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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列傳第六十八 張寧 王徽 毛弘 丘弘 李森 魏元 强珍 王瑞 李俊 汪奎 湯鼐 姜綰 姜洪 曹璘 彭程 龐泮 呂獻 葉紳 胡獻 張弘至 屈伸 王獻臣 明史
卷一百八十一
列傳第六十九 徐溥 丘濬 劉健 謝遷 李東陽 王鏊 劉忠
列傳第七十 王恕 馬文升 劉大夏 

○徐溥邱濬劉健謝遷李東陽王鏊劉忠

目录

徐溥编辑

徐溥,字時用,宜興人。祖鑒,瓊州知府,有惠政。溥,景泰五年進士及第。授編修。憲宗初,擢左庶子,再遷太常卿兼學士。成化十五年拜禮部右侍郎,尋轉左,久之改吏部。孝宗嗣位,兼文淵閣大學士,參預機務。旋進禮部尚書。

弘治五年,劉吉罷,溥為首輔,屢加少傅、太子太傅。溥承劉吉恣睢之後,鎮以安靜,務守成法。與同列劉健、李東陽、謝遷等協心輔治,事有不可,輒共爭之。欽天監革職監正李華為昌國公張巒擇葬地,中旨復官。溥等言:「即位以來,未嘗有內降。幸門一開,未流安底。臣等不敢奉詔。」八年,太皇太后召崇王來朝,溥等與尚書倪嶽諫,帝為請乃已。占城奏安南侵擾,帝欲遣大臣往解。溥等言:「外國相侵,有司檄諭之足矣,無勞遣使。萬一抗令,則虧損國體,問罪興師,後患滋大。」於是罷不遣。

是年十二月,詔撰三清樂章。溥等言:「天至尊無對。漢祀五帝,儒者猶非之,況三清乃道家妄說耳。一天之上,安得有三大帝?且以周柱下史李耳當其一,以人鬼列天神,矯誣甚矣。郊祀樂章皆太祖所親制,今使制為時俗詞曲以享神明,褻瀆尤甚。臣等誦讀儒書,邪說俚曲素所不習,不敢以非道事陛下。國家設文淵閣,命學士居之,誠欲其謨謀政事,講論經史,培養本原,匡弼闕失,非欲其阿諛順旨,惟言莫違也。今經筵早休,日講久曠,異端乘間而入。此皆臣等無狀,不足以啟聖心,保初政。憂愧之至,無以自容。數月以來,奉中旨處分未當者封還,執奏至再至三。願陛下曲賜聽從,俾臣等竭駑鈍,少有裨益,非但樂章一事而已。」奏入,帝嘉納之。

帝自八年後,視朝漸晏,溥等屢以為言。中官李廣以燒煉齋醮寵。十年二月,溥等上疏極論曰:「舊制,內殿日再進奏,事重者不時上聞,又常面召儒臣,咨訪政事。今奏事日止一次,朝參之外,不得一望天顏。章奏批答不時斷決,或稽留數月,或竟不施行。事多壅滯,有妨政體。經筵進講,每歲不過數日,正士疏遠,邪說得行。近聞有以齋醮修煉之說進者。宋徽宗崇道教,科儀符箓最盛,卒至乘輿播遷。金石之藥,性多酷烈。唐憲宗信柳泌以殞身,其禍可鑒。今龍虎山上清宮、神樂觀、祖師殿及內府番經廠皆焚毀無余,彼如有靈,何不自保?天厭其穢,亦已明甚。陛下若親近儒臣,明正道,行仁政,福祥善慶,不召自至,何假妖妄之說哉!自古奸人蠱惑君心者,必以太平無事為言。唐臣李絳有云:『憂先於事,可以無憂。事至而憂,無益於事。』今承平日久,溺於晏安。目前視之,雖若無事,然工役繁興,科斂百出,士馬罷敝,閭閻困窮,愁嘆之聲上幹和氣,致熒惑失度,太陽無光,天鳴地震,草木興妖,四方奏報殆無虛月,將來之患灼然可憂。陛下高居九重,言官皆畏罪緘默。臣等若復不言,誰肯為陛下言者。」帝感其言。

三月甲子,禦文華殿,召見溥及劉健、李東陽、謝遷,授以諸司題奏曰:「與先生輩議。」溥等擬旨上,帝應手改定。事端多者,健請出外詳閱。帝曰:「盍就此面議。」既畢,賜茶而退。自成化間,憲宗召對彭時、商輅後,至此始再見,舉朝詡為盛事。然終溥在位,亦止此一召而已。

尋以災異求言,廷臣所上封事,經月不報,而言官論救何鼎忤旨待罪者久,溥等皆以為言。於是悉下諸章,而罷諸言官弗問。溥時年七十,引年求退,不許。詔風雨寒暑免朝參。

十一年,皇太子出閤,加少師兼太子太師,進華蓋殿大學士。以目疾乞歸。帝眷留,久之乃許,恩賚有加。逾年卒,贈太師,謚文靖。

溥性凝重有度,在內閣十二年,從容輔導。人有過誤,輒為掩覆,曰:「天生才甚難,不忍以微瑕棄也。」屢遇大獄及逮系言官,委曲調劑。孝宗仁厚,多納溥等所言,天下陰受其福。嘗曰:「祖宗法度所以惠元元者備矣,患不能守耳。」卒無所更置。性至孝,嘗再廬墓。自奉甚薄,好施予。置義田八百畝贍宗族,請籍記於官,以垂永久,帝為復其徭役。

邱濬编辑

邱濬,字仲深,瓊山人。幼孤,母李氏教之讀書,過目成誦。家貧無書,嘗走數百里借書,必得乃已。舉鄉試第一,景泰五年成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濬既官翰林,見聞益廣,尤熟國家典故,以經濟自負。

成化元年,兩廣用兵,濬奏記大學士李賢,指陳形勢,纚纚數千言。賢善其計,聞之帝,命錄示總兵官趙輔、巡撫都御史韓雍。雍等破賊,雖不盡用其策,而濬以此名重公卿間。秩滿,進侍講。與修《英宗實錄》,進侍講學士。《續通鑒綱目》成,擢學士,遷國子祭酒。時經生文尚險怪,濬主南畿鄉試,分考會試皆痛抑之。及是,課國學生尤諄切告誡,返文體於正。尋進禮部右侍郎,掌祭酒事。

濬以真德秀《大學衍義》於治國平天下條目未具,乃博采群書補之。孝宗嗣位,表上其書,帝稱善,賚金幣,命所司刊行。特進禮部尚書,掌詹事府事。修《憲宗實錄》,充副總裁。弘治四年,書成,加太子太保,尋命兼文淵閣大學士參預機務。尚書入內閣者自濬始,時年七十一矣。濬以《衍義補》所載皆可見之行事,請摘其要者奏聞,下內閣議行之。帝報可。

明年,濬上言:「臣見成化時彗星三見,遍掃三垣,地五六百震。邇者彗星見天津,地震天鳴無虛日,異鳥三鳴於禁中。《春秋》二百四十年,書彗孛者三,地震者五,飛禽者二。今乃屢見於二十年之間,甚可畏也。願陛下體上天之仁愛,念祖宗之艱難,正身清心以立本而應務。謹好尚不惑於異端,節財用不至於耗國,公任使不失於偏聽。禁私謁,明義理,慎儉德,勤政務,則承風希寵、左道亂政之徒自不敢肆其奸,而天災弭矣。」因列時弊二十二事。帝納之。六年以目疾免朝參。

濬在位,嘗以寬大啟上心,忠厚變士習。顧性褊隘,嘗與劉健議事不合,至投冠於地。言官建白不當意,輒面折之。與王恕不相得,至不交一言。六年大計群吏,恕所奏罷二千人。濬請未及三載者復任,非貪暴有顯跡者勿斥,留九十人。恕爭之不得,求去。太醫院判劉文泰嘗往來濬家,以失職訐恕,恕疑文泰受濬指,而言者嘩然,言疏稿出濬手。恕竟坐罷,人以是大不直濬。給事中毛呈,御史宋惪、周津等交章劾濬不可居相位,帝不問。逾年,加少保。八年卒,年七十六。贈太傅,謚文莊。

濬廉介,所居邸第極湫隘,四十年不易。性嗜學,既老,右目失明,猶披覽不輟。議論好矯激,聞者駭愕。至修《英宗實錄》,有言於謙之死當以不軌書者。濬曰:「己巳之變,微於公社稷危矣。事久論定,誣不可不白。」其持正又如此。正德中,以巡按御史言賜祠於鄉。曰「景賢」。

劉健编辑

劉健,字希賢,洛陽人。父亮,三原教諭,有學行。健少端重,與同邑閻禹錫、白良輔遊,得河東薛瑄之傳。舉天順四年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謝交遊,鍵戶讀書,人以木強目之。然練習典故,有經濟誌。

成化初,修《英宗實錄》,起之憂中,固辭,不許。書成,進修撰,三遷至少詹事,充東宮講官,受知於孝宗。既即位,進禮部右侍郎兼翰林學士,入內閣參預機務。弘治四年進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累加太子太保,改武英殿。十一年春,進少傅兼太子太傅,代徐溥為首輔。

健學問深粹,正色敢言,以身任天下之重。清寧宮災,太監李廣有罪自殺。健與同列李東陽、謝遷疏言:「古帝王未有不遇災而懼者。向來奸佞熒惑聖聽,賄賂公行,賞罰失當,災異之積,正此之由。今幸元惡殄喪,聖心開悟,而余慝未除,宿弊未革。伏願奮發勵精,進賢黜奸,明示賞罰。凡所當行,斷在不疑,毋更因循,以貽後悔。」帝方嘉納其言,而廣黨蔡昭等旋取旨予廣祭葬、祠額。健等力諫,僅寢祠額。南北言官指陳時政,頻有所論劾,一切皆不問。國子生江容劾健、東陽杜抑言路。帝慰留健、東陽,而下容於獄,二人力救得釋。

十三年四月,大同告警,京師戒嚴。兵部請甄別京營諸將,帝召健及東陽、遷至平臺面議去留。乃去遂安伯陳韶等三人,而召鎮遠侯顧溥督團營。時帝視朝頗晏,健等以為言,頷之而已。

十四年秋,帝以軍興缺餉,屢下廷議。健等言:「天下之財,其生有限。今光祿歲供增數十倍,諸方織作務為新巧,齋醮日費鉅萬。太倉所儲不足餉戰士,而內府取入動四五十萬。宗藩、貴戚之求土田奪鹽利者,亦數千萬計。土木日興,科斂不已。傳奉冗官之俸薪,內府工匠之餼廩,歲增月積,無有窮期,財安得不匱?今陜西、遼東邊患方殷,湖廣、貴州軍旅繼動,不知何以應之。望陛下絕無益之費,躬行節儉,為中外倡,而令群臣得畢獻其誠,講求革弊之策,天下幸甚。」明年四月,以災異陳勤朝講、節財用、罷齋醮、公賞罰數事。及冬,南京、鳳陽大水,廷臣多上言時務,久之不下。健等因極陳怠政之失,請勤聽斷以振紀綱,帝皆嘉納。《大明會典》成,加少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與東陽、遷同賜蟒衣。閣臣賜蟒自健等始。

帝孝事兩宮太后甚謹,而兩宮皆好佛、老。先是,清寧宮成,命灌頂國師設壇慶贊,又遣中官賫真武像,建醮武當山,使使詣泰山進神袍,或白晝散燈市上。帝重違太后意,曲從之,而健等諫甚力。十五年六月詔擬《釋迦啞塔像贊》,十七年二月詔建延壽塔朝陽門外,除道士杜永祺等五人為真人,皆以健等力諫得寢。

是年夏,小王子謀犯大同,帝召見閣臣。健請簡京營大帥,因言京軍怯不任戰,請自今罷其役作以養銳氣。帝然之。退復條上防邊事宜,悉報允。未幾,邊警狎至,帝惑中官苗逵言,銳欲出師。健與東陽、遷委曲阻之,帝意猶未回。兵部尚書劉大夏亦言京軍不可動,乃止。

帝自十三年召對健等後,閣臣希得進見。及是在位久,益明習政事,數召見大臣,欲以次革煩苛,除宿弊。嘗論及理財,東陽極言鹽政弊壞,由陳乞者眾,因而私販數倍。健進曰:「太祖時茶法始行,駙馬歐陽倫以私販坐死,高皇后不能救。如倫事,孰敢為陛下言者?」帝曰:「非不敢言,不肯言耳。」遂詔戶部核利弊,具議以聞。

當是時,健等三人同心輔政,竭情盡慮,知無不言。初或有從有不從,既乃益見信,所奏請無不納,呼為「先生」而不名。每進見,帝輒屏左右。左右間從屏間竊聽,但聞帝數數稱善。諸進退文武大臣,厘飭屯田、鹽、馬諸政,健翊贊為多。

未幾,帝疾大漸,召健等入乾清宮。帝力疾起坐,自敘即位始末甚詳,令近侍書之。已,執健手曰:「先生輩輔導良苦。東宮聰明,但年尚幼,好逸樂。先生輩常勸之讀書,輔為賢主。」健等欷歔,頓首受命而出。翌日帝崩。

武宗嗣位,健等厘諸弊政,凡孝宗所欲興罷者,悉以遺詔行之。劉瑾者,東宮舊豎也,與馬永成、谷大用、魏彬、張永、邱聚、高鳳、羅祥等八人俱用事,時謂之「八黨」。日導帝遊戲,詔條率沮格不舉。京師淫雨自六月至八月。健等乃上言:「陛下登極詔出,中外歡呼,想望太平。今兩月矣,未聞汰冗員幾何,省冗費幾何。詔書所載,徒為空文。此陰陽所以失調,雨旸所以不若也。如監局、倉庫、城門及四方守備內臣增置數倍,朝廷養軍匠費鉅萬計,僅足供其役使,寧可不汰?文武臣曠職僨事、虛糜廩祿者,寧可不黜?畫史、工匠濫授官職者多至數百人,寧可不罷?內承運庫累歲支銀數百余萬,初無文簿,司鑰庫貯錢數百萬,未知有無,寧可不勾校?至如縱內苑珍禽奇獸,放遣先朝宮人,皆新政所當先,而陛下悉牽制不行,何以尉四海之望?」帝雖溫詔答之,而左右宦豎日恣,增益且日眾。享祀郊廟,帶刀被甲擁駕後。內府諸監局僉書多者至百數十人,光祿日供驟益數倍。健等極陳其弊,請勤政、講學,報聞而已。

正德元年二月,帝從尚書韓文言,畿甸皇莊令有司征課,而每莊仍留宦官一人、校尉十人。健等言「皇莊既以進奉兩宮,自宜悉委有司,不當仍主以私人,反失朝廷尊親之意」,因備言內臣管莊擾民。不省。

吏、戶、兵三部及都察院各有疏爭職掌為近習所撓。健等擬旨,上不從,令再擬。健等力諫,謂:「奸商譚景清之沮壞鹽政,北征將士之無功授官,武臣神英之負罪玩法,禦用監書篆之濫收考較,皆以一二人私恩,壞百年定制。況今政令維新,而地震天鳴,白虹貫日,恒星晝見,太陽無光。內賊縱橫,外寇猖獗。財匱民窮,怨謗交作。而中外臣仆方且乘機作奸,排忠直猶仇讎,保奸回如骨肉。日復一日,愈甚於前,禍變之來恐當不遠。臣等受知先帝,叨任腹心。邇者旨從中下,略不與聞。有所擬議,竟從改易。似此之類,不可悉舉。若復顧惜身家,共為阿順,則罔上誤國,死有余辜。所擬四疏,不敢更易,謹以原擬封進。」不報。

居數日,又言:「臣等遭逢先帝,臨終顧命,惓惓以陛下為托,痛心刻骨,誓以死報。即位詔書,天下延頸,而朝令夕改,迄無寧日。百官庶府,仿效成風,非惟廢格不行,抑且變易殆盡。建言者以為多言,幹事者以為生事,累章執奏謂之瀆擾,厘剔弊政謂之紛更。憂在於民生國計,則若罔聞知,事涉於近幸貴戚,則牢不可破。臣等心知不可,義當盡言。比為鹽法、賞功諸事,極陳利害,拱俟數日,未蒙批答。若以臣等言是,宜賜施行,所言如非,即當斥責。乃留中不報,視之若無。政出多門,咎歸臣等。宋儒朱子有言『一日立乎其位,則一日業乎其官;一日不得乎其官,則不敢一日立乎其位。』若冒顧命之名而不盡輔導之實,既負先帝,又負陛下,天下後世其謂臣何?伏乞聖明矜察,特賜退休。」帝優旨慰留之,疏仍不下。

越五日,健等復上疏,歷數政令十失,指斥貴戚、近幸尤切。因再申前請。帝不得已,始下前疏,命所司詳議。健知誌終不行,首上章乞骸骨,李東陽、謝遷繼之,帝皆不許。既而所司議上,一如健等指。帝勉從之,由是諸失利者咸切齒。

六月庚午復上言:「近日以來,免朝大多,奏事漸晚,遊戲漸廣,經筵日講直命停止。臣等愚昧,不知陛下宮中復有何事急於此者。夫濫賞妄費非所以崇儉德,彈射釣獵非所以養仁心,鷹犬狐兔田野之物不可育於朝廷,弓矢甲胄戰鬥之象不可施於宮禁。今聖學久曠,正人不親,直言不聞,下情不達,而此數者雜交於前,臣不勝憂懼。」帝曰:「朕聞帝王不能無過,貴改過。卿等言是,朕當行之。」健等乃錄廷臣所陳時政切要者,請置坐隅朝夕省覽:曰無單騎馳驅,輕出宮禁;曰無頻幸監局,泛舟海子;曰無事鷹犬彈射;曰無納內侍進獻飲膳。疏入,報聞。

先是,孝宗山陵畢,健等即請開經筵。常初勉應之,後數以朝謁兩宮停講,或云擇日乘馬。健等陳諫甚切至。八月,帝既大婚,健等又請開講。命俟九月,至期又命停午講。健等以先帝故事,日再進講,力爭不得。

當是時,健等懇切疏諫者屢矣,而帝以狎近群小,終不能改。既而遣中官崔杲等督織造,乞鹽萬二千引。所司執奏,給事中陶諧、徐昂,御史杜旻、邵清、楊儀等先後諫,健等亦言不可。帝召健等至暖閣面議,頗有所詰問,健等皆以正對。帝不能難,最後正色曰:「天下事豈皆內官所壞?朝臣壞事者十常六七,先生輩亦自知之。」因命鹽引悉如杲請。健等退,再上章言不可。帝自愧失言,乃俞健等所奏。於是中外咸悅,以帝庶幾改過。

健等遂謀去「八黨」,連章請誅之。言官亦交論群閹罪狀,健及遷、東陽持其章甚力。帝遣司禮詣閣曰:「朕且改矣,其為朕曲赦若曹。」健等言:「此皆得罪祖宗,非陛下所得赦。」復上言曰:「人君之於小人,不知而誤用,天下尚望其知而去之。知而不去則小人愈肆。君子愈危,不至於亂亡不已。且邪正不並立,今舉朝欲決去此數人,陛下又知其罪而故留之左右,非特朝臣疑懼,此數人亦不自安。上下相猜,中外不協,禍亂之機始此矣。」不聽。健等以去就爭。瑾等八人窘甚,相對涕泣。而尚書韓文等疏復入,於是帝命司禮王嶽等詣閣議,一日三至,欲安置瑾等南京。遷欲遂誅之,健推案哭曰:「先帝臨崩,執老臣手,付以大事。今陵土未乾,使若輩敗壞至此,臣死何面目見先帝!」聲色俱厲。嶽素剛正疾邪,慨然曰:「閣議是。」其儕範亨、徐智等亦以為然。是夜,八人益急,環泣帝前。帝怒,立收嶽等下詔獄,而健等不知,方倚嶽內應。明日,韓文倡九卿伏闕固爭,健逆謂曰:「事且濟,公等第堅持。」頃之,事大變,八人皆宥不問,而瑾掌司禮。健、遷遂乞致仕,賜敕給驛歸,月廩、歲夫如故事。

健去,瑾憾不已。明年三月辛未詔列五十三人為奸黨,榜示朝堂,以健為首。又二年削籍為民,追奪誥命。瑾誅,復官,致仕。後聞帝數巡遊,輒嘆息不食曰:「吾負先帝。」世宗立,命行人賫敕存問,以司馬光、文彥博為比,賜賚有加。及年躋九十,詔撫臣就第致束帛、餼羊、上尊,官其孫成學中書舍人。嘉靖五年卒,年九十四。遺表數千言,勸帝正身勤學,親賢遠佞。帝震悼,賜恤甚厚,贈太師,謚文靖。

健器局嚴整,正己率下。朝退,僚寀私謁,不交一言。許進輩七人欲推焦芳入吏部,健曰:「老夫不久歸田,此座即焦有,恐諸公俱受其害耳。」後七人果為芳所擠。

東陽以詩文引後進,海內士皆抵掌談文學,健若不聞,獨教人治經窮理。其事業光明俊偉,明世輔臣鮮有比者。孫望之,進士。

謝遷、謝迪编辑

謝遷,字於喬,餘姚人。成化十年鄉試第一。明年舉進士,復第一。授修撰,累遷左庶子。

弘治元年春,中官郭鏞請豫選妃嬪備六宮。遷上言:「山陵未畢,禮當有待。祥禫之期,歲亦不遠。陛下富於春秋,請俟諒陰既終,徐議未晚。」尚書周洪謨等如遷議,從之。帝居東宮時,遷已為講官,及是,與日講,務積誠開帝意。前夕必正衣冠習誦,及進講,敷詞詳切,帝數稱善。進少詹事兼侍講學士。

八年詔同李東陽入內閣參預機務。遷時居憂,力辭,服除始拜命。進詹事兼官如故,皇太子出閣,加太子少保、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上疏勸太子親賢遠佞,勤學問,戒逸豫,帝嘉之。尚書馬文升以大同邊警,餉饋不足,請加南方兩稅折銀。遷曰:「先朝以南方賦重,故折銀以寬之。若復議加,恐民不堪命。且足國在節用,用度無節,雖加賦奚益。」尚書倪嶽亦爭之,議遂寢。

孝宗晚年慨然欲厘弊政。而內府諸庫及倉場、馬坊中官作奸骫法,不可究詰。禦馬監、騰驤四衛勇士自以禁軍不隸兵部,率空名支餉,其弊尤甚。遷乘間言之,帝令擬旨禁約。遷曰:「虛言設禁無益,宜令曹司搜剔弊端,明白奏聞。然後嚴立條約,有犯必誅,庶積蠹可去。」帝俞允之。

遷儀觀俊偉,秉節直亮。與劉健、李東陽同輔政,而遷見事明敏,善持論。時人為之語曰:「李公謀,劉公斷,謝公尤侃侃。」天下稱賢相。

武宗嗣位,屢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數諫,帝弗聽。因天變求去甚力,帝輒慰留。及請誅劉瑾不克,遂與健同致仕歸,禮數俱如健。而瑾怨遷未已。焦芳既附瑾入內閣,亦憾遷嘗舉王鏊、吳寬自代,不及己,乃取中旨勒罷其弟兵部主事迪,斥其子編修丕為民。

四年二月,以浙江應詔所舉懷才抱德士餘姚周禮、徐子元、許龍,上虞徐文彪,皆遷同鄉,而草詔由健,欲因此為二人罪。矯旨謂「餘姚隱士何多,此必徇私援引」,下禮等詔獄,詞連健、遷。瑾欲逮健、遷,籍其家,東陽力解。芳從旁厲聲曰:「縱輕貸,亦當除名!」旨下,如芳言,禮等咸戍邊。尚書劉宇復劾兩司以上訪舉失實,坐罰米,有削籍者。且詔自今餘姚人毋選京官,著為令。其年十二月,言官希瑾指,請奪健、遷及尚書馬文升、劉大夏、韓文、許進等誥命,詔並追還所賜玉帶服物。同時奪誥命者六百七十五人。當是時,人皆為遷危,而遷與客圍棋、賦詩自若。瑾誅,復職,致仕。

世宗即位,遣使存問,起迪參議,丕復官翰林。遷乃遣子正入謝。勸帝勤學、法祖、納諫,優旨答之。嘉靖二年復詔有司存問。六年,大學士費宏舉遷自代,楊一清欲阻張璁,亦力舉遷。帝乃遣行人賫手敕即家起之,命撫、按官敦促上道。遷年七十九矣,不得已拜命,比至,而璁已入閣,一清以官尊於遷無相下意。遷居位數月,力求去。帝待遷愈厚,以天寒免朝參,除夕賜禦制詩。及以病告,則遣醫賜藥餌,光祿致酒餼,使者相望於道。遷竟以次年三月辭歸。十年卒於家,年八十有三。贈太傅,謚文正。

迪仕至廣東布政使。丕鄉試第一,弘治末進士及第。歷官吏部左侍郎,贈禮部尚書。

李東陽编辑

李東陽,字賓之,茶陵人,以戍籍居京師。四歲能作徑尺書,景帝召試之,甚喜,抱置膝上,賜果鈔。後兩召講《尚書》大義,稱旨,命入京學。天順八年,年十八,成進士,選庶吉士,授編修。累遷侍講學士,充東宮講官。

弘治四年,《憲宗實錄》成,由左庶子兼侍講學士,進太常少卿,兼官如故。五年,旱災求言。東陽條摘《孟子》七篇大義,附以時政得失,累數千言,上之。帝稱善。閣臣徐溥等以詔敕繁,請如先朝王直故事,設官專領。乃擢東陽禮部右侍郎兼侍讀學士,入內閣專典誥敕。八年以本官直文淵閣參預機務,與謝遷同日登用。久之,進太子少保、禮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

十七年,重建闕里廟成,奉命往祭。還,上疏言:

臣奉使遄行,適遇亢旱。天津一路,夏麥已枯,秋禾未種,挽舟者無完衣,荷鋤者有菜色。盜賊縱橫,青州尤甚。南來人言:江南、浙東流亡載道,戶口消耗,軍伍空虛,庫無旬日之儲,官缺累歲之俸。東南,財賦所出,一歲之饑已至於此;北地{此口}窳,素無積聚,今秋再歉,何以堪之。事變之生,恐不可測。臣自非經過其地,則雖久處官曹,日理章疏,猶不得其詳,況陛下高居九重之上耶?

臣訪之道路,皆言冗食太眾,國用無經。差役頻煩,科派重疊。京城土木繁興,供役軍士財力交殫,每遇班操,寧死不赴。勢家巨族,田連郡縣,猶請乞不已。親王之藩,供億至二三十萬。遊手之徒,托名皇親仆從,每於關津都會大張市肆,網羅商稅。國家建都於北,仰給東南,商賈驚散,大非細故。更有織造內官,縱群小掊擊,閘河官吏莫不奔駭,鬻販窮民所在騷然,此又臣所目擊者。

夫閭閻之情,郡縣不得而知也;郡縣之情,廟堂不得而知也;廟堂之情,九重亦不得而知也;始於容隱,成於蒙蔽。容隱之端甚小,蒙蔽之禍甚深。臣在山東,伏聞陛下以災異屢見,敕群臣盡言無諱。然詔旨頻降,章疏畢陳,而事關內廷、貴戚者,動為掣肘,累歲經時,俱見遏罷。誠恐今日所言,又為虛文。乞取從前內外條奏,詳加采擇,斷在必行。

帝嘉嘆,悉付所司。

是時,帝數召閣臣面議政事。東陽與首輔劉健等竭心獻納,時政闕失必盡言極諫。東陽工古文,閣中疏草多屬之。疏出,天下傳誦。明年,與劉健、謝遷同受顧命。

武宗立,屢加少傅兼太子太傅。劉瑾入司禮,東陽與健、遷即日辭位。中旨去健、遷,而東陽獨留。恥之,再疏懇請,不許。初,健、遷持議欲誅瑾,詞甚厲,惟東陽少緩,故獨留。健、遷瀕行,東陽祖餞泣下。健正色曰:「何泣為?使當日力爭,與我輩同去矣。」東陽默然。

瑾既得志,務摧抑縉紳。而焦芳入閣助之虐,老臣、忠直士放逐殆盡。東陽悒悒不得誌,亦委蛇避禍。而焦芳嫉其位己上,日夕構之瑾。先是,東陽奉命編《通鑒纂要》。既成,瑾令人摘筆畫小疵,除謄錄官數人名,欲因以及東陽。東陽大窘,屬芳與張彩為解,乃已。

瑾兇暴日甚,無所不訕侮,於東陽猶陽禮敬。凡瑾所為亂政,東陽彌縫其間,亦多所補救。尚寶卿崔璿、副使姚祥、郎中張瑋以違制乘肩輿,從者妄索驛馬,給事中安奎、御史張彧以核邊餉失瑾意,皆荷重校幾死。東陽力救,璿等謫戍,奎、彧釋為民。

三年六月壬辰,朝退,有遺匿名書於禦道數瑾罪者,詔百官悉跪奉天門外。頃之,執庶僚三百余人下詔獄。次日,東陽等力救,會瑾亦廉知其同類所為,眾獲宥。後數日,東陽疏言寬恤數事,章下所司。既而戶部覆奏,言糧草虧折,自有專司,巡撫官總領大綱,宜從輕減。瑾大怒,矯旨詰責數百言,中外駭嘆。瑾患盜賊日滋,欲戍其家屬並鄰裏及為之囊橐者。或自陳獲盜七十人,所司欲以新例從事。東陽言,如是則百年之案皆可追論也,乃免。劉健、謝遷、劉大夏、楊一清及平江伯陳熊輩幾得危禍,皆賴東陽而解。其潛移默奪,保全善類,天下陰受其庇。而氣節之士多非之。侍郎羅玘上書勸其早退,至請削門生籍。東陽得書,俯首長嘆而已。

焦芳既與中人為一,王鏊雖持正,不能與瑾抗,東陽乃援楊廷和共事,差倚以自強。已而鏊辭位,代者劉宇、曹元皆瑾黨,東陽勢益孤。東陽前已加少師兼太子太師,後瑾欲加芳官,詔東陽食正一品祿。四年五月,《孝宗實錄》成,編纂諸臣當序遷,所司援《會典》故事。詔以劉健等前纂修《會典》多糜費,皆奪升職,東陽亦坐降俸。居數日,乃以《實錄》功復之。

五年春,久旱,下詔恤刑。東陽等因上詔書所未及者數條,帝悉從之。而法司畏瑾,減死者止二人。其秋,瑾誅,東陽乃上疏自列曰:「臣備員禁近,與瑾職掌相關。凡調旨撰敕,或被駁再三,或徑自改竄,或持回私室,假手他人,或遞出謄黃,逼令落橐,真假混淆,無從別白。臣雖委曲匡持,期於少濟,而因循隱忍,所損亦多。理宜黜罷。」帝慰留之。

寘鐇平,加特進左柱國,蔭一子尚寶司丞,為御史張芹所劾。帝怒,奪芹俸。東陽亦乞休辭蔭,不許。時焦芳、曹元已罷,而劉忠、梁儲入,政事一新。然張永、魏彬、馬永成、谷大用等猶用事,帝嬉遊如故。皇子未生,多居宿於外。又議大興豹房之役,建寺觀禁中。東陽等憂之,前後上章切諫,不報。七年,東陽等以京師及山西、陜西、雲南、福建相繼地震,而帝講筵不舉,視朝久曠,宗社祭享不親,禁門出入無度,谷大用仍開西廠,屢上疏極諫,帝亦終不聽。

九載秩滿,兼支大學士俸。河南賊平,蔭子世錦衣千戶。再疏力辭,改蔭六品文官。其冬,帝欲調宣府軍三千入衛,而以京軍更番戍邊。東陽等力持不可,大臣、臺諫皆以為言。中官旁午索草敕,帝坐乾清宮門趣之,東陽等終不奉詔。明日竟出內降行之,江彬等遂以邊兵入豹房矣。東陽以老疾乞休,前後章數上,至是始許。賜敕、給廩隸如故事。又四年卒,年七十。贈太師,謚文正。

東陽事父淳有孝行。初官翰林時,常飲酒至夜深,父不就寢,忍寒待其歸,自此終身不夜飲於外。為文典雅流麗,朝廷大著作多出其手。工篆隸書,碑版篇翰流播四裔。獎成後進,推挽才彥,學士大夫出其門者,悉粲然有所成就。自明興以來,宰臣以文章領袖縉紳者,楊士奇後,東陽而已。立朝五十年,清節不渝。既罷政居家,請詩文書篆者填塞戶限,頗資以給朝夕。一日,夫人方進紙墨,東陽有倦色。夫人笑曰:「今日設客,可使案無魚菜耶?」乃欣然命筆,移時而罷,其風操如此。

王鏊编辑

王鏊,字濟之,吳人。父琬,光化知縣。鏊年十六,隨父讀書,國子監諸生爭傳誦其文。侍郎葉盛、提學御史陳選奇之,稱為天下士。成化十年鄉試,明年會試,俱第一。廷試第三,授編修。杜門讀書,避遠權勢。

弘治初,遷侍講學士,充講官。中貴李廣導帝遊西苑,鏊講文王不敢盤於遊田,反復規切,帝為動容。講罷,謂廣曰:「講官指若曹耳。」壽寧侯張巒故與鏊有連,及巒貴,鏊絕不與通。東宮出閣,大臣請選正人為宮僚,鏊以本官兼諭德。尋轉少詹事,擢吏部右侍郎。

嘗奏陳邊計,略言:「昨火篩入寇大同,陛下宵旰不寧,而緣邊諸將皆嬰城守,無一人敢當其鋒者,此臣所不解也。臣竊謂今日火篩、小王子不足畏,而嬖幸亂政,功罪不明,委任不專,法令不行,邊圉空虛,深可畏也。比年邊將失律,往往令戴罪殺賊。副總兵姚信擁兵不進,亦得逃罪。此人心所以日懈,士氣所以不振也。望陛下大奮乾剛,時召大臣,咨詢邊將勇怯。有罪必罰,有功必賞,專主將之權。起致仕尚書秦纮為總制,節制諸邊,提督右都御史史琳坐鎮京營,遙為聲援。厚恤沿邊死事之家,召募邊方驍勇之士,用間以攜其部曲。分兵掩擊,出奇制勝,寇必不敢長驅深入。」從之。又言:「宜仿前代制科,如博學宏詞之類,以收異材。六年一舉,尤異者授以清要之職,有官者加秩。數年之後,士類濯磨,必以通經學古為高,脫去謏聞之陋。」時不能用。尋以父憂歸。

正德元年四月起左侍郎,與韓文諸大臣請誅劉瑾等「八黨」。俄瑾入司禮,大學士劉健、謝遷相繼去,內閣止李東陽一人。瑾欲引焦芳,廷議獨推鏊。瑾迫公論,命以本官兼學士與芳同入內閣。逾月,進戶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明年加少傅兼太子太傅。

景帝汪后薨,疑其禮。鏊曰:「妃廢不以罪,宜復故號,葬以妃,祭以後。」乃命輟朝,致祭如制。憲宗廢后吳氏之喪,瑾議欲焚之以滅跡,曰「不可以成服」。鏊曰:「服可以不成,葬不可薄也。」從之。尚寶卿崔璿等三人荷校幾死。鏊謂瑾曰:「士可殺,不可辱。今辱且殺之,吾尚何顏居此。」李東陽亦力救,璿等得遣戍。瑾銜尚書韓文,必欲殺之,又欲以他事中健、遷,鏊前後力救得免。或惡楊一清於瑾,謂築邊墻糜費。鏊爭曰:「一清為國修邊,安得以功為罪。」瑾怒劉大夏,逮至京,欲坐以激變罪死。鏊爭曰:「岑猛但遷延不行耳,未叛何名激變?」時中外大權悉歸瑾,鏊初開誠與言,間聽納。而芳專弇阿,瑾橫彌甚,禍流縉神。鏊不能救,力求去。四年,疏三上,許之。賜璽書、乘傳、有司給廩隸,咸如故事。家居十四年,廷臣交薦不起。

世宗即位,遣行人存問。鏊疏謝,因上講學、親政二篇。帝優詔報聞,官一子中書舍人。嘉靖三年復詔有司存問。未幾卒,年七十五。贈太傅,謚文恪。

鏊博學有識鑒,文章爾雅,議論明暢。晚著《性善論》一篇,王守仁見之曰:「王公深造,世未能盡也。」少善制舉義,後數典鄉試,程文魁一代。取士尚經術,險詭者一切屏去。弘、正間,文體為一變。

劉忠编辑

劉忠,字司直,陳留人。成化十四年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弘治四年,《憲宗實錄》成,遷侍講,直經筵,尋兼侍東宮講讀。又九年進侍讀學士。

武宗即位,以宮寮擢學士,掌翰林院,仍直經筵。正德二年,劉瑾用事,日導帝遊戲,亂祖宗舊章。忠上言戒逸遊、崇正學數事。已,因進講與楊廷和傅經義,規帝闕失,而指斥近幸尤切。帝謂瑾曰:「經筵,講書耳,浮詞何為?」瑾素惡兩人,因諷吏部尚書許進出之南京。南京諸部惟右侍郎一人,進特請用為禮部左侍郎。命下,外議籍籍,進患之,甫兩月,即擢忠本部尚書。其冬,就改吏部。時留都一御史,素驕橫;一郎中,張彩所昵也,秩滿,皆署下考。疾吏胥詭名寄籍,督諸曹核汰千人。大計京官,所黜多於前。又疏請不時糾劾,以示勸懲,無待六年考黜。詔可之。忠在南京正直有風采。然是時,瑾方以嚴苛折辱士大夫,而忠操繩墨待下,糾劾過峻。時論遂謂忠附會瑾意,頗歸怨焉。

五年二月改吏部尚書兼翰林學士,專典制詔。兩疏乞休,不報。瑾誅,以本官兼文淵閣大學士,入閣預機務。甫數日,以平寧夏功,加少傅兼太子太傅。故事,閣臣加官無遽至三孤者。忠無功驟得,不自安,連疏固辭,不許。瑾雖誅,張永、魏彬輩擅政,大臣復爭與交歡,忠獨無所顧。永嘗遣廖鵬謁忠,忠仆隸遇之,又卻其饋,由是與永輩左。前後乞休疏七八上,皆慰留。明年命典會試。甫畢,帝以試錄文義多舛,召李東陽示之。忠知為中官所掎,乞省墓。詔乘傳還。抵家,再上章乞致仕,報許。給月廩、歲隸終其身。

世宗即位,屢薦不起。遣行人存問,忠奏謝,因有所獻納,帝褒其忠愛。嘉靖二年卒,年七十二。贈太保,謚文肅。

贊曰:徐溥以寬厚著,邱濬以博綜聞。觀其指事陳言,懇懇焉為憂盛危明之計,可謂勤矣。劉健、謝遷正色直道,蹇蹇匪躬。閹豎亂政,秉義固諍。誌雖不就,而剛嚴之節始終不渝。有明賢宰輔,自三楊外,前有彭、商,後稱劉、謝,庶乎以道事君者歟。李東陽以依違蒙詬,然善類賴以扶持,所全不少。大臣同國休戚,非可以決去為高,遠蹈為潔,顧其誌何如耳。王鏊、劉忠持正不阿,奉身早退。此誠明去就之節,烏能委蛇俯仰以為容悅哉。

  本清朝作品在全世界都屬於公有領域,因為作者逝世已經超過100年。