臂療姑编辑

叔母王安人有至性,庚申夏,于其姑唐太君之病,殫心侍奉,盛暑不懈。已而稱疾者浹旬,蓋以醫藥罔效,不得已而到臂療治,負創方深,第不欲使人聞,故托疾以自晦耳。無何,太君以高年不治,而侍安人者,稍稍得露其實,謂及今刀痕猶隱隱。安人終不欲自明也。予嘗論古今來純孝之行,所最難言者,子之于後母,婦之于舅姑耳。素無屬毛離裡之愛,推父之恩,因夫之義,禮雖不殺於所生,情終有差於罔極。又況撫之者之未必盡同己出乎?若安人之孝于其姑,不迥出尋常萬萬者哉?煒故志之,以風世之為人子、為人婦者。

百客堂编辑

今人以屋宇不掃除、不整頓,或任人出入,謂之百客堂。昔沈啟南名盛客眾,嘗造百客堂。百客堂之稱,俗失其義矣。

馬鞍山小柏詩编辑

馬鞍山翠微之上有壓雲軒,軒旁有小柏數株,邑士胡清嘗賦詩云:“栽傍岩隈未足看,謂言斤斧莫無端。他時直入掄才手,不獨青青保歲寒。”後有視漕浙中者,遊山愛此詩,訪知胡為貧士,厚遺之而去。此公可謂憐才,惜不得其姓名。

王百穀紫牡丹詩编辑

袁文榮極愛王百穀紫牡丹詩,“色借相君袍上紫,香分太極殿中煙”句。謂館閣諸公能

道得王秀才十四字否?愚以此十四字,亦誰不能道?乃知士遇知己,正不必高山絕調也。

寡婦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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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禮》:寡婦之子,非有見焉,弗與為友。但雲非有見焉,弗與為友,可。而必別之以寡婦之子,何歟?與其子友,而致嫌於其母之寡,非君子之言也。注好色二字,尤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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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婦不夜哭,亦非情理。

同姓嫁娶编辑

朱韞斯誤娶同姓,欲去其婦,名流多勸止之;欲取證于古之娶同姓而無傷者,一時莫之應。吳志伊獨曰:“王沈與王基聯姻,劉疇與劉嘏為婚,緣非同原也。”前輩博洽如此。

鼓枰编辑

顧文康喜弈,因桌為枰,冒以牛革,名鼓枰。每落子填然有聲。公自言:“飽食後尤宜創制新異。”然亦從竹樓記宜圍棋二句來。

陳迪賢冤獄编辑

練川陳迪賢,以勇健著裡中。壬子大水,嘉民號于縣治,時縣尹江方遑遽,迪賢從外來,諭眾毋嘩,眾稍退。江問為誰?對曰,武生某。江以一武生遂能壓眾,意指使即其人也。收掠取服,竟斃於獄。其實與賢無與。嗚呼冤矣!

袁籜庵向輿夫稱知己编辑

袁籜庵嘗於月夜肩輿過街,適有演劇者,金鼓喧震,一輿夫自語云:“如此良夜,何不唱套楚江情覺得清趣耶?”袁即命停輿,從者莫解其故,袁出輿,向輿夫拜手曰:“知己。”蓋《西樓記》,袁得意筆也。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