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語 廣東新語
卷十 學語
文語 

白沙之學编辑

吾鄉理學,自唐趙德先生始,昌黎稱其能知先王之道,論說亟排異端而宗孔氏者也。宋則梁先生觀國,有《歸正》一書,謂蘇氏父子所為文,出入禪諦,飾以縱橫,非有道者之言,胡待制寅亟稱之。明興,白沙氏起,以濂、雒之學為宗,於是東粵理學大昌。說者謂孔門以孟氏為見知,周先生則聞而知之者,程伯子周之見知,白沙則周之聞而知之者。孔孟之學在濂溪,而濂溪之學在白沙,非僅一邦之幸。其言是也。

白沙先生初學於康齋,而未有得。歸坐春陽之台,潛心數年,乃恍然有得於孔、顏之所以為樂。其學蓋本諸心,其功則得於靜,故每以靜中養出端倪教人,其言去耳目支離之用,非去耳目也。去其支離之用也,其不事著述,而欲歸於無言。蓋以道之顯晦,在人不在言。伏羲著述止數畫,而畫前又有易,六經而外散之諸子百家,皆剩言而已矣。又謂此理之妙不可言,吾或有得焉。心得而存之,口不可得而言之,比試言之,則已非吾所存矣。故凡有得而可言,皆不足以得言。

甘泉之學编辑

甘泉初遊江門,夢一老人曰:「爾在山中坐百日,即有意思。」以問白沙,白沙不以為然,是則白沙亦未嘗欲人靜坐也。然明道見人靜坐,輒歎為善學。紫陽亦曰「半日讀書,半日靜坐。」甘泉則謂古之論學,未有以靜坐為言者,程氏言之非定論。蓋孔門之教,皆欲從事上求仁,動時著力,何者。靜不可以致力,才致力,即已非靜矣。故《論語》曰:「執事敬」。《》曰:「敬以直內,義以方外。」《中庸》戒慎恐懼慎獨,皆動以致其力之方也。故善學者必令動靜一於敬。又云:「涵養在敬,進學在致知,如車兩輪。又如人行路,足目一時俱到。」明道云:「學在知所有,養所有。」明道得孔孟之傳者也,其語學也,上下體用,一貫中正而無弊,朱、陸各得其一體故也。朱語下而陸語上,宗旨各有所重。

白沙本於濂溪,陽明本於明道,其學未始不同。而當時二家弟子,各執師說不相下。有建寧太守者,為甘泉、陽明創大同書院於武夷,以見二家大同之意。甘泉聞之甚喜,謂己與陽明,戮力振興絕學,一以濂、雒為宗,致良知以體道,猶磨鏡以照物,不是一空知便已,故曰格物。物即為物不二之物,至善是也。知止、定、靜、安、慮、能得,則格之矣。吾之言格物,與陽明之言致知,無二旨也。顧端文云:「陽明之知,即甘泉之物。甘泉之格物,即陽明之致知。」大均謂知在於物,物外無知,物在於知,知外無物。知不可致,必格吾物以致之,物不可格,必致吾知以格之,格致一也。湛、王之說,善會之無有不同,格知中之物,致物中之知,而《大學》之道盡之矣。

甘泉先生嘗開禮舍僧寺,來學者,令習禮三日而後聽講。講必端坐觀心,不遽與言,使深思以求自得。陽明云:「甘泉之學,務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為禪。甘泉者,殆聖人之徒也。」青蘿云:「陽明之學過於高,惟甘泉所論,純粹平正,上下皆可企及。至於宋儒之中,專信明道,尤為獨得之見。」先是甘泉在京師,與陽明講求正學,天下靡然從之。號陽明之派曰浙宗,甘泉之派曰廣宗。而陽明早世,甘泉獨以高壽作人,學者慕風而至,得以及門為慶幸。噫嘻,可謂盛矣。

甘泉翁年七十有五,始得致仕。作歌云:「歸來乎而,嗟餘其歸矣。東西南北之人兮,安所不之矣。水宿山棲兮,忍其饑矣。」因取道江浙,泛錢唐,遊憩於武夷久之。常為《九曲棹歌》,令諸生歌以相樂。有「一篙一篙至無終,篙篙相接終有通」之句。歸至羅浮,日夕端坐石上,未嘗至家。年八十復遊南嶽,築室紫雲峰麓,集衡陽人士而誨之,數月乃返。年九十二時,又遊南嶽,道過古州,鄒文莊率同志數百人趨迎,戒曰:「先生高年,猶殷殷訪友,此可征其學矣。古雲,憲老不乞言,吾儕無多問以煩長者也。」時文莊年亦六十,臨別淚落沾襟,翁顧慰之曰:「謙之何悲也,豈以予年老不復再會耶,後十年當再過子。」其後四年,翁九十有六,又欲往遊武夷,未行而病,臨終,為門人諄諄說《易》。昔人云「人不學便老而衰」。若翁者,其真自強不息之力也哉。

弼唐之學编辑

明興,白沙氏起。其學以自然為宗,無欲為至,蓋天之學也。天無欲而四時行,日月無欲而萬物以之變化,聖人有所不知,有所不能,以其無欲焉耳。白沙得其微,當時來學者至傾天下,甘泉擴其緒而大之,及門四千餘人。然以為求友於南,得龐弼唐一人而已。初,弼唐講學羅浮,官南都時,又講學於新泉書院,年五十有三致政,乃請為甘泉弟子。甘泉命主天關講席,都授廣州,嘗言呂涇野在北,龐弼唐在南。二子者,中分吾道而治,可謂不孤。自甘泉沒,弼唐與陳唐山、林艾陵、劉素予、黃萊軒、岑蒲穀、鄺五嶺、何古林、霍勉衷為天山講易之會。四仲月,則大集天關。弼唐謂陽明之所謂知,即朱子之所謂物,朱子之所以格物,即陽明之所以致知,與甘泉體認天理之說不相悖。良知莫非天理,天理莫非良知,原無二旨。當是時,甘泉、陽明二家弟子,各執其師之說,互有異同。自弼唐為之會通,而浙、廣二宗,皆於弼唐悅而誠服。於時鄉士大夫翕然和之。若何古林則講學訶林,薛中離則於金山,黃泰泉於白雲,鍾叔輝於寶潭,楊肖齋、葉允中於歸善,葉絅齋於羅浮,王青蘿於粵秀。而其在廣州者,遇朔望必偕至天關,就正於弼唐。絅齋云:「先生聖儒,不言而躬行。其質行,諸儒不能逮也。而教人則尤精微純粹,要而不煩,可謂篤論者也。」弼唐名嵩,字振卿,南海人。

事師编辑

白沙之於吳聘君也,為之執役數月,而不敢請益一言,其後賀黃門欽於白沙亦然。既別為白沙像事之,出告反麵,周布政使於白沙,迎至藩堂,使之南面坐,受拜谘問以風一方。而丁知縣積者,初至新會未視篆,即上謁白沙,事以師禮。凡有所聞,行之惟恐不及。薑進士麟者,始見白沙,則曰:「吾閱人多矣,如陳先生者,耳目口鼻,人也。所以視聽言動者,殆非人也。人問之,輒曰活孟子活孟子雲。」嘉魚李世卿,三至白沙,其始也居七越月,繼也一歲,又繼則居二歲矣。當是時,師弟子相與登高望遠,追逐雲月,賦詩飲酒以為歡。至於何物而為道,何物而為學,其師不言。曰:「吾以待世卿之自得也。」弟子亦不問。曰:「吾亦待吾自得之也。」而白沙亦嘗言曰:「吾與世卿朝夕無所不言,所未言者,此心通塞往來之機,生生化化之妙,非見聞之所及者,將以待世卿深思而自得之,非敢有愛於言也。」此白沙深於愛世卿者也。湛文簡初至白沙,齋戒三日而後敢求教。舉於鄉,即焚路引,從白沙十有三年,既得其旨,乃出而求仕,然猶一舉足不敢忘師,所至輒為書院以奉之。又以白沙愛慕羅浮,向未能至,乃於黃龍洞為祠,以濂溪、豫章、延平與白沙並祀。又於衡山為嶽麓精舍,專祀白沙。其後文簡沒,門人因以配享,論者謂文簡此舉,以高明廣大之地,處其師而即以之自處,蓋真善於為學者也。而龐弼唐者,於甘泉沒,場居天蠶者三年,守天關講席廿餘年,朝夕瞻拜不倦。他若鍾景星、郭肇乾、陳謨三公,則皆棄舍舉業,從文簡燕京,服勤數載而後歸。洗進士桂奇者,初分司冬官,即上疏求南,以從文簡於南雍。而方文襄以吏部郎中位陽明上,因論學,遂事以為師。黃夢星者,承其父命,數千里往浙從陽明,居數月輒一告歸省父,去二三月復來,如是者屢屢,陽明甚嘉歎之。楊復所之於近溪,無須臾離,亦圖小像事之,歲時與同志祭奠。薛中離舉進士後乞歸,侍陽明於虔。陽明之沒,為位興隆寺,率同志數十人,朝夕哭焉。以行人求使山東,暇即王氏家經理其事,遂自越反魯,謁孔孟廟,集多士大會於嶧山講學。還京,即疏請陸象山、陳白沙入祀廟庭,製從象山。罷歸,又白當道立祠宗山,以祀陽明。之數公者,皆可謂善事其師,如七十子之心悅而誠服者也。今天下異端盛行,釋老多而儒者少,士大夫即欲為儒,而無賢師可事。南北分家,意見各別,又安得有白沙、甘泉、陽明三先生者,倡明洙泗之學,以開聾聵,予亦得周旋執禦於其間也哉。

白沙弟子编辑

《新會志》有《白沙弟子傳》。弟子一百餘六人,以伍雲為首。雲字光宇,新會人,與李子長並知名。然白沙之門,見道清徹,尤以林先生光為最。光字緝熙,東莞人,所上白沙書,得力過於甘泉,可直接白沙學脈,《弟子傳》當首緝熙。白沙嘗語人云:「從吾遊而能見此道踐履者,惟緝熙耳。」甘泉亦云:「白沙夫子,崛起南方,溯濂雒以達於洙泗。當是時得其門而入者,南川一人。」南川者緝熙也。

羅公為師编辑

東莞羅公亨信,以給事中丁艱歸,設塾授徒,凡宗人朋舊子弟皆就學,不受束脩,凡三年,乃起復還朝。孟子謂人之患好為人師,如羅公者,吾患其不好為人師耳。

翟先生善教编辑

博羅翟先生宗魯,字一東,砥礪節行,居處必恭,行必古禮之循,來學日眾。於堂下置茅蕝三,一收放心,在兩階間,來者居之旬日,放心收矣。乃升堂,一有過,在西階下,一改過,在東階下,知改移之東,能改復升堂,學者遵教惟謹。

拜五經编辑

南海人陳元,自恨不學,晨夕陳五經拜之,久之忽能識字。歸善楊先生傳芳,居嘗讀《易》,謂恐死去不見姬文、周、孔,每雞鳴而起,焚香向《周易》再拜,日玩一卦,久之洞見象數之奧。新會人陳烈,讀書苦無記性,一日讀孟子求放心章,始知其故。靜坐百日,遂能一覽無遺。然甘泉雲,此事若非知本,恐亦未有所得,仍須以不求記為善學。

齋居拜先師编辑

南海陳先生激衷,號堯山,齋居設先師孔子位,朝夕禮焉。恒計勤惰以自罰,或立或跪,托先師讓之曰:「激衷,爾有過盍改諸。」深自刻苦,家人罕見其面。不設枕席者二年,倦則憑幾,少息復起,明燈正衣冠而讀。嘗苦強記,因讀程伯子聰明睿智皆從此出,喜曰:「得之矣」。自是動靜起居,一主於敬。嘗言學者立志貴剛,觀之乾為金,金百煉斯純,純斯剛。吾人之學法天,非剛不可。又言以吾心善念之微,敵百欲之攻,正如杯水勝車薪之火。苟非終日乾乾,顧諟警惕,惡能立而不變。故曰:尊德性而道問學。惟尊則不屈於欲,然後無以尚。學以充之,成性存存,道義之門,易簡而天下之理得者此也。又言聖人之教,小即大,淺即深。故曰下學而上達。夫子食不語,寢不言,此正是參讚天地所在。文王與太姒相對時,即對越上帝,天匹男女,何私欲之與有。理在是,心在是,德在是,道在是。生生之謂易也。

白沙從祀编辑

薛文清從祀議,當隆慶時,朝臣以陳獻章、王守仁並請,攻者紛如。上罷守仁,其後又罷獻章。萬曆十二年,復以二子請,攻如前,上不聽,乃與胡居仁並祀。四子學行不同,薛、胡宗朱子,陳、王宗大程子,而陳微兼濂溪,王兼象山。上兼收之,大哉聖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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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