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弱者

怯弱者
作者:夏丏尊
1926年5月10日
本作品收錄於《小说月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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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陰歷七月中旬,暑假快將過完,他因在家鄉住厭了,就利用了所剩無幾的閑暇,來到上海。照例躭閣在他四弟行裏。

  「老五昨天又來過了,向我要錢,我給了他十五塊錢。據說前一會浦東紗廠爲了五卅事件,久不上工,他在領總工會的維持費呢。唉,可憐!」兄弟晤面了沒有多少時候,老四就報告幼弟老五的近狀給他聽。

  「哦!」他淡然地說。

  「你總只是說 『哦』,我眞受累極了。錢還是小事,看了他那樣兒,眞是不忍。鴉片恐還在吃罷,你看,靠了蘇州人做女工,那裏養得活他。」

  「但是有甚麼法子囉!」他仍淡然。

  自從老五在杭州討了所謂蘇州人,把典鋪的生意失去了以後,雖同住在杭州,他對於老五就一反了從前勸勉慰藉的態度,漸漸地敬而遠之起來。老五常到他家裏來,訴說失業後的貧困和妻妾間的風波,他除了於手頭有錢時接濟些以外,一概不甚過問。老五有時說家裏有菜,來招他吃飯,他也託故謝絕。他當時所最怕的,是和那所謂蘇州人的女人見面。

  「見了怎樣稱呼呢?她原是拱宸橋貨,也許會老了臉皮叫我三哥罷。我叫她甚麼?不尷不尬的!」這是他心裏所老抱着的過慮。

  有一天,他從學校回到家裏,妻說:

  「今天五弟領了蘇州人來過了,說來見見我們的,才回去哩。」

  他想,幸而遲了些回來,否則糟了。但仍不免爲好奇心所驅:

  「是甚麼樣一個人?漂亮嗎?」

  「也不見得比五娘長得好。瘦長的身材,臉色黃黃的,穿的也不十分講究。據說五弟當時做給她的衣服已有許多經在典鋪裏了。五弟也憔悴得可憐,和在當鋪裏時比起來,竟似兩個人。何苦啊,眞是前世事!」

  老五的狀況,愈弄愈壞。他每次聽到關於老五的音信,就想像到自己手足沈淪的悲慘。可是却無勇氣去直視這沈淪的光景。自從他因職務上的變更遷居鄉間,老五曾爲過年不去,奔到鄉間來向他告貸一次,以後就無來往,唯從他老四那裏聽到老五的消息而已。有時到上海,聽到老五已把正妻逼回母家,帶了蘇州人到上海來了。有時到上海,聽到老五由老四荐至某店,虧空了許多錢,老四吃了多少的賠帳。有時到上海,聽到老五梅毒復發了,臥在床上不能行動。後來又聽到蘇州人入浦東某紗廠作女工了,老五就住在浦東的貧民窟裏。

  當老四每次把老五的消息說給他聽時,他的回答,只是一個「哦」字。實際,在他,除了回答說「哦」以外,甚麼都不能說了。

  「不知老五究竟苦到怎樣地步了。既到了上海,就去望他一次罷。」有時他也曾這樣想。可是同時又想到:

  「去也沒用,梅毒已到了第三期了,鴉片仍在吸,住在貧民窟裏,這光景見了何等難堪。況且還有那個蘇州人……橫豎是無法救了的,還是有錢時送給他些罷,他所要的是錢,其實單靠錢也救他不了……」

  自從有一次在老四行中偶然碰見老五,彼此說了些無關輕重的話就別開以後,他已有二年多不見老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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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上海的第二天,他才和朋友在館子裏吃了中飯回到行裏去,見老四正縐了眉頭和一個工人模樣的人在談話。

  「老三,說老五染了時疫,昨天晚上起到今天早晨瀉過好幾十次,指上的螺也已癟了。這是老五的隣居,特地從浦東趕來通報的。」他才除了草帽,就從老四口裏聽到這樣的話。

  「哦,」他一壁回答,一壁脫下長衫到裏間去掛。

  「那末,你先回去,我們就派人來。」他在裏間聽見老四送浦東來人出去。

  立時,行中夥友們都失了常度似地說東話西起來了。

  「前天還好好地到此地來過的。」張先生說。

  「這時候眞危險,一不小心……」在打算盤的王先生從旁加入。

  老四一進到裏間,就神情凄楚地:

  「說是昨天到上海來,買了兩塊錢的鴉片去。——大概就是我給他的錢罷——因肚子餓了,在小麵館裏吃了一碗麵,回去還自己煎鴉片的。到夜飯後就發起病來。照來人說的情形,性命恐怕難保的了。事已如此,非有人去不可。我也未曾去過,有地址在此,總可問得到的。你也同去罷。」

  「我不去!」

  「你怕傳染嗎?自己的兄弟呢。」老四瞠了目說。

  「傳染倒不怕,我在家裏的時候已請醫生打過豫防針了的。實在怕見那種凄慘的光景。我看最要緊的,還是派個人去,把他送入病院罷。」

  「但是,總非得有人去不可。你不去,只好我一個人去。——一個人去也有些膽小,還是叫吉和叔同去罷。他是能幹的,有要緊的時候,可以幫幫。」老四一壁說一壁急搖電話。

  果然,他吉和叔一接電話就來,老四立刻帶了些錢着了長衫同去了。他只是懶懶地靠在沙發上目送他們出門。行中夥友都向他凝視,那許多驚訝的眼光,似乎都在說他不近人情。

  他也自覺有些不近人情起來,自恨自己怯弱,沒有直視苦難的能力,却又具有着對於苦難的敏感。身子雖在沙發上,心已似飛到浦東,一味作着悲哀的想像:

  「老五此刻想瀉得乏力了,眼睛大約已凹進了,據說霍亂症一瀉肉就瘦落的。——不,或者已氣絕了。……」

  他用了努力把這種想像壓住,同時却又因了聯想,紛然地回憶起許多往事來:記到兒時兄弟在老屋簷前怎樣遊耍,母親在日怎樣愛戀老五,老五幼時怎樣吃着嘴講話討人歡喜,結婚後怎樣不平,怎樣開始放蕩,自己當時怎樣勸導,第一次發梅毒時,自己怎樣得知了跑到拱宸橋去望他,怎樣想法替他擔任籌償舊債。又記到自己幼時逢大雷雨躱入床內,得知家裏要殺雞,就立卽逃避,看戲時遇到《翠屏山殺嫂》等戲要當場出彩,豫先俯下頭去,以及妻每次生產時,不敢走入產房,只在別室中悶悶地聽着妻的呻吟聲默禱她安全的光景。又記到二十五歲那年母親在自己腕上氣絕時自己的難忍,五歲愛兒患了肺炎將斷氣時雖嘶了聲叫「爸爸來,爸爸來」,自己不敢近去抱他,終於讓他死在妻懷裏的情形。

  種種的想像與回憶,使他不能安坐在沙發上。他悄然地披上長衣,拿了草帽無目的地向外走去。見了路上的車水馬龍,愈覺着寂寥。夕陽紅紅地射在夏布長衫上,可是在他却時覺有些寒噤。他蕩了不少的馬路,終於走入一家酒肆,揀了一個僻靜的位子坐下。

  電燈早亮了,他還是坐着,約莫到了八點多鐘,才懶懶地起身。他怕到了老四行裏,得知惡消息,便不得消息,又不放心。大了膽到了行裏,見老四和他吉和叔還未回行,又忐忑不安起來:

  「這許多時候不回來,怕是老五已死了。也許是生死未定,他們爲了救治,所以離不開身。」這樣自己猜忖。

  老四等從浦東回來已在九點鐘以後。

  「你好!這樣寫意地躺在沙發上,我們一直到此刻才算『眼不見爲淨』,連夜飯都還未下肚呢!」他吉和叔一進來就含笑帶怒地說。

  他一聽了他吉和叔的責言,幾乎要辯解了說「我在這裏恐比你們更難過些。」可是終於嚥住。因了他吉和叔的言語和神情,推測到老五尚活着,緊張的心緒也就寬緩了些。

  「病得怎樣?不要緊嗎?」他禁不住一見老四就問。

  「瀉是還在瀉,神志尚清,替他請了個醫生來打過鹽水針,所以一直弄到此刻。據醫生說温度已有些減低,救治欠早,約定明晨再來替他診視一次,但願今夜不再瀉,就不要緊。——我們要回來時,蘇州人向着我們哀哭,商量後事,說她曾割過股了,萬一老五不好,還要替他守節。却不料妓女中竟有這樣的人。——老五自己說恐今夜難過,要我們陪他。但是地方眞不像個樣子,只是小小的一間樓上,便桶風爐就在牀邊,一進房便是臭氣。我實在要留也不能留在那裏,只好硬了心腸回來。」

  他吉和叔說恐受有穢氣,吃飯時特叫買高粱酒,一壁飲酒一壁雜談方才到浦東去的情形:說甚麼左右鄰居一見有着長衫的人去,就大驚小恐地攏來,醫生打鹽水針時,滿房立滿了赤膊的男人和抱小孩的女人,儘回覆也不肯散,以及小弄堂內蒼蠅怎樣多,想到自己祖父名下的人落魄至於住到這種場所,心裏怎樣難過。他只是托了頭坐在旁邊聽着。等到飯畢,他吉和叔回去了,他還是茫然地坐在原處不動。

  「我豫備叫車夫阿兔到浦東去,今夜就叫他陪在那裏,有要緊卽來報告。再向朋友那裏挑些大土膏子帶去。今夜大約是不要緊的,且到明天再說罷。」老四一壁說,一壁就寫條子問朋友借鴉片,按電鈴叫車夫阿兔。

  「死了怎樣呢?」他情不自禁地自己唧咕着說。

  「死了也沒有法子,給他備衣棺,給他安葬,橫豎只要錢就是了。世間有你這樣的人!還說是讀書的!遇事既要躲避,又放不下,老是這樣粘纏!」

  老四說時笑了起來。他也不覺爲之破顏。自笑自己眞太呆蠢,記起母親病危時妻的話來:

  「你這樣夜不合眼,飯也不吃,自割自吊地煩惱,倒反使病人難過,連我們也被你弄得心亂了。你看四弟呵,他服伺病人,延醫,買藥,病人床前有人時,就偷空去睡,起來又做事,何嘗像你的空忙亂!」

  老四回寓以後,他也就睡,因爲睡不去,重起來把電燈熄了,電燈一熄,月光從牕間透入。記起今夜是陰歷七月十五的鬼節,不禁有些毛骨竦然,似乎四圍充滿了鬼氣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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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一亮,車夫阿兔回來,說瀉仍未止,病勢已篤,病人昨天知道老三在上海,夜間好幾次地說要叫老三去見見。

  他張開了紅紅的眼在床上坐起身來聽畢車夫阿兔的報告:

  「哦!知道了!」

  他胡亂地把面洗了,獨自坐在沙發上,拿了一張舊報紙茫然地看着,心裏不絕地迴旋。

  「這眞是兄弟最後的一會了,……但正唯其是兄弟,正唯其是最後一會,所以不忍,別說他在浦東貧民窟裏,別說還有那個所謂蘇州人,就是他清清爽爽地在自己老家裏,到這時我也要逃開的……可惜昨天不去,昨天去了,不是也過去了嗎?昨天不去,今天更不忍去了。……不過,不去又究竟於心不安。……」

  這樣的自己主張和自己打消,使他苦悶得坐不住,立起身來在客堂圓桌周圍只管繞行!一直到行中夥友有人起來爲止。

  九時老四到行,從車夫阿兔口中問得浦東消息,卽向他說:

  「那末,你就去一趟罷,叫阿兔陪你去好嗎?」

  「我不去!」他斷然地說。

  兄弟二人默然相對移時。浦東又有人來急報病人已於八時左右氣絕了。

  「終於不救!」老四聞報歎息說。

  「唉!」他只是歎息。同時因了事件的解決,緊張的心情,反覺爲之一寬。

  行中夥友又失起常度來了,大家攏來問訊,互相談論。

  「季方先生人是最好的,不過討了個小,景況又不大好。這樣死了,眞是太委屈了!」一個說。

  「他眞是一個老實人,因爲太忠厚了,所以到處都吃虧。」一個說。

  「默之先生,早知道如此,你昨天應該去會一會的。」張先生向了他說。

  「去也無用,徒然難過。其實,像我們老五這種人,除了死已沒有路了的。死了倒有福。」他故意說得堅强。

  老四打發了浦東來報信的人回去,又打電話叫了他吉和叔來,商量買棺木衣衾,及殮後送柩到斜橋紹興會館去的事。他只是坐在旁聽着。

  「棺材約五六十元,衣衾約五六十元,其他開銷約二三十元,將來還要搬送回去安葬。……」老四撥着算盤子向着他說。

  「我雖窮,將來也願湊些。錢的事情究竟還不算十分難。」

  他吉和叔和老四急忙出去,他也披起長衣,就悵悵無所之地走出了行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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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夜送殮,次晨送殯,他都未到。他的攜了香燭悄然地到斜橋紹興會館,是在殯後第二日下午,他要動身回里的前幾點鐘。

  一下電車,沿途就見到好幾次的喪事行列,有的有些排場,有的只是前面扛着一口棺木,後面東洋車上坐着幾個着喪服的婦女或小孩。

  「不過一頓飯的工夫,見到好幾十口棺材了,這幾天天天如此,人眞不值錢啊。」他因讓路,順便走入一家店鋪買香煙時,那店夥自己在唧咕說。

  他聽了不勝無常之感。走在烈日之中,汗雖直淋,而身上却覺有些寒慄。因了這普遍的無常之感,對於自己兄弟的感傷反淡了許多,覺得死的不但是自己的兄弟。

  進了會館門,見各廳堂中都有身着素服的男女休息着,有的淚痕才乾,眼睛還紅腫,有的尚在啜泣。他從管會館的司事那裏問清了老五的殯所號數,叫茶房領到柩廠中去。

  穿過圓洞門,就是一弄一弄的柩廠。廠中陰慘慘地不大有陽光,上下重疊地滿排着靈柩,遠望去有黑色的,有赭色的,有和頭上有金花樣的,兩旁分排,中間只有一人可走的小路。他一見這光景,害怕得幾乎要逃出,勉强大着了膽前進。

  「在這弄裏左邊下排着末第三號就是,和頭上都釘得有木牌的。你自去認罷。」茶房指着弄口說了急去。

  他才踏進弄,卽嚇得把脚縮了出來。繼而念及今天來的目的,於是重新屏住了鼻息目不旁瞬地進去。及將到末尾,才去注意和頭上的木牌。果然找着了。棺口溼溼的似新封未乾,牌上寫着的姓名籍貫年齡,確是老五。

  「老五!」他不禁在心裏默呼了一聲,鞠下躬去,不禁泫然的要落下淚來,滿想對棺禱訴,終於不敢久立,就飛步地跑了出來。到弄外呼吸了幾口大氣,又向弄內看了幾看才走。

  到了客堂裏,茶房泡出茶來,他叫茶房把香燭點了,默默地看着香燭坐了一會。

  「老五!對不住你!你是一向知道我的,現在應更知道我了。」這是他離會館時心內的話。

  一出會館門,他心裏頓覺寬鬆了不少,似乎釋了甚麼重負似的。坐在從斜橋到十六鋪的電車上,他幾乎睡去。原來,他已疲勞極了。

  上船不久,船就開駛。他於船初開時,每次總要出來望望的。平常總向上海方面看,這次獨向浦東方面看。沿江連排紅頂的碼頭棧房後背,這邊那邊地矗立着幾十支大烟囱,黑烟在夕陽裏敗絮似地噴着。

  「不知那條烟囱是某紗廠的?不知那條烟囱旁邊的小房子是老五斷氣的地方?」他豎起了脚跟伸了頭頸注意一一地望。

  船已駛到幾乎看不到人煙的地方了,他還是靠在欄杆上向船後望着。

  这部作品在1928年1月1日以前出版,其作者1946年逝世,在美國以及版權期限是作者終身加75年以下的國家以及地区,屬於公有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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