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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子
作者:慎到 戰國

周慎到撰。到,趙人,《中興書目》作瀏陽人。陳振孫《書錄解題》曰,慎到,趙人,見於《史記》。瀏陽在今潭州,吳時始置縣,與趙南北了不相涉。蓋據書坊所稱,不知何謂也,則稱瀏陽者非矣。明人刻本又雲到一名廣。案陸德明《莊子釋文》田駢下注曰,慎子雲名廣,然則駢一名,廣非到一名廣,尤舛誤也。《莊子•天下篇》曰,慎到棄知去已,而緣不得已,泠汰於物,以為道理,曰知不知,將薄知而後鄰傷者也。謑髁無任而笑天下之尚賢也,縱脫無行而非天下之大聖。椎拍輐斷,與物宛轉,舍是與非,苟可以免,不師智慮,不知前後,魏然而已矣。推而後行,曳而後往,若飄風之還,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無非。動靜無過,未嘗有罪。是何故?夫無知之物,無建巳之患,無用知之累,動靜不離於理,是以終身無譽。故曰至於若無知之物而已,無用賢聖。夫塊不失道,豪傑相與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適得怪焉云云。是《慎子》之學近乎釋氏,然漢志列之於法家。今考其書,大旨欲因物理之當然,各定一法而守之。不求於法之外,亦不寬於法之中,則上下相安,可以清淨而治。然法所不行,勢必刑以齊之。道德之為刑名,此其轉關。所以申、韓多稱之也。(語見《漢書•藝文志》。)其書《漢志》作四十二篇,唐《志作》十卷,《崇文總目》作三十七篇,《書錄解題》則稱麻沙刻本凡五篇,已非全書。此本雖亦分五篇,而文多刪削,又非陳振孫之所見,蓋明人捃拾殘剩,重為編次。觀孝子不生慈父之家,忠臣不生聖君之下二句,前後兩見,知為雜錄而成,失除重複矣。

威德

天有明,不憂人之暗也;地有財,不憂人之貧也;聖人有德,不憂人之危也。天雖不憂人之暗,辟戶牖必取己明焉,則天無事也;地雖不憂人之貧,伐木刈草必取己富焉,則地無事也;聖人雖不憂人之危,百姓准上而比於下,其必取己安焉,則聖人無事也。故聖人處上,能無害人,不能使人無己害也,則百姓除其害矣。聖人之有天下也,受之也,非取之也。百姓之于聖人也,養之也,非使聖人養己也,則聖人無事矣。

毛嬙、西施,天下之至姣也,衣之以皮倛,則見者皆走;易之以元緆,則行者皆止。由是觀之,則元緆,色之助也,姣者辭之,則色厭矣。走背跋<山突>窮穀,野走十裡,藥也。走背辭藥,則足廢。故騰蛇遊霧,飛龍乘雲,雲罷霧霽,與蚯蚓同,則失其所乘也。故賢而屈於不肖者,權輕也;不肖而服於賢者,位尊也。堯為匹夫,不能使其鄰家;至南面而王,則令行禁止。由此觀之,賢不足以服不肖,而勢位足以屈賢矣。故無名而斷者,權重也;弩弱而矰高者,乘於風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於眾也。故舉重越高者,不慢於藥,愛赤子者,不慢於保;絕險曆遠者,不慢於禦。此得助則成,釋助則廢矣。夫三王、五伯之德,參於天地、通于鬼神、周於生物者,其得助博也。

古者工不兼事,士不兼官。工不兼事,則事省;事省,則易勝。士不兼官,則職寡;職寡,則易守。故士位可世,工事可常。百工之子不學而能者,非生巧也,言有常事也。今也國無常道,官無常法,是以國家日繆。教雖成,官不足;官不足,則道理匱矣。道理匱,則慕賢智;慕賢智,則國家之政要在一人之心矣。

古者立天子而貴之者,非以利一人也。曰:天下無一貴,則理無由通,通理以為天下也。故立天子以為天下,非立天下以為天子也;立國君以為國,非立國以為君也;立官長以為官,非立官以為長也。法雖不善,猶愈於無法,所以一人心也。

夫投鉤以分財,投策以分馬,非鉤、策為均也。使得美者,不知所以德;使得惡者,不知所以怨。此所以塞願望也。故蓍龜,所以立公識也;權衡,所以立公正也;書契,所以立公信也;度量,所以立公審也;法制禮籍,所以立公義也。凡立公,所以棄私也。明君動事分功必由慧,定賞分財必由法,行德制中必由禮。故欲不得幹時,愛不得犯法;貴不得逾親,祿不得逾位;士不得兼官,工不得兼事。以能受事,以事受利。若是者,上無羨賞,下無羨財。

因循

天道因則大,化則細。因也者,因人之情也。人莫不自為也,化而使之為我,則莫可得而用矣。是故先王見不受祿者不臣,祿不厚者不與入難。人不得其所以自為也,則上不取用焉。故用人之自為,不用人之為我,則莫不可得而用矣。此之謂因。

民雜

民雜處而各有所能,所能者不同,此民之情也。大君者,太上也,兼畜下者也。下之所能不同,而皆上之用也。是以大君因民之能為資,盡包而畜之,無能去取焉。是故不設一方以求於人,故所求者無不足也。大君不擇其下,故足。不擇其下,則易為下矣。易為下,則莫不容;莫不容,故多下。多下之謂太上。

君臣之道:臣事事,而君無事;君逸樂,而臣任勞:臣盡智力以善其事,而君無與焉,仰成而已。故事無不治,治之正道然也。人君自任,而務為善以先下,則是代下負任蒙勞也,臣反逸矣。故曰:君人者,好為善以先下,則下不敢與君爭為善以先君矣,皆私其所知以自覆掩;有過,則臣反責君,逆亂之道也。

君之智,未必最賢於眾也,以未最賢而欲以善盡被下,則不贍矣。若使君之智最賢,以一君而盡贍下,則勞;勞,則有倦;倦,則衰;衰,則複返於不贍之道也。

是以人君自任而躬事,則臣不事事,是君臣易位也,謂之倒逆,倒逆則亂矣。人君苟任臣而勿自躬,則臣皆事事矣。是君臣之順,治亂之分,不可不察也。

知忠

亂世之中,亡國之臣,非獨無忠臣也:治國之中,顯君之臣,非獨能盡忠也。治國之人,忠不偏於其君;亂世之人,道不偏於其臣。然而治、亂之世,同世有忠、道之人,臣之欲忠者不絕世,而君未得寧其上。無遇比干、子胥之忠,而毀瘁主君於暗墨之中,遂染溺滅名而死。由是觀之,忠未足以救亂世,而適足以重非。何以識其然也?曰:父有良子而舜放瞽叟,桀有忠臣而過盈天下。然則孝子不生慈父之家,而忠臣不生聖君之下。故明主之使其臣也,忠不得過職,而職不得過官。是以過修於身,而下不敢以善驕矜守職之吏;人務其治,而莫敢淫偷其事。官正以敬其業,和順以事其上。如此,則至治已。亡國之君,非一人之罪也;治國之君,非一人之力也。將治、亂,在乎賢使任職,而不在於忠也。故智盈天下,澤及其君;忠盈天下,害及其國。故桀之所以亡,堯不能以為存,然而堯有不勝之善,而桀有運非之名,則得人與失人也。故廊廟之材,蓋非一木之枝也;粹白之裘,蓋非一狐之皮也;治亂安危、存亡榮辱之施,非一人之力也。

德立

立天子者,不使諸侯疑焉;立諸侯者,不使大夫疑焉;立正妻者,不使嬖妾疑焉;立嫡子者,不使庶孽疑焉。疑則動,兩則爭,雜則相傷,害在有與,不在獨也,故臣有兩位者,國必亂。臣兩位而國不亂者,君在也,恃君而不亂矣,失君必亂。子有兩位者,家必亂,子兩位而家不亂者,父在也,恃父而不亂矣,失父必亂。臣疑其君,無不危之國;孽疑其宗,無不危之家。

君人

君人者,舍法而以身治,則誅賞予奪,從君心出矣。然則受賞者雖當,望多無窮;受罰者雖當,望輕無已。君舍法,而以心裁輕重,則同功殊賞,同罪殊罰矣,怨之所由生也。是以分馬者之用策,分田者之用鉤,非以策、鉤為過於人智也,所以去私塞怨也。故曰:大君任法而弗躬,則事斷於法矣。法之所加,各以其分,蒙其賞罰而無望於君也,是以怨不生而上下和矣。

君臣

為人君者不多聽,據法倚數以觀得失。無法之言,不聽於耳;無法之勞,不圖於功;無勞之親,不任於官。官不私親,法不遺愛,上下無事,唯法所在。

逸闻

行海者,坐而至越,有舟也。行陸者,立而至秦,有車也。秦、越,遠途也,安坐而至者。械也。

厝鈞石,使禹察錙銖之重,則不識也;懸於權衡,則氂發之不可差。則不待禹之智,中人之知,莫不足以識之矣。

諺雲:不聰不明,不能為王;不瞽不聾,不能為公。海與山爭水,海必得之。

禮從俗,政從上,使從君。國有貴賤之禮,無賢不肖之禮;有長幼之禮,無勇怯之禮;有親疏之禮,無愛憎之禮也。

法之功,莫大使私不行;君之功,莫大使民不爭。今立法而行私,是私與法爭,其亂甚於無法;立君而尊賢,是賢與君爭,其亂甚於無君。故有道之國,法立,則私議不行;君立,則賢者不尊。民一於君,事斷於法,是國之大道也。

河之下龍門.其流駛如竹箭,駟馬追,弗能及。

有權衡者,不可欺以輕重;有尺寸者,不可差以長短;有法度者,不可巧以詐偽。

有虞之誅,以幪巾當墨,以草纓當剿,以菲履當刖,以艾鞸當宮,布衣無領當大辟,此有虞之誅也。斬人肢體,鑿其肌膚,謂之刑;畫衣冠,異章服,謂之戮。上世用戮,而民不犯也;當世用刑,而民不從。

昔者,天子手能衣,而宰夫設服;足能行,而相者導進;口能言,而行人稱辭。故無失言失禮也。

離朱之明,察秋毫之末于百步之外;下于水尺,而不能見淺深。非目不明也,其勢難睹也。

堯讓許由,舜讓善卷,皆辭為天子而退為匹夫。

折券契,屬符節,賢不肖用之。

魯莊公鑄大鐘,曹劌入見曰:“今國褊小而鐘大,君何不圖之?”

公輸子巧用材也,不能以檀為瑟。

孔子曰:“丘少而好學,晚而聞道,以此博矣。”

孔子雲:“有虞氏不賞不罰,夏後氏賞而不罰,殷人罰而不賞,周人賞且罰。罰,禁也;賞,使也。”

燕鼎之重乎千鈞,乘于吳舟,則可以濟,所托者,浮道也。

君臣之間,猶權衡也。權左輕則右重,右重則左輕,輕重迭相橛,天地之理也。

飲過度者生水,食過度者生貪。

故治國無其法,則亂;守法而不變,則衰;有法而行私,謂之不法。以力役法者,百姓也;以死守法者,有司也;以道變法者,君長也。

一兔走街,百人追之,貪人具存,人莫之非者,以兔為未定分也。積兔滿市,過而不顧,非不欲兔也,分定之後,雖鄙不爭。

匠人知為門,能以門,所以不知門也。故必杜,然後能門。

勁而害能,則亂也;雲能而害無能,則亂也。

棄道術,舍度量,以求一人之識識天下,誰子之識能足焉?

多賢,不可以多君;無賢,不可以無君。

匠人成棺,不憎人死,利之所在,忘其醜也。

獸伏就穢。

夫德,精微而不見,聰明而不發,是故外物不累其內。

夫道,所以使賢無奈不肖何也,所以使智無奈愚何也。若此,則謂之道勝矣。道勝,則名不彰。

趨事之有司,賤也。

臣下閉口,左右結舌。

久處無過之地,則世俗聽矣。

昔周室之衰也、厲王擾亂天下,諸侯力政,人欲獨行以相兼。

眾之勝寡,必也。

《詩》,往志也;《書》,往誥也;《春秋》,往事也。

兩貴不相事,兩賤不相使。

家富則疏族聚,家貧則兄弟離,非不相愛,利不足相容也。

藏甲之國,必有兵遁,市人可驅而戰;安國之兵,不由忿起。

蒼頡在庖犧之前。

為毳者,患途之泥也。

晝無事者,夜不夢。

田駢名廣。

桀、紂之有天下也,四海之內皆亂,關龍逢、王子比干不與焉,而謂之皆亂,其亂者眾也。堯、舜之有天下也,四海之內皆治,而丹朱、商均不與焉,而謂之皆治,其治者眾也。

君明臣直,國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申生孝而不能安晉,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國家滅亂者,何也?無明君賢父以聽之。故孝子不生慈父之家,忠臣不生聖君之下。

王者,有易政而無易國,有易君而無易民。湯、武非得伯夷之民以治、桀、紂非得蹠、蹻之民以亂也。民之治亂在於上,國之安危在於政。

《夏箴》曰:“小人無兼年之食,遇天饑,妻子非其有也;大夫無兼年之食,遇天饑,臣妾輿馬非其有也。”戒之哉!

與天下於人,大事也,煦煦者以為惠,而堯、舜無德色;取天下於人,大嫌也,潔潔者以為汙,而湯、武無愧容。惟其義也。

日月為天下眼目,人不知德;山川為天下衣食,人不能感。有勇不以怒,反與怯均也。

小人食于力,君子食于道,先王之訓也。故常欲耕而食天下之人矣,然一身之耕,分諸天下,不能人得一升粟,其不能飽可知也。欲織而衣天下之人矣,然一身之織,分諸天下,不能人得尺布,其不能暖可知也。故以為不若誦先王之道而求其說,通聖人之言而究其旨,上說王公大人,次匹夫徒步之士。王公大人用吾言,國必治;匹夫徒步之士用吾言,行必修。雖不耕而食饑,不織而衣寒,功賢於耕而食之、織而衣之者也。

法非從天下,非從地出,發於人間,合乎人心而已。治水者,茨防決塞,九州四海,相似如一。學之于水,不學之于禹也。

古之全大體者,望天地,觀江海,因山谷,日月所照,四時所行,雲布風動;不以智累心,不以私累己;寄治亂於法術,托是非於賞罰,屬輕重於權衡;不逆天理,不傷情性;不吹毛而求小疵,不洗垢而察難知;不引繩之外,不推繩之內:不急法之外,不緩法之內;守成理,因自然。禍福生乎道法,而不出乎愛惡;榮辱之責在乎己,而不在乎人。故至安之世,法如朝露,純樸不欺,心無結怨,口無煩言。故車馬不弊於遠路,旌旗不亂於大澤,萬民不失命於寇戎,豪傑不著名于圖書,不錄功於盤盂,記年之牒空虛。故曰:利莫長於簡,福莫久于安。

鷹,善擊也,然日擊之,則疲而無全翼矣。驥,善馳也,然日馳之,則蹶而無全蹄矣。

能辭萬鐘之祿於朝陛,不能不拾一金于無人之地;能謹百節之禮於廟宇,不能不馳一容于獨居之餘。蓋人情每狎於所私故也。

不肖者,不自謂不肖也,而不肖見於行,雖自謂賢,人猶謂之不肖也;愚者不自謂愚也,而愚見於言,雖自謂智,人猶謂之愚。

法者,所以齊天下之動,至公大定之制也。故智者不得越法而肆謀,辯者不得越法而肆議;士不得背法而有名,臣不得背法而有功。我喜可抑,我忿可窒,我法不可離也。骨肉可刑,親戚可滅,至法不可闕也。

善為國者,移謀身之心而謀國,移富國之術而富民,移保子孫之志而保治,移求爵祿之意而求義,則不勞而化理成矣。

始吾未生之時,焉知生之為樂也?今吾未死,又焉知死之為不樂也?故生不足以使之,利何足以動之?死不足以禁之,害何足以恐之?明於死生之分,達於利害之變;是以目觀玉輅、琬象之狀,耳聽《白雪》、《清角》之聲,不能以亂其神;登千仞之溪,臨猿眩之岸,不足以淆其知。夫如是,身可以殺,生可以無,仁可以成。

鳥飛于空,魚游於淵,非術也。故為鳥、為魚者,亦不自知其能飛、能遊。苟知之,立心以為之,則必墮、必溺。猶人之足馳手提,耳聽目視,當其馳、捉、聽、視之際,應機自至,又不待思而施之也,苟須思之而後可施之,則疲矣。是以任自然者久,得其常者濟。

周成王問鬻子曰:“寡人聞聖人在上位,使民富且壽。若夫富,則可為也;若夫壽,則在天乎?”鬻子對曰:“夫聖王在上位,天下無軍兵之事,故諸侯不私相攻,而民不私相鬥也,則民得盡一生矣。聖王在上,則君積於德化,而民積於用力,故婦人為其所衣,丈夫為其所食,則民無凍餓,民得二生矣。聖人在上,則君積於仁,吏積於愛,民積於順,則刑罰廢而無夭遏之誅,民則得三生矣。聖王在上,則使人有時,而用之有節,則民無癘疾,民得四生矣。”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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