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都統府天狗星下降 半閒園癩頭僧為師


卻說年賡堯是漢軍鑲黃旗人,父親名年邁,前曾做過都統。賡堯生時,年都統夢見天上降一位真神,相貌凶獰,狀若惡狗一般,冉冉來到庭中對他道:「西方兵興,上帝特委我來應這劫數,權借汝家住五十年,汝不必驚慮。」年都統驚醒。侍婢忽來報導:「夫人生一少爺,特來報知。」年都統心知有異,即入內觀看,剛到房門,忽眼睛一花,見夫人牀上蹲著一隻大犬,轉瞬已經不見。只聽見家中各犬,及左右前後人家的犬,都嗥叫不已。來看孩子相貌,甚是魁梧,年都統便知他是天狗星下凡了,心下十分歡喜。

但賡堯自幼頑劣異常,且力大無窮,終日裡打奴罵婢,性子起時,還要拿刀持斧,動兢傷人。年都統知得,便有些著惱。一到七歲,即請了一位先生,與他開學讀書。第一日,先生教他讀<三字經>。不料這賡堯天生聰明,一見書便能領悟,驀然間問先生道:「『人之初,性本善』是如何講法?」先生道:「凡人一生出來,性子都是好的,沒有惡的,所有惡性子人都是後來學壞的。」賡堯道:「放屁,依我說,凡人生出來都是惡的,必須有人教導他,方成好人,不然我父親何必請你來教我?」先生默然。膈了二天,讀起<千字文>來。又問先生道:「『天地玄黃』是何解法?」先生道:「天是玄色的,地是黃色的。」賡堯又道:「放屁,地雖是黃,天都是青色的,蒼色的,下雨的時候灰色的,那裡有玄色的?你這混帳東西,不將好書教我,都將這不通的書教我!」先生聽見,氣得發昏,就用戒尺來打他。不料,賡堯在袖中拿出鐵尺來,向先生頭上一擊,頓時血流如注,賡堯一溜煙已經跑了。年都統聞知,立刻出來賠罪,無奈先生氣極,決意辭館去了。後來又請了幾位有名先生,不是被賡堯打去,便是說他不通,把他趕去。年都統到了此時,知得兒子不肖,想要栽培他的心事也漸漸淡了,所以直到十三歲,尚未讀書。

一日,有個窮和尚,穿一件百補的袍子,手內搦著一串念珠,腳上著一雙草鞋,光著頭,那頭上都是爛瘡,來到年府門首,說要見年大人。門公當他是抄化的,給了他些米飯,這和尚搖頭說不要,又給了他些銀錢,和尚又不要。門公發話道:「你這和尚卻也奇怪,給東西都不要,實實要些什麼?」和尚道:「我要見你們大人。」門公道:「胡說,我們大人三更卻行上朝,早上便進衙門辦事,午後回家也要歇息,那裡有閒工夫來見你。」和尚道:「如此,我便不去。」門公見他倔強,便喚家丁來趕他。和尚笑道:「我老實說罷,貧僧除非不願在此,若要在此站住,不要說你趕我不動,便拉我也拉不動。」那些家丁見他說出大話來,便來推他出去,不料竟如推那大石一樣,加上幾個來推,也是如此。外面大驚小怪,早已驚動了年都統了。

再說年都統見外面嘈雜,問知緣由,便說:「既這和尚要見我,也不妨通報,何必如此無禮。」叫家人:「快些與我請進來。」家人喝退了那些家丁,對和尚深深一揖,說道:「我們大人請大師進去一坐,門丁無知,萬弗見怪。」和尚哈哈大笑道:「我早知你們大人是明理的,可恨這班奴才,狐假虎威,不知幾許人受他磨折了。」一面說,一面踱進來。年都統見他相貌,知他有些來歷,恭恭敬敬的請他坐下。問道:「請問老師是何法號,卓錫何處?」和尚道:「我無法號,人家見我癩頭,都叫我做癩頭和尚,終日雲遊,並無一定所在。」年都統道:「老師光臨,有何見教?」和尚道:「聞得府上有一位公子,意欲求師,自問雖是出家,至儒家的學向,也曾粗粗的學過來,所以特來自毛。」年都統一昕,心內想道:我這劣子,性質頑劣,誰不知道,看他卻來自薦,看起來必有些來歷了。便道:「小犬頑劣異常,從前也曾請過幾位有學問的先生,爭奈小犬多多得罪,弄得先生都跑了。今老師見教,自然好極,未知應如何辦法?」和尚道:「令郎之頑劣,我都知道,但貧僧既願教他,自然有個辦法。況貧僧並不要修金,只要大人撥一座花園,須寬大些的,待我進去後,就將園門塞住,只開一小洞可傳飲食日用等物,俾令郎不能出來,那時貧僧便有法了。」年都統大喜道:「如此甚好。我有座花園,名喚半閒園,地方甚大,可以消遣過日。但小犬如有干冒之處,總求老師包涵。」和尚笑道:「那不消大人憂慮。」即日,年都統叫了賡堯來見和尚。說也奇怪,賡堯見說和尚是他先生,他反不惱,到正正經經的拜了兩拜,便隨這和尚進園住宿。

到明朝起來,賡堯見和尚並不叫他讀書,便出來遊玩。只見園門用石堵住了,便問和尚道:「先生,何以園門塞住?」和尚道:「你父親見你不肯讀書,所以用這法子關你在此,你讀書不讀書由你,我也不來管你。」賡堯聽說大喜。但在裡頭並無僮僕,那和尚又天天坐蒲團,並不理他,只他自己一人終且在園內玩耍。園內有山有池,到還有趣,足足耍了兩個多月,實實玩得沒趣了,要想私偷出去,無如園牆甚高,不能跳出去。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向和尚說道:「先生我今日是一定要出去的了。」那和尚坐在蒲團上,總不理會,弄得賡堯性起,將鐵尺在癩頭上,重重的打了幾下。誰知這和尚依舊不理,再打幾下,恍如打鐵的一樣。賡堯看看怕起來,只得一溜煙的走了出來,足足又玩了半個月光景。賡堯甚覺無味,和尚又不理他,無人與他講話,出又出不去,只得再向和尚說道:「先生,我在此實在無趣,望先生救救我罷。」和尚聽見他如此說,便睜開眼睛道:「你要我救你也容易,你肯讀書,我便救你。」

賡堯自進園以來,已經數月,從來曾有人與他講話,今見和尚與他講起話來,如何不歡喜?便道:「先生要我讀書,我就讀罷了。」和尚大喜,便悉心教導他,又將古今興衰存亡的大致,以及天文、地理、兵法等類,漸漸的教他。這賡堯是星宿下凡,那有不領悟的,不上三年,早將經史子集、諸子百家都融會貫通了。那時賡堯一心向學,反不想出園了。忽對和尚道:「先生,我文人的功夫已經學完了,還有一件請先生指教指教。」和尚問何事,賡堯道:「我三年前曾將鐵尺打先生的腦袋,我見先生如不知得一樣,這個本事我想學學。」和尚道:「容易。」便將易筋經工夫教導他,又將十八般武藝件件教他,不上二年,都練得精通了。賡堯又問和尚道:「我見書上說那劍仙的事,可學得麼?」和尚道:「如何不可學,但你卻不能學。你是富貴中人,凡有劍仙,是性情恬退,成功不居的,方能做得。你現在學了這一身本領,出去已可封侯拜相。但外面能人甚多,你若將來幹起事業來,總要虛心求賢,卻不可自恃。還有一件,天地以好生為心,你這性情最是殘忍,定傷陰德,你切記切記!我現有事,明日即要動身,待我叫人開了園門,見了你父親。」

再說和尚使去叫人掘開園門,帶了賡堯,見了他父親。眾人已五年多不見賡堯了,今見他身材壯偉,舉止大方,知是和尚教導有方了。和尚又將他的文武學業告訴年公,年公自然歡喜感激。到了明日,和尚決意要走,年大人送他好些金銀,他一點也不受,惟囑咐賡堯道:「我昨日教你的說話,句句是金玉良言,千萬莫忘,後會有期,我要走了。」正是:

神龍見首不見尾,俠士重義不重錢。

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