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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二 文獻通考
卷三 田賦考三
卷四 

歷代田賦之制编辑

  元宗開元八年,頒庸調法於天下。

  是時天下戶未嘗升降,監察御史宇文融獻策,括籍外羨田、逃戶,自占者給復五年,每丁稅錢千五百。以攝御史分行括實。陽翟尉皇甫憬上書,言其不可。帝方任融,乃貶憬為盈川尉。諸道所括得客戶八十餘萬,田亦稱是。州縣希旨,張虛數,以正田為羨,編戶為客,歲終籍錢數百萬緡。

  沙隨程氏曰:"按唐令文,授田每年十月一日,裏正預造簿,縣令總集應退應授之人,對共給授。謂如裏正管百丁,田萬畝。立法之意,欲百家仰事俯育,不致困乏耳。因制租、調以祿君子,而養民之意為多。律文脫戶者有禁,漏口者有禁,浮浪者有禁,占田違限者有禁,官司應授田而不授、應課農桑而不課者有禁,但使後世謹守高祖、太宗之法,其為治豈易量哉!中間法度廢弛,凡史臣所記時弊,皆州縣不舉行法度耳。時天下有戶八百萬,而浮客乃至八十萬,此融之論所以立也。使融檢括剩田以授客戶,責成守令不收限外之賦,雖古之賢臣何以加諸?雖有不善,其振業小民,審修舊法,所得多矣。故杜佑作《理道要訣》,稱融之功。當是時,姚崇、宋璟、張九齡輩皆在,豈雷同默默者邪!故唐人後亦思之。然陸贄稱租調法曰:'不校閱而眾寡可知,是故一丁之授田,決不可令輸兩丁之賦。非若兩稅,鄉司能開闔走弄於其間也。'史臣曰:'州縣希融旨,空張其數,務多其獲。'蓋與陸贄之說背馳,豈史臣未稽其實邪?"

  開元十六年,詔每三歲以九等定籍。

  先是,揚州租、調以錢,嶺南以米,安南以絲,益州以羅、紬、綾、絹供春采。因詔江南以布代租,凡庸、調、租、資課皆任土所宜。以江淮轉輸有河洛之艱,而關中蠶桑少,菽麥常賤,乃命庸、調、資課皆以米,兇年樂輸布絹者從之。河南、北不通運州,租皆以絹,代關中調、課,詔度支減轉運。

  天寶五載,詔貧不能自濟者,每鄉免三十丁租、庸。

  天寶中,應受田一千四百三十萬三千八百六十二頃十三畝。

  按:十四年有戶八百九十萬餘,計定墾之數,每戶合得一頃六十餘畝。至建中初,分遣黜陟使按比墾田田數,都得百十餘萬畝。

  代宗寶應元年,租庸使元載以江淮雖經兵荒,其民比諸道猶有貲產,乃按籍舉八年租調之違負及逋逃者,計其大數而徵之,擇豪吏為縣令而督之。不問負之有無,貲之高下,察民有粟帛者發徒圍之,籍其所有而中分之,甚者十取八九,謂之"白著"。有不服者,嚴刑以威之。民有蓄榖十斛者,則重足以待命,或相聚山林為群盜,縣不能制盜袁晁起浙東,攻陷諸郡,眾近二十萬,經二年,李光弼討平之。

  廣德元年,詔一戶三丁者免一丁,庸、稅、地稅依舊。凡畝稅二升,男子二十五為成丁,五十五為老,以優民。

  大歷元年,詔天下苗一畝稅錢十五,市輕貨給百官手力課。以國用急,不及秋,苗方青則徵之,號"青苗錢"又有"地頭錢",畝二十,通名青苗錢。又詔上都秋稅分二等,上等畝稅一斗,下等六升,荒田畝稅二升。五年,始定法:夏,上田畝稅六升,下田畝四升;秋,上田畝稅五升,下田畝三升,荒田如故,青苗錢畝加一倍,而地頭錢不在焉。

  大歷四年,敕:"天下及王公以下,今後宜準度支長行旨條,每年稅錢:上上戶四千文,上中戶三千五百,上下戶三千,中上戶二千五百,中中戶二千,中下戶千五百,下上戶一千,下中戶七百,下下戶五百文。其見任官,一品準上上戶稅,九品準下下戶稅,餘品並準此依戶等稅。若一戶數處任官,亦每處依品納稅。其內外官,仍據正員及占額內闕者稅,其試及同正員文武官,不在稅限。百姓有邸店、行鋪及爐冶,應準式合加本戶二等稅者,依此稅數勘責徵納。其寄莊戶,準舊例從八等戶稅,寄住戶從九等戶稅,比類百姓,事恐不均,宜遞加一等稅。其諸色浮客及權時寄住戶等,無問有官無官,亦在所為兩等收稅,稍殷有者準八等戶稅,餘準九等戶稅。如數處有莊田,亦每處稅。諸道將士莊田,既緣防禦勤勞,不可同百姓例,並一切從九等輸稅。"

  按:以錢輸稅而不以榖帛,以資力定稅而不問身丁,人皆以為行兩稅以後之弊,今觀此,則由來久矣。

  德宗時,楊炎為相,遂作兩稅法。夏輸無過六月,秋輸無過十一月,置兩稅使以總之。凡百役之費,先度其數,而賦於人,量出制入。戶無主、客,以見居為簿;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不居處而行商者,在所州縣稅三十之一,度所取與居者均,使無僥利,其租庸雜徭悉省,而丁額不廢。其田畝之稅,以大歷十四年墾田之數為定,而均收之。遣黜陟使按諸道丁產等級,免鰥寡惸獨不濟者,敢加斂以枉法論。舊戶三百八十萬五千,使者按得主戶三百八十萬,客戶三十萬。天下之民,不土斷而地著,不更版籍而得其虛實。歲斂錢二千五十餘萬緡、米四百萬斛以供外,錢九百五十餘萬緡、米千六百餘萬斛以供京師。天下便之。

  租庸調法以人丁為本,開元後久不為版籍,法度廢弊。丁口轉死,田畝換易,貧富升降,悉非向時,而戶部歲以空文上之。又戍邊者蠲其租庸,六歲免歸。元宗事夷狄,戍者多死,邊將諱不以聞,故貫籍不除。天寶中,王鉷為戶口使,務聚斂,以其籍存而丁不在,是隱課不出,乃按舊籍,除當免者,積三十年責其租庸,人苦無告,法遂大弊。至德後,天下兵起,人口雕耗,版圖空虛,賦斂之司莫相統攝,紀綱大壞,王賦所入無幾。科斂凡數百名,廢者不削,重者不去,吏因其苛,蠶食於人。富人多丁者以宦、學、釋、老得免,貧人無所入則丁存,故課免於上,而賦增於下。是以天下殘瘁,蕩為浮人,鄉居土著者,百不四五。炎疾其弊,乃請為兩稅法,以一其制。議者以為租、庸、調,高祖、太宗之法,不可輕改,而帝方任炎,乃行之。自是吏奸無所容,輕重之權始歸朝廷矣。

  沙隨程氏曰:"開元中,豪弱相並,宇文融修舊法,收羨田以招徠浮戶,而分業之。今炎創以新意,而兼並者不復追正,貧弱者不復田業,姑定額取稅而已,始與孟子之論悖。而史臣詆融而稱炎,可謂淺近矣。贊稱融取隱戶剩田以中主欲,夫隱戶而不出,剩田而不取,則高祖、太宗之法廢矣,流亡浮寄者,何以振業之乎?使賢者當炎之地,宜用融之善,以修舊法,以革時弊;去融之不善,務為簡易,責成守令,而不收籍外之稅,俾高祖、太宗之法弊而復新。戶口既增,租調自廣,此陸贄之論諄復而發者,如斯而已也。且天寶盛時,戶八百餘萬,兵亂之後,至是三百餘萬,既曰土著者百無四五,是主戶十五餘萬,浮客二百八十餘萬也,宜無是理。既不復授田,雖以見居為簿,何益乎?"

  按:宇文融、楊炎皆以革弊自任,融則守高祖、太宗之法,炎則變高祖、太宗之法。然融守法而人病之,則以其逼脅州縣,妄增逃羨以為功也。炎變法而人安之,則以其隨順人情,姑視貧富以制賦也。融當承平之時,簿書尚可稽考,乃不能為熟議緩行之規;炎當離亂之後,版籍既已隳廢,故不容不為權時施宜之舉。今必優融而劣炎,則為不當於事情矣。

  建中三年,詔增天下稅錢,每緡二百。朱滔、王武俊、田悅合縱而叛,國用不給。淮南節度使陳少遊增其本道稅錢,因詔天下皆增之。

  貞元八年,劍南節度使韋臯又增稅十二,以增給官吏。

  貞元四年,詔天下兩稅審等第高下,三年一定戶。

  自初定兩稅,貨重錢輕,乃計錢而輸綾絹。既而物價愈下,所納愈多,絹疋為錢三千二百,其後一疋為錢一千六百,輸一者過二。雖賦不增舊,而民愈困矣。度支以稅物頒諸司,皆折本價為虛估給之,而繆以濫惡督州縣剝價,謂之"折納"。復有"進奉"、"宣索"之名,改科役曰"召雇",率配曰"和市",以巧避微文,比大歷之數再倍。又癘疫水旱,戶口減耗,刺史析戶,張虛數以寬責。逃死闕稅,取於居者,一室空而四鄰亦盡。戶版不緝,無浮遊之禁。州縣行小惠以傾誘鄰境,新收者優假之,唯安居不遷之民賦役日重。

  帝以問宰相陸贄,贄上疏請釐革其甚害者,大略有六。其一曰:"國家賦役之法,曰租、曰調、曰庸。其取法遠,其斂財均,其域人固。有田則有租,有家則有調,有身則有庸。天下法制均一,雖轉徙莫容其奸,故人無搖心。天寶之季,海內波蕩,版圖隳於避地,賦法壞於奉軍。賦役舊法,行之百年,人以為便。兵興,供億不常,誅求隳制,此時弊,非法弊也。時有弊而未理,法無弊而已更。兩稅新制,竭耗編甿,日日滋甚。陛下初即位,宜損上益下,嗇用節財,而摘郡邑,驗簿書,州取大歷中一年科率多者為兩稅定法,此總無名之暴賦而立常規也。夫財之所生,必因人力。兩稅以資產為宗,不以丁身為本,資產少者稅輕,多者稅重。不知有藏於襟懷囊篋,物貴而人莫窺者;有場圃囷倉,直輕而眾以為富者;有流通蕃息之貨,數寡而日收其贏者;有廬舍器用,價高而終歲利寡者。計估算緡,失平長偽挾輕費轉徙者脫徭稅,敦本業者困斂求。此誘之為奸,驅之避役也。今徭賦輕重相百,而以舊為準,重處流亡益多,輕處歸附益眾。有流亡則攤出,已重者愈重;有歸附則散出,已輕者愈輕。人嬰其弊。願詔有司與宰相量年支,有不急者罷之,廣費者節之。軍興加稅。諸道權宜所增,皆可停。稅物估賈,宜視月平,至京與色樣符者,不得虛稱折估。有濫惡,罪官吏,勿督百姓。每道以知兩稅判官一人與度支參計戶數,量土地沃瘠、物產多少為二等,州等下者配錢少,高者配錢多,不變法而逋逃漸息矣。"其二曰:"播殖非力不成,故先王定賦以布、麻、繒、纊、百榖,勉人功也。又懼物失貴賤之平,交易難準,乃定貨泉以節輕重。蓋為國之利權,守之在官,不以任下。然則榖帛,人所為也;錢貨,官所為也。人所為者,租稅取焉;官所為者,賦斂舍焉。國朝著令,租出榖,庸出絹,調出繒、纊、布、麻,曷嘗禁人鑄錢而以錢為賦?今兩稅效算緡之末法,估資產為差,以錢榖定稅,折供雜物,歲目頗殊。所供非所業,所業非所供,增價以市所無,減價以貨所有。耕織之力有限,而物價貴賤無常。初定兩稅,萬錢為絹三疋,價貴而數不多,及給軍裝,計數不計價,此稅少國用不充也。近者萬錢為絹六疋,價賤而數加,計口蠶織不殊,而所輸倍,此供稅多而人力不給也。宜令有司復初定兩稅之歲絹、布疋估為布帛之數,復庸、調舊制,隨土所宜,各修家技。物甚賤,所出不加;物甚貴,所入不減。且經費所資,在錢者獨月俸、資課,以錢數多少給布,廣鑄而禁用銅器,則錢不乏。有糴鹽以入直,榷酒以納資,何慮無所給哉!"其三曰:"廉使奏吏之能者有四科:一曰戶口增加,二曰田野墾辟,三曰稅錢長數,四曰率辦先期。夫貴戶口增加,詭情以誘奸浮,苛法以析親族,所誘者將議薄征則遽散,所析者不勝重稅則又亡,有州縣破傷之病。貴田野墾辟,然農夫不增而墾田欲廣,誘以墾殖荒田,限年免租,新畝雖辟,舊畬蕪矣,及至免租年滿,復為汙萊,有稼穡不增之病。貴稅錢長數,重困疲羸,捶骨瀝髓,茍媚聚斂之司,有不恤人之病。貴率辦先期,作威殘人,絲不容織,粟不暇舂,貧者奔逃,有不恕物之病。四病繇考覈不切事情之過。驗之以實,則租賦所加,固有受其損者,此州若增客戶,彼郡必減居人。增處邀賞而稅數加,減處懼罪而稅數不降。國家設考課之法,非欲崇聚斂也。宜命有司詳考課績,州稅有定,徭役有等,覆實然後報戶部。若人益阜實,稅額有餘,據戶均減十三為上課,減二次之,減一又次之。若流亡多,加稅見戶者,殿亦如之。民納稅以去歲輸數為常,罷據額所率者。增辟勿益租,廢耕不降數。定戶之際,視雜產以校之。田既有常租,則不宜復入兩稅。如此,不督課而人人樂耕矣。"其四曰:"明君不厚所資而害所養,故先人事而借其暇力,家給然後斂餘財。今督敢促迫,蠶事方興而輸縑,農功未艾而斂榖,有者急賣而耗半直,無者求假費倍。定兩稅之初,期約未詳,屬征役多故,率先限以收。宜定稅期,隨風俗時候,務於紓人。"其五曰:"頃師旅亟興,官司所儲,唯給軍食,兇荒不暇振救。人小乏則取息利,大乏則鬻田廬。斂獲始畢,執契行貸,饑歲室家相棄,乞為奴僕,猶莫之售,或縊死道途。天災流行,四方代有。稅茶錢積戶部者,宜計諸道戶口均之。榖麥熟則平糶,亦以義倉為名,主以巡院。時稔傷農,則優價廣糴,榖貴而止;小斂則借貸。循環斂散,使聚榖幸災者無以牟大利。"其六曰:"古者,百畝地號一夫,蓋一夫授田不得過百畝,欲使人不廢業,田無曠耕。今富者萬畝,貧者無容足之居,依託強家,為其私屬,終歲服勞,常患不充。有田之家坐食租稅,京畿田畝稅五升,而私家收租畝一石,官取一,私取十,穡者安得足食?宜為定條限,裁租價,損有餘,優不足,此安富恤窮之善經,不可舍也。"贄言雖切,以讒逐,事無施行者。

  河南尹齊抗復論其弊,以為:"陛下行兩稅,課納有時,貪暴無所容奸,二十年間,府庫充牣。但定稅之初,錢輕貨重,故陛下以錢為稅。今錢重貨輕,若更有稅名,以就其輕,其利有六:吏絕其奸,一也;人用不擾,二也;靜而獲利,三也;用不乏錢,四也;不勞而易知,五也;農桑自勸,六也。百姓本出布帛,而稅反配錢,至輸時復取布帛,更為三估計折,州縣升降成奸。若直定布帛,無估可折。蓋以錢為稅,則人力竭而有司不之覺,今兩稅出於農人,農人所有,唯布帛而已。用布帛處多,用錢處少,又有鼓鑄以助國計,何必取於農人哉!"疏入,亦不報。

  東萊呂氏曰賦:"役之制自《禹貢》始,可見《禹貢》既定九州之田賦,以九州之土地,為九州之土貢。說者以謂有九州之土貢,然後以田賦之當供者,市易所貢之物。考之於經,蓋自有證。何者?甸服百里賦納總,至於五百里米,自五百里之外,其餘四服米不運之京師,必以所當輸者土貢於天子。以此知當時貢、賦一事,所以冀州在王畿甸服之內,全不敘土貢,正緣已輸粟米。以此相參考,亦自有證。蓋當時寓兵於農,所謂貢賦,不過郊廟賓客之奉,都無養兵之費,故取之於畿甸而足。自大略而言之,三代皆沿此制,夏後氏五十而貢,商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三代之賦略相當,《周官》所載,九畿之貢而已。九州之貢所謂出者半,或三之一,或四之一,或以半輸王府,或以二之一輸王府,或以四之一輸王府。所謂土貢未必能當貢賦之半,留之於諸侯之國,以待王室之用,皆是三代經常之法。所謂弼成五服,至於五千州十有二師,說者以為二千五百人為師,亦是一時權時之役。所謂經常之役,用民之力歲不過三日,豳詩所謂'我稼既同,上入執宮功',皆是經常之役法如此。用兵軍役寓之井賦乘馬之法,無事則為農,有事則征役。至漢有所謂材官,踐更、過更、卒更三等之制,當時有幹戈之征。及至魏晉,有戶調之名,凡有戶者出布帛,有田者出租賦。後魏亦謂之戶調,在後魏以一夫一婦出帛一疋,在北齊則有一床半床之制,已娶者則一床,未娶者則半床。當時有戶調之名,然役法尚存古制。但至南北朝,增三代之三日至於四十五日。自漢至南北朝,其賦役之法如此。至唐高祖立租庸調之法,承襲三代、漢、魏、南北之制,雖或重或輕,要之規摹尚不失舊。德宗時,楊炎為相,以戶籍隱漏,徵求煩多,變而為兩稅之法。兩稅之法既立,三代之制皆不復見。然而兩稅在德宗一時之間雖號為整辦,然取大歷中科徭最多以為數,雖曰自所稅之外並不取之於民,其後如間架,如借商,如除陌,取於民者不一,楊炎所以為千古之罪人。大抵田制雖商鞅亂之於戰國,而租稅猶有歷代之典制,惟兩稅之法立,古制然後掃地。要得復古,田制不定,縱得薄斂如漢文帝之復田租,荀悅論豪民收民之資,惟能惠有田之民,不能惠無田之民。田制不定,雖欲復古,其道無由。兵制不復古,民既出稅賦,又出養兵之費,上之人雖欲權減,兵又不可不養。兵制不定,此意亦無由而成。要之寓兵於農,賦役方始定。"

  按:自秦廢井田之制,隳什一之法,任民所耕,不計多少,於是始舍地而稅人,征賦二十倍於古。漢高祖始理田租,十五而稅一,其後遂至三十而稅一,皆是度田而稅之。然漢時亦有稅人之法。按漢高祖四年,初為算賦,註:民十五以上至六十五出賦錢,人百二十為一算,七歲至十五出口賦,人錢二十,此每歲所出也。然至文帝時,即令丁男三歲而一事,賦四十,則是算賦減其三之二,且三歲方徵一次,則成丁者一歲所賦不過十三錢有奇,其賦甚輕。至昭、宣帝以後,又時有減免。蓋漢時官未嘗有授田、限田之法,是以豪強田連阡陌,而貧弱無置錐之地,故田稅隨占田多寡為之厚薄,而人稅則無分貧富。然所稅每歲不過十三錢有奇耳。至魏武初平袁紹,乃令田每畝輸粟四升,又每戶輸絹二疋、綿二斤,則戶口之賦始重矣。晉武帝又增而為絹三疋、綿三斤,其賦益重。然晉制男子一人占田七十畝,女子及丁男丁女占田皆有差,則出此戶賦者亦皆有田之人,非鑿空而稅之,宜其重於漢也。自是相承,戶稅皆重。然至元魏而均田之法大行,齊、周、隋、唐因之。賦稅沿革微有不同,史文簡略,不能詳知,然大概計畝而稅之令少,計戶而稅之令多。然其時戶戶授田,則雖不必履畝論稅,只逐戶賦之,則田稅在其中矣。至唐始分為租、庸、調,田則出粟稻為租,身與戶則出絹布綾錦諸物為庸、調。然口分、世業,每人為田一頃,則亦不殊元魏以來之法,而所謂租、庸、調者,皆此受田一頃之人所出也。中葉以後,法制隳弛。田畝之在人者,不能禁其賣易,官授田之法盡廢,則向之所謂輸庸、調者,多無田之人矣。乃欲按籍而徵之,令其與豪富兼並者一例出賦可乎?又況遭安、史之亂,丁口流離轉徙,版籍徒有空文,豈堪按以為額?蓋當大亂之後,人口死徙虛耗,豈復承平之舊?其不可轉移失陷者,獨田畝耳。然則視大歷十四年墾田之數以定兩稅之法,雖非經國之遠圖,乃救弊之良法也。但立法之初,不任土所宜,輸其所有,乃計綾帛而輸錢。既而物價愈下,所納愈多,遂至輸一者過二,重為民困。此乃掊刻之吏所為,非法之不善也。陸宣公與齊抗所言固為切當,然必欲復租、庸、調之法,必先復口分、世業之法,均天下之田,使貧富等而後可,若不能均田,則兩稅乃不可易之法矣。又歷代口賦、皆視丁、中以為厚薄。然人之貧富不齊,由來久矣。今有幼未成丁,而承襲世資,家累千金者,乃薄賦之;又有年齒已壯,而身居窮約,家無置錐者,乃厚賦之,豈不背繆?今兩稅之法,人無丁、中,以貧富為差,尤為的當。宣公所謂:"計估算緡,失平長偽,挾輕費轉徙者脫徭稅,敦本業不遷者困斂求,乃誘之為奸,毆之避役。"此亦是有司奉行者不明不公之過,非法之弊。蓋力田務本與商量逐末,皆足以致富。雖曰逐末者易於脫免,務本者困於徵求,然所困猶富人也,不猶愈於庸調之法不變,不問貧富,而一概按元籍徵之乎?蓋賦稅必視田畝,乃古今不可易之法,三代之貢、助、徹,亦只視田而賦之,未嘗別有戶口之賦。蓋雖授人以田,而未嘗別有戶賦者,三代也;不授人以田,而輕其戶賦者,兩漢也。因授田之名,而重其戶賦,田之授否不常,而賦之重者已不可復輕,遂至重為民病,則自魏至唐之中葉是也。自兩稅之法行,而此弊革矣,豈可以其出於楊炎而少之乎?

  又按:古今戶口之數,三代以前姑勿論。史所載西漢極盛之數,為孝平元始二年,人戶千一百二十三萬三千。東漢極盛之時,為桓帝永壽三年,戶千六十七萬七千九百六十此《通典》所載之數,據《東漢書‧郡國誌》,計戶一千六百七萬九百六則多《通典》五百八十三萬有奇,是又盛於前漢矣。三國鼎峙之時,合其戶數不能滿百二十萬,昔人以為才及盛漢時南陽、汝南兩郡之數。蓋戰爭分裂,戶口虛耗,十不存一,固宜其然。然晉太康時,九州攸同,不可謂非承平時矣,而為戶只二百四十五萬九千八百。自是而南北分裂,運祚短促者,固難稽據,姑指其極盛者計之,則宋文帝元嘉以後,戶九十萬六千八百有奇;魏孝文遷洛之後,只五百餘萬,則混南北言之,才六百萬。隋混一之後,至大業二年,戶八百九十萬七千有奇;唐天寶之初,戶八百三十四萬八千有奇。隋唐土地不殊兩漢,而戶口極盛之時,才及其三之二,何也?蓋兩漢時,戶賦輕,故當時郡國所上戶口版籍,其數必實;自魏晉以來,戶口之賦頓重,則版籍容有隱漏不實,固其勢也。南北分裂之時,版籍尤為不明,或稱僑寄,或冒勛閥,或以三五十戶為一戶茍避科役,是以戶數彌少。隋唐混一之後,生齒宜日富,休養生息莫如開皇、貞觀之間,考覈之詳莫如天寶,而戶數終不能大盛。且天寶十四載所上戶,總八百九十一萬四千七百九,而不課戶至有三百五十六萬五千五百。夫不課者鰥寡、廢疾、奴婢及品官有蔭者皆是也,然天下戶口,豈容鰥寡、廢疾、品官居其三之一有奇乎?是必有說矣。然則以戶口定賦,非特不能均貧富,而適以長奸偽矣。又按漢元始時,定墾田八百二十七萬五千三十六頃,計每戶合得田六十七畝百四十六步有奇;隋開皇時墾田千九百四十萬四千二百六十七頃,計每戶合得田二頃有餘。夫均此宇宙也,田日加於前,戶日削於舊,何也?蓋一定而不可易者田也,是以亂離之後容有荒蕪,而頃畝猶在。可損可益者戶也,是以虛耗之餘,並緣為弊,而版籍難憑。杜氏《通典》以為我國家自武德初至天寶末,凡百三十八年,可以比崇漢室,而人戶才比於隋氏,蓋有司不以經國馭遠為意,法令不行,所在隱漏之甚。其說是矣,然不知庸、調之征愈增,則戶口之數愈減,乃魏晉以來之通病,不特唐為然也。漢之時,戶口之賦本輕,至孝宣時又行蠲減,且令流徒者復其賦,故膠東相王成遂偽上流民自占者八萬餘口以僥顯賞。若如魏、晉以後之戶賦,則一郡豈敢偽占八萬口,以貽無窮之逋負乎?陸宣公又言:"先王制賦入,必以丁夫為本,無求於力分之外,無貸於力分之內。故不以務穡增其稅,不以輟稼減其租,則播種多;不以殖產厚其征,不以流寓免其調,則地著固;不以飾勵重其役,不以窳怠蠲其庸,則功力勤。如是,故人安其居,盡其力。"此雖名言,然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均是人也,而才藝有智愚之不同;均營生也,而時運有屯亨之或異。蓋有起窮約而能自致千金,其餘力且足以及他人者;亦有蒙故業而不能保一簪,一身猶以為累者,雖聖人不能比而同之也。然則以田定賦,以家之厚薄為科斂之輕重,雖非盛世事,而救時之策不容不然,未宜遽非也。

  貞元三年,時歲事豐稔,上因畋入民趙光奇家,問:"百姓樂乎?"對曰:"不樂。"上曰:"時豐,何故不樂?"對曰:"詔令不信,前云兩稅之外悉無他徭,今非稅而誅求者殆過於稅,詔書優恤,徒空文耳。"憲宗末年,度支、鹽鐵與諸道貢獻尤甚,有助軍及平賊賀禮、上尊號賀物。穆宗即位,一切罷之,兩稅外加率一錢以枉法贓論。然務姑息,賞賜諸軍不可勝紀,用不能節。

  自建中定兩稅而物輕錢重,民以為患,至穆宗時四十年。當時為絹二疋半者為八疋,大率加三倍。豪家大商積錢以逐輕重,故農人日困,末業日增。帝亦以貨輕錢重,民困而用不充,詔百官議革其弊。議者多請重挾銅之律,戶部尚書楊於陵言:"大歷以前,淄青、太原、魏博雜鉛鐵以通時用,嶺南雜以金、銀、丹砂、象齒,今一用泉貨,故錢不足。今宜使天下兩稅、榷酒、鹽利、上供及留州、送使錢,悉輸以布帛榖粟,則人寬於所求,然後出內府之積,收市廛之滯,廣山鑄之數,限邊裔之出,禁私家之積,則貨日重而錢日輕矣。"宰相善其議。由是兩稅、上供、留州皆易以布帛、絲纊,租、庸、課、調不計錢而納布帛,惟鹽酒本以榷率計錢,與兩稅異,不可去錢。

  時貨輕錢重,與留州、送使,所在長吏又降省估使就實估,以自封殖,而重賦於人。裴垍為相,奏請天下留州、送使物,一切令就省估,其所在觀察使仍以其所蒞之郡租賦自給,若不足,方許徵於支郡、其諸州送使額變為上供,故疲人稍息肩。

  會昌元年,敕:"今後州縣所徵科斛斗,一切依額為定,不得隨年檢責。數外加有荒閑陂澤山原,百姓有人力能墾辟耕種,州縣不得輒問所收苗子,五年不在稅限,五年之外依例納稅。於一鄉之中,先填貧戶欠闕,如無欠闕,則均減眾戶合徵斛斗,但令不失元額,不得隨田加率。仍委本道觀察使每年收成之時,具管內墾田頃畝及合徵科斗數,分析聞奏。數外有剩納人戶斛斗,刺史以下重加懲貶。"

  大中二年,制:"諸州府縣等納稅,祇合先差優長戶車牛,近者多是權要富豪悉請留縣輸納,致使貧單之人卻須雇腳搬載。今後其留縣並須先饒貧下不支濟戶,如有違越,官吏重加科殿。"

  四年,制:"百姓兩稅之外,不許分外更有差率,委御史臺糾察。其所徵兩稅疋段等物,並留州、留使錢物,納疋段虛實估價及見錢,從前皆有定制。如聞近日或有於虛估疋段數內實徵,估物及其間分數,亦不盡依敕條、宜委長吏切守,如有違越必議科懲。又青苗兩稅本系田土,地既屬人,稅合隨去。從前赦令,累有申明,豪富之家尚不恭守。以後州縣覺察,如有此比,須議痛懲,地勒還主,不理價直。"

  按:兩稅不徵粟帛而徵錢,吏得為奸以病民。穆宗時嘗復舊制徵粟帛矣,今復有此令,豈又嘗變易邪?計貨徵錢,必有估直,而估乃有虛實之異。舞文如此,今禁其於定制外多科,固不若仍復粟帛之徵,則自不能多求於定數之外也。

  昭宗末,諸道多不上供,惟山南東道節度使趙匡凝與其弟荊南留後匡明委輸不絕詳見《國用門》

  光啟三年,張全義為河南尹。初,東都經黃巢之亂,遺民聚為三城以相保,繼以秦宗權、孫儒殘暴,僅存壞垣而己。全義初至,白骨蔽地,荊棘彌望,居民不滿百戶。全義麾下才百餘人,乃於麾下選可使者十八人,命曰"屯將",人給一旗一榜,於舊十八縣中令招農戶自耕種,流民漸歸。又選可使者十八人,命曰"屯副",民之來者綏撫之,除殺人者死,餘但加杖,無重刑,無租稅,歸者漸眾。又選諳書計者十八人,命曰"屯判官"。不一二年,每屯戶至數千,於農隙選壯者教之戰陣,以禦寇盜。關市之賦,迨於無籍。刑寬事簡,遠近趨之如市。五年之後,諸縣戶口率皆歸復,桑麻蔚然,野無曠土,其勝兵大縣至七千人,小縣不減二千人,乃奏置令佐以治之。全義明察,人不能欺,為政寬簡,出見田疇美者,輒下馬與僚佐共觀之,召田主勞以酒食。有蠶麥善收者,或親至其家,悉呼出老幼,賜以茶采衣物。民間言張公不喜聲伎,見之未嘗笑,獨見佳麥良繭則笑耳。有田荒穢者,則集眾杖之。或訴以乏人牛,則召鄰裏責之曰:"彼誠乏人牛,何不助之?"由是鄰裏有無相助,比戶有積蓄,在洛四十年,遂成富庶。

  按:唐末盜賊之亂,振古所未有,洛陽四戰之地,受禍尤酷。全義本出郡盜,乃能勸農力本、生聚教誨,使荒墟為富實。觀其規畫,雖五季之君號為有志於民者所不如也。賢哉!

  後唐莊宗即位,推恩天下,除百姓田租,放諸場務課利欠負者。而租庸使孔謙悉違詔督理,更制括田竿尺,盡率州使公廨錢。天下怨苦,民多流亡,租稅日少。

  容齋洪氏《隨筆》曰:"朱梁之惡,最為歐陽公《五代史記》所斥詈,然輕賦一事,《舊史》取之,而《新書》不為拈出。其語云:'梁祖之開國也,屬黃巢大亂之餘,以夷門一鎮,外嚴烽候,內辟汙萊,厲以耕桑,薄其租賦,士雖苦戰,民則樂輸,二紀之間,俄成霸業。及末帝與莊宗對壘於河上,河南之民雖困於輦運,亦未至流亡,其義無他,蓋賦斂輕而邱園可戀也。及莊宗平定梁室,任吏人孔謙為租庸使,峻法以剝下,厚斂以奉上,民產雖竭,軍食尚虧,加以兵革,因以饑饉,不三四年,以致顛隕,其義無他,蓋賦役重而寰區失望故也。'予以事考之,此論誠然,有國家者之龜鑒也。《資治通鑒》亦不載此一節。"

  吳徐知誥為淮南帥,以宋齊邱為謀主。先是,吳有丁口錢,又計畝輸錢,民甚病之。齊邱以為錢非耕桑所得,使民輸錢,是教之棄本逐末也,請蠲人口錢,自餘稅悉收榖帛紬絹,疋直千錢者,稅三十。知誥從之,由是曠土盡辟,國以富強。

  容齋洪氏《隨筆》曰:"自用兵以來,民間以見錢紐納稅直,既為不堪,然於其中所謂和買折帛,尤為名不正而斂最重。偶閱大中祥符間太常博士許載著《吳唐拾遺錄》,所載多諸書未有者,其《勸農桑》一篇正云:吳順義年中,差官興販簿,定租稅,厥田上上者,每一頃稅錢二貫一百文,中田一頃稅錢一貫八百,下田一頃千五百,皆足陌見錢,如見錢不足,許依市價折以金銀。並計丁口課調,亦科錢。宋齊邱時為員外郎,上策乞虛擡時價,而折紬、絹、綿本色,曰:'江淮之地,唐季以來戰爭之所,今兵革乍息,黎甿始安,而必率以見錢,折以金銀,此非民耕鑿可得也。必興販以求之,是為教民棄本逐末耳。'是時絹每疋市價五百文,紬六百文,綿每兩十五文、齊邱請絹每疋擡為一貫七百,紬為二貫四百,綿為四十文,皆足錢,丁口課調,亦請蠲除。朝議喧然沮之,謂虧損官錢,萬數不少。齊邱致書於徐知誥曰:'明公總百官,理大國,督民見錢與金銀,求國富庶,所謂擁篲救火,撓水求清,欲火滅水清可得乎?'知誥得書,曰:'此勸農上策也。'即行之。自是不十年間,野無閑田,桑無隙地。自吳變唐,自唐歸宋,民到於今受其賜,齊邱之事美矣。徐知誥亟聽而行之,可謂賢輔相,而《九國志‧齊邱傳》中略不書,《資治通鑒》亦佚此事。今之君子為國,唯知浚民以益利,豈不有〈回見〉於偏閏之臣乎!"

  同光三年,敕:"魏府小傋豆稅,每畝減收三升。城內店宅園圃,比來無稅,頃因偽命,遂有配征。後來以所徵物色,添助軍裝衣賜,將令通濟,宜示矜蠲。令據緊慢去處。於見輸稅絲上,每兩作三等,酌量納錢,貴與充本回圖,收市軍裝衣賜,其絲永與除放。"

  吏部尚書李琪上疏曰:"臣聞古人有言:榖者人之司命,地者榖之所生,人者君之所理。有其榖則國力備,定其地則人食足,察其人則徭役均。知此三者,為國之急務也。軒黃以前,不可詳記,自堯堙洪水,禹作司空,於是辯九等之田,收什一之稅,其時戶口一千三百餘萬,定懇田約九百二十萬頃,為太平之盛。及殷革夏命,重立田制,每私田十畝,種公田一畝,水旱同之,亦什一之義也。洎周室立井田之法,大約百里之國,提封萬井,出車千乘,戎馬四千匹,畿內兵車萬乘,馬四萬匹。以田法論之,亦什一之制也。故當成康之時,比堯舜之朝,戶口更增二十餘萬,非他術也,蓋三代之前皆量入以為出,計農以立軍,雖逢水旱之災,而有兇荒之備。降及秦、漢,重稅工商,急關市之征,倍舟車之算,人口既以減耗,古制猶復兼行,按此時戶口尚有一千二百餘萬,懇土亦一千八百萬餘頃。至乎三國並興,兩晉之後,則農夫少於軍眾,戰馬多於耕牛,供軍須奪於農糧,秣馬必侵於牛草,於是天下戶口,祗有二百四十餘萬。洎隋文之代,與漢比崇,及煬帝之年,又三分去一。唐太宗文皇帝以四夷初定,百姓未豐,延訪群臣,各陳所見,惟魏徵獨勸文皇力行王道。由是輕徭薄賦,不奪農時,進賢良,悅忠直,天下粟斗直兩錢。自貞觀至於開元,將及九百萬戶,五千三百萬口,墾田一千四百萬頃,比之近古,又多增加。是知救人瘼者,必重斂為病源,料兵食者,以惠能為軍政。仲尼云:'百姓足,君孰與不足?'臣之此言,是魏徵所以勸文皇也,伏惟深留宸鑒。如以六軍方闕,未可輕徭,兩稅之餘,猶須重斂,則但不以折納為事,一切以本色輸官,又不以細配為名,止以正稅加納,則天下幸甚!"敕:"本朝徵科唯有兩稅,至於折納,比不施為。宜依李琪所論,應逐稅合納錢物斛斗及鹽錢等,宜令租庸司指揮,並準元徵本色輸納,不得改更,若合有移改,即須具事由聞奏。"

  按:同光三年,是為莊宗既滅梁、蜀之後,驕侈自恣,賞賚無節,倉廩空虛,軍民咨怨,孔謙復行克剝之政,民力重困,而國用不支,將以危亡之時也。然則琪言雖美,詔敕雖再,祗虛文耳。以此疏敘述歷代勸農寬征生聚之事,辭簡而義備,故錄之。

  明年,以軍食不足,敕河南尹預借夏秋稅,民不聊生。

  明宗天成元年,赦節文:"應納夏秋稅子,先有省耗,每斗一升,今後祗納正稅數,不量省耗。"

  二年,敕:"率土黎甿,並輸王稅,逐年生計,祗在春時。深虞所在之方,無知之輩不自增修產業,輒便攪擾鄉鄰,既撓公門,須嚴定制。自今後凡關論認桑土,二月一日後,州縣不得受狀。十月務開,方許論對,準格據理斷割。"

  三年,敕:"應三京、鄴都諸道州府縣村人戶,自今年七月後,於夏秋田苗上每畝納麯錢五文足陌。"

  長興二年,人戶每田畝納農器錢一文五分。

  四年五月五日,戶部奏:"三京、鄴都、諸道州府,逐年所徵夏秋稅租兼鹽麯折徵,諸般錢榖等起徵,條流如後:

  四十七處節候常早,大小麥、〈麥廣〉麥、豌豆五月十五日起徵,八月一日納足。正稅、疋帛錢、鞋、地頭、榷麯、蠶鹽及諸色折科,六月五日起徵,至八月二十日納足。河南府、華州、耀、陜、絳、鄭、孟、懷、陳、齊、棣、延、兗、沂、徐、宿、汝、申、安、滑、濮、澶、襄、均、房、雍、許、邢、洺、磁、唐、隋、郢、蔡、同、鄆、魏、汴、潁、復、鄜、宋、亳、蒲等州。

  二十三處節候差晚,隨本處與立兩等期限。

  一十六處校晚,大小麥、〈麥廣〉麥、豌豆六月一日起徵,至八月十五日納足。正稅、疋帛錢,鞋、地頭、榷麯、蠶鹽及諸色折科,六月十日起徵,至八月二十五日納足。幽、定、鎮、滄、晉、隰、慈、密、青、鄧、淄、萊、邠、寧、慶、衍。

  七處節候尤晚,大小麥、豌豆六月十日起徵,至九月納足。正稅、疋帛錢、鞋、榷麯錢等六月二十日起徵,至九月納足。並、潞、澤、應、威塞軍、大同軍、振武軍。

  其月,敕:"百姓今年夏苗,委人戶自供通手狀,具頃畝多少,五家為保,委無隱漏,攢連狀送本州具帳送省,州縣不得差人檢括,如人隱欺,許令陳告,其田並令倍徵。"

  長興二年六月,敕:"委諸道觀察使,屬縣於每村定有力人戶充村長。與村人議,有力人戶出剩田苗,補貧下不追頃畝。自肯者即據狀徵收,有詞者即排段檢括。自今年起為定額。有經災沴及逐年逋處,不在此限。"

  三年十二月,三司奏:"諸道上供稅物,充兵士衣賜不足,其天下所納斛斗及錢,除支贍外,請依時估折納綾羅絹帛。"從之。

  長興元年,敕:"天下州府受納稈草,每束約一文足,一百束納枸子四莖,充積年供使,棗針一莖充稕場院。其草並柴蒿,一束納錢一文。其細絹絁布綾羅,每疋納錢十二文足。絲綿紬線麻皮等,每一十兩納耗半兩。鞋每量納錢一文足。見錢每貫納七文足。省庫收納上件錢物,元條流:見錢每貫納二文足,絲綿納子每一百兩納耗一兩,其諸色疋段並無加耗。"二年,敕:"今後諸州府所納稈草,每二十束別納加耗一束,充場司耗折。"

  潞王清泰元年,劉昫命判官鉤考窮覈積年逋欠之數,奸吏利其徵責丐取,故存之。昫具奏其狀,且請察其可徵者急督之,必無可償者悉蠲之。韓昭允極言其便,乃詔:"長興以前戶部及諸道逋租三百三十八萬,虛煩簿籍,咸蠲免勿徵。"貧民大悅,而三司悉怨之。

  致堂胡氏曰:"胥吏利於督租,固小人常情也。長民者士大夫也,不恤百姓,而以胥吏所利者為生財之術,無窮之源,則於胥吏何責焉!前代著令曰:'凡言放稅者,不得過四分,每有水旱,許訴災傷,或下赦令盡蠲之。'而有司徵督如故。農氓不諭,乃有'黃紙放、白紙催'之謠,蓋不知令甲之文也。是則赦令行一時之恩,以收人心;令甲著永久之制,恐失財賦。陰行虐政,陽行惠澤,豈先王之用心哉!三司吏不肯釋除逋負,非獨其利在焉,亦以在上之意,吝於與而嚴於取也。此百姓膏肓之病也。明宗能蠲二百萬緡,潞王能蠲三百萬石,豈非衰亂之時盛德之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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