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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詞曰:

  香影處,風弄小池波不卷。
  繡簾看燕子,滿盤珠露落新荷,無奈睡情多。  
          右調《望江南

  話說聞生聽了胡同的話,不肯與方公乾休,便道:「他如此可惡,竟使暗毒。我偏明做。為了這個官誤了妹子,我如今就把這個官拼著他。」左思右想,說:「我不如參他一本,方出我之氣。」就連夜草起疏稿,其大概道:

  翰林院侍讀聞友,為真陳諫臣不職、賄賂夤緣、比常不法事:山東道御史方正性原剛愎,學復詭異,廣布爪牙,大作威福,視正直為仇讎,置奸邪而不問。與禮科給事中錢宸交通不法,比黨作奸,既賄賂以置之巍科,復夤緣而援這同列,假朝廷之大法,報一己之私仇。此二臣者,皆不當列之納言、置之要地者也。伏氣皇上著法司提問,如果臣參不實,乞加臣罪云云。

  聞生寫完了本,竟往通政司去上,宰相看了本道:「聞友新進翰林,怎麼就參起言官來?」欲待批壞他的本,又見皇上十分殊遇,只得將本擱著,不發下來。

  聞生上本之後,雖然出了氣,又不見旨意下來,心中思量胡小姐,悲悲切切,就上本告病,一連兩疏不準。起初假病,後來竟成真病起來。自胡公審後,就來見沈刑部。沈刑部道:「前日胡朋口中一語不涉及令母舅。只是他說不唯沒有詩,且並不叫做胡朋。我因老錢面上不好意思,將他夾了兩夾,他抵死不招。後來到國子監去查他名字,果然是胡同。我如今就復本上去。」因拿出書稿與聞生看,寫道:

  刑部一本,為交通逆藩、意圖不軌事:前準刑科抄出禮科錢一本參濟南知府胡宗堯與侄胡朋交通齊王,奉旨著刑部勘問。等情到部,臣部審得胡宗堯係直隸上元人,並無子侄。胡朋係徽州歙縣人,現有國子監籍貫可查。姓字偶爾相同,叔侄更屬子虛。雖胡朋作奸不軌,胡宗堯似不知情;況胡朋今已改名入監,科臣所參胡朋贈答之詩,臣部嚴刑重究,抵死不認,似難懸坐。胡宗堯並不知情。合行仍復原職。胡朋亦應釋放。臣部未敢擅便放宥,伏候聖裁云云。

  聞生看了,謝了沈刑部,回報胡公。胡公大喜。過了幾日,旨意下來:「胡宗堯既不知情,著原官起用。錢宸指參不實,本當重處,姑念諫職,著降調外任用。餘依議。胡公看了旨意,不勝大喜,立刻出獄。

  只有聞生的病一日重一日,茶飯不餐,懨懨待斃。醫生說道:「此係七情所傷,非藥石解愈。」胡公見此光景,十分感激他,又十分著忙,只得泥佛兒勸土佛兒,說道:「賢甥,事已至此,你也要自己宥解。我自己親生女兒,況且止得一個,難道我心中不苦?只是無可奈何!」說著又哽咽起來,不指望勸人,自己已先哭起來,引得聞生愈發悲慟。胡公沒法處置,與花引賢商量,叫他沒法解勸他。花引賢道:「心病還須心病醫,令甥老爺為令嬡的情真,叫晚生也設法處置。他素與醉雅雅相好,如今做了官,一向不曾去走動。不如勸他去走走,或者好了也不可知。」胡公道:「隨你怎樣,只要勸解得他便好。」花引賢千方百計,說了許多鬼語,勸他到醉雅雅家去。聞生道:「我向來不過無事,偶然游戲,如今方寸已亂,哪有心想花酒。」花引賢見他不肯去,又對胡公說道:「令甥老爺連去都不肯,如今我去請雅雅來罷。」胡公應允,便把雅雅請來。

  聞生見雅雅進來,就在臥房中坐下。雅雅道:「老一向不會,為何有些貴恙?」聞生歎了一口氣道:「不要說起,這是我前生之事。」雅雅道:「適纔老花對我說,老爺因胡小姐點了去,所以如此。夫妻之情,難道老爺不苦?但事已至此,苦也無益。況且老爺又未曾成親的,老爺如此人才,又是玉堂貴客,別尋親事,自然也有與胡小姐一樣才貌的。」聞生道:「說哪裏話!晉人說得好:情之所鐘,正在我輩。表妹選去,我有誓在先,情願終身不娶。隨他甚麼人,我也總不娶了。」雅雅道:「不是我離間你骨肉,你如今如此為他,小姐明日進了宮,皇帝寵幸起來,只怕也未必如此為你。」聞生道:「他也斷不負我。縱使他負了我,我也斷不負他!我生來多情,與曹孟德相反,寧使天下人負我,無使我負天下人。如今男子薄倖的多,不要使人說我也是薄倖之輩。」雅雅點頭歎惜道:「難得,難得!聽老爺這一番話,使天下女子都要感泣。前面的話,是我唐突了。」

  僕人恰好送粥來,雅雅勸他喫粥,聞生道:「我胸中塞著一團,一粒也喫不下。」雅雅見聞生如此光景,大是不忍,想了一會,忽然道:「老爺,我倒有一計在此,未知何如?如今戚娘娘最承寵幸,我思想讓我去說他一說。明說茜芸小姐十分才貌,天下無雙,若一入宮,恐怕要奪了娘娘之寵。他是聞翰林原配,若得內中降一道旨意出來,還了他,他又十分感激,豈不是好!此計如何?」聞生聽了便道:「雅老若果如此,則聞友舉首加額,終身不敢忘大德了。」雅雅道:「老爺好說。明日是戚太太生日,就去對他說,再來回你的話。」別過了聞生。

  回到家中,打點了禮物,次日絕早,就到戚皇親府裏來拜壽。只見車馬填門,拜壽的人挨擠不開。雅雅素常在他宅裏來往,逕到裏面來,見了戚夫人,叩下頭去,說道:「太太千秋大壽,沒甚麼孝敬,幾件粗點心與太太賞人。」戚夫人道:「你來就是了,怎麼還要你拿東西來?」雅雅道:「有甚麼好東西,只好談個壽詞兒孝順太太罷了。」因問道:「今日娘娘裏面可曾賜出甚麼來?」戚夫人道:「還不曾。」又過了一會,只見家人進來說道:「娘娘差出孔公公來了,要進來與太太拜壽哩。」就把御賜的物件搬將進來,有元寶十錠、彩緞二十匹、御酒等許多物件。到了午後,外面一班戲子唱起《長生記》來,戚皇親陪著許多公侯駙馬並眾官員們喝酒。裏面又是一班女戲並雜耍跳對子,戚夫人陪著許多夫人小姐。那個富貴熱鬧,真個無比。正是:

  東閣邀賓,西園載酒。
  鸞笙鳳管,歌如流水行雲;
  玉鈿金鋪,宴盡山珍海措。
  公侯陪侍,相向稱觴。
  真是天子之下一人,果然萬民之上無比。

  那日飲酒,直到半夜纔散,雅雅就在戚皇親家歇了。到了次日,雅雅就拿起琵琶來唱了一套。夫人不住的贊好,因對雅雅道:「前日做琵琶詞的那個舉人,聖上到俺們家裏來,聽了他的詞,說他做得好,問了他姓名,就與他一個官兒做了。前日來拜謝俺們老爺,我在屏風後瞧他,原來小小年紀,好個人品兒。」雅雅就乘機道:「如今害病在家裏,只是早晚要死了。」

  戚夫人道:「三五日前還在俺們家裏喫酒。害甚麼病,就要死起來?」雅雅道:「他害的病盧醫、扁鵲也是難醫的,只好死罷了。卻也怪他不得。」戚夫人道:「這怎麼說?」雅雅道:「他有一個表妹,是胡知府的女兒,名字喚做茜芸,今年十七了,真真十二分標致,隨你甚麼人見了他,都是愛的。我前年在蘇州時見了一面,連我也直想到如今。琴棋書畫不消說起,詩詞歌賦件件皆精。自小許與他的,因母舅緣事同在這裏,不曾做親。前日聽見點選淑女,就趕回去做親,不想朝廷授了他官,不得回去,被何太監強選了,他聞了這個信,所以害起病來,如今只願自己早死。」戚夫人道:「世間有這樣有情的男子。他如今做了官人兒,又生得好,另娶一個怕沒有似胡小姐的?」雅雅道:「聞爺雖然有情,胡小姐的才貌果然天下無雙。天下男子只愛的是標致,我們走得人家多,從不曾見有如得胡小姐的,他如何肯要別人?譬如聖上,如今因娘娘美貌尊寵起來,連六宮粉黛都不要了,你看明日胡小姐進宮,聖上也要寵幸他。」說到此處,就住了口。戚夫人道:「寵幸得怎樣?怎說一句、留半句?」雅雅也不出聲。戚夫人道:「有話便說。」雅雅道:「太太不要怪我多嘴,如今娘娘的寵幸,六宮第一,無有出娘娘之右者。萬一胡小姐入宮,聖上一時看中意了他,不要說寵幸得與娘娘一般,只分了娘的寵卻也不好。皇帝的性格有甚準繩,又不好與他爭、又不好與他鬧。太太是博通古今的,古來多少寵冠六宮的,後來被新進奪了寵去,冷落長門。如令世上男子不好,只是不要把標致的與他看見,纔不生心。如今娘娘在深宮不知,太太在外面曉得了,也該與娘娘慮個萬全纔是。」這一番話,說得個戚夫人目瞪口呆,正是:

  莫說蘇張辯,閨中亦有然,
  好憑三寸舌,說就百年緣。

  戚夫人被雅雅說得如夢方覺,說道:「你的話句句有理,只是如今如何是好?」雅雅道:「這有何難!只消娘娘裏面分付太監,說胡茜芸原有元配,係大臣之婦,著給還了他,不要使他進宮便了。聞翰林又終身感激太太與娘娘之恩,豈不為人為己,一舉兩便!」戚夫人道:「有理,有理!我就寄信進去,與娘娘說知。」雅雅要等他回報,就住在他家。得到傍晚,宮中秘密傳出一個信來,說:「此事十分要緊,但裏面不便無因降旨。教他丈夫自上一個疏來,我叫司禮監批還與他便是。」雅雅得了這個信,連忙來見聞生。

  聞生自雅雅去後,病就好了些,因兩日不見回信,正在那裏著急。聽見雅雅來,連忙跑出來迎著,問道:「事體怎樣了?」雅雅欲待急他一下,因見他著急得可憐,便笑出了聲。聞生見他笑,便道:「雅老,妥當了麼?」雅雅就把這些話細細說了一遍。聞生快活得手舞足蹈,說道:「雅老妙法,真是當今陳平、陸賈,何異我前世的親娘!」雅雅道:「今日聽見了這些話就如此快活,昨日將人家理也不理。我們也曾有情在你身上,可見著鬼?」聞生道:「是我不是,過會兒請罪罷!」雅雅道:「你心裏哪有我們,不要假惺惺。」聞生笑道:「你如今是有功之臣,我怎敢忘你?」就來與胡公說了,彼此大喜,連夜草成一書,次日上去。

  到第二日,就有旨意,聞生抄出來一看,旨意道:「胡氏係聞友元聘,著司禮監傳旨給還成親,該衙門知道。」聞生與胡公看了旨意,十分欣喜,單等何太監來。過了幾日,何太監到京,聞生連忙來拜何太監,就將旨意與他看了。何大監不敢有違,就叫小內侍傳與胡小姐。聞生別了回來,登時要打轎去迎。聞生之意就要成親,又不好說,在花引賢面前微露其意。花引賢就對胡公道:「老爺此番之喜非同小可,令嬡選了去,又欽賜回來;聞老爺害了這場大病又好了。死而復生,離而復合,真是老爺之福!如今奉旨成親,不可待慢聖旨,今日日子甚好,就成了親罷。」胡公道:「成親也使得,只是他母親不在,如今也罷了。」就對聞生道:「今日既奉了聖旨,你就成了親罷,若再耽閣,恐怕有變。雖然不告父母,也可以從權。」聞生大喜,當時備了花轎、鼓吹,自己穿了公服,胡公也穿了吉服,在家裏等候。許多同年、同寅聽了此信,都來賀喜。

  少頃,轎子到了,聞生就象拾得異寶一般。一同拜了花燭,送到房中。聞生自揭方巾,一面揭,一面說道:「妹妹,這幾時愁壞了我。為了賢妹,我也幾乎不起。」小姐一言不答。聞生仔細一看,喫了一驚道:「你不是胡小姐!何太監這廝可惡,如何換了!」正是:

  合浦珠還日,延津劍合時。

  畢竟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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