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藝舟雙楫

廣藝舟雙楫
作者:康有為 清

敘目编辑

可著聖道,可發王制,可洞人理,可窮物變,則刻鏤其精,冥縩其形為之也。不劬於聖道王制人理物變,魁儒勿道也。康子戊己之際,旅京師,淵淵然憂,悁悁然思,俯攬萬極,塞鈍勿施,格細於時,握發抃然,似人而非。厥友告之曰:“大道藏於房,小技鳴於堂,高義伏於床,巧奰顯於鄉。標枝高則隕風,累石危則墜牆。東海之鱉,不可入於井;龍伯的人,不可釣於塘。汝負畏壘之材,取桀杙,取簷櫨,安器汝。汝不自克以程於窮,固宜哉!且汝為人太多,而為己太少,徇於外有,而不反於內虛,其亦闇於大道哉!夫道無小無大,無有無無。大者小之殷也,小者大之精也。蟭螟之巢蚊睫,蟭螟之睫,又有巢者,視虱如輪,輪之中,虱復傅緣焉。三尺之畫,七日遊不能盡其蹊徑也。拳石之山,丘壑岩巒,窈深窅曲,蠛蠓蚋生,蛙掞之衣,蒙茸茂焉。一滴之水,容四大海,洲島煙立,魚龍波譎,出日沒月。方丈之室,有百千億獅子廣座,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反汝虛室,遊心微密,甚多國士,人民豐實,禮樂黼黻,草木蘢鬱,汝神禫其中,弟靡其側,復何鶩哉!盍黔汝志,鋤汝心,息之以陰,藏之無用之地以陸沈。山林之中,鍾鼓陳焉,寂寞之野,時聞雷聲。且無用者,又有用也。不龜手之藥,既以治國矣。殺一物而甚安者,物物皆安焉。蘇援一技而入微者,無所往而不進於道也。

於是康子翻然捐棄其故,洗心藏密,冥神卻掃,攤碑摛書,弄翰飛素,千碑百記,釣午是富。發先識之覆疑,竅後生之宦奧,足無用於時者之假物之遊戲莫也。國朝多言金石,寡論書者,惟涇縣包氏,釽之揚之。今則孳之衍之,凡為二十七篇。篇名如左:

原書第一 尊碑第二 購碑第三 體變第四分變第五 說分第六 本漢第七 傳衛第八寶南第九 備魏第十 取隋第十一 卑唐第十二 體系第十三 導源第十四 十家第十五 十六宗第十六 碑品第十七 碑評第十八 餘論第十九 執筆第二十綴法第二十一 學敘第二十二 述學第二十三 榜書第二十四 行草第二十五 干祿第二十六 論書絕句第二十七 永惟作始於戊子之臘,實購碑於宣武城南南海館之汗漫舫。老樹僵石,證我古墨焉。歸歟於己丑之臘,乃理舊稿於西樵山北銀塘鄉之詹如樓。長鬆敗柳,侍我草元焉。凡十七日至除夕述書訖,光緒十五年也。述書者,西樵山人康祖詒長素父也。

原書第一编辑

文字何以生也,生於人之智也。虎豺之強,龍鳳之奇,不能造為文字,而人獨能創之,何也?以其身峙立,首函清陽,不為血氣之濁所熏,故智獨靈也。凡物中倒植之身,橫立之身,則必大愚,必無文字。以血氣熏其首,故聰明弱也。凡地中之物,峙立之身,積之歲年,必有文字。不獨中國有之,印度有之,歐洲有之,亞非利加洲之黑人,澳大利亞洲之土人,亦必有文字焉。秘魯地裂,其下有古城,得前劫之文字於屋壁,其文字如古蟲篆,不可識別。故謂凡為峙立之身,曰人體者,必有文字也。以其智首出萬物,自能製造,不能自已也。

文字之始,莫不生於象形。物有無形者,不能窮也,故以指事繼之。理有憑虛,無事可指者,以會意盡之。若諧聲假借,其後起者也。轉注則劉歆創例,古者無之。倉沮創造科斗蟲篆,文必不多,皆出象形,見於古籀者,不勝僂數,今小篆之日、月、山、川、水、火、草、木、麵、首、馬、牛、象、鳥諸文,必倉頡之遺也。匪惟中國然,外國亦莫不然。近年埃及國掘地,得三千年古文字,郭侍郎嵩燾使經其地,購得數十拓本,文字酷類中國科斗蟲篆,率皆象形。以此知文字之始於象形也。

以人之靈而能創為文字,則不獨一創已也。其靈不能自已,則必數變焉。故由蟲篆而變籀,由籀而變秦分(即小篆),由秦分而變漢分,自漢分而變真書,變行草,皆人靈不能自已也。

古文為劉歆偽造,雜采鍾鼎為之(餘有《新學偽經考》辨之已詳)。《水經注》稱臨淄人有發齊胡公之銅棺,其前和隱起為文惟三字古文,餘同今書。子思稱今天下書同文,蓋今隸書,即《倉頡篇》中字,蓋齊魯間文字,孔子用之,後學行焉,遂定於一。若鍾鼎所采,自是春秋戰國時各國書體,故詭形奇製,與《倉頡篇》不同也。許慎《說文敘》謂諸侯力政,不統於王,言語異聲,文字異形。今法、德、俄文字皆異,可以推古矣。但以之亂經,則非孔子文字,不能不辨。若論筆墨,則鍾鼎雖偽,自不能廢耳。

王愔敘百二十六種書體,於行草之外,備極殊詭。按《佛本行經》云,尊者棨黎教我何書(自下太子實為說書),或復梵天所說之書(今婆羅門書王有四十音是),佉虱盧叱書(隋言驢唇),富沙迦羅仙人說書(隋言華果),阿迦羅書(隋言節分),瞢迦羅書(隋言吉祥),邪寐尼書(隋言大秦國書),鴦瞿梨書(隋言指言),耶那尼迦書(隋言馱書),娑迦羅書(隋言孛牛),波羅婆尼書(隋言樹葉),波流沙書(隋言惡言),父與書毗多荼書(隋言起屍),陀毗荼國書(隋雲南天竺),陀羅低書(隋言形人),度其差那婆多書(隋言右旋),優波迦書(隋言嚴熾),僧佉書(隋言等計),阿婆勿陀書(隋言覆),阿{少兔}盧摩書(隋言順),毗耶寐奢羅書(隋言雜),脂羅多書(鳥場邊山),西瞿耶尼書(須彌西),阿沙書(硫勒),支那國書(即此國也),摩那書(科斗),末荼叉羅書(中字),毗多悉底書(尺),富數波書(海),提婆書(天),那羅書(龍),夜叉書乾闥婆書(天音聲),阿修羅書(不飲酒),迦羅婁書(金翅鳥),緊那羅書(非人),摩睺羅伽書(天地),彌伽遮迦書(諸獸音),迦迦婁多書(鳥音),浮摩提婆書(地居天),安多梨叉提婆書(虛空天),鬱多羅拘盧書(須彌北),逋婁婆毗提訶書(頗彌東),烏差婆書(舉),膩差婆書(擲),娑迦羅書(糊),跋闍羅書(金剛),梨伽波羅低犁伽書(往復),毗棄多書(食殘),阿 {少兔}浮多書(未曾有),奢娑多羅跋多書(如伏轉),伽那那跋多書(等轉),優差波跋多書(舉轉),尼差波多跋書(擲轉),波陀與佉書(上句),毗拘多羅波陀那地書(從二增上凶),耶婆陀輸多羅書(增上句已上),末荼婆曬尼書(中流),梨沙邢婆多波恀比多書(諸山苦行),陀羅尼卑爪梨書(觀地),伽伽那卑麗爪尼書(視虛空),薩蒲沙地尼山陀書(一切藥草因),沙羅僧伽何尼書(總覽),薩婆韋多書(一切種音)。《三藏記》云,先覺說有六十四種書,鹿輪轉眼,神鬼八部,惟梵及佉樓為勝文。《西陽雜俎》所考,有驢肩書,蓮葉書,節分書,大秦書,馱乘書,孛牛書,樹葉書,起屍書,右旋書,覆書,天書,龍書,鳥音書,凡六十四種。然則天竺古始,書體更繁,非獨中土有蟲籀繆填之殊,芝英倒薤之異,其製作紛紜,亦所謂人心之靈,不能自已也。

《隋志》稱婆羅門書,以十四字貫一切音,文省義廣,蓋天竺以聲為字。《槃涅經》有二十五字母,《華嚴經》有四十字母。今《通志·七音略》所傳天竺三十六字母,所變化各書,猶可見也。唐古忒之書,出於天竺元世祖中統元年,命國師八思巴製蒙古新字千餘,母四十一,皆相關紐,則采唐古忒與天竺為之,亦迦慮之變相也。我朝達文成公,又采唐古忒蒙古之字,變化而成國書,至乾隆時,於是製成清篆,亦以聲而演形,並托音為字者。然印度之先,亦必以象形為字,未必能遽合聲為字,其合聲為字,必其後起也。遼太祖神冊五年,增損隸書之半,製契丹文字。金太祖命完顏希尹依效楷書,因契丹字合本國語為國書。西夏李元昊命野利仁榮演書,成十二卷,體類八分,此則本原於形,非自然而變者。本無精義自立,故國亡而書隨之也。

歐洲通行之字,亦合聲為之。英國字母二十六,法國二十五,俄德又各殊,然其始亦非能合聲為字也。至其古者,有阿拉伯文字,變為猶太文字焉;有敘利亞文字,巴比倫文字,埃及文字,希利尼文字,變為拉丁文字焉;又變為今法、英通行之文字焉。此亦如中國籀、篆、分、隸、行、草之展轉相變也,且彼又有篆分正斜大小草之異,亦其變之不能自已也。

夫變之道有二,不獨出於人心之不容已也,亦由人情之競趨簡易焉。繁難者人所共畏也,簡易者人所共喜也。去其所畏,導其所喜,握其權便,人之趨之若決川於堰水之坡,沛然下行,莫不從之矣。幾席易為床榻,豆嵒易為盤碗,琴瑟易以箏琶,皆古今之變,於人便利。隸草之變,而行之獨久者,便易故也。鍾表興則壺漏廢,以鍾表便人,能懸於身,知時者未有舍鍾表之輕小,而佩壺漏之累重也。輪舟行則帆船廢,以輪舟能速致,跨海者未有舍輪舟之疾速,而樂帆船之遲鈍也。故謂變者天也。

梁釋僧祐曰,造書者三人,長曰梵書,右行;次佉樓,左行;少倉頡,下行。其說雖謬,為文字之製,欲資人之用耳,無中行左右行之分也,人圓讀不便於手,倒讀不便於目,則以中行為宜,橫行亦可為用。人目本橫,則橫行收攝為多,目睛實圓,則以中行直下為順。以此論之,中行為優也。安息書革旁行以為書記,安息即今波斯也。回回字右行,泰西之字左行,而中國之書中行,此亦先聖格物之精也。然每字寫形,必先左後右,數學書亦有橫列者,則便於右手之故,蓋中國亦兼左行而有之,但右行實於右手大不順,為最愚下耳。

中國自有文字以來,皆以形為主,即假借行草,亦形也,惟諧聲略有聲耳。故中國所重在形,外國文字皆以聲為主。即分、篆、隸、行、草亦聲也,惟字母略有形耳。中國之字,無義不備,故極繁而條理不可及。外國之字,無聲不備,故極簡而意義亦可得。蓋中國用目,外國貴耳。然聲則地球皆同,義則風俗各異。致遠之道,以聲為便,然合音為字,其音不備,牽強為多,不如中國文字之美備矣。

天竺開國最先,創音為書亦最先,故戎蠻諸國悉因之。《西域記》稱跛祿迦國字源三十餘,羯霜那國、健馱羅國,有波爾尼仙作為字書,備有千頌,頌三十言,究極古今,總括文書。《八弦外史》及今四譯館所載,悖泥、文萊、蘇祿、暹羅、呂宋諸國書,皆合聲為字,體皆右行,並未原於梵書。日本國書字母四十有七,用中國草書為偏旁,而以音貫之,亦梵之餘裔也。

聲學盛於印度,故佛典曰,我家真教體,清淨在音聞。又以聲聞為一乘,其操聲為咒,能治奇鬼異獸,蓋聲音之精也。唐古忒、蒙古及泰西合聲為字之學,莫不本於印度焉(泰西治教,皆出天竺,予別有論,此變之大者也)。

綜而言之,書學與治法,勢變略同。前以周為一體勢,漢為一體勢,魏晉至今為一體勢,皆千數百年一變。後之必有變也,可以前事驗之也。今用真楷,吾言真楷。

或曰:書自結繩以前,民用雖篆草百變,立義皆同。由斯以談,但取成形,令人可識,何事誇鍾、衛,講王、羊,經營點畫之微,研悅筆劄之麗,令祁祁學子,玩時日於臨寫之中,敗心志於碑帖之內乎?應之曰:衣以揜體也,則裋褐足蔽,何事采章之觀?食以果腹也,則糗藜足飫,何取珍羞之美?垣牆以蔽風雨,何以有雕粉之璀璨?舟車以越山海,何以有幾組之陸離?詩以言志,何事律則欲諧?文以載道,胡為辭則欲巧?蓋凡立一義,必有精粗,凡營一室,必有深淺,此天理之自然,匪人為之好事。揚子雲曰:“斷木為棋,梡革為鞠,皆有法焉。”而況書乎?昔唐太宗屈帝王之尊,親定晉史,御撰之文,僅《羲之傳論》,此亦藝林之美談也。況茲《書譜》,講自前修,吾既不為時用,其他非所宜言,飽食終日,無所用心,因搜書論,略為引伸。蒙子臨池,或為識途之助。若告達識,則吾豈敢?


尊碑第二编辑

晉人之書,流傳曰帖,其真跡至明,猶有存者,故宋元明人之為帖學宜也。夫紙壽不過千年,流及國朝,則不獨六朝遺墨不可復睹,即唐人鉤本已等鳳毛矣,故今日所傳諸帖,無論何家,無論何帖,大抵宋明人重鉤屢翻之本,名雖羲、獻,面目全非,精神尤不待論。譬如子孫曾玄雖出自某人,而體貌則別。國朝之帖學,薈萃於得天石庵,然已遠遜明人,況其他乎?流敗既甚,師帖者絕不見工。物極必反,天理固然。道光之後,碑學中興,蓋事勢推遷不能自已也。

乾隆之世,已厭舊學。冬心、板橋,參用隸筆,然失則怪,此欲變而不知變者。汀洲精於八分,以其八分為真書,師仿《弔比干文》,瘦勁獨絕。懷寧一老,實丁斯會,既以集篆隸之大成,其隸楷專法六朝之碑,古茂渾樸,實與汀洲分分隸之治,而啟碑法之門。開山作祖,允推二子。即論書法,視覃谿老人,終身歐、虞,褊隘淺弱,何啻天壤邪?吾粵吳荷屋中丞,帖學名家,其書為吾粵冠。為窺其筆法,亦似得自《張黑女碑》,若懷寧則得於《崔敬邕》也。阮文達亦作舊體者,然其為南北書派論,深通比事,知帖學之大壞,碑學之當法,南北朝碑之可貴,此蓋通人達識,能審時宜,辨輕重也。惜見碑猶少,未暇發蒨,猶土鼓蕢桴,椎輪大輅,僅能伐木開道,作之先聲而已。

碑學之興,乘帖學之壞,亦因金石之大盛也。乾嘉之後,小學最盛,談者莫不藉金石以為考經證史之資,專門搜輯,著述之人既多,出土之碑亦盛,於是山岩屋壁,荒野窮郊,或拾從耕父之鋤,或搜自官廚之石,洗濯而發其光采,摹拓以廣其流傳。若平津孫氏,侯官林氏,偃師武氏,青浦王氏,皆緝成巨帙,遍布海內。其餘為《金石存》《金石契》《金石圖》《金石志》《金石索》《金石聚》《金石續編》《金石補編》等書,殆難悉數。故今南北諸碑,多嘉道以後新出土者,即吾今所見碑,亦多《金石萃編》所未見者。出土之日,多可證矣。出碑既多,考證亦盛,於是碑學蔚為大國。適乘帖微,入纘大統,亦其宜也。

涇縣包氏以精敏之資,當金石之盛,傳完白之法,獨得蘊奧,大啟秘藏,著為《安吳論書》,表新碑,宣筆法,於是此學如日中天。迄於鹹、同,碑學大播,三尺之童,十室之祉,莫不口北碑,寫魏體,蓋俗尚成矣。

今日欲尊帖學,則翻之已壞,不得不尊碑。欲尚唐碑,則磨之已壞,不得不尊南北朝碑。尊之者非以其古也,筆畫完好,精神流露,易於臨摹,一也;可以考隸楷之變,二也;可以考後世之源流,三也;唐言結構、宋尚意態、六朝碑各體畢備,四也;筆法舒長刻入,雄奇角出,迎接不暇,實為唐宋之所無有,五也。有是五者,不亦宜於尊乎?


購碑第三编辑

學者欲能書,當得通人以為師。然通人不可多得,吾為學者尋師,其莫如多購碑刻乎!揚子雲曰:“能觀千劍而後能劍,能讀千賦而後能賦。”仲尼、子輿論學,必先博學詳說。夫耳目隘狹,無以備其體裁,博其神趣,學烏乎成!若所見博,所臨多,熟古今之體變,通源流之分合,盡得於目,蓋存於心,盡應於手,如蜂采花,醞釀久之,變化縱橫,自有成效,斷非枯守一二佳本《蘭亭》《醴泉》所能知也。右軍自言,見李斯、曹喜、梁鵠、蔡邕《石經》、張昶《華嶽碑》,遍習之。是其師資甚博,豈師一衛夫人,法一《宣示表》,遂能範圍千古哉!學者若能見千碑而好臨之,而不能書者,未之有也。

千碑不易購,亦不易見。無則如何?曰:握要以圖之,擇精以求之,得百碑亦可成書。然言百碑,其約至矣,不能復更少矣。不知其要,不擇其精,雖見數百碑,猶未足語於斯道也。吾聞人能書者,輒言寫歐寫顏,不則言寫某朝某碑,此真謬說,令天下人終身學書,而無所就者,此說誤之也。至寫歐則專寫一本,寫顏亦專寫一本,欲以終身,此尤謬之尤謬,誤天下學者在此也。

謂又有學書須專學一碑數十字,如是一年數月,臨寫千數百過,然後易一碑,又一年數月,臨寫千數百過,然後易碑亦如是,因舉鍾元常入抱犢山三年學書,永禪師學書四十年不下樓為例,此說似矣,亦謬說也。夫學者之於文藝,末事也。書之工拙,又藝之至微下者也。學者蓄德器,窮學問,其事至繁,安能以有用之歲月,耗之於無用之末藝乎?誠如鍾、永,又安有暇日涉學問哉?此殆言者欺人耳。吾之術,以能執筆多見碑為先務,然後辨其流派,擇其精奇,惟吾意之所欲,以時臨之,臨碑旬月,遍臨百碑,自能釀成一體,不期其然而自然者。加之熟巧,申之學問,已可成家。雖天才駑下,無不有立,若其淺深高下,則仍視其人耳。

購碑當知握要,以何為要也?曰:南北朝之碑其要也。南北朝之碑,無體不備,唐人名家,皆從此出,得其本矣,不必復求其末,下至干祿之體,亦無不兼存。故唐碑可以緩購,且唐碑名家之佳者,如率更之《化度》《九成宮》《皇甫君》《虞恭公》,秘書之《廟堂碑》,河南之《聖教序》《孟達法師》,魯公之《家廟》《麻姑壇》《多寶塔》《元結》《郭家廟》《臧懷恪》《殷君》《八關齋》,李北海之《雲麾將軍》《靈岩》《東林寺》《端州石室》,徐季海之《不空和尚》,柳誠懸之《玄秘塔》《馮宿》諸碑,非原石不存,則磨翻壞盡。稍求元明之舊拓,不堪入目。已索百金,豈若以此一本之貲,盡購南北朝諸碑乎?若舍諸名家佳本,而雜求散雜,則又本末倒置,昧於源流。且佳碑如《樊府君》《兗公頌》《裴鏡民》者實寡。小唐碑中,頗多六朝體,是其沿用未變法者,原可采擇,惟意態體格,六朝碑皆已備之。唐碑可學者殊少,即學之,體格已卑下也,故唐碑可緩購。

今世所用號稱真楷者,六朝人最工。蓋承漢分之餘,古意未變,質實厚重,宕逸神雋,又下開唐人法度,草情隸韻,無所不有。晉帖吾不得見矣,得盡行六朝佳碑可矣,故六朝碑宜多購。

漢分為正楷之源,以之考古,固為學問之事,即諸書法,亦當考索源流,宜擇其要購之。若六朝之隸無多,唐隸流傳日卑,但略見之,知深變足矣,可不購。

漢分既擇求,唐隸在所不購,則自晉魏至隋,其碑不多,可以按《金石萃編》《金石補編》《金石索》《金石聚》而求之,可以分各省存碑而求之。然道、鹹、同、光,新碑日出,著錄者各有不盡,學者或限於見聞,或困於才力,無以知其目而購之。知其目矣,慮碑之繁多,搜之而無盡也。吾為說曰:六朝碑之雜遝繁冗者,莫如造像記,其文義略同,所足備考古者蓋鮮,陳陳相因,殊為可厭。此蓋出土之日新,不可究盡者也。造像記中多佳者,然學者未能擇也,姑俟碑銘盡搜之後,乃次擇采之,故造像記亦可緩購。

去唐碑,去散隸,去六朝造像記,則六朝所存碑銘不過百餘,兼以秦、漢分書佳者數十本,通不過二百餘種,必盡求之,會通其源流,浸淫於心目,擇吾所愛好者臨之,厭則去之。臨寫既多,變化無盡,方圓操縱,融冶自成體裁,韻味必可絕俗,學者固可自得之也。秦、漢分目,略見所說《說分》《本漢》篇中,今將南北朝碑目,必當購者錄如左。其碑多新出,為金石諸書所未有者也。造像記佳者,亦附目間下論焉。

碑以朝別,以年敘,其無稽考,附於其朝之後。有年則書,不書者,無年月也。書人詳之,撰人不詳,重在書也。石所存地著之,不著者,不知所在也。

其碑顯者書人名,不顯者並官書之,欲人易購也。

△吳碑

《葛府君碑》(江蘇勾容)

《九真太守穀朗碑》(鳳皇元年)

△晉碑

《南鄉太守郛休碑》(太始六年)

《保母志》(寧興三年,王獻之書。)

《枳陽府君碑》(隆安三年)

《爨寶子碑》(太亨四年)

〔按:安帝元興元年改元太亨,次年復為元興,四年已改義熙元年。此碑蓋在偏遠,未知,故仍書太亨四年也。〕

《孝女曹娥碑》(元嘉元年明人傳為王羲之書,姑附於此,海山仙館刻石)

△宋碑

《寧州刺史爨龍顏碑》(大明二年,雲南陸源,有碑陰)

《始康郡晉豐縣□態造像》(元褵廿五年山東王氏)

《高勾麗故城刻石》(己丑元年,長壽王當劉元嘉六年,宋平壤吳氏)

△齊碑

《吳郡造維衛尊佛記》(永明六年,浙江會稽)

《保佛弟子蕭衍造像題字》(永明二年,四川雲陽)

△梁碑

《太祖文皇帝神道東闕》(反刻)

《太祖文皇帝神道西闕》

《南康簡王神道東闕》(反刻)

《南康簡王神道西闕》

《臨川靖惠王神道東闕》(反刻)

《臨川靖惠王神道西闕》

《吳平忠侯蕭公神道東闕》(反刻)

《吳平忠侯蕭公神道西闕》

《始興忠武王碑》(有額有陰)

《散騎常侍安平王碑》

《天監五年殘碑》

《鄱陽王益州軍府人題記》(天監十二年,四川雲陽)

《石井闌題字》(天監十五年,江蘇勾容)

《章景為梁主造佛依碑石像》(丁未年即大通元年,四川綿州)

《許善題名》(大通三年,四川綿州)

《□□□等造觀世音像》(大通三年,四川綿州)

《□道□造像》(□□三年,四川綿州)

《劉敬造像》(大同三年,山東福山王氏)

《讚觀音》(與大通元年石同,四川綿州)

《釋慧影為父母師僧及身造釋迦佛像題字》(中大同元年,浙江石門李氏)

△陳碑

《斯羅真興大王巡狩管境碑》(戊子年,真興王麥宗陳光大二年也,朝鮮鹹興)

《趙和造像記》(永定三年)

△魏碑

《邑主秦從州人造像王銀堂畫像題名》(道武天賜三年)

《鞏伏龍造像》(大魏國元年,即太武延和元年)

《定州中山趙褵造像》(皇興三年)

《中嶽蒿高羅靈廟碑》(太安二年,寇謙之書,筱額,陽文,有陰)

《宕昌公暉福寺碑》(太和十二年,陝西澄城,有碑陰)

《孝文皇帝弔殷比干墓文》(皇構遷中元載,歲御次閹茂望舒)

《孫秋生造像》(太和七年。以下為龍門二十品,故合錄之)

《始平公造像》(太和十二年,朱義章書,有額)

《北海王元詳造像》(太和十八年)

《北海王太妃高為孫保造像》

《長樂王夫人尉遲造像》(太和十九年)

《一弗造像》(太和廿年)

《解伯達造像》(太和年造)

《楊大眼造像》

《魏靈藏造像》

《鄭長猷造像》(景明二年)

《惠感造像》(景明三年)

《賀蘭汗造像》(景明三年)

《高樹造像》(景明三年)

《法生造像》(景明四年)

《太妃侯造像》(景明四年)

《安定王元燮造像》(正始四年)

《平乾虎造像》(正始四年)

《道匠造像》

《齊郡王祐造像》(熙平二年)

《慈香造像》(神龜三年)

《優填王造像》

《泰山羊祉開復石門銘》(永平二年,太原典簽王遠書)

《左援令賈三德開復石門題記》

《司馬元興墓誌》(永平四年)

《鄭文公碑》(永平四年,鄭道昭書,有上下二碑)

△附雲峰山石刻四十二種(不列詳)

《仙和寺造像》(永平四年)

《楊翬碑》(延昌元年,直隸唐山,有額)

《司馬景和妻孟敬訓墓誌銘》(延昌三年,河南孟縣)

《刁遵墓誌銘》(熙平元年,直隸南皮張氏)

《兗州賈使君碑》(神龜二年)

《趙阿歡造像》(神龜三年)

《司馬炳墓誌銘》(正光二年)

《張猛龍清頌碑》(正光三年,有額有陰)

《樊可憘碑》(正光二年)

《鄭道忠墓誌》(正光三年)

《馬鳴寺根法師碑》(正光四年,有額)

《高貞碑》(正光四年,篆額陽文)

《涇州刺史陸希道墓誌蓋》(正光四年,篆書)

《鞠彥瑽墓誌》(正光四年,有蓋)

《李超墓誌銘》(正光五年)

《吳高黎墓誌》(孝昌二年)

《六十人造像》(孝昌二年)

《劉玉墓誌銘》(孝昌三年)

《張玄墓誌》(普泰元年)

《元匡造泗津橋堰石人題記》

《皇甫摐墓誌》

《殘碑□軍司馬治外兵曹張顯□題名》(碑側有邑子趙軌等殘字)

《殘碑豆陵苟邑題名》(有碑側)

《蘭獻伯高懷玉題名》

《韓顯祖造像》(永熙二年)

《元萇振興溫泉頸》(篆額、陽文)

《惠輔造像》

《張法壽造像》(天平二年)

《嵩陽寺倫統碑石銘》(天平二年,隸書篆額)

《司馬昇墓誌》(天平二年)

《法顯造像》(天平三年)

《法堅法榮二比丘僧碑》(天平四年,山東泰安)

《李憲墓誌》(元象元年,直隸保定)

《高湛墓誌銘》(元象二年)

《禪靜寺刹前敬使君銘》(興初二年)

《惠詮造像》(建義元年)

《李仲璿修孔子廟碑》(興和三年,王長儒書篆額)

《張奢碑》(興和三年,靈壽埠安村寺)

《王盛碑》(興和三年)

《王偃墓誌銘》(武定元年,有篆蓋)

《朱永隆唐豐等造天宮碑》(武定三年,河南)

《邑王敬造石像碑文》(武定六年)

《義橋石像之碑》(武定七年,有側有陰)

《冀州刺史關勝誦德碑》(武定八年)

《源義虎曾孫磨耶壙頭祗桓記》(武定八年)

《王僧碑》

△北齊碑

《邑子曹師石象碑》(天保三年)

《崔灊墓誌》(天保四年)

《西門豹碑頌》(隸書)

《并州主簿王璘妻趙氏墓誌》(天保六年,有額)

《趙郡王修定國寺碑》(天保八年,有額)

《朱氏造像》(天保八年,有大字小字二碑)

《夫子廟碑》(乾明元年,隸書,篆額)

《比丘僧邑義造像殘記》(乾明元年,有側)

《雋修羅碑》(皇建元年,有額)

《石柱頌》(太寧二年,八面隸書)

《雲門法勤禪師塔銘》(太寧三年)

《天柱山銘》(天統十年,鄭述祖撰書)

《姜元略造像》(天統元年)

《房周阤墓誌》(天統元年,山東濰縣郭氏)

《魏元預造象》(天統元年)

《邑義六十人碑頌》(天統五年隸書)

《百人造象記》(天統五年,碑長丈餘,甚完好,瘦硬中有德氣,登善之祖也)

《趙崇仙造象》(天統六年)

《定州刺史鄒珍之碑》(隸書有側)

《映佛岩摩崖》(武平元年)

《隴東王感孝頌》(武平元年,梁恭之隸書)

《朱岱林墓誌銘》(武平元年,有額)

《道略五百人造像》(瘦硬完好,齊碑上品)

《晉昌王唐邕寫經碑》(武平三年,隸書)

《臨淮王象碑》(武平四年,隸書)

《功曹李琮墓誌》(武平五年,有側)

《靈塔銘》(武平五年)

《等慈寺殘碑》(武平五年)

《尼圓照造像》

《報德象碑》(武平六年,釋仙書)

《馬天祥造像》(武平六年)

《陳留太守墓誌殘石》(是石出土,拓一紙,復埋之,海內無二本,姑附錄之)

《豫州刺史梁子彥墓誌》(武平)

《張思文造像》(承光元年)

《公孫文哲造像》

《華嚴經菩薩明難品》(有千餘字,腴整)

《鼓山石經》

△北周碑

《強獨樂樹文王碑》(元年丁丑)

《賀屯植墓誌》(保定四年)

《西嶽華山廟碑》(天和二年,趙文淵書,篆額)

《曹恪碑》(天和五年)

《時珍墓誌》(宣政元年)

《光州刺史宇文公碑銘》

《李峻卜居記》(建德元年)

△隋碑

《豆盧通造大像記殘石》(開皇二年,直隸正定府崇因寺)

《趙芬碑殘石》(開皇五年,二石)

《仲思那卅人造橋碑》(開皇六年,有額)

《龍藏寺碑》(開皇六年)

《王輝兒造像》(有《穆子容碑》氣)

《石窟寺修佛經石像碑》(開皇十三年)

《曹子建碑》(開皇十三年)

《惠雲法師墓誌》(開皇十四年)

《鞏賓墓誌》(開皇十五年,篆蓋)

《荊孝禮墓誌》(開皇十五年)

《賀若誼碑》(開皇十六年,篆額)

《李氏像碑頌》(開皇十七年,篆額)

《通張妻陶墓誌》(開皇十七年)

《美人董氏墓誌》(開皇十七年)

《安喜公李使君碑》(開皇十七年,篆額)

《龍山公臧質墓誌》(開皇二十年)

《澧水石橋累文碑》(開皇囗年,篆額)

《青州勝福寺舍利塔下銘》(仁壽元年,孟弼隸書,有額)

《孔文宣靈廟碑》(仁壽元年,隸書,篆額,完好)

《信州金輪寺塔下銘》(仁壽二年)

《蘇慈墓誌銘》(仁壽三年)

《鄧州大興國寺舍利塔下銘》(仁壽二年)

《曹禮墓誌》(磨崖仁□□年)

《儀同王君墓誌》(大業元年,直隸定州)

《劉珍墓誌》(大業二年,隸書,有側,有銘)

《唐高祖為太宗造像》(大業二年)

《吳儼墓誌》(大業四年,篆蓋)

《寧甗銘》(大業五年,有額)

《修孔子廟碑》(大業七年,隸書,篆額)

《李君辯造像》(大業七年)

《姚辨墓誌銘》(大業七年,歐陽詢書,宋人重刻)

《元智墓誌銘》(大業十一年)

《太僕卿夫人姬氏墓誌》(大業十一年)

《宋永貴墓誌》(大業十二年)

《隆山郡勝業道場碑》

《德陽公梁公碑》(篆額)

《河東首山郡勝業道場舍利塔銘》(篆額)

《青州藏碑殘石》

《李靖上西嶽文》(宋人偽作,然董逌以為大業末年,則亦出土久矣)

《曹文宗殘碑》

《岡山摩崖》(魏、齊、周、隋皆有摩崖,而齊尤多,包慎伯所稱《般若經》即雲摩崖中也,今附於末焉)

《尖山摩崖》

《鐵山摩崖》

凡所次目,皆為窮鄉學子,欲學書法,未知碑目言之。若大雅宏達,金石名家,扇歐、趙之餘風,集琳琅之萬品,諸朝著錄,旁采遼、金,內地網羅,遠洎蕃外,自能著書,無煩芹獻。凡所著目,約之已甚。若猶畏其繁多,慮披采之不易,臨寫之難遍,雜冗亂目,無從下手,則更擇其精者。若碑品之所列,流派之所論,選舉既嚴,別白益審,必當盡購而熟觀之。若諸碑之未見,家法之未熟,而遽欲言書,書乎書乎,匪吾攸聞。


體變第四编辑

人限於其俗,俗趨於變,天地江河,無日不變。書其至小者。鍾鼎及籀字,皆在方長之間,形體或正或斜,各盡物形,奇古生動,章法亦復落落,若星辰麗天,皆有奇致(鍾鼎古文,雖為劉歆偽造,而所采多春秋戰國舊物,故奇古可愛,考據經義則辟之,至於筆畫之工,則不能以人廢也)。秦分(即小篆)裁為整齊,形體增長,蓋始變古矣。然《琅琊》秦書,茂密蒼深,當為極則。自此日變,若《趙王上壽》《泮池刻石》《墳壇刻石》,下逮《少室》《開母廟》《建初殘碑》《三公山》《是吾》,碑體皆方扁,益筆茂密。至《褒斜》《郙閣》《裴岑》《尊楗閣》《仙友》等碑,變圓為方,削繁成簡,遂成漢分,而秦分筆未亡。建初以後,變為波磔,篆隸迥分。於是《衡方》《乙瑛》《華山》《石經》《曹全》等碑,體扁已極,波磔分背,隸體成矣。夫漢自宣、成而後,下逮明、章,文皆似駢似散,體制難別。明、章而後,筆無不儷,句無不短,駢文以成。散文、篆法之解散,駢文隸體之成家,皆同時會,可以觀世變矣。

漢末波磔,縱肆極矣,久亦厭之,又稍參篆分之圓,變為真書。今觀元常諸帖,三國諸碑,皆破觚為圓,以茂密雄強為美,復進為分(《書勢》所稱毛宏之八分增損此也)。此如駢體之極,復尚古文,而駢散之分,經數變之後,自是不可復合矣。

吾謂書莫盛於漢,非獨其氣體之高,亦其變制最多,皋牢百代。杜度作草,蔡邕作飛白,劉德昇作行書,皆漢人也。晚季變真楷,後世莫能外,蓋體制至漢,變已極矣。

南碑絕少,以帖觀之,鍾、王之書,豐強穠麗。宋、齊而後,日即纖弱。梁、陳娟好,無復雄強之氣。

北碑當魏世,隸、楷錯變,無體不有。綜其大致,體莊茂而宕以逸氣,力沉著而出以澀筆,要以茂密為宗。當漢末至此百年,今古相際,文質斑斕,當為今隸之極盛矣。

北齊諸碑,率皆瘦硬,千篇一律,絕少異同。

北周文體好古,其書亦古,多參隸意。至於隋世,率尚整朗,綿密瘦健,清虛之風,一掃而空。豈宙合不分,光嶽晴霽,氣運有當爾邪?南北書派,自是遂合。故隋之為書極盛,以結六朝之局,是亦一大變焉。

唐世書凡三變,唐初歐、虞、褚、薛、王、陸,並轡軌疊,皆尚爽健。開元御宇,天下平樂,明皇極豐肥,故李北海、顏平原、蘇靈芝輩,並趨時主之好,皆宗肥厚。元和後,沈傳師、柳公權出,矯肥厚之病,專尚清勁,然骨存肉削,天下病矣。

夫唐人雖宗二王,而專講結構,則北派為多,然名家變古,實不盡守六朝法度也。五代楊凝式、李建中,亦重肥厚。宋初仍之,至韓魏公、東坡猶然,則亦承平之氣象邪?宋稱四家,君謨安勁,紹彭和靜,黃、米復出,意態更新,而偏斜拖遝,宋亦遂亡。南宋宗四家,筆力則稍弱矣。

遼書樸拙,絕無文采,與其國俗略同。金世碑帖,專學大蘇,蓋趙閑閑、李屏山之學,慕尚東坡,故書法亦相仿效,遂成俗尚也。今京朝士夫,多慕蘇體,豈亦有金之遺俗耶?

元、明兩朝,言書法者日盛,然元人吳興首出,惟伯機實與齊價。文原和雅,伯生渾樸,亦其亞也。惟康裏子山,奇崛獨出,自餘揭曼碩、柯敬仲、倪元鎮,雖有遒媚,皆吳興門庭也。自是四百年間,文人才士,縱極馳騁,莫有出吳興之範圍者。故兩朝之書,率姿媚多而剛健少。香光代興,幾奪子昂之席,然在明季,邢(侗子願)、張(瑞圖二水)、董、米(萬鍾)四家並名,香光僅在四家之中,未能纘一統緒。又王覺斯飛騰跳躑其間,董實未勝之也。至我朝聖祖,酷愛董書,臣下摹仿,遂成風氣。思白於是祀夏配天,汲汲乎欲祧吳興而屍之矣。香光俊骨逸韻,有足多者,然局束如轅下駒,蹇怯如三日新婦,以之代統,僅能如晉元宋高之偏安江左,不失舊物而已。然明人類能行草,其絕不知名者,亦有可觀,蓋帖學大行故也。國朝書法,凡有四變。康雍之世,專仿香光;乾隆之代,競講子昂;率更貴盛於嘉、道之間;北碑萌芽於咸、同之際。至於今日,碑學益盛,多出入於北碑率更間,而吳興亦蹀躞伴食焉。吾今判之:書有古學,有今學。古學者,晉帖唐碑也,所得以帖為多,凡劉石庵、姚姬傳等皆是也。今學者,北碑漢篆也,所得以碑為主,凡鄧石如、張廉卿等是也。人未有不為風氣所限者,制度文章學術,皆有時焉,以為之大界。美惡工拙,只可於本界較之。學者通於古今之變,以是二體者,觀古論其時,致不混焉。若後之變者,則萬年浩蕩,杳杳無涯,不可以耳目之私測之矣。

分變第五编辑

文字之變流,皆因自然,非有人造之也。南北地隔則音殊,古今時隔則音亦殊,蓋無時不變,無地不變,此天理然。當其時地相接,則轉變之漸可考焉。文字亦然,《漢志》稱《史籀篇》者,周時史官教學童書也,與孔氏壁中古文異體,則非劉歆偽體,為周時真字也。其體則今《石鼓》及《說文》所存籀文是也。然則孔子之書,《六經》藏之於孔子之堂,分寫於齊、魯之儒皆是。秦之為篆,不過體勢加長,筆畫略減,如南北朝書體之少異。蓋時地少移,因籀文之轉變,而李斯因其國俗之舊,頒行天下耳。觀《石鼓》文字,與秦篆不同者無幾,王筠所謂其盤災敢葉,知文同籀法是也。今秦篆猶存者,有《琅琊刻石》《泰山刻石》《會稽刻石碣》《石門刻石》,皆李斯所作,以為正體,體並圓長,而秦權、秦量即變方匾。漢人承之而加少變,體在篆隸間。以石考之,若《趙王上壽刻石》,為趙王遂廿二年,當文帝後元六年;《魯王泮池刻石》當宣帝五鳳二年,體已變矣,然絕無後漢之隸也。至《厲王中殿刻石》幾於隸體,然無年月,江藩定為“江都厲王”,尚不足據。左方文字莫辨,《補訪碑錄》審為“元鳳”二字,《金石萃編》疑為“保歲庶”等字,則“元鳳”固不確也。《金石聚》有《鳳凰畫象題字》,體近隸書,《金石聚》以為元狩年作,江陰繆荃蓀謂當從《補訪碑錄》釋為元康,則晉武帝時隸也。《麃孝禹碑》為河平三年,則同治庚午新出土者,亦為隸,順德李文田以為偽作無疑也。《葉子侯封田刻石》為始建國天鳳三年,亦隸書,嘉慶丁丑新出土,前漢無此體,蓋亦偽作。則西漢未有隸體也。降至東漢之初,若《建平郫縣石刻》《永光三處閣道石刻》《開通褒斜道石刻》《裴岑紀功碑》《石門殘刻》《郙閣頌》《戚伯著碑》《楊淮表紀》,皆以篆筆作隸者。《北海相景君銘》,曳腳筆法猶然。若《三公山碑》《是吾碑》,皆由篆變隸,篆多隸少者。吳《天發神讖》,猶有此體。若《三老通碑》《尊楗閣記》,為建武時碑,則由篆變隸,篆多隸闕者。以漢鍾鼎考之,唯《高廟》《都倉》《孝成》《上林》諸鼎,有秦少意。汾陰、好峙則似秦權。至於《太官鍾》《周楊侯銅》《丞相府漏壺》《慮俿尺》,若《食官鍾銘》《綏和鍾銘》,則體皆扁繆,在篆、隸之間矣。今焦山《陶陵鼎銘》,其體方折,與《啟封鐙》及《王莽嘉量》同為《天發神讖》之先聲,亦無後漢之隸體者。以瓦當考之,秦瓦如“維天降靈甲天下大萬樂當”、“嵬氏塚當”、“蘭沌宮當”、“延年瓦”、“方春萌芽”等瓦,為圓篆。至於漢瓦,若“金”字、“樂” 字、“延年”、“上林”、“右空”、“千秋萬歲”、“漢並天下”、“長樂未央”、“上林”、“甘泉”、“延壽萬歲”、“高安萬世”、“萬物鹹成”、“狼千萬延”、“宣靈萬有”、“喜萬歲”、“長樂萬歲”、“長生”、“無極”、“千秋長安”、“長生未央”、“永奉無疆”、“平樂何宮”、“億年無疆”、“仁義自成”、“揜衣中庭”、“上林農宮”、“為年益壽”,體兼方圓。其“轉嬰柞含”、“六畜蕃息”及“便”字瓦,則方折近《郙閣》矣。蓋西漢以前,無熹平隸體,和帝以前,皆有篆意。其漢磚有竟寧、建平、秦阿房瓦“西凡廿九”、“六月宮人”字純作隸體,恐不足據。蓋自秦篆變漢隸,減省方折,出於風氣遷變之自然。許慎《說文敘》詆今學,謂“諸生競逐說字解經誼,稱秦之隸書為倉頡時書云,父子相傳,何得改易?”蓋是漢世實事。自倉頡來,雖有省改,要由遷變,非有人改作也。吾子行曰:“崔子玉寫張平子篆,多用隸法,不合《說文》,卻可入印,全是漢人篆法故也。”杜未谷曰:“《說文》所無之字,見於繆篆者,不可枚舉。繆篆與隸相通,各為一體,原不可以《說文》律之。”蓋子玉所寫之隸法,《說文》所無之繆篆,皆今學家師師相傳,舊字舊體,展轉傳變可見也。《志》乃謂秦時始建隸書,起於官獄多事,苟趨省易,施之於徒隸。許慎又謂程邈所作,蓋皆劉歆偽撰古文,欲黜今學,或以徒隸之書比之,以重辱之。其實古無籀篆隸之名,但謂之文耳,創名而仰揚之,實自歆始。且孔子《五經》中,無籀、篆、隸三字,唯偽《周官》最多,則用《莊子》《韓非子》者,又卿乘篆車,此亦歆意也。於是篆隸之名,行於二千年中,不可破矣。夫以篆隸之名,承用之久,驟而攻之,鮮有不河漢者。吾為一證以解之,今人日作真書,興於魏、晉之世,無一人能指為誰作者,然則風氣所漸移,非關人為之改作矣。東漢之隸體,亦自然之變。然漢隸中有極近今真楷者,如《高君闕》“故益州舉廉丞貫”等字,“陽”、“都”字之 “邑”旁,直是今真書,允似顏真卿。考《高頤碑》為建安十四年,此闕雖無年月,當同時也。《張遷表頌》,其筆畫直可置今真楷中,《楊震碑》似褚遂良筆,蓋中平三年者。《子遊殘石》《正直殘石》《孔彪碑》,亦與真書近者。至吳《葛府君碑》則純為真書矣。若吳之《穀朗碑》,晉之《郛休碑》《枳陽府君碑》《爨寶子碑》,北魏之《靈廟碑》《弔比干文》《鞠彥雲志》《惠感》《鄭長猷》《靈藏造像》,皆在隸楷之間,與漢碑之《是吾》《三公山》《尊楗閣》《永光閣道刻石》在篆隸之間者正同,皆轉變之漸至可見也。不能指出作今真書之人,而能指出作漢隸者,豈不妄哉!八分之說,議論紛紜。蔡文姬述父邕語曰:“去隸八分取二分,去小篆二分取八分。”王愔曰:“王次仲始以古書方廣少波勢,建初中,以隸草作楷法,字方八分。”張懷瓘曰:“八分減小篆之半,隸又減八分之半。”又云:“八分則小篆之捷,隸亦八分之捷。”蔡希綜曰:“上穀王次仲以隸書改為楷法,又以楷法變八分。”王應麟曰:“自唐以前,皆謂楷字為隸,歐陽公《集古錄》始誤以八分為隸。”東魏《大覺寺碑》題曰“隸書”,蓋今楷字也。洪邁以晚漢之隸書為八分。吾邱衍以秦權、漢量為秦隸,未有挑法者為八分,比漢隸則似篆,以《石經》為漢隸有挑法者。包慎伯曰:“凡筆近篆而體近真者,皆隸書也。中郎變隸而作八分。八,背也,言其勢左右分布,相背然也。”按王愔、蕭子良謂“上穀王次仲作八分”,衛恒云“上穀王次仲始作楷法”,又敘梁鵠弟子毛宏,始云今八分皆宏法。按梁鵠已在魏時,毛宏更後,若毛宏始作八分,則漢魏有挑法者,《石經》等碑已備之矣。若如包氏說,中郎始變隸作八分,則中郎之前,《王稚子闕》《嵩高銘》《封龍山》《乙瑛》等碑,已有挑法,何待中郎之變邪?且中郎《勸學篇》云“王次仲初變古形”,則非邕可知也。若如吾邱衍以篆未有挑法者為八分,則張昶八分碑乃即《華嶽碑》,衛覬金針八分書及《受禪表》皆有挑法者。若從王氏之說,以今楷書為隸書,以漢人書為八分,斥《集古》謂 “漢人書曰隸”為誤,則《序仙記》稱“王次仲變倉頡皆為今隸書”,則謂八分為隸亦可,是永叔亦不誤也。王次仲作八分,張懷瓘從《序仙記》,以為始皇時人,王愔以為建初時人,蕭子良以為靈帝時人,雖不能辨,而有挑法之隸,起於安、和之時,亦必為建初前人,必非靈帝時人也。且建武時《三老》《尊楗》《郫縣石刻》筆法,已有漢隸體,則次仲之作,亦不可據。張懷瓘《書斷》又云“楷隸初製,大範幾同,後人惑之,學者務益高深,漸若八字分散,又名之為八分”。高南阜《八分說》:“漢末伯喈始添掠捺,八字左右而分布之,是謂八分。為分別之分,非分數之分也。”翁方綱《隸八分考》據此兩說,引《說文》八字條:“八,別也。象分別相背之形。”並引“丐”字“詹”字“爾”字有“八”字,義以為必作分別分列解,因考齊胡公棺有隸為偽。諸家以八分先於隸為謬,又謂分劑、分量、分數之分,《玉篇》“扶問功”,在去聲,二十三問。《禮記》:“分無求多,禮達而分定是也。”此字自古無讀平聲之理。杜詩“大小二篆生八分”押平聲。即以分字音義論之,其為分布分列之分,可無疑惑,其說甚辨。按古音無平仄之分,離騷“好蔽美而稱惡”,與“恐導言之不固”,“哲王又不寤”為韻,則以入聲之 “美惡”,讀為去聲之“好惡”。《急就章》:“萬方來朝,臣妾使令。漢地廣大,無不容盛。”是以“於以盛之”之平聲為去聲也。則漢人無平去聲之別可知。《玉篇》、杜詩,皆在沈約之後,豈足據乎?原諸說之極紛,而古今莫能定者,蓋劉歆偽作篆隸之名以亂之也。古者書但曰文,不止無篆隸之名,即籀名亦不見稱於西漢,蓋今學家本無之,惟時時轉變,形體少異,得舊日之八分,因以八分為名。蓋漢人相傳口說,如秦篆變《石鼓》體而得其八分,西漢人變秦篆長體為扁體,亦得秦篆之八分。東漢又變西漢而為增挑法,且極扁,又得西漢之八分。正書變東漢隸體而為方形圓筆,又得東漢之八分。八分以度言,本是活稱,伸縮無施不可,猶王次仲作楷法則漢隸也。而今正書亦稱楷。程邈作隸亦隸也,而東魏大覺寺亦稱隸,八分可謂通稱,亦猶是也。善乎劉督學熙載曰:“漢隸可當小篆之八分,是小篆亦大篆之八分,正書亦漢隸之八分。”真知古今分合轉變之由,其識甚通。以兩漢碑考之,其次敘誠可見也。又如今人以漢文為散文,以六朝為駢文,而六朝人又有文筆之異,漢魏之間,駢散莫分,而與西漢六朝少異,即可上列於散文,亦可下次之儷體,隨時所稱,以為文字。八分之說,殆猶是歟?中郎之說,蓋當時之學家通稱,但文姬述之不詳,而為古學篆隸所惑,故亂之千載耳。今為別之。自《石鼓》為孔子時正文外,秦篆得正文之八分,名曰秦分,吾邱衍說也。西漢無挑法,而在篆隸之間者,名曰西漢分,蔡中郎說也。東漢有挑法者,為東漢分,總稱之為漢分,王愔張懷瓘說也。楷書為今分,蔡希綜、劉熙載說也。八分之說定,篆、隸偽名,從此可掃除矣。


說分第六编辑

秦分(即小篆)。以李斯為宗,今琅琊、泰山、會稽、芝罘諸山刻石是也。相斯之筆畫如鐵石,體若飛動,為書家宗法。若《石鼓文》則金鈿落地,芝草團雲,不煩整截,自有奇采,體稍方扁,統觀蟲籀,氣體相近。《石鼓》既為中國第一古物,亦當為書家第一法則也。

李少溫以篆名一時,自稱於天地、山川、衣冠、文物,皆有所得。斯翁以後,直至小生。然其筆法出於《嶧山》,僅以瘦勁取勝,若《謙訃銘》,益形怯薄,破壞古法極矣。夫自斯翁以來,漢人隸法,莫不茂密雄厚,崔子玉、許叔重並善小篆,張懷瓘稱其“師模李斯,甚得其妙”,曹喜、蔡邕、邯鄲、韋、衛目睹古文(古文雖劉歆偽作,然此非考經學,但論筆墨,所出既古,亦不能廢),見聞濡染,莫非奇古。少溫生後千年,舊跡日湮,古文不復見於世,徒以瘦健一新耳目,如昌黎之古文,陽明之心學,首開家法,斯世無人,驟獲盛名,豈真能過出漢人,空前絕後哉!漢人秦分書存於世者,吾以寡陋,所見尚二十餘種。吳碑二種。

《趙王羣臣上壽》

《魯王泮池刻石》

《祝其卿墳壇題字》

《上谷府卿墳壇題字》

《少室神道闕》

《開母廟》

《三公山碑》

《是吾碑》

《建初殘石》

《孔宙碑額》

《衡方碑額》

《惠安西表》

《孔彪碑額》

《範式碑額》

《上尊號奏額》

《受禪表額》

《韓仁碑額》

《尹宙碑額》

《白石神君碑額》

《婁壽碑額》

《張遷碑額》

《譙敏碑額》

《樊敏碑額》

《魯王墓石人》(太守麃君亭長題字)

《魯王墓石人》(府門卒題字)

《華山碑額》

《馮褷碑額》

《仙人唐公房碑額》

《中平殘石》

《天發神讖碑》

《封禪國山碑》(蘇建書)

《大風歌》

諸碑中蒼古則《三公山》,妙麗則碑額,奇偉則《天發神讖》,雅健則《封禪國山》,而茂密渾勁,莫如《少室》《開母》。漢人篆碑,只存二種,可謂希世之鴻寶,篆書之上儀也。《大風歌》傳為曹喜作,然不類漢人書,以其為黨懷英所自出,故附於末焉。又州輔石獸膊有“天祿辟邪”四字,體與《穀口銅筒銘》同。凡諸篆雖工拙不同,皆具茂密偉麗之觀,誠《琅琊》之嫡嗣。且體裁近古,亦有《石鼓》之意,必毫鋪紙上,萬毫齊力而後能為,豈如《謙卦銘》瘦骨柴立,致吾邱衍以為燒筆尖而作書哉!

又秦漢瓦當文,皆廉勁方折,體亦螭扁,學者得其筆意,亦足成家。

駘湯萬年瓦,瘦硬絕倫。都司空瓦,微帶尖腳,筆法亦同。嚐見漢《穀口銅筒銘》數十字,瘦渾圓妙極矣。陽冰《城隍》《謙卦》,實祖於是。必師少溫者,曷師此邪?宗正官當,亦似少溫者,八風壽存,綿繆虯糾,幾開唐印之體,然凡瓦當皆繆篆類,應附秦權、漢量、《三公山碑》之後也。

漢鍾鼎文繆篆為多,《太官鍾》《周陽侯銅》《丞相府漏壺》《慮俿尺》皆扁繆,惟《高廟》《都倉》《孝成》《上林》諸鼎,則有周鼎意。若《汾陰》《好珝》則肖秦權,《都倉》則婉麗同碑額矣。餘以光緒壬午登焦山,摩挲《瘞鶴銘》,後問《陶陵鼎》,見其篆瘦硬方折,與《啟封鐙》同,心酷愛之。後見王莽《嘉量銘》,轉折方圓,實開《天發神讖》之先,而為《浯台銘》之祖者,筆意亦出於此。及悟秦分本圓,而漢人變之以方,漢分本方,而晉字變之以圓。凡書貴有新意妙理,以方作秦分,以圓作漢分,以章程作章。筆筆皆留,以飛動作楷,筆筆皆舞,未有不工者也。

凡漢分為金、為石、為瓦,有方、有圓,而無不扁密者,學者引伸新體異態,生意逸出,不患無家數也。

鍾鼎為偽文,然劉歆所采甚古。考古則當辨之,學書不妨采之。右軍欲引八分隸書入真書中,吾亦欲采鍾鼎體意入小篆中,則新理獨得矣。

吾以壬午試京兆,中秋丁祭,恭謁文廟,摩挲《石鼓》,仰瞻高宗純皇帝所頒彝尊十器,乃始講識鼎彝。南還遊揚州,入焦山,閱周《無專鼎》,暗然渾古,疏落欹斜,若崩雲乍頹,連山忽起,為之心醉。及戊子再遊京師,見潘尚書伯寅、盛祭酒柏羲所藏鍾鼎文,以千計,爛若雲錦,天下之大觀也。此學別為專門,今言書法,略條一二,以發學者意耳。

鍾鼎亦有扁有長,有肥有瘦,章法有疏落有茂密,與隸無異。擇而采之,亦河海之義也。

章法茂密,以商《太己卣》為最古,至周《寶林鍾》而茂密極矣。疏落之體,乃蟲篆之餘,隨舉皆然。闕里孔廟器以商《冊父乙卣》為最古,焦山《無專鼎》亦其體。《楚公鍾》奇古雄深,尤為傑作矣。長瘦之體,若楚《曾侯鍾》《吳季子逞劍》,字窄而甚長,極婀娜之致。《齊侯皞鍾銘》,銘詞五百餘字,文既古渾,書亦渾美,《詛楚》之先驅也。《邿季敦》《魚冶妊鼎》,茂密匾美,甚近漢篆。《壽敦》《蘇公》篆體亦相同,皆可用於秦分體者也。《正師戈》字如屈玉,又為《石經》之祖。若此類不可枚舉,學者善用其意,便可前無古人矣。

自少溫既作,定為一尊,鼎臣兄弟,僅能模範,長腳曳尾,體長益甚,吾無取焉。郭忠恕致有奇思,未完牆壁。黨懷英筆力驚絕,能成家具。自茲以下,等自於檜。明世分法中絕,懷麓宗師《謙卦》,蚓笛蛙鼓,難移我情。國初猶守舊法,孫淵如、洪稚存、程春海並自名家,然皆未能出少溫範圍者也。完白山人出,盡收古今之長,而結胎成形,於漢篆為多,遂能上掩千古,下開百祀,後有作者,莫之與京矣。完白山人之得處,在以隸筆為篆,或者疑其破壞古法,不知商、周用刀簡,故籀法多尖,後用漆書,故頭尾皆圓,漢後用毫,便成方筆,多方矯揉,佐以燒毫,而為瘦健之少溫書,何若從容自在,以隸筆為漢篆乎?完白山人未出,天下以秦分為不可作之書,自非好古之士,鮮或能之。完白既出之後,三尺豎僮,僅解操筆,皆能為篆。吾嚐謂篆法之有鄧石如,猶儒家之有孟子,禪家之有大鑒禪師,皆直指本心,使人自證自悟,皆具廣大神力功德,以為教化主,天下有識者,當自知之也。吾嚐學《琅琊台》《嶧山碑》無所得,又學李陽冰《三墳記》《棲先瑩記》《城隍廟碑》《庚責德政碑》《般若台銘》,無所入。後專學鄧石如,始有入處。後見其篆書,輒復收之,凡百數十種,無體不有,無態不備,深思不能出其外也。於是廢然而返,遂棄筆不復作者數年。近乃始有悟入處,但以《石鼓》為大宗。鍾衡上國者,亦有其人。吾見先師朱九江先生,出其前明九世祖白嶽先生諱完者手書篆隸,結體取態,直與完白無二,始歎古今竟有暗合者,但得名不得名,自視世風所尚耳。撚道人之心無二,徐遵明之指心為師,亦何異陸子靜哉!但風尚不同,尊卑迥絕耳。道光間,香山黃子高篆法茂密雄深,迫真斯相,自唐後碑刻,罕見儔匹,雖博大變化,不逮完白,而專精之至,亦拔載成隊,此猶史遷之與班固,昌黎之與柳州,一以奇變稱能,一以摹古擅絕,亦未易遽為優劣。世人貴耳賤目,未嚐考古辨真,雷同一談,何足以知之。番禺陳蘭甫京卿,出於香山,亦自雄駿也。

杜工部不稱陽冰之篆,而稱李潮。吾邱衍謂潮即陽冰,人或疑之。《唐書·宰相世系表》:雍門子,長湜;次澥,字堅冰;次陽冰,潮之為名。與湜、澥相類,陽冰與堅冰為字相類。甫詩曰:“況潮小篆逼秦相。”而歐陽《集古》、鄭漁仲《金石略》俱無潮篆,其為一人,無可疑也。

秦分體之大者,莫如少溫《般若台》《黃帝祠宇》,次則《譙敏碑額》,字大漢寸六寸。若曹喜《大風歌》,字亦尺餘,亦秦分體之極大者,但非漢人書耳。

西漢分體,亦有數種,今舉存於世者別白箸焉。其東漢挑法者,詳《本漢》篇。

鼎之《琅琊》為小宗,西漢分輔之。馳思於萬物之表,結體於八分以上。合篆、隸陶鑄為之,奇態異變,雜遝筆端,操之極熟,當有境界,亦不患無立錐地也。吾筆力弱,性復懶,度不能為之,後有英絕之士,當必於此別開生麵也。

吾邱衍曰:“篆法扁者最好,謂之螭扁。”徐鉉謂:“非老手不能到《石鼓文》字。”唐篆《美原神泉銘》,結體方匾,大有《石鼓》遺意。李樞、王宥《謁嶽祠題記》,吾寧取之。《浯台銘》《浯溪銘》,參用籀筆,戈戟相向,亦自可人。《碧落碑》筆法亦奇,不獨托體之古,陽冰見之,寢臥數日不去,則過陽冰遠矣。近世吳山子作西漢分,體態樸逸,駸駸欲度驊騮前矣。若加奇思新意,雖筆力稍弱,亦當與頑伯爭一席地。

程蘅衫、吳讓之為鄧之嫡傳,然無完白筆力,又無完白新理,真若孟子門人,無任道統者矣。陳潮思力頗奇,然如深山野番,獷悍未解人理。左文襄筆法如董宣強項,雖為令長,故自不凡,近人多為完白之書,然得其姿媚靡靡之態,鮮有學其茂密古樸之神。然則學完白者雖多,能為完白者其誰哉!

吾粵僻遠海濱,與中原文獻不相接,然藝業精能,其天然勝,工夫備,可與虎臥中原抗。

《秦權量刻字》

《魯泮池刻石》

《中殿刻石》

《建平郫縣刻石》

《永光三處閣道刻石》

《開通褒斜道刻石》

《裴岑紀功碑》

《石門殘刻》

《郙閣頌》

《戚伯著碑》

《楊淮表紀》

《會仙友題字》

右以篆筆作隸之西漢分,《食官鍾銘》《綏和鍾銘》亦同,魏太和《石門摩崖》由此體也。《北海相景君銘》曳腳似《天發神讖》,漢鐸有永平二年者,豐茂似《郙閣》,亦可附焉。

《三公山碑》

《是吾碑》

《天發神讖碑》

右以隸筆作繆篆,亦可附於西漢八分,《慮俿尺》同(讚碑有五分之篆,有四分之篆,《天發神》。王弇州曰:《夏承碑》即所謂八分書是也)。

《三老碑》

《尊楗閣記》

右由篆變隸,隸多篆少之西漢分,建武時之碑僅此。

吾於漢人書酷愛八分,以其在篆、隸之間,樸茂雄逸,古氣未漓。至桓、靈已後,變古已甚,滋味殊薄。吾於正楷不取唐人書,亦以此也。


本漢第七编辑

真書之變,其在魏、漢間乎?漢以前無真書體。真書之傳於今者,自吳碑之《葛府君》及元常《力命》《戎輅》《宣示》《薦季直》諸帖始。至二王則變化殆盡,以迄於今,遂為大法,莫或小易。上下百年間,傳變之速如此,人事之遷化亦急哉!自唐以後,尊二王者至矣。然二王之不可及,非徒其筆法之雄奇也,蓋所取資,皆漢、魏間瑰奇偉麗之書,故體質古樸,意態奇變。後人取法二王,僅成院體,雖欲稍變,其與幾何,豈能復追蹤古人哉?智過其師,始可傳授。今欲抗旌晉、宋,樹壘魏、齊,其道何由?必自本原於漢也。漢隸之始,皆近於篆,所謂八分也。若《趙王上壽》《泮池刻石》,降為《褒斜》《郙閣》《裴岑》《會仙友題字》,皆古茂雄深,得秦相筆意。繆篆則有《三公山碑》《是吾》《戚伯著》之瑰偉。至於隸法,體氣益多,駿爽則有《景君》《封龍山》《馮褷》,疏宕則有《西狹頌》《孔宙》《張壽》,高渾則有《楊孟文》《楊統》《楊著》《夏承》,豐茂則有《東海廟》《孔謙》《校官》,華豔則有《尹宙》《樊敏》《範式》,虛和則有《乙瑛》《史晨》,凝整則有《衡方》《白石神君》《張遷》,秀韻則有《曹全》《元孫》。以今所見真書之妙,諸家皆有之。

蓋漢人極講書法,羊欣稱蕭何題前殿額,覃思三月,觀者如流水。《金壺記》曰:“蕭何用退筆書裳,大工。”此雖未足信,然張安世以善書給事尚書。嚴延年善史書,奏成手中,奄忽如神。史遊工散隸。王尊能史書。穀永工筆劄。陳遵性善隸書,與人尺牘,主皆藏去以為榮。此皆著於漢史者,可見前漢風尚,已篤好之。降逮後漢,好書尤盛。曹喜(《大風歌》雖云膺作,然筆勢亦可喜)。杜度、崔瑗、蔡邕、劉德昇之徒,並擅精能,各創新製。至靈帝好書,開鴻都之觀,善書之人鱗集,萬流仰風,爭工筆劄。當是時,中郎為之魁,張芝、師宜官、鍾繇、梁鵠、胡昭、邯鄲淳、衛覬、韋誕、皇象之徒,各以古文、草、隸名家。《石經》精美,為中郎之筆。而堂谿典之外,《公羊》末則有趙域、劉宏、張文、蘇陵、傅楨,《論語》末則有左立、孫表諸人,又《武班碑》為紀伯允書,《郙閣頌》為仇子長書,《衡方碑》為朱登書,《樊敏碑》為劉懆書,雖非知名人,然已工絕如此。又有皇象《天發神讖》,蘇建《封禪國山碑》,筆力偉健冠古今。邯鄲、衛、韋精於古文,張芝聖於草法,書至漢末,蓋盛極矣。其樸質高韻,新意異態,詭形殊製,融為一爐而鑄之,故自絕於後世。晉、魏人筆意之高,蓋在本師之偉傑。逸少曰:“夫書先須引八分、章草入隸字中,發人意氣。若直取俗字,則不能生發。”右軍所得,其奇變可想。即如《蘭亭》《聖教》,今習之爛熟,致誚院體者。然其字字不同,點畫各異,後人學《蘭亭》者,平直如算子,不知其結胎得力之由。宜山穀曰:“世人日學《蘭亭》麵,欲換凡骨無金丹。不知洛陽楊風子,下筆已到烏絲闌。”右軍惟善學古人,而變其面目。後世師右軍面目而失其神理。楊少師變右軍之面目而神理自得,蓋以分作草,故能奇宕也。楊少師未必悟本漢之理,神思偶合,便已絕世。學者欲學書,當知所從事矣。

右軍曰:“予少學衛夫人書,將謂大能。及渡江,北遊名山,見李斯、曹喜等書,又之許下,見鍾繇、梁鵠書,又之洛下,見蔡邕《石經》三體,又於從兄處見張昶《華嶽碑》,遂改本師,於眾碑學習焉。”右軍所采之博,所師之古如此。今人未嚐師右軍之所師,豈能步趨右軍也?

南北朝碑莫不有漢分意,《李仲璿》《曹子建》等碑顯用篆筆者無論,若《穀朗》《郛休》《爨寶子》《靈廟碑》《鞠彥雲》《弔比干》,皆用隸體,《楊大眼》《惠感》《鄭長猷》《魏靈藏》,波磔極意駿厲,猶是隸筆。下逮唐世,《伊闕石龕》《道因碑》,仍存分隸遺意,固由餘風未沫,亦托體宜高,否則易失薄弱也。

後人推平原之書至矣,然平原得力處,世罕知之。吾嚐愛《郙閣頌》體法茂密,漢末已渺,後世無知之者,惟平原章法結體獨有遺意。又《裴將軍詩》,雄強至矣,其實乃以漢分入草,故多殊形異態。二千年來,善學右軍者,惟清臣、景度耳,以其知師右軍之所師故也。

漢分中有極近今真書者,《高君闕》“故益州舉廉丞貫”等字,“陽”、“都”字之“邑”旁,直是今楷,尤似顏清臣書。吾既察平原之所自出,而又以知學者取法之貴上也。《高頤碑》為建安十四年,此闕無年月,當同時,故宜與今楷近。《張遷表頌》亦可取其筆畫,置於真書。《楊震碑》縹緲如遊絲,古質如蟲蝕,尤似楷隸,為登善之先驅,蓋中平三年所立,亦似近今真書者。若吳《葛府君碑》,直是正書矣。惟《樊敏碑》在熹平時,體格甚高,有《郙閣》意。《魏元傑》《曹真》亦然,真可貴異也。

《子遊殘石》有拙厚之形,而氣態濃深,筆頗而駿,殆《張黑女碑》所從出也。又書法每苦落筆為難,雖云峻落逆入,此亦言意耳。欲求模範,仍當自漢分中求之。如《正直殘碑》“為”字“竅”字“辭”字,真《爨龍顏》之祖,可永為楷則者也。《孔彪碑》亦至近楷書,熟觀漢分自得之。

《孔宙》《曹全》是一家眷屬,皆以風神逸宕勝。《孔宙》用筆旁出逶迤,極其勢而去,如不欲還。《馮君神道》《沈君神道》亦此派也,布白疏磔筆長。

《東海廟碑》體漸匾闊,然筆氣猶豐厚,有《郙閣》之遺,《孔謙》近之。

《尹宙》風華豔逸,與《韓敕》、《楊孟文》、《曹全碑陰》同家,皆漢分中妙品。《曹全碑陰》逼近《石經》矣。《楊叔恭》《鄭固》端整古秀,其碑側縱肆,姿意尤遠,皆頑伯所自出也。《成陽》《靈台》,筆法豐茂渾勁,《楊統》《楊著》似之。

《楊淮表記》潤澤如玉,出於《石門頌》,而又與《石經論語》近,但疏蕩過之,或出中郎之筆,真書之《爨龍顏》《靈廟碑陰》《暉福寺》所師祖也。《孔宙碑陰》筆意深古,昔人以為如蟄蟲盤屈,深冬自衛,真善為譬者。

帖中《州輔碑》兼雄深茂密之勝,《熹平殘碑》似之,又加峻峭也。《魯峻碑額》渾厚中極其飄逸,與《李翕》、《韓敕》略同。

《婁壽碑》與《禮器》《張遷》豐茂相似,《張壽》與《孔彪》渾古亦相似,《耿勳》與《郙閣》古茂亦相類。

《楊孟文碑》勁挺有姿,與《開通褒斜道》疏密不齊,皆具深趣。碑中“年”字“升”字“誦”字,垂筆甚長,與李孟初碑“年”字同法。餘謂隸中有篆、楷、行三體,如《褒斜》《裴岑》《郙閣》,隸中之篆也;《楊震》《孔彪》《張遷》,隸中之楷也;《馮府君》《沈府君》《楊孟文》《李孟初》,隸中之草也。

《李孟初》《韓仁》皆以疏秀勝,殆蔡有鄰之所祖。然唐隸似出《夏承》為多。王惲以《夏承》飛動,有芝英、龍鳳之勢,蓋以為中郎書也。吾謂《夏承》自是別體,若近今冬心、板橋之類,以《論語》核之,必非中郎書也。後人以中郎能書,凡桓、靈間碑必歸之。吾謂中郎筆跡,惟《石經》稍有依據,此外《華山碑》猶不敢信徐浩之說。若《魯峻》《夏承》《譙敏》皆出附會,至《郙閣》明明有書人仇紼,《範式》有“青龍二年”,其非邕書尤顯,益以見說者之妄也。

自桓、靈以後碑,世多附會為鍾、梁之筆。然衛覬書《受禪表》確出於同時聞人牟準之言,而清臣、季海猶有異談,況張稚圭乎?其《按圖題記》,以《孔羨碑》為梁鵠書,吾亦以為不爾。夫《乙瑛》既遠出鍾前,而稚圭題為元常所書,則《孔羨》亦何足信歟?以李嗣真精博,猶誤《範式》為蔡體,益見唐人之好附會。故以《韓敕》為鍾書,吾亦不信也。

《華山碑》後世以季海之故,信為中郎之筆,推為絕作。實則漢分佳者絕多,若《華山碑》實為下乘,淳古之氣已滅,姿製之妙無多,此詩家所薄之武功、四靈、竟陵、公安,不審其何以獲名前代也。

《景君銘》古氣磅礴,曳腳多用籀筆,與《天發神讖》相篆。蓋和帝以前書,皆有銘意,若東漢分書,莫古於《王稚子闕》矣。

吾曆考書記,梁鵠之書不傳,《尊號》《受禪》,分屬鍾、衛,然《乙瑛》之圖記既謬,則《孔羨》之圖記亦非。包慎伯盛稱二碑,強分二派,因以《呂望》《孫夫人》二碑分繼二宗,亦附會之談耳。漢碑體裁至多,何止兩體?晉碑亦不止二種,以分領後世之書,未為確論,今無取焉。

《葉子侯碑》淺薄,前漢時無此體,與《麃孝禹碑》殆是贗作,字體古今,真可一望而知。餘嚐見《三公碑》,體近《白石神君》,以為《三公山神君碑》矣。餘意此不類永平時書,既而審之,果光和四年,故字體真可決時代也。夫古今風氣不同,人生其時,輒為風氣所局,不得以美惡論,而美惡亦係之。《漢書》所錄張敞察昌邑王疏,《文選注》所引劉整婢采音所供,詞皆古樸絕俗,為韓、柳所無。吾見六朝造像數百種,中間雖野人之所書,筆法亦渾樸奇麗,有異態。以及小唐碑,吾所見數百種,亦復各擅姿製,皆今之士大夫極意臨寫而莫能至者,何論名家哉?張南軒曰:“南海諸番書煞有好者,字畫遒勁。”若古鍾鼎款識,諸國不同。蓋風氣初開,為之先者,皆有質奇之氣,此不待於學也。

今人日習院體,平生見聞習熟,皆近世人所為,暗移漸轉,不復自知。且目既見之,心必染之。今人生宋、明後,欲無蘇、董筆意不可得。若唐人書,無一筆宋人者,此何以故?心所本無。故即好古者,抗心希古,終抑挫於大勢,故卑樸不能自由也。譬吾粵人,生長居遊於粵,長遊京師,效燕語,雖極似矣,而清冽之音,助語之詞,終不可得。燕人小兒,雖間有土語,而清吭百囀,嚦嚦可聽。閩粵之人,雖服官京朝數十年者,莫能如之。為文者日為製義,而欲為秦、漢、六朝之文,其不可為亦猶是也。若徒論運筆結體,則近世解事者,何嚐不能之?


傳衛第八编辑

書家之盛,莫如季漢。劉昭、師宜官、張芝、邯鄲淳諸人,並轡齊驅,雖中郎洞達,莫或先焉。於是衛敬侯出,古文實與邯鄲齊名,筆賾精熟。今《受禪表》遺筆獨存(聞人牟準《衛敬侯碑》以為覬書,按聞人魏人致可信據,若真卿以為鍾繇,劉禹錫歐陽修以為梁鵠者,不足據)。鴟視虎顧,雄偉冠時。論者乃謂中郎派別有鍾鼎,實非確論。考元常之得蔡法,掘韋誕塚而後得之。韋誕師邯鄲淳,衛敬侯還淳古文,淳不能自別,則衛筆無異誕師,元常後學,豈謂能過?梁鵠得法於宜官,非傳緒於伯喈。《孔羨》一碑,亦豈能逾《受禪》歟?伯玉、巨山,世傳妙筆。伯玉槁書,為簡劄宗;巨山書勢,為書家法。王侍中謂張芝、索靖、韋誕、鍾繇、二衛書,無以辨其優劣,惟見其筆力驚異。斯論致公,袁昴、梁武、肩吾、懷瓘、嗣真、呂總諸品,必欲強為甲乙,隨意軒輊,滋增妄矣。

夫典午中衰,書家北渡,盧家諶偃,嗣法元常,崔氏悅、潛,繼音衛氏。以《魏書》考之,盧玄父邈,實傳偃業;崔浩父宏,實纘潛書。北朝書法實分導二派,然崔潛誄兄之草,王遵業得之,寶其書跡。宏善草隸,自非朝廷文誥,四方書檄,未嚐妄染。魏初重崔、盧之書,而盧後無人,崔宗自浩、簡兄弟外,尚有崔衡、崔光、崔高客、崔亮、崔挺,家業尤盛。宏既為世模楷,而郭祚、黎廣、黎景熙皆習浩法,於時有江式者,集古今文字,其六世祖瓊,實從衛覬受古文,強兄順並擅八體,蓋亦世傳精法者。由斯而談,然則鍾派盛於南,衛派盛於北矣。後世之書,皆此二派,只可稱為鍾、衛,慎伯稱鍾、瓘,未當也。按衛覬草體微瘦,瓘得伯英之筋,恒得其骨。然則北宗之書,自當以筋骨無上,其風韻之遜於南,亦其祖師之法然也。《孝文弔比干文》是崔浩書,亦以筋骨瘦硬為長。

元常之獲盛名,以二王所師。嗣是王、庾品書,皆主南人,未及北派。唐承隋祚,會合南北,本可發揮北宗,而太宗尊尚右軍,舉世更無異論,故使張、李續品,皆未評及北宗。夫鍾、衛北流,崔、江完緒,孝文好學,隸、草彌工,家擅銀鉤,人工蠆尾。史傳之名家斯著,碑版之軌跡可尋,較之南士,夫豈多讓!而諸家書品,一無見傳,竇皋《述書》,乃采萬一,如斯論古,豈為公歟!

《述書》所稱,皆親見筆跡。晉六十三人,宋二十五人,齊十五人,梁二十一人,隙二十一人,而北朝數百年,崔、盧之後,工書者多,絕無一紙流傳,惟有趙文深兄弟,附見陳人而已,豈北士之筆跡盡湮耶?得無秘閣所藏,用太宗之意,擯北人而不取邪!

唐宋論書,絕無稱及北碑者。惟永叔《集古》乃曰:“南朝士人,氣尚卑弱,率以纖勁清媚為佳。自隋以前,碑誌文辭鄙淺,又多言浮屠,然其字畫往往工妙。”歐公多見北碑,故能作是語,此千年學者所不知也。

北碑《楊大眼》《始平公》《鄭長猷》《魏靈藏》,氣象揮霍,體裁凝重,似《受禪碑》,《張猛龍》《楊翬》《賈思伯》《李憲》《張黑女》《高貞》《溫泉頌》等碑,皆其法裔。歐師北齊劉瑉,顏師穆子容,亦其雲來。《弔比干文》之後,統一齊風,褚、薛揚波,柳、沈繼軌。然則衛氏之法,幾如皇帝子孫,散布海宇於萬千年矣。況右軍本衛漪所傳,後雖改學,師法猶在,故衛家為書學大宗,直謂之統合南北亦可也。


寶南第九编辑

書以晉人為最工。蓋姿製散逸,談鋒要妙,風流相扇,其俗然也。夷考其時,去漢不遠,中郎、太傅,筆跡多傳。閣帖王、謝、桓、郗及諸帝書,雖多贗雜,然當時文采,固自異人。蓋隸、楷之新變,分、草之初發,遮當其會,加以崇尚清虛,雅工筆劄,故冠絕後古,無與抗行。王僧虔之答孝武曰:“陛下書帝王第一,臣書人臣第一。”其君臣相爭譽在此。右軍、大令,獨出其間,惟時為然也。二王真跡,流傳惟帖,宋明仿效,宜其大盛。方今帖刻日壞,縫汝佳拓,既不可得,且所傳之帖,又率唐宋人鉤臨,展轉失真,蓋不可據云來為高曾面目矣。而南朝碑樹立既少,裴世期表言:“碑銘之作,明示後昆,自非殊功異德,無以允應茲典。俗敝偽興,華煩已久,不加禁裁,其敝無已。”《文選》之任彥昇《為範始興作求立太宰碑表》,卒寢不行。以子良盛德懿親,猶不得立,況其餘哉!夫晉、宋風流,斯文將墜,欲求雅跡,惟有遺碑。然而南碑又絕難得,其有流傳,最可寶貴。

阮文達《南北書派》專以帖法屬南,以南派有婉麗高渾之筆,寡雄奇方樸之遺,其意以王廙渡江而南,盧諶越河而北,自茲之後,畫若鴻溝。故考論歐、虞,辨原南北,其論至詳。以今考之,北碑中若《鄭文公》之神韻,《靈廟碑陰》《暉福寺》之高簡,《石門銘》之疏逸,《刁遵》《高湛》《法生》《劉懿》《敬德》《龍藏寺》之虛和婉麗,何嚐與南碑有異?南碑所傳絕少,然《始興王碑》戈戟森然,出鋒布勢,為率更所出,何嚐與《張猛龍》《楊大眼》筆法有異哉!故書可分派,南北不能分派,阮文達之為是論,蓋見南碑猶少,未能竟其源流,故妄以碑帖為界,強分南北也。

南碑當溯於吳。吳碑四種,篆、分則有《封禪國山》之渾勁無倫,《天發神讖》之奇偉驚世,《穀朗》古厚,而《葛府君碑》尤為正書鼻祖。四碑皆為篆、隸、真、楷之極,抑亦異矣。晉碑如《郛休》《爨寶子》二碑,樸厚古茂,奇姿百出,與魏碑之《靈廟》《鞠彥雲》皆在隸、楷之間,可以考見變體源流。《枳楊府君》茂重,為元常正脈,亦體出《穀朗》者,誠非常之瑰寶也。宋碑則有《爨龍顏碑》,下畫如昆刀刻玉,但見渾美,布勢如精工畫人,各有意度,當為隸、楷極則。宋碑《晉豐縣造像》《高勾麗故城刻石》,亦高古有異態。齊碑則有《吳郡造維衛尊佛記》。梁碑則《瘞鶴銘》為貞白之書,最著人間。江寧十八種中,《石闕》之清和樸美。貝義淵書《始興王碑》則長槍大戟,實啟率更。其碑千餘字,完好者三分之二,尤為異寶。其餘若蕭衍之造像,《慧影造像》《石井闌題字》,皆有奇逸。又雲陽之《鄱陽王益州軍府題記》,下及《綿州造像記》五種。陳碑之《趙和造像記》渾雅絕俗,尤為難得。又《新羅真興天王巡狩管境碑》,奇逸古厚,乃出自異域,裔夷染被漢風,同文偉製,尤稱瑰異。南碑存於人間者止此。

南碑數十種,隻字片石,皆世希有,既流傳絕少,又書皆神妙,較之魏碑,尚覺高逸過之,況隋碑以下乎!大約得隋人一碑,勝唐人十種;得梁一碑,勝齊、隋百種。宋、元以下,自鄶無譏,此自有至鑒,非以時代論古也。

南碑今所見者,二爨出於滇蠻,造像發於川蜀。若高麗故城之刻,新羅巡狩之碑,啟自遠夷,來從外國,然其高美,已冠古今。夫以蠻夷筆跡,猶尚如是,而其時裙屐高流,令仆雅望,騁樂、衛之談,擢袁、蕭之秀者,筆劄奇麗,當復何如。緬思風流,真有五雲樓閣想像虛無之致,不可企已!


備魏第十编辑

北碑莫盛於魏,莫備於魏。蓋乘晉、宋之末運,兼齊、梁之流風,享國既永,藝業自興。孝文黼黻,篤好文術,潤色鴻業,故太和之後,碑版尤盛,佳書妙製,率在其時。延昌正光,染被斯暢。考其體裁俊偉,筆氣深厚,恢恢乎有太平之象。晉、宋禁碑,周、齊短祚,故言碑者,必稱魏也。

孝文以前,文學無稱,碑版亦不著。今所要者,惟有三碑,道武時則有《秦從造像》,王銀堂題名,太武時則有《鞏伏龍造像》《趙褵造像》皆新出土者也。雖草昧初構,已有王風矣。

太和之後,諸家角出,奇逸則有若《石門銘》,古樸則有若《靈廟》《鞠彥雲》,古茂則有若《暉福寺》,瘦硬則有若《弔比干文》,高美則有若《靈廟碑陰》《鄭道昭碑》《六十人造像》,峻美則有若《李超》《司馬元興》,奇古則有若《劉玉》《皇甫騑》,精能則有若《張猛龍》《賈思伯》《楊翬》,峻宕則有若《張黑女》《馬鳴寺》,虛和則有若《刁遵》《司馬昇》《高湛》,圓靜則有若《法生》《劉懿》《敬使君》,亢夷則有若《李仲璿》,莊茂則有若《孫秋生》《長樂王》《太妃侯》《溫泉頌》,豐厚則有若《呂望》,方重則有若《楊大眼》《魏靈藏》《始平公》,靡逸則有若《元詳造像》《優填王》。統觀諸碑,若遊群玉之山,若行山陰之道,凡後世所有之體格無不備,凡後世所有之意態亦無不備矣。

凡魏碑,隨取一家,皆足成體,盡合諸家,則為具美。雖南碑之綿麗,齊碑之逋峭,隋碑之洞達,皆涵蓋渟蓄,蘊於其中。故言魏碑,雖無南碑及齊、周、隋碑,亦無不可。

何言有魏碑可無南碑也?南碑奇古之《寶子》,則有《靈廟碑》似之;高美之《爨龍顏》,峻整之《始興王碑》,則有《靈廟碑陰》《張猛龍》《溫泉頌》當之;安茂之《枳楊府君》《梁石闕》,則有《暉福寺》當之;奇逸之《瘞鶴銘》,則有《石門銘》當之。自餘魏碑所有,南碑無之,故曰莫備於魏碑。

何言有魏碑可無齊碑也?齊碑之佳者,峻樸莫若《鋋修羅》,則《張黑女》《楊大眼》近之;奇逸莫如《朱君山》,則豈若《石門銘》《刁遵》也?瘦硬之《武平五年造像》,豈若《弔比干墓》也?洞達之《報德像》,豈若《李仲璿》也?豐厚之《定國寺》,豈若《暉福寺》也?安稚之《王僧》,豈若《皇甫摐》《高湛》也?

何言有魏碑可無周碑也?古樸之《曹恪》,不如《靈廟》;奇質之《時珍》,不如《皇甫摐》;精美之《強獨樂》,不如《楊翬》;峻整之《賀屯植》,不如《溫泉頌》。

何言有魏碑可無隋碑也?瘦美之《豆盧通造像》,則《弔比干》有之;豐莊之《趙芬》,則《溫泉頌》有之;洞達之《仲思那》,則《楊大眼》有之;開整之《賀若誼》,則《高貞》有之;秀美之《美人董氏》,則《刁遵》有之;奇古之《臧質》,則《靈廟》有之;樸雅之《宋永貴》《寧讚》,則《李超》有之;莊美之《舍利塔》《蘇慈》,則《賈思伯》《李仲璿》有之;樸雅之《吳儼》《龍華寺》,則不足比數也。

故有魏碑可無齊、周、隋碑。然則三朝碑真無絕出新體者乎?曰:齊碑之《鋋修羅》《朱君山》,隋之《龍藏寺碑》《曹子建》,四者皆有古質奇趣,新體異態,乘時獨出,變化生新,承魏開唐,獨標俊異。四碑真可出魏碑之外,建標千古者也。

後世稱碑之盛者莫若有唐,名家傑出,諸體並立。然自吾觀之,未若魏世也。唐人最講結構,然向背往來伸縮之法,唐世之碑,孰能比《楊翬》《賈思伯》《張猛龍》也?其筆氣渾厚,意態跳宕;長短大小,各因其體;分行布白,自妙其致。寓變化於整齊之中,藏奇崛於方平之內,皆極精采。作字工夫,斯為第一,可謂人巧極而天工錯矣。以視歐、褚、顏、柳,斷鳧續鶴以為工,真成可笑。永興登善,頗存古意,然實出於魏。各家皆然,略詳《導源篇》。


取隋第十一编辑

何朝碑不足取,何獨取於隋?隋碑無絕佳者,隋人無以書名冠世者,又何足取?不知此古今之故也。吾愛古碑,莫如《穀朗》《郛休》《爨寶子》《枳陽府君》《靈廟碑》《鞠彥雲》,以其由隸變楷,足考源流也。愛精麗之碑,莫若《爨龍顏》《靈廟碑陰》《暉福寺》《石門銘》《鄭文公》《張猛龍》,以其為隸楷之極則也。隋碑內承周、齊峻整之緒,外收梁、陳綿麗之風,故簡要清通,彙成一局,淳樸未除,精能不露。譬之駢文之有彥昇、休文,詩家之有玄暉、蘭成,皆薈萃六朝之美,成其風會者也。

隋碑風神疏朗,體格峻整,大開唐風。唐世歐、虞及王行滿、李懷琳諸家,皆是隋人。今人難免干祿,唐碑未能棄也,而淺薄漓古甚矣,莫如擇隋書之近唐,而古意未盡漓者取之。昔人稱中郎書曰“筆勢洞達”,通觀古碑,得洞達之意,莫若隋世。蓋中郎承漢之末運,隋世集六朝之餘風也。

統觀《豆盧通造像》《趙芬殘石》《仲思那造像》《鞏賓墓誌》《賀若誼碑》《惠雲法師墓誌》《蘇慈碑》《舍利塔》《宋永貴墓誌》《吳儼墓誌》《龍華寺》,莫不有洞達之風,即《龍藏寺》安簡渾穆,亦有洞達之意。而快刀斫陣,雄快峻勁者,莫若《曹子建碑》矣。吾收隋世佛經造像記頗多,中有甚肖《曹子建碑》者,蓋當時有此風尚。其餘亦峻爽。造像記太多,不暇別白論之,附敘其概,然愛其峻爽之美,亦嫌其古厚漸失,不能無稍抑之。吾嚐有詩曰:“歐體盛行無魏法,隋人變古有唐風。”猶取其不至如唐之散樸太甚耳。

隋碑漸失古意,體多闓爽,絕少虛和高穆之風。一線之延,惟有《龍藏》。《龍藏》統合分、隸,並《弔比干文》《鄭文公》《敬使君》《劉懿》《李仲璿》諸派,薈萃為一,安靜渾穆,骨鯁不減曲江,而風度端凝,此六朝集成之碑,非獨為隋碑第一也。虞、褚、薛、陸,傳其遺法,唐世惟有此耳。中唐以後,斯派漸泯,後世遂無嗣音者,此則顏、柳醜惡之風敗之歟!觀此碑真足當古今之變者矣。

《蘇慈碑》以光緒十三年出土,初入人間,輒得盛名。以其端整妍美,足為干祿之資,而筆畫完好,較屢翻之歐碑易學。於是翰林之寫白摺者,舉子之寫大卷者,人購一本,期月而紙貴洛陽,信哉其足取也。然氣勢薄弱,行間亦無雄強茂密之象。沈刑部子培以為贗作,或者以時人能書者比之,未能迫近,無從作贗。子培曰:“筆法不易贗古,刀法贗古最易,廠肆優為之。”黃編修仲弢,以其中敘葬處樂邑裏數字行氣不接,字體不類,為後來填上,若贗作必手筆一律,因尊信之。吾觀梁《吳平忠侯》,貞觀時《於孝顯碑》,勻淨相近,蓋梁、隋間有是書體。學者好古從長,臨寫有益,中原采菽,無事苛求,信以傳信可也。《姚辨志》雖為率更書,以石本不傳,僅有宋人翻本,故不敘焉。

《舍利塔》運筆爽達,結體雍容茂密,而有疏朗之致,誠為《醴泉》之先聲。上可學古,下可干祿,莫若是碑。《龍藏寺》氣體相似,但稍次矣。《賀若誼》峻整略同,雍容不及,然亦致佳者也。《趙芬殘石》字小數分,甚茂重,與魏碑《惠輔造像》同,字小而體畫密厚,可見古人用筆必豐,毫鋪紙上,豈若《溫大雅碑》之薄弱乎!

唐人深於隋碑,得洞達之意者,有《裴鏡民》《靈慶池》二碑,清豐端美,筆畫亦完好,當為佳本。《裴鏡民》勻粹秀整,態度安和。《靈慶池》則有騰擲之勢,略見龍跳虎臥氣象,尤為妙品。《九成》《皇甫》,佳拓不可得,得二碑可代興矣。

《臧質》古厚而寬博,猶有《龍顏》《暉福》遺風。《寧甗》嚴密而峻拔,猶是《修羅》《定國》餘派。《龍山公》為虞、顏先聲,《欽江諫議》為率更前導,其與《龍藏》,皆為隋世鼎足佳碑也。書至於隋、齊、周,名手若趙文深、李德林,梁、陳雋彥若王褒、庾信,咸集長安,故善書尤眾。永叔跋《丁道護碑》曰:“隋之晚年,書家尤盛,吾家率更與虞世南,皆當時人。餘所集錄開皇、仁壽、大業時碑頗多,其筆畫率皆精勁。”蓋隋碑之足賞久矣。


卑唐第十二编辑

殷、周以前,文字新創,雖有工拙,莫可考稽。南、北朝諸家,則春秋群賢,戰國諸子,當殷、周之末運,極學術之異變,九流並出,萬馬齊鳴,人才之奇,後世無有。自漢以後,皆度內之人,言理不深,言才不肆,進比戰國,倜乎已遠,不足復為辜較。書有南、北朝,隸、楷、行、草,體變各極,奇偉婉麗,意態斯備,至矣,觀斯止矣!至於有唐,雖設書學,士大夫講之尤甚,然纘承陳、隋之餘,綴其遺緒之一二,不復能變,專講結構,幾若算子。截鶴續鳧,整齊過甚。歐、虞、褚、薛,筆法雖未盡亡,然澆淳散樸,古意已漓,而顏、柳迭奏,澌滅盡矣。米元章譏魯公書醜怪惡劄,未免太過,然出牙布爪,無復古人淵永渾厚之意,譬宣帝用魏相、趙廣漢輩,雖綜核名實,而求文帝、張釋之、東陽侯長者之風,則已渺絕。即求武帝雜用仲舒、相如、衛、霍、嚴、朱之徒,才能並展,亦不可得也。不然,以信本之天才,河南之人巧,而竇皋必貶歐以“不顧偏醜,<幽頁>翹縮爽,了臬黝糾”,譏褚“畫虎效顰,澆漓後學”,豈無故哉!唐人解講結構,自賢於宋、明,然以古為師,以魏、晉繩之,則卑薄已甚。若從唐人入手,則終身淺薄,無復有窺見古人之日。古文家謂畫今之界不嚴,學古之辭不類。學者若欲學書,亦請嚴畫界限,無從唐人入也。

韓昌黎論作古文,謂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謝茂秦、李於鱗論詩,謂自天寶、大曆以下可不學。皆斷代為限,好古過甚,論者誚之。然學以法古為貴,故古文斷至兩漢,書法限至六朝。若唐後之書,譬之駢文至四傑而下,散文至曾、蘇而後,吾不欲觀之矣。操此而談,雖終身不見一唐碑可也。

唐碑中最有六朝法度者,莫如包文該《袞公頌》,體意質厚,然唐人不甚稱之。又范的《阿育王碑》,亦有南朝茂密之意,亦不見稱。其見稱諸家,皆最能變古者,當時以此得名,猶之輔嗣之《易》,武功之思,其得名處,即其下處。彼自成名則可,後人安可為所欺邪!

唐碑古意未漓者尚不少,《等慈寺》《諸葛丞相新廟碑》,博大渾厚,有《暉福》之遺。《許洛仁碑》,極似《賀若誼》。賈膺福《大雲寺》亦有六朝遺意。《靈琛禪師灰身塔文》,筆畫豐厚古樸,結體亦大小有趣。《郝貴造像》,峻樸是魏法。《馬君起浮圖》,分行結字,變態無盡。《韋利涉造像》,遒媚俊逸。《順陵殘碑》,渾古有法。若《華山精享碑題名》,王紹宗《王徵君臨終口授銘》,《獨孤仁政碑》《張宗碑》《敬善寺碑》《於孝顯碑》《法藏禪師銘塔》,皆步趨隋碑,為《寧甗》《舍利塔》《蘇慈碑》之嗣法者。至小碑中若《王仲堪墓誌》,體裁峻絕。《王留墓誌》,精秀無匹。《李夫人》《賈嬪墓誌》,勁折在《劉玉》《袞公頌》之間。《常流殘石》,樸茂在《呂望》《敬顯俊》之間。《韋夫人志》,超渾在《王偃》《李仲璿》之間。《一切如來心真言》,神似《刁遵》。《太常寺丞張銳誌》,圓勁在《刁遵》《曹子建》之間。《張氏墓誌》,骨血峻秀。《張君起浮圖志》,體峻而美。《焦璀墓誌》,茂密有魏風。此類甚多,皆工絕,不失六朝矩矱,然皆不見稱於時,亦可見唐時風氣。如今論治然,有守舊開新二黨,然時尚開新,其黨繁盛,守舊黨率為所滅。蓋天下世變既成,人心趨變,以變為主,則變者必勝,不變者必敗,而書亦其一端也。夫理無大小,因微知著,一線之點有限,而線之所引,億兆京陔而無窮,豈不然哉!故有宋之世,蘇、米大變唐風,專主意態,此開新黨也。端明篤守唐法,此守舊黨也。而蘇、米盛而蔡亡,此亦開新勝守舊之證也。近世鄧石如、包慎伯、趙蒨叔變六朝體,亦開新黨也,阮文達決其必盛,有見夫!

論書不取唐碑,非獨以其淺薄也。平心而論,歐、虞入唐,年已垂暮,此實六朝人也。褚、薛筆法,清虛高簡,若《伊闕石龕銘》《石浣序》《大周封禪壇碑》,亦何所惡?良以世所盛行,歐、虞、顏、柳諸家碑,磨翻已壞,名雖尊唐,實則尊翻變之棗木耳。若欲得舊拓,動需露台數倍之金,此是藏家之珍玩,豈學子人人可得而臨摹哉!況求宋拓,已若漢高之劍,孔子之履,希世罕有,況宋以上乎!然即得信本墨跡,不如古人,況六朝拓本,皆完好無恙,出土日新,略如初拓,從此入手,便與歐、虞爭道,豈與終身寄唐人籬下,局促無所成哉!識者審時通變,自不以吾說為妄陳高論,好翻前人也。

自宋、明以來皆尚唐碑,宋、元、明多師兩晉,然千年以來,法唐碑者無人名家。南、北碑興,鄧頑伯、包慎伯、張廉卿即以書雄視千古。故學者適逢世變,推陳出新,業尤易成。舉此為證,尤易悟也。

唐人名手,誠未能出歐、虞外者,今昭陵二十四種可見也。吾最愛殷令名書《裴鏡民碑》,血肉豐澤。《馬周》《褚亮》二碑次之矣。餘若王知敬之《李衛公碑》,郭儼之《陸讓碑》,趙模之《蘭陵公主碑》,《高士廉瑩兆記》《崔敦福碑》,體皆相近,皆清朗爽勁,與歐、虞近者也。若權懷素《平百濟碑》,間架嚴整,一變六朝之體,已開顏、柳之先。《崔筠》《劉遵禮誌》,方勁亦開柳派者。此唐碑之沿革,學唐碑者當知之。中間韋縱《靈慶池》《高元裕碑》,有龍跳虎臥之氣,張顛《郎官石柱題名》有廉直勁正之體,皆唐碑之可學者。必若學唐碑,從事於諸家可也。


體系第十三编辑

傳曰,人心不同如其麵,然山川之形亦有然。餘嚐北出長城而臨大塞,東泛滄海而觀芝罘,西窺鄂漢南攬吳越,所見名山洞壑,嶔嶠{穴叫}窅,無一同者,而雄奇秀美,逋峭淡宕之姿雖不同,各有其類。南洋島族,暨泰西亞非利加之人,碧睛墨麵,狀大詭異,與中土人絕殊,而骨相瑰瑋精緊,清奇肥厚仍相同。夫書則亦有然。

真楷之始,濫觴漢末,若《穀朗》《郛休》《爨寶子》《枳陽府君》《靈廟》《鞠彥雲》《弔比干》《高植》《鞏伏龍》《泰從》《趙褵》《鄭長猷造像》,皆上為漢分之別子,下為真書之鼻祖者也。太樸之後,必繼以文;封建之後,必更郡縣。五德遞嬗,勢不能已。下逮齊、隋,雖有參用隸筆者,然僅如後世關內侯,徒存爵級,與分地治者,絕界殊疆矣。今舉真書諸體之最古者,披枝見本,因流溯源。記曰,禽獸知有母而不知有父。野人曰,父母何算焉。大夫及學士則知有祖。今學士生長於書,亦安可不知厥祖哉?故凡書體之祖,與祖所自出,並著於篇。

《葛府君碑額》,高秀蒼渾,殆中郎正脈,為真書第一,古石《梁石闕》其法嗣,伯施、清臣其繼統也。同時有蜀漢《景耀八石弩釠銘》,正書字如黍米大,渾厚蒼整,清臣《麻姑壇》似之,可為小楷極則。此後正和、太和之弩體亦相近。又有太康五年楊紹瓦,體勢與《瘞鶴銘》同,雜用草、隸,此皆正書之最古者也。

《枳陽府君》體出《穀朗》,豐茂渾重,與今存鍾元常諸帖體意絕似。以石本論,為元常第一宗傳,《大祖文皇帝神道》《暉福寺》真其法嗣,《定國寺》《趙芬殘石》《王輝兒造像》其苗裔也。李北海毫鋪紙上,亦源於是,《石室記》可見。後此能用豐筆者寡矣。

《爨龍顏》與《靈廟碑陰》同體,渾金璞玉皆師元常,實承中郎之正統,《梁石闕》所自出。《穆子容》得《暉福》之豐厚,而加以雄渾,自餘《惠輔造像》《齊郡王造像》《溫泉頌藏質》皆此體。魯公專師《穆子容》,行轉氣勢,毫髮畢肖,誠嫡派也。然世師顏者,亦其遠胄,但奉別宗,忽原籍之初祖矣。

《弔比干文》瘦硬峻峭,其發源絕遠,自《尊楗》《裒斜》來,上與中郎分疆而治,必為崔浩書,則衛派也。其裔胄大盛於齊,所見齊碑造像百種,無不瘦硬者,幾若陽明之學,占斷晚明矣。惟《雋修羅碑》加雄強之態,《靈塔銘》簡靜腴和,獨饒神韻。則下開《龍藏》而胎褚孕薛者也。《朱君山》超秀,亦其別子。惟《定國寺》《圓照造像》,不失豐肥,猶西魏派,稍軼三尺耳。至隋《賀若誼碑》則其嫡派,《龍華寺》乃弱支也。觀《孟達法師》《伊闕石龕》《石淙序》,瘦硬若屈鐵,猶有高曾矩矱。褚得於《龍藏》為多,而采虛於《君山》,植幹於《賀若誼》。薛稷得於《賀若誼》而參用《貝義淵》肆恣之意。誠懸雖云出歐,其瘦硬亦出《魏元預》《賀若誼》為多。唐世小碑,開元以前,習褚、薛者最盛。後世帖學,用虛瘦之書益寡,惟柳、沈之體風行,今習誠懸師《石經》者,乃其雲礽也。

《石門銘》飛逸奇恣,分行疏宕,翩翩欲仙,源出《石門頌》《孔宙》等碑,皆夏、殷舊國,亦與中郎分疆者,非元常所能牢籠也。《六十人造像》《鄭道昭》《瘞鶴銘》乃其法乳,後世寡能傳之。蓋仙人長生,不顧世間煙火,可無傳嗣。必不得已,求之宋之山穀,或嚐得大丹學飛升者,但力薄,終未能淩霄漢耳。偶見《端州石室》,有宋人劉起題記,點畫奇逸,真《石門》裔孫也,不圖於宋人見之。

《始興忠武王碑》與《刁遵》同體,茂密出元常,而改用和美,幾與今吳興書無異,而筆法精絕,如有妙理,北朝碑實少此種,惟《美人董氏誌》娟娟靜好,略近之。至唐人乃多采用,今以吳興故,千載盛行。今日作趙書者,實其苗裔,直可謂之《刁遵》體也。

《始興王碑》意象雄強,其源亦出衛氏。若結體峻密,行筆英銳,直與率更《皇甫君碑》無二,乃知率更專學此碑。竇皋謂率更師北齊劉瑉,豈劉瑉亦師此邪?蓋齊書峻整,瑉書想亦《雋修羅》之類,而加結構耳。凡後世學歐書者,皆其孫曾也。

《楊大眼》《始平公》《魏靈藏》《鄭長猷》諸碑,雄強厚密,導源《受禪》,殆衛氏嫡派。惟筆力橫絕,寡能承其緒者。惟《曹子建碑》《佛在金棺上題記》,洞達痛快,體略近之,但變為疏朗耳。唐碑雖主雄強,而無人能肖其筆力,惟《道因碑》師《大眼》《靈藏》,《東方朔畫讚》《金天王碑》師《長猷》《始平》,今承其統。韓魏公《北嶽碑》,專師《畫讚》,嚴重肖其為人。帖學盛興,人不能復為方重之筆,千年來幾於夔之不祀也。

《張猛龍》《賈思伯》《楊翬》亦導源衛氏,而結構精絕,變化無端。朱笥河稱《華山碑》修短相副,異體同勢,奇姿誕譎,靡有常製者,此碑有之。自有正書數百年,薈萃而集其成,天然功夫,並臻絕頂,當為碑中極則。信本得其雄強,而失其茂密。殷令名、包文該頗能學《賈思伯》,其或足為嗣音歟?

《李超碑》體骨峻美,方圓並備,然方筆較多,亦出衛宗。《司馬元興》《孟敬訓》《皇甫摐》《凝禪寺》體皆相近。《解伯達造像》亦有奇趣妙理,兼備方圓,為北碑上乘。至隋《宋永貴》,唐《於孝顯》《李緯》《圭峰》,亦其裔也。

《高湛》《劉懿》《司馬昇》《法生造像》,穠華麗美,並祖鍾風。《敬顯俊》獨以渾逸開生麵,《李仲璿》則以駿爽騁逸足,《凝禪寺》則以峻整暢元風,《龍藏》集成,如青瑣連錢,生香異色,永興傳之,高步風塵矣。唐初小碑,最多此種,若《張興》《王留》《韋利涉》《馬君起浮圖》,並其緒續,流播人間。吳興、香光,亦其餘派也。

《高植》體甚渾勁,殆是鍾法。《王偃》《王僧》,微有相近,然渾古過甚,後世寡傳,惟魯公差有其意耳。

《張黑女碑》雄強無匹,然頗帶質拙,出於漢《子遊殘碑》,《馬鳴寺》略近之,亦是衛派。唐人寡學之,惟東坡獨肖其體態,真其苗裔也。

《吳平忠侯》字大逾寸,亦出元常,而勻淨安整,細觀《蘇慈碑》布白著筆,與此無異。以此論之,《蘇慈》亦非偽碑,不得以其少雄強氣象非之。唐貞觀十四年《於孝顯碑》,勻淨亦相似,以證《蘇慈》,尤可信與《舍利塔》皆一家眷屬。自唐至今,習干祿者師之,於今為盛,子孫千億,等於子姬矣。

《慈香造像》體出《夏承》,其為章也,龍蟠鳳舞,縱橫相涉,闔辟相生,真章法之絕珣也。其用筆頓挫沈著,筋血俱露,北碑書無不骨肉停勻,筆峰難驗,惟此碑使轉斫折,酣縱逸宕,其結體飛揚綿密,大開宋、明之體,在魏碑中,可謂奇姿詭態矣。

《優填王》平整薄弱,絕無滋味,大似唐人書,然亦可見魏人書,已無不有矣。


導源第十四编辑

唐、宋名家,為法於後,既以代興,南、北朝碑遂揜鬱不稱於世。永叔、明誠雖能知之,亦不能大暴著也。然諸家之書,無不導源六朝者,雖世載綿緬,傳碑無多,皆可一一搜出之。信本專仿貝義淵書,結體出鋒,毫髮無異,頗怪唐世六朝碑本猶多。若信本亦僅能臨仿,豈能名家也。《化度》《九成》,氣象較為雍容,然《化度》亦出於《暉福寺》及《惠輔造像記》耳。《九成》結構,參於隋世規模,觀於《李仲璿》《高貞》《龍藏寺》《龍華寺》《舍利塔》《仲思那造像》,莫不皆然,實則筋氣疏緩,不及《張猛龍》等遠甚矣。永興《廟堂碑》,出自《敬顯俊》《高湛》《劉懿》,運筆用墨,意象悉同。若更溯其遠源,則上本於《暉福》也。

褚河南《伊闕石龕》出於《弔比干文》《齊武平五年造像》,皆八分之遺法。若《李衛公碑》《昭仁寺碑》,則《刁遵》《法生》《龍藏寺》之嗣音也。薛稷之《石淙序》,其瘦硬亦出於《弔比干文》,其出鋒縱筆,則亦出於貝義淵。顏魯公出於《穆子容》《高植》,其古厚盤礴,精神體格,悉似《穆子容》,又原於《暉福寺》也。清臣渾勁,又出《圓照造像》,鉤法尤可據。敬客《博塔銘》亦出於《龍藏寺》,而《樊府君誌》尤其自出也。誠懸則歐之變格者,然清勁峻拔,與沈傳師、裴休等出於齊碑為多。《馬鳴寺碑》側筆取姿,已開蘇派,在汶北等字,與坡老無異。兗州金口壩《水底石人》,筆勢翩翩,直是宋人法度。唐《少林寺》筆長態遠,則黃山穀之祖也。《美人董氏》《開皇八年造像》,娟娟靜好,則文衡山之遠祖也。《刁遵誌》《王士則》《李寶成碑》,則趙吳興之高曾也。《崔敬邕碑》《楊翬碑》,則鄧懷寧之自出也。《張朏誌》則張即之所取,近代梁山舟尤似之。張孚、張軫、張景之,則吳荷屋所螟蛉也。《趙阿歡造像》,雄肆沉著,則米南宮所仿也。古之名家者,能遍臨古碑,皆有一二僻碑,為其專意橫仿,學之既深,亦有不能盡變者,其師法所自出,蹤跡猶可探討。學者因此而推之,讀碑既多,可以盡得書法之派,亦可知古人成就之故矣。

凡說此者,皆以近世人尊唐、宋、元、明書,甚至父兄之教,師友所講,臨摹稱引,皆在於是,故終身盤施,不能出唐宋人肘下。嚐見好學之士,僻好書法,終日作字,真有如趙一所誚“五日一筆,十日一墨,領袖若皂,唇齒常黑”者,其勤至矣,意亦欲與古人爭道。然用力多而成功少者,何哉?則以師學唐人,入手卑薄故也。夫唐人筆畫氣象,較之六朝,淺侻殊甚,又從而師之,其剽薄固也。雖假以彭、聃之壽,必不能望唐人,況欲追古人哉?昔人云,智過於師,乃可傳授。又云,取法乎上,僅得其中。吾見鄧頑伯學六朝書,而所成乃近永興、登善;張廉卿專學六朝書,而所成乃近率更、誠懸;吾為《鄭文公》,而人以為似吳興,吾作魏隋人書,乃反似《九成》《皇甫》《樊府君》,人亦以為學唐人碑耳。蓋唐人皆師法六朝,鄧、張亦師法六朝,故能與之爭道也。為散文者師法八家,則僅能整潔而已,雄深必不及八家矣。惟師三代,法秦、漢,然後氣格濃厚,自有所成,以吾與八家同師故也。為駢文者師法六朝,則僅能麗藻而已,氣味必不如六朝矣。惟師秦、漢,法魏、晉,然後氣體高古,自有遒文,以吾與六朝同師故也。故學者有志於古,正宜上法六朝,乃所以善學唐也(與《卑唐》篇參看)。

凡此為有志成書言之,如志在干祿,則卑之無甚高論矣。六朝之體,亦各有淵源,已詳《體系篇》,遠祖則發源於兩漢,蛛絲馬跡,亦可尋求,詳《本漢篇》,此不具論。


十家第十五编辑

三古能書,不著己名。《石鼓》為史籀作,乃議擬之辭,《延陵墓石》為孔子題,乃附會之說,秦諸山石刻,雖史稱相斯所作,亦不著名,蓋風氣渾厚,末藝偏長,不以自誇也。沿及漢、魏,猶存此風。今漢存碑,其書人可考者,惟《武班碑》為紀伯允書,《郙閣頌》為仇紼書,《衡方碑》為朱登書,《樊敏碑》為劉懆書。《華嶽碑》郭香察書,或謂“察”者,察人之書,非人名也。或為蔡邕書,然後人附會邕書太多,必未即邕也。《石經》書字體不同,自蔡邕、棠谿典外,《公羊》末有“臣趙域、議郎臣劉宏、郎中臣張文、臣蘇陵、臣傅楨”。《論語》末題云“詔書與博士臣左立、郎中臣孫表”。《上尊號奏》鍾繇書,《受禪表》衛覬書,《魯孔子廟碑》梁鵠書,《天發神讖》皇象書,《封禪國山》蘇建書,此外無考。降逮六朝,書法日工,而噉名未甚,雖《張猛龍》之精能,《爨龍顏》之高渾,猶不自著,即隋世尚不炫能於此。至於唐代,斯風遂墜,片石隻碣,靡不書名,遂為成例。

南、北朝碑,書人名者,略可指數。今鉤考之,凡得十六人,皆工絕一時,精能各壇者也。又“淇園”二字為司馬均書,字跡寡少,未成門戶。王羲之《曹娥碑》,王獻之《保母志》,陶貞白之《瘞鶴銘》,疑難遽定,不復錄。《天柱山銘》為鄭述祖書,《隴東王感孝頌》為梁恭之書,《華嶽碑》為趙文淵書,鄭氏世其家風,趙、梁得名前代,以其隸體不周時用,並從略焉。今著正書各成一體者列為十家,著所書碑述於後。

寇謙之《高嵩靈廟碑》

蕭顯慶《孫秋生造像》

朱義章《始平公造像》

崔浩《孝文皇帝弔比干墓文》

王遠《石門銘》

鄭道昭《雲峰山四十二種》

貝義淵《始興王碑》

王長儒《李仲璿修孔子廟碑》

穆子容《太公呂望碑》

釋仙《報德像》

十家體皆迥異,各有所長,瘦硬莫如崔浩,奇古莫如寇謙之,雄重莫如朱義章,飛逸莫如王遠,峻整莫如貝義淵,神韻莫如鄭道昭,超爽莫如王長儒,渾厚莫如穆子容,雅樸莫如釋仙。

朱義章、貝義淵、蕭顯慶、釋仙皆用方筆,王遠、鄭道昭、王長儒、穆子容則用圓筆,崔浩、寇謙之體兼隸楷,筆互方圓者也。九家皆源本分、隸,崔浩則《褒斜》之遺,寇謙之則《韓敕》之嗣,朱義章則《東海廟》之後,王遠、鄭道昭則《西狹》之遺,尤其易見者也。十家各成流派,崔浩之派為褚遂良、柳公權、沈傳師,貝義淵之派為歐陽詢,王長儒之派為虞世南、王行滿,穆子容之派為顏真卿,此其顯然者也。

後之學者,體經曆變,而其體意所近,罕能外此十家。十家者,譬道術之有九流,各有門戶,皋牢白代,中惟釋仙稍遜,抑可謂書之巨子矣。


十六宗第十六编辑

天有日,國有君,家有主,人有首,木有本。詩曰:“君之宗之。”族有大宗小宗,為學各有宗,如《易》有施、孟、梁邱,《書》有歐陽、大小夏侯,《詩》有齊、魯、韓,《禮》有大小戴、慶氏,各專一家,所謂宗也。詩文亦然,至於書,亦豈有異哉?

書家林立,即以碑法,各擅體裁,互分姿製。何所宗?曰:宗其上者。一宗中何所立?曰:立其一家。雖學識貴博,而裁擇宜精。《傳》曰:“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學者因於古碑,亦不失其宗而已。

古今之中,唯南碑與魏為可宗。可宗為何?曰:有十美:一曰魄力雄強,二曰氣象渾穆,三曰筆法跳越,四曰點畫峻厚,五曰意態奇逸,六曰精神飛動,七曰興趣酣足,八曰骨法洞達,九曰結構天成,十曰血肉豐美。是十美者,唯魏碑、南碑有之。齊碑惟有瘦硬,隋碑惟有明爽,自《雋修羅》《朱君山》《龍藏寺》《曹子建》外,未有備美者也。故曰魏碑、南碑可宗也。魏碑無不佳者,雖窮鄉兒女造像,而骨血峻宕,拙厚中皆有異態,構字亦緊密非常,豈與晉世皆當書之會邪?何其工也!譬“江漢遊女”之風詩,漢魏兒童之謠諺,自能蘊蓄古雅,有後世學士所不能為者。故能擇魏世造像記學之,已自能書矣。

言造像記之可宗,極言魏碑無不可學耳。魏書自有堂堂大碑,通古今,極正變,其詳備於《碑品》。今擇其與南碑最工者條出之。昔朱子與汪尚書論古文,汪玉山問朱子曰:“子之主人翁是誰?”對以曾南豐。曰:“子之主人翁甚體麵。”今舉諸家,聽人擇以為主人翁,亦甚體麵矣。

《爨龍顏》為雄強茂美之宗,《靈廟碑陰》輔之。《石門銘》為飛逸渾穆之宗,《鄭文公》《瘞鶴銘》輔之。《弔比干文》為瘦硬峻拔之宗,《雋修羅》《靈塔銘》輔之。

右三宗上《張猛龍》為正體變態之宗,《賈思伯》《楊翬》輔之。《始興王碑》為峻美嚴整之宗,《李仲璿》輔之。《敬顯俊》為靜穆茂密之宗,《朱君山》《龍藏寺》輔之。

《輔福寺》為豐厚茂密之宗,《穆子容》《梁石闕》《溫泉頌》輔之。右四宗中《張玄》為質峻偏宕之宗,《馬鳴寺》輔之。《高植》為渾勁質拙之宗,《王偃》《王僧》《臧質》輔之。

《李超》為體骨峻美之宗,《解伯達》《皇甫摐》輔之。

《楊大眼》為峻健豐偉之宗,《魏靈藏》《賡川王》《曹子建》輔之。《刁遵》為虛和圓靜之宗,《高湛》《劉懿》輔之。《吳平忠侯神道》為平整坤淨之宗,《蘇慈》《舍利塔》輔之。

右六宗下

既立宗矣,其一切碑相近者,各以此判之。自此觀碑,是非自見;自此論書,亦不至聚訟紛紛矣。

凡所立之宗,奇古者不錄,靡弱者不錄,怪異者不錄,立其所謂備眾美,通古今,極正變,足為書家極則者耳。《經石峪》為榜書之宗,《白駒穀》輔之。

《石鼓》為篆之宗,《琅琊台》《開母廟》輔之。

《三公山》為西漢分書之宗,《裴岑》《郙閣》《天發神讖》輔之。右外宗三

漢分亦各體備有,亦各有宗,別詳《本漢篇》,此不錄。


碑品第十七编辑

昔庾肩吾為《書品》李嗣真、張懷瓘、韋續接其武軌,或師人表之九等,或分神妙精能之四科,包羅古今,不出二類。夫五音之好,人各殊嗜,妍蚩工拙,倫次蓋繁。故昔賢評書,亦多失當;後世品藻,只紓己懷,輕重等差,豈能免戾未?書道有天然,有工夫,二者兼美,斯為冠冕。自餘偏至,亦自稱賢。必如張懷瓘,先其天性,後其習學,是使人惰學也,何勸之為?必軒舉之工夫為上,雄深和美,各自擅場。古人論書,皆尚勁險,二者比較,健者居先。古尚質厚,今重文華。文質彬斕,乃為粹美。孔從先進,今取古質。華薄之體,蓋少後焉。若有新理異態,高情逸韻,孤立特峙,常音難緯,睹慈靈變,尤所崇慕。今取南、北朝碑,為之品列。唐碑太夥,姑從舍旃。

神品

《爨龍顏碑》

《靈廟碑陰》

《石門銘》

妙品上

《鄭文公四十二種》

《暉福寺》

《梁石闕》

妙品下

《枳陽府君碑》

《梁綿州造像》

《瘞鶴銘》

《泰山經石峪》

《般若經》

《石井闌題字》

《蕭衍造像》《孝昌六十人造像》

高品上

《谷朗碑》 《葛祚碑額》 《弔比干文》

《嵩高靈廟碑》

高品下

《鞠彥雲墓誌》

《高勾麗故城刻石》

《新羅真興太王巡狩管境碑》

《高植墓誌》

《秦從三十人造像》

《鞏伏龍造像》

《趙珊造像》

《晉豐縣造像》

精品上

《張猛龍清德頌》

《李超墓誌》

《賈思伯碑》

《楊翬碑》

《龍藏寺碑》

《始興王碑》

《解伯達造像》

精品下

《刁遵誌》

《惠輔造像記》

《皇甫摐誌》

《張黑女碑》

《高湛碑》

《呂望碑》

《慈香造像》

《元寧造像》

《趙阿歡三十五人造像》

逸品上

《朱君山墓誌》

《敬顯俊刹前銘》

《李仲璿修孔子廟碑》

逸品下

《武平五年靈塔銘》

《劉玉誌》

《臧質碑》

《源磨耶祗桓題記》

《定安王元燮造像》

能品上

《長樂王造像》

《太妃侯造像》

《曹子建碑》

《雋修羅碑》

《溫泉頌》

《崔敬邕碑》

《沙門惠詮造像》

《華嚴經菩薩明難品》

《道略三百人造像》

《楊大眼造像》

《凝禪寺碑》

《始平公造像》

能品下

《魏靈藏造像》

《張德壽造像》

《魏元預造像》

《司馬元興碑》

《馬嗚寺碑》

《元詳造像》

《首山舍利塔銘》

《寧甗碑》

《賀若誼碑》

《蘇慈碑》

《報德碑》

《李憲碑》

《王偃碑》

《王僧碑》

《定國寺碑》

碑評第十八编辑

《爨龍顏》若軒轅古聖,端冕垂裳。《石門銘》若瑤島散仙,驂鸞跨鶴。《暉福寺》寬博若賢逵之德。《爨寶子碑》端樸若古佛之容。《弔比干文》若陽朔之山,以瘦峭甲天下。《刁遵志》如西湖之水,以秀美名寰中。《楊大眼》若少年偏將,氣雄力健。《道略造像》若束身老儒,節竦行清。《張猛龍》如周公制禮,事事皆美善。《馬君起浮圖》若泰西機器,處處有新意。《李仲璿》如烏衣子弟,神采超俊。《廣川王造像》如白門伎樂,裝束美麗。《劉玉》如荒江僵木,雖經冬槎枒,而生氣內藏。《司馬昇》如三日新婦,雖體態媚麗,而容止羞澀。《靈廟碑陰》如渾金璞玉,寶采難名。《始興王碑》如強弓勁弩,持滿而發。《靈廟碑》如入收藏家,舉目盡奇古之器。《臧質碑》若與古德語,開口無世俗之談。《元燮造像》如長戟修矛,盤馬自喜。《曹子建碑》如大刀闊斧,斫陣無前。《李超誌》如李光弼代郭子儀將,壁壘一新。《六十人造像》如唐明皇隨葉法善遊,《霓裳》入聽。《解伯達造像》雍容文章,踴躍武事。《俊脩羅》長鬆倚劍,大道臥羆。《雲峰石刻》如阿房宮,樓閣綿密。《四山摩崖》如建章殿,門戶萬千。《定國寺》如祿山肥重,行步蹣跚。《凝禪寺》如曲江風度,骨氣峻整。《司馬元興碑》古質鬱紆,精魄超越。《馬鳴寺》若野竹過雨,輕燕側風。《高植碑》若蒼崖巨石,森森古容。《高湛碑》若秋菊春蘭,茸茸豔逸。《溫泉頌》如龍髯鶴頸,奮舉雲霄。《敬顯俊》若閑鷗飛鳧,遊戲汀渚。《太祖文皇帝神道》若大廷褒衣,端拱而議。《南康簡王》若芳圃桂樹,淨直有香。《李君辯》如閑庭卉木,春來著花。《皇甫摐》如小苑峰巒,雪中露骨。《張黑女碑》如駭馬越澗,偏麵驕嘶。《枳陽府君碑》如安車入朝,不尚馳驟。《慈香》如公孫舞劍,瀏亮渾脫。《楊翬》如蘇蕙纖錦,綿密回環。《朱君山》如白雲出岫,舒卷窈窕。《龍藏寺》如金花遍地,細碎玲瓏。《舍利塔》如妙年得第,翩翩開朗。《蘇慈碑》如手版聽鼓,戢戢隨班。


餘論第十九编辑

包慎伯以《般若碑》為西晉人書,此未詳考也。今按此經完好,在薤山映佛岩,經主為梁父令王子椿,武平元年造,是齊碑也。是碑雖簡穆,然較《龍顏》《暉福》尚遜一籌,今所見岡山、尖山、鐵山摩崖,皆此類,實開隋碑洞達爽闓之體,故《曹子建碑》亦有《般若經》筆意。

六朝人書無露筋者,雍容和厚,禮樂之美,人道之文也。夫人非病疾,未有露筋,惟武夫作氣勢,矜好身手者乃為之,君子不尚也。季海、清臣,始以筋勝,後世遂有去皮肉專而用筋者,武健之餘,流為醜怪,宜元章誚之。

張長史謂“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非古注也。《張猛龍碑》結構為書家之至,而短長俯仰,各隨其體。觀古鍾鼎書,各隨字形,大小活動圓備,故知百物之狀。自小篆興,持三尺法,剪截齊割,已失古意,然隸、楷始興,猶有異態,至唐碑蓋不足觀矣。唐碑惟《馬君起浮圖》,奇姿異態,迥絕常製。吾於行書取《蘭亭》,於正書取《張猛龍》,各極其變化也。

本朝書有四家,皆集古大成以為楷。集分書之成,伊汀洲也;集隸書之成,鄧頑伯也;集帖學之成,劉石庵也;集碑之成,張廉卿也。

魯公書如《宋開府碑》之高渾絕俗,《入關齋》之氣體雍容,昔人以為似《瘞鶴銘》者,誠為絕作。蓋魯公無體不有,即如《離堆記》若無可考,後世豈以為魯公書乎?然《麻姑壇》握拳透爪,乃是魯公得意之筆,所謂“字外出力中藏棱”,魯公諸碑,當以為第一也。

《聖教序》,唐僧懷仁所集右軍書,位置天然,章法秩理,可謂異才。此與國朝黃唐亭集唐人詩,剪裁紉縫,皆若己出,可謂無獨有偶矣。然集字不止懷仁,僧大雅所集之《吳文碑》亦用右軍書,尤為逋峭。古今集右軍書凡十八家,以《開福寺》為最,不虛也。此猶之劉鳳誥之集杜詩乎?

完白山人計白當黑之論,熟觀魏碑自見,無不極茂密者。若《楊翬》《張猛龍》,尤其穎然。即《石門銘》《鄭文公》《朱君山》之奇逸,亦無不然。乃知 “疏處可使走馬,密處不使通風”,真善言魏碑者。至於隋唐疏朗雍容,書乃大變,豈一統之會宜爾邪?柳誠懸《平西王碑》學《伊闕石龕》而無其厚氣,且體格未成,時柳公年已四十餘,書乃如此,可知古之名家,亦不易就。後人或稱此碑,則未解書道者也。

書若人然,須備筋骨血肉,血濃骨老,筋藏肉瑩,加之姿態奇逆,可謂美矣。吾愛米友仁書,殆亦散僧入聖者,求之北碑,《六十人造像》《李超》亦可以當之。

《靈廟碑陰》佳絕,其“將”、“軍”、“寧”、“烏”、“洛”、“陵”、“江”、“高”、“州”等字,筆墨渾穆,大有《石鼓》《琅琊台》《石經》筆意,真正書之極則,得其指甲,可無唐、宋人矣。

《惠輔造像記》端豐峻整,峨冠方袍,具官人氣象。字僅三四分,而筆法茂密,大有唐風矣。

《龍門造像》自為一體,意象相近,皆雄峻偉茂,極意發宕,方筆之極軌也。中惟《法生》用圓筆耳。《北海王元詳》筆雖流美,仍非大異。惟《優填王》則氣體卑薄,可謂非種在必鋤者,故舉《龍門》,皆稱其方筆也。

魏碑大種有三:一曰《龍門造像》,一曰《雲峰石刻》,一曰《岡山尖山鐵山摩崖》,皆數十種同一體者。《龍門》為方筆之極軌,《雲峰》為圓筆之極軌,二種爭盟,可謂極盛。《四山摩崖》通隸、楷,備方、圓,高渾簡穆,為壁窠之極軌也。《龍門二十品》中,自《法生》《北海》《優填》外,率皆雄拔。然約而分之,亦有數體。《楊大眼》《魏靈藏》《一弗》《惠感》《道匠》《孫秋生》《鄭長猷》沈著勁重為一體,《長樂王》《廣川王》《太妃侯》《高樹》端方峻整為一體,《解伯達》《齊郡王祐》峻骨妙氣為一體,《慈香》《安定王元燮》峻蕩奇偉為一體。總而名之,皆可謂之龍門體也。

《枳陽府君》筆法之佳,固也。考其體裁,可見隸、楷之變;質其文義,絕無諛墓之詞。體與元常諸帖近,真魏、晉之宗風也。《葛府君》字少,難得佳拓,《寶子》太高,惟此碑字多而拓佳,當為正書古石第一本。

六朝筆法,所以迥絕後世者,結體之密,用筆之厚,最其顯著。而其筆畫意勢舒長,雖極小字,嚴整之中,無不縱筆勢之宕往。自唐以後,局促褊急,若有不終日之勢,此真古今人之不相及也。約而論之,自唐為界,唐以前之書密,唐以後之書疏;唐以前之書茂,唐以後之書凋;唐以前之書舒,唐以後之書迫;唐以前之書厚,唐以後之書薄;唐以前之書和,唐以後之書爭;唐以前之書澀,唐以後之書滑;唐以前之書曲,唐以後之書直;唐以前之書縱,唐以後之書斂。學者熟觀北碑,當自得之。

《龍藏寺》秀韻芳情,馨香溢時,然所得自齊碑出。齊碑中《靈塔銘》《百人造像》皆於瘦硬中有清腴氣,《龍藏》變化加以活筆,遂覺青出於藍耳。褚河南則出於《龍藏》,並不能變化之。


執筆第二十编辑

朱九江先生《執筆法》曰:“虛拳實指,平腕豎鋒。”吾從之學,苦於腕平則筆不能正,筆正則腕不能平,因日窺先生執筆法,見食指中指名指層累而下,指背圓密,如法為之,腕平而筆正矣。於是作字體氣豐勻,筋力仍未沉勁。先生曰:“腕平,當使杯水置上而不傾;豎鋒,當使大指橫撐而出。夫職運筆者腕也,職執筆者指也。”如法為之,大指所執愈下,掌背愈豎,手眼骨反下欲切案,筋皆反紐,抽掣肘及肩臂,抽掣既緊,腕自虛懸,通身之力,奔赴腕指間,筆力自能沉勁,若饑鷹側攫之勢,於是隨意臨古碑,皆有氣力。始知向不能書,皆由不解執筆。以指代運,故筆力靡弱,欲臥紙上也。古人作書,無用指者。《筆陣圖》曰: “點畫波撇屈曲,須盡一身之力而送之。”夫用指力者,以指撥筆,腕且不動,何所用一身之力哉!欲用一身之力者,必平其腕,豎其鋒,使筋反紐,由腕入臂,然後一身之力得用焉。或者乃謂撥鐙法,始自唐人,六朝無不參指力者,可以《筆陣圖》說證之。遍求六朝,亦無用指運筆之說也。

學者欲執筆,先求腕平,次求掌豎,後以大指與中指,相對擫管,令大指之勢倒而仰,中指之體直而垂。名雖曰執,實則緊夾其管。李後主所云在大指上節下端,中指著指尖,名指在爪甲肉之際也。

大指中指夾管,已自成書,然患其氣浮而不沉,體超而不隱。又患腕平則筆鋒多偃向右,故以名指擫之使左。又患其擫力推之使外也,則以食指擫之使內。四指爭力,勢相蹙迫,鋒自然中正渾全,掌自虛,腕自圓,筋自左紐,而通身之力出矣。

自後漢崔子玉傳筆法,至鍾、王,下逮永禪師,永傳虞世南,世南傳陸柬之,柬之傳其侄彥遠,彥遠傳張長史,長史傳崖邈,邈以授韓方明。方明曰:“置筆於大指節前,大指齊中指,相助為力,指自然實,掌自然虛。”盧攜述羲、獻以來相傳筆法曰:“大指擫,中指斂,第二指拒無名指。”林韞傳盧肇撥鐙法,亦云以筆管著中指尖,令圓活易轉運。其法與今同,蓋足踏馬鐙,淺則易轉運,“撥鐙”二字,誠為妙譬,蓋崔、杜之舊軌,鍾、王之正傳也。

以指運筆之說,惟唐人《翰林密論》乃有之。其法曰:“作點向左,以中指斜頓,向右,以大指齊頓;作橫畫,皆用大指遣之;作策法,仰指抬筆上;作勒法,用中指鉤筆澀進,覆畫以中指頓筆,然後以大指遣至盡處。”自爾之後,指運之說大盛。韓方明所譏今人置筆當節,礙其轉動,拳指塞掌,絕其力勢。然則唐人之書,固多不善執筆者矣。宋人講意態,無施不可。東坡乃有把筆無定法,要使虛而寬,以永叔指運而腕不知為妙,蓋愛取姿態故也。夫以數指俯仰運送,其力有幾,運送亦不能出分寸外。苟過寸字,已滯於用,然則又易執筆法乎?則未得國能,失其故步矣。東坡操之至熟,變化生新,其詩曰:“貌妍容有顰,璧美何妨橢?”亦其不足之故。孫壽以齲齒墮馬為美,已非碩人頎頎模範矣,在東坡猶可,然由此遂遠遜古人,後人勿震於東坡而欲效顰也。夫用指力者,筆力必困弱。欲臥紙上,勢為之也。包慎伯之論書精細之至,為後世開山,然以其要歸於運指,謂大指能揭管則鋒自開,引歐蘇之說以為證,乃謂握之太緊,力止在管,而不在毫端,其書必拋筋露骨,枯而且弱,其說粗謬可笑。蓋慎伯好講墨法,又好言萬毫齊力,不得其故,而思借助於指。不知握筆既緊,腕平掌豎,俾手眼之勢,欲斜切於案,以腕運筆,欲提筆則毫起,欲頓筆則毫鋪,頓挫則生姿,行筆戰掣,血肉滿足,運行如風,雄強逸蕩。安有拋筋露骨,枯弱之病?慎伯自稱其書得於簡牘,頗傷婉麗,則逸少龍威虎震,大令跳宕雄奇,豈非簡婉乎?不自知腕弱之由,敗績在指,而反攻運腕之弱,不其謬乎!此誠智者千慮之失,餘慮人惑於慎伯之說,故亟正之。

執筆高下,亦自有法。衛夫人真書,執筆去筆頭二寸,此蓋就漢尺言,漢尺二寸,僅今寸許。然亦以為衛夫人之說,為寸外大字言之。大約執筆總以近下為主。盧攜曰:“執筆淺深,在去紙遠近。遠則浮泛虛薄,近則揾鋒體重。”體驗甚精。包慎伯述黃小仲法曰“布指欲其疏”則謬,“執筆欲其近”則有得之言也。

近人執筆多高,蓋惑於衛夫人之說而不知考,亦由宋、明相傳,多作行、草不能真楷之故。蓋其執筆太高,畫勢虛浮,故不能真書也。近人又矜言執筆欲近之說,以為不傳之秘,亦為可笑。吾自解執筆,即已低下,人多疑之,吾亦不能答其揾重之故。閱諸說,頗訝其暗合。後乃知吾腕平,大指橫撐,執筆自不得不近下。以此知苟得其本,其末自有不待學而能者矣。

包慎伯又述王瞿言:“管須向左後稍偃,自能逆入平出,卷毫而行。”此法不止矜為秘傳,且托於神授矣。吾腕欲平而大指撐出,管常微偃右,自學執筆時,即能逆入平出,卷毫而行矣。蓋常人執筆,腕斜欹案上,大指向上,筆管必斜右,毫尖必向左,落筆既順畫,則毫尖向上,豎則毫尖向左,其鋒全在邊線,故未能萬毫齊力。若腕能平,使手眼幾欲切案,則無論如何執法,管自向左,但鋒仍自外耳。惟以中指直擫之,則鋒自向內,又有大指橫撐,直出拒之,食指亦橫出作橢圓形,以指尖推筆,故管自向右,鋒自迤後向左,名指控禁之,則鋒自定。筆在四指之尖,轉動空活,故類撥鐙。王侍中《書訣》所謂“中控前衝,拇左食右,名禁後從”,皆悉暗合。侍中用“衝”、“禁”二字尤精,蓋不用大指食指尖推筆,則不得為衝,名指在外禁定其筆,只能謂之禁,不能謂之拒也。然吾之暗合古法,亦不出“腕平欲置杯水而不傾,大指橫撐而出”二語而已。黃小仲云:“食指須高,如鵝頭昂曲。”欲其如是,大指橫撐出拒筆,食指自有是勢。故苟能腕平指橫,則王侍中石本之訣,小仲不傳之秘,仲瞿神授之說,慎伯累牘之言,皆以備有無遺,富哉言乎!故學貴有本,小藝亦其理也。

吾謂之語曰,平腕,欲手眼之向下,橫撐大指,欲其指平而執低。手眼向下,則腕反而筋紐。大指橫平下拒,則掌豎而食指昂。右腕挺開,則鋒正對準。腕懸而肩背力出。左腕挺開貼案,則氣勢停勻,右腕益虛活。如此,則八面完全,險勁雄渾,篆真行草,無不得勢矣。蓋隸書橫匾,故勒為最難,其努次之。腕開則得橫勢,順勢行之,則畫平滿有氣。對準則努垂下自有勢,筋紐則險勁自出。自此學書,無施不可。視其學之深淺高低,以為其書品之高下耳。丞相稱下筆如鷹隼攫,中郎筆勢洞達,右軍曰字勢雄強。詳觀索靖、王導、右軍、大令、魯公草書,及《天發神讖》,北碑中若《楊大眼》《魏靈藏》《惠感》諸造像,巨刃揮天,大刀斫陣,無不以險勁為主,若不得執筆之勢,如何能之?慎伯之論書雖精,其見聞及此,然未嚐論及腕平大指橫撐之說,想慎伯尚未知之,故用功至深,而終傷腕弱。吾偶得此,又證以古法及慎伯之法,無不吻合。雖用力過淺,未及於古,而欲階古人,舍是則出不由戶,莫能致也。吾亦不欲緘秘之,以示子弟,俾繼此而神明之,或有成焉。


綴法第二十一编辑

書法之妙,全在運筆。該舉其要,盡於方圓。操縱極熟,自有巧妙。方用頓筆,圓用提筆,提筆中含,頓筆外拓。中含者渾勁,外拓者雄強。中含者篆之法也,外拓者隸之法也。提筆婉而通,頓筆精而密。圓筆者蕭散超逸,方筆者凝整沉著。提則筋勁,頓則血融。圓則用抽,方則用絜。圓筆使轉用提,而以頓挫出之,方筆使轉用頓,而以提絜出之。圓筆用絞,方筆用翻。圓筆不絞則痿,方筆不翻則滯。圓筆出之險則得勁,方筆出以頗則得駿。提筆如遊絲嫋空,頓筆如獅狻蹲地,妙處在方圓並用,不方不圓,亦方亦圓,或體方而用圓,或用方而體圓,或筆方而章法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矣。

求之古碑,《楊大眼》《魏靈藏》《始平公》《鄭長猷》《靈感》《張猛龍》《始興王》《雋修羅》《高貞》等碑,方筆也,《石門銘》《鄭文公》《瘞鶴銘》《刁遵》《高湛》《敬顯俊》《龍藏寺》等碑,圓筆也,《爨龍顏》《李超》《李仲璿》《解伯達》等碑,方圓並用之筆也。方圓之分,雖云導源篆、隸,然正書波磔,全出漢分。漢分中實備方圓,如《褎斜》《郙閣》《孔謙》《尹宙》《東海廟》《曹全》《石經》,皆圓筆也,《衡方》《張遷》《白石神君》《上尊號》《受禪》,皆方筆也。蓋方筆便於作正書,圓筆便於作行草。然此言其大較。正書無圓筆,則無宕逸之致,行草無方筆,則無雄強之神。故又交相為用也。

以腕力作書,便於作圓筆,以作方筆,似稍費力,而尤有矯變飛動之氣,便於自運,而亦可臨仿,便於行草,而尤工分、楷。以指力作書,便於作方筆,不能作圓筆,便於臨仿,而難於自運,可以作分楷,不能作行草,可以臨歐、柳,不能臨《鄭文公》《瘞鶴銘》也。故欲運筆,必先能運腕,而後能方能圓也。然學之之始,又宜先方筆也。

古人筆法至多,然學者不經師授,鮮能用之。但多見碑刻,多臨細驗,自有所得。善乎張長史告裴儆曰:“倍加工學,臨寫書法,當自悟耳。”可見昔人亦無奇特秘訣也。即其告魯公,亦曰:“執筆圓暢,布置合宜,紙筆精佳,變通適懷。”此數語至庸,而書道之精,誠不外此。若言簡而該,有李華之說曰:“用筆在乎虛掌而實指,緩衄而急送,意在筆前,字居筆後,不拙不巧,不今不古,華質相半。”又曰:“有二字神訣:截也,拽也。”所謂截、拽者,謂未可截者截之,可以已者拽之。後有山穀,殆得此訣以名家者也。竇泉論書七十餘字,甚精可玩。黃小仲論書,以章法為主,在牝牡相得,不計點畫工拙。包慎伯因為大九宮之論,然古人實已有之。張懷瓘曰:“偃仰向背,陰陽相應,鱗羽參差,峰巒起伏,遲澀飛動,射空玲瓏,尺寸規度,隨字變轉。”此論小九宮,而施之大九宮尤精妙。故曰一字則功妙盈虛,連行則巧勢起伏。

行筆之法,十遲五急,十曲五直,十藏五出,十起五伏,此已曲盡其妙。然以中郎為最精,其論貴疾勢澀筆。又曰:“令筆心常在點畫中,筆軟則奇怪生焉。”此法惟平原得之。篆書則李少溫,草書則楊少師而已。若能如法行筆,所謂雖無師授,亦能妙合古人也。

古人作書,皆重藏鋒。中郎曰:“藏頭護尾。”右軍曰:“第一須存筋藏鋒,減跡隱端。”又曰:“用尖筆須落筆混成,無使毫露。”所謂築鋒下筆,皆令完成也。錐畫沙,印印泥,屋漏痕,皆言無起止,即藏鋒也。

古人論書以勢為先。中郎曰“九勢”,衛恒曰“書勢”,羲之曰“筆勢”。蓋書,形學也。有形則有勢,兵家重形勢,拳法亦重撲勢,義固相同。得勢便則已操勝算。右軍《筆勢論》曰:“一正腳手,二得形勢,三加遒潤,四兼拗拔。”張懷瓘曰:“作書必先識勢,則務遲澀。遲澀分矣,求無拘繫。拘繫亡矣,求諸變態。變態之旨,在乎奮斫。奮斫之理,資於異狀。異狀之變,無溺荒僻。荒僻去矣,務於神采。”善乎輪扁之言曰:“得於心而應於手。”庖丁之言曰:“以神遇不以目視,官雖止而神自行。”新理異態,變出無窮。如是則血濃骨老,筋藏肉瑩。譬道士服煉既成,神采王長,迥絕常人也。

新理異態,古人所貴。逸少曰:“作一字須數種意。”故先貴存想,馳思造化古今之故,寓情深鬱豪放之間,象物於飛潛動植流峙之奇,以澀一通八法之則,以陰陽備四時之氣,新理異態,自然佚出。少溫自謂於天地山川,日月星辰,雲露草木,文物衣冠,皆有所得,雖文士誇妄之語,然寫《黃庭》則神遊縹緲,書《告誓》則情志沈鬱,能移人情,乃為書之至極。佛法言聲、色、觸、法、受、想、行、識,以想、觸為大,書雖小技,其精者亦通於道焉。

側之必收,勒之必澀,啄之必沈,努之必戰,此千古書家之公論,諸家所必同者也。然諸家於八法體勢各異,但熟玩諸碑可得之。

行筆之間,亦無異法,在乎熟之而已。唐太宗曰:“緩則滯而無筋,急則病而無骨,橫毫側管,則鈍慢而多肉,豎筆直鋒,則乾枯而露骨。及其悟也,思與神合,同乎自然。”吾謂書法亦猶佛法,始於戒律,精於定慧,證於心源,妙於了悟,至其極也,亦非口手可傳焉。

古人言行草筆法有極詳明者。陳繹曾曰:“字一寸,蹲七厘,提五厘,捺九厘,盡一分,清勁者減三。初學提活,蹲輕則肉圓,老成提緊,蹲重則肉<走曆><走利>。”然此只就常法言之,令學者有下手處,然如《始平公》等碑,豈可復泥此邪?唐後人作書,只能用輕筆,不能用肥筆。山谷謂瘦硬易作,肥勁難得。東坡謂李國主不為瘦硬,便不成書,益以見魏人筆力之不可及也。

夫學書猶學射也。射者,內志正,外體直,持弓注矢,引滿而後發,無遠無近,無左無右,期中的焉。弓不欲強,強則爆,不欲弱,弱則弛。夫書者,正體,執筆,選毫,調墨,使之濃淡得,剛柔中,亦奚以異?古者以射選士,今以書,亦何選哉?

夫書道猶兵也。心意者將軍也,腕指者偏裨也,鋒者先鋒也,副毫者眾隊也,紙墨者器械也。古之書論猶古兵法也,古碑猶古陣圖也,執筆者束伍也,運筆者調卒也,選毫者選鋒也。將軍不熟於古兵法陣圖,則無以為將軍。遍裨不習熟將軍之意旨,而致之士卒,不能束伍,或束伍不嚴,則無以為遍裨。毫不受令,則為驕兵。受令而眾隊不齊心,則為遍師,為散勇。將卒至矣,器械不精良,或精良而不善用,亦無以殺敵致果,有一於此,皆可致敗。名將練兵,豈可使有懈可擊哉!若夫百練之師,熟於古兵法,加以神明變化,武穆曰“運用之妙,則在一心”,此又存乎其人矣。

墨之為器械也,譬之今日,其猶炮乎?用何鋼質,受藥多少,皆有分度,猶墨之濃淡稠稀也。墨太潰則散,太爆則枯。東坡論墨,謂如小兒眼睛,每起必研墨一斗,供一日之用。蓋古人用墨必濃厚,觀《暉福寺》《溫泉額》《定國寺》,豐厚無比。所以能致此者,萬毫齊力,而用墨漿濃色深,故能黝然作深碧色也。

筆墨之交亦有道,筆之著墨三分,不得深浸至毫,弱無力也。乾研墨則濕點筆,濕研墨則乾點筆,太濃則肉滯,太淡則肉薄,然與其淡也寧濃,有力運之不能滯也。

紙法,古人寡論之,然亦須令與筆墨有相宜之性,始可為書。若紙剛則用柔筆,紙柔則用剛筆,兩剛如以錐畫石,兩柔如以泥洗泥,既不圓暢,神格亡矣。今人必以羊毫矜能於蠟紙,是必欲製梃以撻秦楚也,豈見其利乎?

昔人謂“學者當用惡筆,令後不擇筆”,雖則云然,而器械不精,亦不能善其事。故伯喈非流紈體素,不妄下筆。若子邑之紙,研染輝光,伸將之墨,一點如漆。若令思挫於弱毫,數屈於陋墨,言之使人於邑,侍中之歎,豈為謬歟?


學敘第二十二编辑

今天下之士,學之難成者,非獨其人之惰學,亦教之無其序也。蒙童就傅,不事小學而讀大學,舍名物訓詁而言性理,故有號稱學人,問以度數之實而瞢如者,其他未學文史而遽為八股,未臨碑刻而遽寫卷拓,皆顛倒舛戾,失序之尤。即以臨碑刻觀之,則亦昧於本末先後之序,既以用力多而蓄德鮮,久之則懈,畏不敢為,此所以難成也。

學書有序。必先能執筆,固也。至於作書先從結構入,畫平豎直,先求體方,次講向背往來伸縮之勢,字妥貼矣。次講分行布白之章,求之古碑,得各家結體草法,通其疏密遠近之故;求之書法,得各家秘藏驗方,知提頓方圓之用。浸淫久之,習作熟之,骨血氣肉精神皆備然後成體。體既成,然後可言意態也。《記》曰:“體不備,君子謂之不成人。”體不備,亦謂之不成書也。

作書宜從何始?宜從大字始。《筆陣圖》曰:“初學先大書,不得從小。”然亦以二寸一寸為度,不得過大也。

學書行草宜從何始?宜從方筆始。以其畫平豎直,起收轉落,皆有筆跡可按,將來終身作書寫碑,皆可方整,自不走入奇褎也。

學書宜用九宮格摹之,當長肥加倍,盡其筆勢而縱之。蓋凡書經刻石摹拓,必有瘦損,加倍臨之,乃僅得古人原書之意也。

字在一二寸間而方筆者,以何碑為美?《張猛龍碑額》《楊翬碑額》。字皆二寸,最為豐整有勢,可學者也。寸字方筆之碑,以《龍門造像》為美。《丘穆陵亮夫人尉遲造像》體方筆厚,畫平豎直,宜先學之。次之,《楊大眼》骨力峻拔。遍臨諸品,終之《始平公》。極意峻宕,骨格成,形體定,得其勢雄力厚,一身無靡弱之病。且學之亦易似,吾教十齡小女作書,十二日便有意勢,且有拙厚峻秀之氣矣。

學書必須摹仿。不得古人形質,無自得性情也。六朝人摹仿已盛,《北史》趙文深,周文帝令至江陵影覆寺碑。影覆即唐之向拓也。欲臨碑,必先摹仿,摹之數百過,使轉行立筆盡肖,而後可臨焉。

能作《龍門造像》矣,然後學《李仲璿》,以活其氣,旁及《始興王碑》《溫泉頌》以成其形,進為《皇甫摐》《李超》《司馬元興》《張黑女》以博其趣,《六十人造像》《楊翬》以雋其體,書駸駸乎有所入矣。於是專學《張猛龍》《賈思伯》以致其精,得其綿密奇變之意。至是而習之須極熟,寫之須極多,然後可久而不變也。然後縱之《猛龍碑陰》《曹子建》以肆其力,竦之《弔比干文》以肅其骨,疏之《石門銘》《鄭文公》以逸其神,潤之《梁石闕》《瘞鶴銘》《敬顯雋》以豐其肉,沈之《朱君山》《龍藏寺》《呂望碑》以華其血,古之《嵩高》《鞠彥雲》以致其樸,雜學諸造像以盡其態,然後舉以《枳陽府君》《爨龍顏》《靈廟碑陰》《暉福寺》以造其極。學至於是,其幾於成矣。雖然,猶未也。上通篆、分而知其源,中用隸意以厚其氣,旁涉行、草以得其變,下觀諸碑以備其法,流觀漢瓦、晉磚而得其奇,浸而淫之,釀而醞之,神而明之,能如是十年,則可使歐、虞抗行,褚、薛扶轂,鞭笞顏、柳,而狎畜蘇、黃矣,尚何趙、董之足云?吾於此事頗用力,傾囊倒篋而出之,不止金針度與也。若能如是為學,遍臨諸碑,雖不學一唐人碑,豈患不成?若急於干祿,不能爾許,亦須依此入手,博學數種以植其幹,厚其力,雄其筆,逸其韻,然後學唐碑,若《裴鏡民》《靈慶池》《郭家廟》《張興》《樊府君》《李靖》《唐儉》《臧懷恪》《馮宿》《不空和尚》《雲麾將軍》《馬君起浮圖》《羅周敬》諸碑,則亦可通古通今。若夫入手之敘,則萬不可誤耳。

書體既成,欲為行書博其態,則學閣帖,次及宋人書,以山穀最佳,力肆而態足也,勿頓學蘇、米,以陷於偏頗剽佼之惡習,更勿誤學趙、董,蕩為軟滑流靡一路。若一入迷津,便墮阿鼻牛犁地獄,無復超度飛升之日矣。若真書未成,亦勿遽學用筆如飛,習之既慣,則終身不能為真楷也。


述學第二十三编辑

吾十一齡,侍先祖教授公(諱讚修,字述之)。於連州官舍,含飴袴棗,暇輒弄筆。先祖始教以臨《樂毅論》及歐、趙書,課之頗嚴。然性懶鈍,家無佳拓,久之不能工也。將冠,學於朱九江先生(諱次琦,號子襄)。先生為當世大儒,餘事尤工筆劄,其執筆主平腕豎鋒,虛拳實指,蓋得之謝蘭生先生,為黎山人二樵之傳也。於是始學執筆,手強甚,晝作勢,夜畫被,數月乃少自然。得北宋拓《醴泉銘》臨之(銘為潘木君先生鐸贈九江先生者,潘公時罷晉撫,於役河南,盡以所藏書籍碑版七千卷為贈,用蔡邕贈王粲例也。前輩風流盛德如此,附記之),始識古人墨氣筆法,少有入處,仍苦凋疏。後見陳闌甫京卿,謂《醴泉》難學,歐書惟有小歐《道因碑》可步趨耳。習之,果茂密,乃知陳京卿得力在此也。因並取《圭峰》《處恭公》《玄秘塔》《顏家廟》臨之,乃少解結構,蓋雖小道,非得其法,無由入也。間及行草,取孫過庭《書譜》及閣帖模之,姜堯章最稱張芝、索靖、皇象章草,以時人罕及,因力學之。自是流觀諸帖,又隳蘇、米窩臼中,稍矯之以太傅《宣示》《戎輅》《薦季直》諸帖,取其拙厚,實皆宋、明鉤刻,不過為邢侗、王寵奴隸耳。時張延秋編修相謂帖皆翻本,不如學碑,吾引白石氈裘之說難之,蓋溺舊說如此。少讀《說文》,嚐作篆、隸,苦蓋山及陽冰之無味,問九江先生,稱近人鄧完白作篆第一,因搜求之粵城,苦難得。壬午入京師,乃大購焉,因並得漢、魏、六朝、唐、宋碑版數百本,從容玩索,下筆頗遠於俗,於是翻然知帖學之非矣。惟吾性好窮理,不能為無用之學,最懶作字,取大意而已。及久居京師,多遊廠肆,日購碑版,於是盡見秦、漢以來及南北朝諸碑,泛濫唐、宋,乃知隸、楷變化之由,派別分合之故,世代遷流之異。嘉興沈刑部子培,當代通人也,謂吾書轉折多圓,六朝轉筆無圓者,吾以《鄭文公》證之。然由此觀六朝碑,悟方筆無筆不斷之法,畫必平長,又有波折,於《朱君山碑》得之。湖北有張孝廉裕釗廉卿,曾文正公弟子也,其書高古渾穆,點畫轉折,皆絕痕跡,而意態逋峭特甚,其神韻皆晉、宋得意處,真能甄晉陶魏,孕宋、梁而育齊、隋,千年以來無與比。其在國朝,譬之東原之經學,稚威之駢文,定庵之散文,皆獨立特出者也。吾得其書,審其落墨運筆,中筆必折,外墨必連,轉必提頓,以方為圓,落必含蓄,以圓為方,故為銳筆而實留,故為漲墨而實潔,乃大悟筆法。又得鄧頑伯楷法,蒼古質樸,如對商彝漢玉,真《靈廟碑陰》之嗣音。蓋頑伯生平寫《史晨》《禮器》最多,故筆之中鋒最厚,又臨南北碑最夥,故其氣息規模,自然高古。夫藝業惟氣息最難,慎伯僅求之點畫之中,以其畫中滿為有古法,尚未為知其深也。趙蒨叔學北碑,亦自成家,但氣體靡弱,今天下多言北碑,而盡為靡靡之音,則趙蒨叔之罪也。夫精於篆者能豎,精於隸者能畫,精於行草能點,能使轉,熟極於漢隸及晉、魏之碑者,體裁胎息必古。吾於完白山人得之。完白純乎古體,張君兼唐、宋體裁而鑄冶之,尤為集大成也,阮文達南北書派論,謂必有英絕之士領袖之者,意在斯人乎?吾執筆用九江先生法,為黎謝之正傳,臨碑用包慎伯法。慎伯問於頑伯者,通張廉卿之意而知下筆,用墨浸淫於南北朝而知氣韻胎格,借吾眼有神,吾腕有力,不足以副之,若以暇日深至之,或可語於此道乎!夫書小藝耳,本不足述,亦見凡有所學,非深造力追,未易有得,況大道邪?


榜書第二十四编辑

榜書古曰署書,蕭何用以題蒼龍、白虎二闕者也,今又稱為擘窠大字。作之與小字不同,自古為難。其難有五:一曰執筆不同,二曰運管不習,三曰立身驟變,四曰臨仿難周,五曰筆毫難精。有是五者,雖有能書之人,熟精碑法,驟作榜書,多失故步,蓋其勢也。故能書之後,當復有事,以其別有門戶也。

榜書有尺外者,有數寸者,當分習之。先習數寸者,可以摹寫,筆力能拓,起收使轉,筆筆完具。既精熟,可以拓為大字矣。杜工部曰:“九齡書大字,有作成一囊。”則古人童年先作大字可見矣。

學榜書雖別有堂壁,要亦取古人大字精者臨寫之。六朝大字,猶有數碑,《太祖文皇帝石闕》《泰山經石峪》《淇園白駒谷》,皆佳碑也。尚有尖山罔山鐵山摩崖,率大書佛號讚語,大有尺餘,凡數百字,皆渾穆簡靜,餘多參隸筆,亦復高絕。

榜書亦分方筆圓筆,亦導源於鍾、衛者也。《經石峪》圓筆也,《白駒谷》方筆也。然自以《經石峪》為第一,其筆意略同《鄭文公》,草情篆韻,無所不備,雄渾古穆,得之榜書,較《觀海詩》尤難也。若下視魯公“祖關”、“逍遙樓”,李北海“景福”,吳琚“天下第一江山”等書,不啻兜率天人,視沙塵眾生矣,相去豈有道裏計哉!

東坡曰:“大字當使結密而無間。”此非榜書之能品。試觀《經石峪》,正是寬綽有餘耳。

作榜書須筆墨雍容,以安靜簡穆為上,雄深雅健次之。若有意作氣勢,便是傖父。凡不能書人,作榜書未有不作氣勢者,此實不能自揜其短之跡。昌黎所謂 “武夫桀頡作氣勢”,正可鄙也。觀《經石峪》及《太祖文皇帝神道》,若有道之士,微妙圓通,有天下而不與,肌膚若冰雪,綽約如處子,氣韻穆穆,低眉合掌,自然高絕,豈暇為金剛怒目邪?

《白駒穀》之體,轉折點畫,皆以數筆成一筆,學者不善學,尤患板滯,更患無氣。此是用方筆者,方筆寫榜書最難,然能寫者,莊雅嚴重,美於觀望,非深於北碑者,寡能為之而無弊也。

自蕭何題署之後,梁鵠、韋誕、衛覬,盛以此稱,唐時殷仲容“資聖”,王知敬“清禪”,並知名一時。蓋榜書至難,故能書者致為世重也。

北人工為署書,其知名者,並著於時。題洛京宮殿門板,則有沈含馨、江式。北京台殿樓觀宮門題署,則竇遵瑾。周天和時,露寢成,趙文深以題榜之功,除趙興守,每須題榜,輒復追之,其重榜書至矣。故榜書當以六朝為法。東坡安致,惜無古逸之趣;米老則傾佻跳蕩,若孫壽墮馬,不足與於斯文;吳興、香光,並傷怯弱,如璿閨靜女,拈花鬥草,妍妙可觀,若舉石臼,麵不失容,則非其任矣。自元、明來,精榜書者殊鮮,以碑學不興也。吾所見寡陋,惟朱九江先生所書《朱氏祖祠》額,雄深絕倫,不復知有平原矣。吳中丞荷屋,則神采雍容,氣韻絕佳。

數寸大字,莫如《鄭道昭大基仙壇》及《觀海島詩》,高氣秀韻,馨芬溢目。《般若碑》,慎伯盛稱之,以為古今石本隸楷第一,謂其雄渾簡靜,則誠有之,遽臆定為西晉人書,則不無嗜痂之癖。考《般若碑》是北齊書也。

梁碑《神道》,淵穆極矣,然各體不同。《簡王》則高渾雍容,《靖王》則豐整酣逸,《忠武王》則茂密美致,新理異采,《吳平忠侯》勻整安靜。《忠武王》酷肖《刁遵》,《吳平忠侯》甚類《蘇慈》。若能展作榜書,固當獨出冠時,然吾未見能之者也。

《雲峰山石刻》,體高氣逸,密致而通理,如仙人嘯樹,海客泛槎,令人想像無盡。若能以作大字,其穠姿逸韻,當如食防風粥,口香三日也。《瘞鶴銘》如瑤島散仙,陽阿晞髮;《般若碑》與《南康簡王》《始興忠武》四碑比肩,真可為四瀆通流於後世矣。

平原《中興頌》有營平之蒼雄,《東方朔畫讚》似周勃之厚重,蔡君謨《洛陽橋記》體近《中興》,同稱於時,此以雄健勝者。《八關齊》骨肉停勻,絕不矜才使氣,昔人以為似《鶴銘》,誠為近之。宋人數寸書,則山穀至佳,如龍蠖蟄啟,伸盤復行,可肩隨《大基》《觀海》諸碑後,正不必以古今論,但嫌太嫵媚耳。

篆書大者,惟有少溫《般若台》體近咫尺,骨氣遒正,精采衝融,允為楷則。隸之大者,莫若岡山摩崖,其次則唐隸之《泰山銘》,宋隸之《山河堰》,俱可臨寫也。

榜書操筆,亦與小字異。韓方明所謂“攝筆以五指垂下,撚筆作書”,蓋伸臂代管,易於運用故也。方明又有握筆之法,撚拳握管於掌中。其法起於諸葛誕,後王僧虔用之,此殆施於尺字者邪?

作榜書筆毫當選極長至二寸外,軟美如意者,方能適用。紙必當用涇縣。他書筆略不佳尚可勉強,惟榜書極難,真所謂非精筆佳紙晴天爽氣,不能為書,蓋又過於小楷也。

字過數尺,非筆所能書,持麻布以代毫,伸臂肘以代管,奮身厲氣,濡墨淋漓而已。若拓至尋丈,身手所不能為,或謂持帚為之,吾為不如聚米臨碑,出以雙鉤之,易而觀美也。


行草第二十五编辑

近世北碑盛行,帖學漸廢,草法則既滅絕。行書簡易,便於人事,未能遽發。然見京朝名士,以書負盛名者,披其簡牘,與正書無異,不解使轉頓挫,令人可笑,豈天分有限,兼長難擅邪?抑何鈍拙乃爾!夫所為軒碑者,為其古人筆法,猶可考見,勝帖之屢翻失真耳。然簡劄以妍麗為主,奇情妙理,瑰姿媚態,則帖學為尚也。

碑本皆真書,而亦有兼行書之長,如《張猛龍碑陰》,筆力驚絕,意態逸宕,為石本行書第一。若唐碑則懷仁所集之《聖教序》不復論,外此可學,猶有三碑:李北海之《雲麾將軍》寓奇變於規矩之中,顏平原之《裴將軍》藏分法於奮斫之內,《令狐夫人墓誌》使轉頓挫,毫芒皆見,可為學行書石本佳碑,以筆法有入處也。

帖以王著《閣帖》為鼻祖,佳本難得,然賴此見晉人風格,慰情聊勝無也。續《閣帖》之緒者有潘師旦之《絳帖》,雖誚羸瘠而清勁可喜。寶月大師之《潭帖》,雖以肉勝,而氣體有餘。蔡京《大觀帖》,劉燾《太清樓帖》,曹士冕《星鳳樓帖》,以及《戲鴻》《快雪》《停雲》《餘清》,各有佳書,雖不逮昔人,亦可一觀。擇其著者師之,惟國朝《玉虹鑒真》雖出張得天之手,而筆鋒毫髮皆見,致可臨學。吾粵諸帖,以葉氏《風滿樓帖》為佳,過於吳氏《筠清館》也。吳荷屋中丞專精帖學,冠冕海內,著有《帖鏡》一書,皆論帖本,吾恨未嚐見之。海內好事,必有見者,儻有以引申之邪?

學草書先寫智永《千文》過庭《書譜》千百過,盡得其使轉頓挫之法。形質具矣,然後求性情。筆力足矣,然後求變化。乃擇張芝、索靖、皇象之章草,若王導之疏,王珣之韻,謝安之溫,鍾繇《雪寒》《丙舍》之雅,右軍《諸賢》《散勢》《鄉裏》《苦熱》《奉橘》之雄深,獻之《地黃》《奉對》《蘭草》之沈著,隨性所近而臨仿之,自有高情逸韻,集於筆端。若欲復古,當寫章草,史孝山《出師頌》致足學也。

學《蘭亭》但當師其神理奇變,若學麵貌,則如美伶候坐,雖面目充悅,而語言無味。若師《爭坐位》三表,則為灌夫罵坐,可永絕之。

王侍中曰:“杜度之書,殺字甚安。”又稱:“鍾、衛、梁、韋之書,莫能優劣,但見其筆力驚絕。”吾謂行草之美,亦在“殺字甚安”,“筆力驚絕”二語耳。大令沉酣矯變,當為第一。宋人講意態,故行草甚工,米書得之。後世能學之者,惟王覺斯耳。

宋人之書,吾尤愛山穀,雖昂藏鬱拔,而神閑意穠,入門自媚。若其筆法瘦勁婉通,則自篆來。吾以山穀為行篆,魯公為行隸,北海為行分也。山穀書至多,而《玉虹鑒真》所刻《陰長生詩》,有高謝風塵之意,當為第一。米友仁書中含,南宮外拓,而南宮佻僄過甚,俊若跳躑則有之,殊失莊若對越之意。若小米書,則深奇穠縟,肌態豐嫭矣。

嶽忠武書力筼餘地,明太祖書雄強無敵,宋仁宗書骨血峻秀,深似《龍藏》,然則豪偉丈夫,胸次絕人,點畫自異,然其工夫亦正不淺也。

元康裏子山、明王覺斯,筆鼓宕而勢峻密,真元、明之後勁。明人無不能行書,倪鴻寶新理異態尤多,乃至海剛峰之強項,其筆法奇矯亦可觀。若董香光雖負盛名,然如休糧道士,神氣寒儉,若遇大將,整軍厲武,壁壘摩天,雄旗變色者,必裹足不敢下山矣。得天專師思白,而加變化,然體頗惡俗。石庵亦出於董,然力厚思沈,筋搖脈聚。近世行草書作渾厚一路,未有能出石庵之範圍者,吾故謂石庵集帖學之成也。吾粵書家,有蘇古儕、張藥房、黎二樵、馮魚山、宋芷灣、吳荷屋、謝蘭生諸家。而吳為深美,抗衡中原,實無多讓。慎伯《書品》不稱之,可異也。先師朱九江先生於書道用工至深,其書導源於平原,蹀躞於歐、虞,而別出新意。相斯所謂鷹隼攫搏,握拳透爪,超越陷阱,有虎變而百獸跧氣象,魯公以後,無其倫比,非獨劉、姚也。元常曰“多力豐筋者聖”,識者見之,當知非阿好焉。但九江先生不為人書,世罕見之。吾觀海內能書者,惟翁尚書叔平似之,惟筆力氣魄去之遠矣。


干祿第二十六编辑

趙壹《非草》曰:“鄉邑不以此較能,朝廷不以此科吏,博士不以此講試,四科不以此求備。”誠如其說,書本末藝,即精良如韋仲將,至書淩雲之台,亦生晚悔。則下此鍾、王、褚、薛,何工之足云。然北齊張景仁,以善書至司空公,則以書干祿,蓋有自來。唐立書學博士,以身、言、書、判選士,故善書者眾。魯公乃為著干祿字書,雖講六書,意亦相近。於是,鄉邑較能,朝廷科吏,博士講試,皆以書,蓋不可非矣。

國朝列聖宸翰,皆工妙絕倫,而高廟尤精。承平時,南齋供奉皆爭妍筆劄,以邀睿賞,故翰林大考試差、朝殿試、散館,皆舍文而論書。其中格者,編、檢授學士,進士殿試得及第,廟考一等,上者魁多士,下者入翰林。其書不工者,編、檢罰俸,進士、庶吉士散為知縣。御史言官也,軍機政府也,一以書課試,下至中書教習,皆試以楷法。內廷筆翰,南齋供之,諸翰林時分其事,故詞館尤以書為專業。馬醫之子,苟能工書,雖目不通古今,可起徒步積資取尚、侍,耆老可大學士。昔之以書取司空公,而詫為絕聞者,今皆是也。苟不工書,雖有孔、墨之才,曾、史之德,不能階清顯,況敢問卿相!是故得者若升天,失者若墜地,失墜之由,皆於楷法榮辱之所關,豈不重哉!此真學者所宜絕學捐書自竭以致精也。百餘年來,斯風大扇,童子之試,已係去取,於是負床之孫,披藝之子,獵纓捉衽,爭言書法,提筆伸紙,競講摺策。惜其昧於學古,徒取一二春風得意者,以為隨時,不知中朝大官,未嚐不老於文藝。歐、趙舊體,晉、魏新裁,所閱已多,豈無通識?何必陳陳相因,塗塗如附,而後得者。俗間院體,間有高標,實則人數過多,不能盡棄,然見棄者,固已多也。惟考其結構,頗與古異,察其揩抹,更有時宜,雖導源古人,實別開體制,猶唐人絕律,原於古體,而音韻迥異;宋人四六,出於駢儷,而引綴絕殊。其配製均停,調和安協,修短合度,輕重中衡。分行布白,縱橫合乎阡陌之經;引筆著墨,濃淡燦乎珠玉之彩。縮率更、魯公於分厘之間,運龍跳虎臥於格式之內,精能工巧,遏越前輩。此一朝之絕詣,先士之化裁,晉、唐以來,無其倫比。班固有言:“蓋祿利之道然也。”於今用之,蔚為大國。雖卑無高論,聊舉所聞,窮壤新學,或有所助云爾。

應製之書,約分二種:一曰大卷,應殿試者也;一曰白摺,應朝考者也。試差大考,御史、軍機、中書教習,皆用白摺;歲科生員、童子試,則用薄紙卷。字似摺而略大,則摺派也。優拔朝考,翰林散館,則用厚紙大卷,而字略小,則策派也。二者相較,摺用為多,風尚時變,略與帖同。蓋以書取士,啟於乾隆之世。當斯時也,盛用吳興,間及清臣,未為多覯。嘉、道之間,以吳興較弱,兼重信本,故道光季世,郭蘭石、張翰風二家,大盛於時。名流書體相似,其實郭、張二家,方板緩弱,絕無劍戟森森之氣。彼於書道,未窺堂戶,然而風流扇蕩,名重一時,蓋便於摺策之體也。歐、趙之後,繼以清臣,昔嚐見桂林龍殿撰啟瑞大卷,專法魯公,筆筆清秀。自茲以後,雜體並興,歐、顏、趙、柳,諸家揉用,體裁壞甚。其中學古之士,尚或擇精一家,自餘購得高第之卷,相承臨仿。坊賈翻變,靡壞益甚,轉相師效,自為精秘,謬種相傳,涓涓不絕,人習家摹,蕩蕩無涯,院體極壞,良由於此。其有志師古者,未睹佳碑,輒取《九成宮》《皇甫君》《虞恭公》《多寶塔》《閑邪公》《樂毅論》翻刻摩本,奉為鴻寶,朝暮仿臨,枯瘦而不腴,柔弱而無力,或遂咎臨古之不工,不如承時之為美,豈不大可笑哉!同光之後,歐、趙相兼,歐欲其整齊也,趙欲其圓潤也,二家之用,歐體尤宜,故歐體吞雲夢者八九矣。然欲其方整,不欲其板滯也;欲其腴潤,不欲其枯瘦也,故當劑所弊而救之。

近代法趙,取其圓滿而速成也。然趙體不方,故鹹同後,多臨《磚塔銘》,以其輕圓滑利,作字易成。或有學蘇靈芝《真容碑》《道德經》,徐浩《不空和尚》,此二家可上通古碑,實非干祿正體。此不過好事者為之,非通行法也。吾謂《九成宮》難得佳本,即得佳本,亦疏朗不適於用;《虞恭公》裴拓已不可得,況原拓石乎!《姚辨志》亦僅宋人翻本,此二碑竟可不臨。歐碑通行者,大則《皇甫君》,小則《溫大雅》可用耳。率更尚有顯慶二年《化度題記》《黃葉和尚碑》,但頗僻,學者不易購耳。今為干祿計,方潤整朗者,當以《裴鏡民碑》為第一。是碑筆兼方圓,體極勻整,兼《九成》《皇甫》而一之,而又字畫豐滿,此為殷令名書,唐書稱其不減歐、虞者,當為干祿書無上上品矣。若求副者,厥有《唐儉》。又求參佐,惟《李靖碑》,皆體方用圓,備極圓美者。蓋昭陵二十四種,皆可取也。近有《樊府君碑》,道光新出,其字畫完好,毫芒皆見,虛和娟妙,如蓮花出水,明月開天,當是褚、陸佳作。體近《磚塔銘》而遠出萬里,此與《裴鏡民》皆是完妙新碑,二者合璧聯珠,當為寫摺二妙,幾不必復他求矣。

大卷彌滿,體尚正方,非筆力雄健不足鎮壓,宜參學顏書以撐柱之。顏碑但法三事,《臧懷恪》之清勁,《多寶塔》之豐整,《郭家廟》之端和,皆可兼收而並用之。先學清勁以美其根,次學豐整以壯其氣。《郭家廟》體方筆圓,又畫有輕重,最合時宜,縮移入卷,美壯可觀,此宜後學者也。但學三碑,已為大卷絕唱,能專用《臧懷恪》,尤見筆力也。

唐末柳誠懸、沈傳師、裴休,並以遒勁取勝,皆有清勁方整之氣。柳之《馮宿》《魏公先廟》《高元祐》最可學,直可縮入卷摺。大卷得此,清勁可喜,若能寫之作摺,尤為遒媚絕倫。裴休《圭峰碑》,無可《安國寺》少變之,乃可入卷,此體人人所共識者也。

小歐《道因碑》遒密峻整,曾假道此碑者,結體必密,運筆必峻,上可臨古,下可應制,此碑有焉。求其副者,《邠國公碑》《張琮碑》《八都壇》《獨孤府君》四碑,又有《於孝顯碑》,峻整端美,在《蘇慈》《虞恭公》之間,皆應制之佳碑也。北碑亦有可為干祿之用者,若能學則樹骨運血,當更精絕。若《刁遵》之和靜,《張猛龍》之麗密,《高湛》之遒美,《龍藏寺》之雅潔,《凝禪寺》之峻秀,皆可宗師。至隋碑,體近率更,尤為可學。《蘇慈》勻淨整潔,既已紙貴洛陽,而《棲岩道場舍利塔》整朗豐好,尤為合作。《鳳泉寺舍利塔銘》勻淨近《蘇慈》,《美人董氏志》娟好,亦宜作摺。右八種者,書家之常用,而干祿之鴻寶也。但須微變,便成佳摺。所惡於《九成》《皇甫》《虞恭公》者,非惡之也,以碑石磨壞,不可復學也。必求之唐碑,則小唐碑多完美石本,其中極多佳書,合於時趨者。能購數百種,費貲無多,佳碑不少。今舉所見佳碑,可為干祿法者,著之於下:

《張興碑》秀美絕倫

《河南思順坊造像記額》豐美勻淨

《韋利涉造像》精美如絳霞絢采

《南陽張公夫人王氏墓誌》婉美

《太子舍人翟公夫人墓誌》

遒媚《王留墓誌》精秀無匹

《李緯墓誌》體峻而筆圓

《一切如來心真言和密似刁遵》

《馬君起浮圖記》體峻而美

《崔璀墓誌》茂密

《羅周敬墓誌》整秀峻爽

以上隨意舉十數種,各有佳處。《張興碑》之秀美,直逼《唐儉》,而《羅周敬碑》尤為奇絕,直與時人稍能唐碑者,寫入大卷無異,結體大小,章法方長,皆同大卷,不變少許,直可全置大卷中。不期世隔千祀,乃合時至是!稍縮小為摺,亦復佳絕,誠干祿第一碑也。

又有一法。唐開元《石經》皆清勁遒媚,《九經字樣》《五經文字》筆法皆同。學者但購一本,讀而學之,大字幾及寸,小注數分,經文可以備誦讀,字書可以正訛謬,師其字學,清整可以入策摺,一舉而三美備。窮鄉學僮,無師無碑,莫善於是矣。

曆舉諸碑,以為干祿之用,學者得無眩於目而莫擇乎?吾今撮其機要,導其次第焉。學者若不為學書,只為干祿,欲其精能,則但學數碑,亦可成就。先取《道因碑》鉤出,加大摹寫百過,盡其筆力,至於極肖,以植其體,樹其骨。次學《張猛龍》,得其向背往來之法,峻茂之趣。於是可學《皇甫君》《唐儉》,或兼《蘇慈》《舍利塔》《於孝顯》,隨意臨數月,折衷於《裴鏡民》《樊府君》,而致其潤婉,投之卷摺,無不如意。此體似世之學歐者也,參之《懷恪》《郭廟》,以致其豐勁,雜之《馮宿》《魏公先廟》,以致其遒媚。若用力深,結構精,全縮諸碑法,擇而為之,峻拔豐美,自成體裁。筆性近者,用功一時,餘則旬日。苟有師法者,精勤一年,自可獨出冠時也。此不傳之秘,遊京師來,閱千碑而後得之。

《樊府君碑》經縑素練,宜於時用,寫摺竟可專學此體,虛和婉媚,成字捷速,敏妙無雙。

卷摺所貴者光,所需者速,光則欲華美,不欲況重,速則欲輕巧,不欲渾厚。此所以與古書相背馳也。

卷摺結體,雖有入時花樣,仍當稍識唐碑某字某字如此結構,始可免俗。

卷摺欲光。吾見梁鬥南宮詹大卷,所長無他,一光而已,光則風華穠豔。求此無他,但須多寫,稍能調墨,氣爽筆勻,便已能之。

篆貴婉而通,隸貴精而密。吾謂婉通宜施於摺,精密可施於策。然策雖極密,體中行間,仍須極通;摺雖貴通,體中行間,仍須極密,此又交相為用也。

摺貴知白,策貴守黑,知白則通甚矣,守黑則密甚矣,故卷摺欲光。然摺貴白光,縹緲有采;策貴黑光,黝然而深。

卷摺筆當極勻,若畫豎有輕重,便是假力,不完美矣。氣體豐勻而舒長,無促迫之態,筆力峻拔而爽健,無靡弱之容,而融之以和,酣之以足,操之以熟,體自能方,畫自能通,貌自能莊,采自能光,神自能王。駕騄駬與騏驥,逝越軼而騰驤。


論書絕句第二十七编辑

昔嚐續慎伯為《論書絕句》,擇人間罕稱者發明之。及述此書,論之蓋詳,未能割愛,姑附於末。

隸楷誰能溯濫泉,勾容片石獨敻然。若從變處搜《靈廟》,應識昆侖在《震》《遷》。

勾容有《吳葛府君碑額》為正書第一古石,渾厚質穆,亦自絕塵,真隸楷之鼻祖。《靈廟碑》在隸、楷交變之間,意狀奇古,若從欲變之始言之,則《楊震》《張遷》二碑,實開隸、楷之意矣。

《受禪》應為衛覬書,邯鄲韋誕比何如?瓘恒世受真傳法,一脈逾河走傳車。

《受禪碑》,顏真卿以為鍾繇,劉禹錫、徐浩以為梁鵠,今從其同時人聞人牟準《衛敬侯碑》文以為衛覬書。覬與邯鄲淳並以古文名,子瓘孫恒,世傳筆法,恒傳崔悅,至崔浩為北書之宗,又傳江瓊至式,故北書率衛派也。

元常法乳知誰在,珍重豐碑有《枳陽》。文質蹣跚開石闕,始知晉法有傳方。

晉《枳陽府君碑》豐厚茂密,在文質之間。今傳元常諸帖,字體猶有其意,真元常嫡嗣也。《太祖文皇帝神道》,稍加姿美,然亦魏晉正傳,善學者當能會之。

鐵石縱橫體勢奇,相斯筆法孰傳之?漢經以後音塵絕,惟有《龍顏》第一碑。

宋《爨龍顏碑》渾厚生動,兼茂密雄強之勝,為正書第一。昔人稱李斯篆畫若鐵石,體若飛動,可以形容之。

餐霞神采絕人煙,古今誰可稱書仙?石門崖下摩遺碣,跨鶴驂鸞欲上天。《石門銘》體態飛逸,不食人間煙火,書中之仙品也。

琅琊茂密集書成,《郙閣》《郙斜》章法精。能戒《熹平》變疏匾,僅傳古法《彥雲銘》。

秦斯《琅琊石刻》茂密極矣,漢隸惟《郙閣》有此意,《郙斜》異筆而同體。熹平以後,隸法大變,今楷出焉,惟《鞠彥雲墓誌》獨有《郙閣》之法。

《郙斜》分法知誰繼?瘦硬應推《弔比干》。風蕩齊碑成一律,《修羅》雄峻獨為難。

《弔比干文》瘦硬無匹,出於《郙斜》。齊碑百餘種,皆以瘦硬取勝,然無雄峻秀韻之味,惟《雋修羅碑》獨峻拔耳。

銛利森森耀戟枿,《始興碑》法變鍾傳。率更後出書名擅,誰識先師具義淵。

率更書有武庫劍戟森森之氣,竇皋以為出於北齊劉瑉,想以其峻峭處近之。其實信本南人,南碑《始興王碑》與率更《皇甫君碑》無二,乃知率更所從出。然南碑無不圓渾者,此則先變鍾法矣。

骨遒血瑩態豐穠,懷令青青秀一峰。變化方圓盡奇麗,光芒鱗甲若遊龍。

懷令《李超墓誌》骨血奇峻,結撰精麗,變化無端,兼備方圓,與《張猛龍》皆為結體無上上品也。

《子建遺碑》獨擅場,衛家體質貴雄強。大刀斫陣稱無敵,沉著偏兼痛快長。

昔人稱中郎骨勢洞達,後世惟《曹子建碑》有之。雖體開篆、隸,致誚百衲衣,然沉著痛快中,有渾穆氣象,是《般若》正傳也,是開爽則啟唐人矣。

異態新姿雜筆端,行間妙理合為難。誰人解作《蘭亭》意,君起《浮圖》仔細看。

唐馬君起《浮圖記》,字裏行間,姿態百出,詭製妙理,變化一新,而不失六朝法度,《猛龍》之後未多見。鍾司徒意外巧妙,絕倫多奇,於此有焉。

魯公端合瓣香薰,茂密雄強合眾芬。章法已傳《郙閣》理,更開草隸《裴將軍》。

魯公書舉世稱之,罕知其佳處。其章法筆法全從《郙閣》出。若《裴將軍詩》,健舉沉追,以隸筆作之,真可謂之草隸矣。

南宮書評妙難量,跳躑偏兼對越莊,《靈慶池》邊真石在,神鋒峻立獨回翔。

韋縱書《靈慶池碑》,體格不出唐人,是歐、虞新體,然龍跳虎臥,兼莊若對越俊若跳躑之長,且筆畫完好,深可寶愛。

山穀行書與篆通,《蘭亭》神理蕩飛紅。層台緩步翛翛遠,高謝風塵屬此翁。

宋人書以山穀為最,變化無端,深得《蘭亭》三昧。至其神韻絕俗,出於《鶴銘》而加新理,則以篆筆為之。吾目之曰行篆,以配顏楊焉。

歐體盛行無魏法,隋人變古有唐風。千年皖楚分張鄧,下筆蒼芒吐白虹。

自隋碑始變疏朗,率更專講結構,後世承風,古法壞矣。鄧完白出,獨鑄篆隸,冶六朝而作書。近人張廉卿起而繼之,用力尤深,兼陶古今,渾灝深古,直接晉、魏之傳,不復溯唐人,有何宋明?尤為書法中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